第四章 一具不凉

第四章 一具不凉

作者:885577x

一 · 回

酒是陪人喝的。城南一间小馆子,靠里那张桌子,两个人,一斤半。要紧的那几句话在进门之前就说完了,坐下以后就只是喝;出来的时候嘴里那点咸味还没散,风一吹,后颈上凉,脚底下反倒轻。

回来的路他没坐车,走了四站地。有一段在挖沟,围着一圈铁皮,铁皮上的反光贴让车灯一扫,横着亮一道又灭掉。他绕过那段沟,从后街插进来。后街那几家铺子都落了卷帘门,只有一家做夜宵的还亮着,蒸汽从门口往巷子里淌,淌到他跟前就散了。

巷口那盏灯照旧是坏的。铁门里头黑着。他从兜里摸出钥匙——钥匙只有这一把;别棍在门里头那道槽里嵌着,他一只手抵住门板,一只手把棍头往外拨。头一下没拨到位,棍头在窝里磕了一记,闷响;第二下才出来。门开一线,他侧身进去,回手带严,把别棍重新嵌回槽里,掌根压了两下,确认到底了。

他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外间黑着,里间那道门缝底下透出一条黄。他在门口站住听了一会儿——除湿机刚起,低低的一层,贴着地走;铁门外没有人,巷子里也没有。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那根钉子上,领口那圈酒气跟着一起挂在门后,没跟进来。他又把袖口往上翻了一道,在门边那只盆里用凉水冲了两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他拿那块旧毛巾按干,才算把这趟外头带回来的东西卸干净。

台子上那一块白布是亮的。

他不急着掀。先从布外头看那一整条形:头那一头鼓起一小块,是脸;往下落一点,是胸那两个浅凸;再往下一路平着走,走到脚那一头,布让两个鞋尖顶出来两个点。他出门之前是这么给她盖的——这会儿还是这样,中间没有一处动过。台子底下那一层隔板上,铝盖和睫毛盒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铁盒扣着;墙上那根绳空着,昨天挂过的那条丝袜他收进箱里了。

他把布从脚那一头往回掀。

鞋尖先出来,白的,两只并着;裤脚收在踝骨以下,那道白杠顺着腿外侧往上一直连到腰;再上去是衣裳,跟裤子一个色,袖子外侧那道杠正接着裤腿那道,上下是一条直线;辫子搭在右肩那一侧,黑的,压在布面底下压出一小道痕。她仰着,头略偏,朝着里间这一头,眼睑闭着,唇上没色,颧骨那一片白得匀。

他弯下腰,拿手背在她额角上贴了一下。

房温二十八。她额头跟屋里那一片空气是一个温。药进去三管:一管管不烂,一管管不缩不硬,还有一管管的是血——血在里头不走了,也不凝,成了另一种东西,静静地待在原地,不会臭,也不会再往下变。她昨天是这个温,今天还是这个温;凉到底就是房温,再往下没有。他把手背在上头停了两息,才拿开。

然后他把手插到她肩底下试了一下。她整个上身跟着他手那一下动,动得匀,从肩到腰一路是软的——没有一处收着劲,也没有一处别着。他手一松,那一截自己往回沉,后肩落在钢面上,“笃”的一声,很轻,是骨头碰着钢那一下。

抱之前他先把她的头扣过来。

她这具身上没有一处能自己撑着的,头最要紧。一只手的掌根从后颈底下进去,一路走到肩胛后头停住,让整段脖颈贴着他这一侧的肩窝;另一只手从膝窝底

下穿过去。脚那一头他先摆正——两个鞋跟在钢面上并齐,鞋尖朝同一个方向——然后才起身。

九十斤。抱起来是九十斤,可这九十斤一点劲也不使。活人让人抱,肩会自己往下沉半寸,手会在抱的人背上搭一下,腰要往上挺一挺;她不沉也不挺,就是那么一整块,顺着他的架子往下找地方。他从台子边上退了半步,把她往身上收了一收,重心落到胯上,才转过身。

出去的时候,辫子从他胳膊边上滑下去,一条黑的从肩头垂到半空里晃。

门框比人窄。他侧着肩过,右肩先出去;她垂在外侧的是脚,两只鞋尖从门框上蹭过去,一只蹭着了,闷的一声,另一只没蹭着。里间那盏灯还在台子那一头亮着,黄光从门里跟出来一段,落到外间的地上就断了。

外间那张双人席梦思上铺着平展的床单,床头一只枕。枕面上还留着一个形——后脑那一片压出来的,往两边拐开,边上一圈铺得更薄。她昨天在这张床上躺过一晚,走的时候他把枕面抖过,抖过之后那个形还在,得等布自己慢慢回去。床脚那一头压着那只旧木箱,上头盖着一块旧布。

他到床边,先落胯——把她胯那一截搁在床沿上,再往下送后背,最后才是头。托着后脑的那只手一直垫在底下,等后脑落到枕面上,才抽出来。那个形正好合上,连拐出去的那两边都对得上。

两条腿最后放。他捏着两只脚踝把腿从床沿上抬进来,脚跟在床单上蹭了两下,鞋没脱,鞋底在布面上压出两道白印。

摆完他站直,活动了一下肩。九十斤走这一截路,腰上出了一层汗;酒倒给压下去一点,压在胸口那一块,上不来也不散。

他自己脱的衣服。

毛衣是从头上脱的,领口窄,卡了一下,他把两只手塞进领子里撑着才过去。裤子从腰上顺下来,站起来那一下晃了晃,他拿一只手在墙上撑了撑,裤脚堆在脚背上。布鞋一左一右蹬掉,棉袜一只一只用脚跟踩着后跟褪下来,团在一处扔在鞋边上。

脱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分开,胳膊撑在膝上,头低下去一会儿。屋里那点黄光从他的背脊上划过去,落到床单上;他的影子在床脚那边歪着,跟木箱上盖的那块旧布挨在一处。

他两只手是热的。酒喝到末了,手比平常热一号。他坐了一会儿,抬手搁在她肩头上——掌心那一片热压在她肩头那一片上,两样温差得清清楚楚。他没动,让那只手停在那儿,等掌心里那点热从自己这块肉走到她那块肉里去,走到两下里差不多了,才把手挪开。挪开的地方,布底下那一片皮看上去跟别处没有两样,手一离开就把刚才那点热还给了屋子。

二 · 鞋

他坐到床边,侧着身子去够她左脚那只鞋。

鞋带是他自己系的,两道绳交叉着从脚背绕过去,在最上头系成一个结,结打得很紧。他先把两个绳头分开——一根从结底下挑出来,一根顺着原路往回退,退到第二道交叉那处,绳就自己松了。松了的绳还搭在脚背上,两头垂在床单上,像两根极细的黑线。

他把鞋舌拨开一线,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跟,另一只手压着鞋帮往下褪。

脚跟那一关最难过。她这具身上没有一处自己使着的劲,脚踝往后坠,坠到一半就停不住,他得把脚背往下压一点

,让脚跟从鞋帮那个浅窝里滑出来。鞋子离开脚的时候轻——鞋帮软,口子浅,脱下来一点声也没有,只有鞋底从脚跟上蹭过的那一下,闷的。

鞋一离开,脚那一头的样子就露出来了。

趾根那个口子外,五个趾包在白棉里探出一小截,五个包各自顶开一点棉,把袜尖撑出五个圆;口子的边收成一道紧弧,弧上头是肉色,弧底下是白,两样色在那儿接得干干净净。脚心那条弹力带子横着贴在最底下,两头从脚背的内外两侧绕下去,绷在脚心上,把袜面压进去一线。靠里那一侧,袜子叫弹力布蹭动过——趾背上那朵花斜了,一朵让口子的边压过去,只剩半朵在外头。

他把这只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

鞋是新的。鞋底那一层纹路一格一格立着,前掌和后跟两处都是满的,边上没有一处磨平,中间那一道最容易被地面吃掉的横纹还是齐的,沟里连一粒砂也没有。他拿指甲在鞋底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极薄的白胶末。这双鞋她一步也没有走过。

鞋里头是干净的,只有脚背压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极浅的暖味——其实是布的味道,新的棉和胶底的味道,没有别的。

他把左脚放回床里侧,又去够右边那只。

第二只他解得快。绳结一挑就开,鞋帮一松,鞋跟往下一带就下来。他把两只鞋并在一处,鞋尖朝同一个方向,鞋跟对得整整齐齐,搁在床脚那一头,木箱边上;摆完他看了一眼,把左边那只往右挪了半指,鞋跟着鞋跟对严了。

两只脚都在床里侧搁着,膝头各自朝外倒了半分,脚跟之间离着不到一指,脚尖朝两个方向散开。

他回到她脚这一头,把灯拨近。

光从她脚上过了一遍。踝往上那一段全在肉色弹力布里——薄薄一层,绷在骨头上,比刚才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白棉深着一档,两窝是两个浅影,边分不出;胫骨前那道棱也在底下,隔着布只剩一道极淡的走势。到了脚背这一截,布让开口断掉了:口子往上收成那道紧弧,口子外头是袜——白棉,袜面上那些花瓣一簇挨一簇地散着,瓣是浅粉的,远看跟白底几乎不分,凑近了才分得出来是花。

脚底那一面他看不全,只能从床单上看到那两个包:脚掌那一块压出的形、脚跟那一个圆,袜子把两处的形都托着,布面上跟着陷下去两个浅坑。

他伸出两根指头,从她左脚脚心底下那条带子上过了一遍。

带子细,不到一指宽,是肉色的弹力布,绷在脚心上头,把棉压着;指头顺着带子走,走到脚掌外沿那一头,带子从布面上翻下去,绕到脚背外侧,接进裤腿口那一圈里。他又往里摸了一寸——带子贴住的袜面那一小块,棉让弹力布吃进去一线,摸上去是一个很浅的横沟,沟两边鼓出来一分。

酒这时候上来了。

先是眼睛沉,看东西的时候得先把眼皮抬一下;再是手,手指头想做点事,落在哪儿都想多停一下。他把她的左脚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掌,脚跟在床单上拖过去,脚背朝上;他掌心扣着脚踝,那两条腿顺势转过来一点,膝头在外面那半分倒得更开了,从胯那处一直落到床单上,没有一处自己收着的。

他低头看这一只脚看了很久。

隔着一层布看不好。布把那几道走势全盖平了,脚背那五道筋不透出来,踝那两窝也只

是两个浅影;能看见的只有轮廓——脚窄、长、脚趾那一头比脚踝那头亮,五个包排成一道往下的斜坡,最前头那个最阔,紧挨着那个只矮一线,后面两根一级一级地收,最小的一根歪在外侧,藏了半个。

他还想再往下看。

他伸手去够她脚底下那条带子。

三 · 外

城东那头,研究生宿舍楼四楼最东边那一间,灯亮到十一点半还没灭。

屋子朝北,冬天里晒不着太阳。两张床对着摆,靠窗那张空着。空着的那张床上被子叠着,叠得方,是三天前的叠法,边角还立着;床头那只插排上插着一个充电器,线绕了两圈,头朝上,这三天没人碰过它。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脊压着一支笔,页码停在某一天晚上;书旁边一只白瓷杯,杯底留着一圈干了的水痕;再往里是一只铁皮小盒,盖子开着,里头是几卷丝线、一把剪子、两根别针,别针上还别着一截没做完的流苏。

何苗坐在自己那张床上,穿一件厚睡衣,脚踩着拖鞋,手机拿在手里又放下。她这一天跟人说话说得嘴干,这会儿一句话也不想说。

头一天晚上她没当回事。林晚在社里聚餐,散得晚,有时候就在城里同学那儿住一夜,第二天清早回来,鞋一脱就钻被窝。头一天她发过两条消息,头一条是“回来不”,没有回;第二条是第二天早上发的,“晚上回不回,我留门”,也没有回。她当时想的是手机没电,或者是那个人又跑出去拍照——她冬天里一个人坐两小时车去拍过一次芦苇,回来冻得话都说不利索。

第二天中午她打了两回。第一回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第二回隔了一个钟头,还是那七个字,一个字都不变。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把水房的热水打开,回来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第三天上午她去敲了导师办公室的门。

周老师五十来岁,带她们这一届三个学生,平日里说话不重,办事有条理。她把话听完,当着何苗的面拨了两回,两回都是关机;又问了汉服社那几个人是谁、那天散场几点、谁来接的。何苗说不上来,周老师说那就先去院里说一声,把情况写清楚。

写情况的时候,何苗才把一件事想明白:她和林晚住一个屋快两年,她从来没把林晚的手机号背下来过。那十一位数她每天在屏幕上看见,这会儿要落在纸上,她得拿手机翻通讯录。

第三天下午院里报了案。辅导员陪着何苗去了老街派出所——离学校两站地那间,门脸不大,冬天里门口那棵树只剩枝。做笔录的民警姓阎,三十来岁,做笔记的时候习惯把笔帽咬在嘴里。

问的都是些平常话: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走的时候穿的什么,带了什么,近来有没有跟谁红过脸,家里几口人。

何苗说她那天穿的是汉服,外头一件大衣;说她走之前在自己床边上坐了半个钟头,把头发编起来;说她没有带箱子,只拎了一个布袋。

阎民警问她,她有什么东西平常不离身的。

何苗想了想,说,手机、一个水杯、一支口红,还有一把小梳子——那把梳子她做头饰要用,常年揣在袋子里。

阎民警笔停了一下,把“小梳子”三个字也写上了。

到第四天,事情就快起来了。

园子那一头调到了录像:雅集散场那天夜里,二十来个人从园门口出来

,往东走,进了一家小馆子;十一点多,一群人从小馆子出来,往西拐,走两步又停下来各自散开;她上了一辆车,白色的,车尾灯往南去。小馆子那一段和园门口那一段都清楚,连她下车前摆手的那个动作都拍到了。

平台那边把单子调了出来——上车的时间、下车的街口、结账的金额,还有车号。司机第二天就被找到了,四十来岁,开夜班的,坐在派出所那间会客室里,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他说那天夜里那条街在修,有的口子封了,他按导航走,绕了一段;到了地方她让他停在巷口,说走两步就到,他看她进去了才走的。民警问他进去多远,他说两步,路灯坏着,他看见那个人影往里走了两下就没了。

那一段没有探头。

街口大路上有两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都够不着那条巷;再往里,是老城那一片没改造的旧房子,五六条巷子横着连着,从任何一条穿过去都能走到另外两条街上。民警把那一圈划在图上,拿红笔把每条能走人的口子都描了一遍,描完看着那张图,没说话。

汉服社那边也是这两天动的。社长沈岚在群里发了消息,把散场那天的名单挨个问了一遍;问到那个开车的人头上,那人当天下午就自己来了派出所,坐在那儿把手机推给民警看——屏幕上是他发出去的一条消息,“到家了吧”,底下空着,没有回音。他说他那天在巷口想送她,她摆手说不用,他也就走了;他说他跟她在社里认识两年,平常不怎么单独说话。

民警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他说他第二天就想问她了,没回;第三天他打电话,关机。

到第四天夜里,那头还在忙。

她老家在邻省一个县里。她哥买了当夜的车票,坐的是普快,六个多钟头;她妈跟在后头,说非要来,家里人拦了一顿也没拦住。派出所把电话打到学校保卫处,保卫处把六号门那一段的录像也拷了一份送过去。院里安排好了,第二天一早有人陪着去那一片贴寻人启事——照片是社里给的,是她去年秋天在园子里照的,一身浅蓝的汉服,站在一棵银杏底下,手里那把扇子半打开着。

那天夜里宿舍的灯,是何苗关的。关之前她走到靠窗那张床边,把那本书合上了,压好笔;又看了一眼那只充电器,伸手把它从插排上拔下来,线绕好,搁在枕头边上。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她的味道——皂、头发、洗过一次的衣裳。

她关了灯,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走廊里有人提着水壶走过去,脚步逐渐远了。

那三天里,何苗把能想到的地方都问过一遍。

她先是自己在微信里翻。林晚的头像还是那张照片——去年秋天在园子里拍的,一身浅蓝,站在银杏底下;朋友圈最后一条是雅集前三天的,拍的是自己桌上摊开的料子,配了一句“做不完又要熬夜”。她翻到更往前,翻到十几天前,翻到一个月前,越翻越慢,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给社里问过。沈岚在群里把散场那天的名单点了一遍,谁几点走的、跟谁走的,问完把对不上的两个记下来单独去问;社里那个开车的宋文轩第二天自己就去了派出所,把手机推给民警看,屏幕上那句“到家了吧”底下空着。沈岚后来又来过宿舍两趟,坐在林晚那张空床边上,把柜子打开又关上,跟何苗说

,她那天走的时候还问过社里借没借那把花剪,说要做一顶新的。

周老师那边也没闲着。

她把她们这一届的三个学生都叫去问了一轮:她这几天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有没有跟谁闹过别扭、手头的活儿做到哪一步。问到活儿,一个同门说,她那份稿子的第一章改到一半,前一周还发过邮件,之后就没有动静。周老师把那封邮件翻出来看了看时间,又给院里打了个电话。

第三天下午院里报的案,到第四天上午,派出所那边的事就摆在桌面上走了。

做笔录的阎民警把该问的都问了一遍:散场的时间、走的方向、上车的地点、车牌、司机;问完这些,他去调了小馆子那一段的录像——夜里十一点多,二十来个人从门里出来,男的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女的有两个提着纸袋;其中有一个人个子在里头算是高的,穿浅蓝上衣、外头罩了一件大衣,头发长,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走在人群靠外侧。

录像里她转过一次头。

转过头的那个瞬间,她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跟谁说最后一句什么。阎民警把那一段反复看了四遍,把时间记在本上。

网约车那一段是当天下午就断定了的。平台给了下单的手机号、上车点和下车点、车辆号;车里的录音没有——那一趟的单子没开录音,行程本身倒是全的:车从园子门口出发,往西南走,过了两个红绿灯,最后停在老城那一片的街口,行程在那儿结束。司机第二天被找到,坐在派出所那间会客室里,四十来岁,开夜班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

阎民警把司机那几句记在本上,记完问了一句: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什么。司机想了想,说一个布袋,不重。又问:那条巷子口有没有别的人。司机说没有,那会儿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

民警问他,她往里走了多远,那边有没有灯。

司机说,两步,那条巷子黑,没灯,他就看见一个影子往里走了两下,没了。

阎民警在图上画完那一圈,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小字:无监控、无路灯、两条出口、多为空院。写完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一片得住着人,才看得见人。

第四天下午,他们又去了一趟老城。

这一趟去了三个人:阎民警,一个年轻民警,还有一个管片的老民警。他们先去了那家小卖部,把探头那张卡取了下来;再把那一片的几户住家挨个问了一遍,问的是前儿夜里有没有听见动静、那两天有没有见着生人。问到的人里,有两个说风大没听见,有一个说自家狗那两夜叫过一回,叫完就停了;有一个说后街夜里来过车,收垃圾的四点半一辆,另外还有一趟,来得没准。

他们把这一片走到天黑。走出巷口的时候,年轻民警回头往那条死巷里看了一眼——巷子两边的门多数挂着锁,锁上都是锈,靠里那几户透出一点光,窗帘拉着。

他问阎民警,这一片要不要一家一家敲。

阎民警说,先看卡里那段,再看看周边铺面有没有别的机器;没有的话,就还得靠人问。

隔着一座城,铁门里头那间屋里,除湿机隔一阵起一回,还是那低低的一层声,贴着地走。

四 · 袜

他先动的是脚底那条带子。

两根指头从脚心底下进去,把弹力布往外挑起来一点——带子绷得紧,挑

起来就往下弹,把指腹勒出一道浅痕。他换了个法子:捏住带子靠里那一头,顺着它绕下去的方向往回退,退到足弓边上那一处,带子就从袜面上松下来一线;松了这一线,另一头也跟着活,他把两头并在一只手里,往上一带,整条带子离开了脚心,在袜面上留下一道横着的印——很浅,一道直的浅沟,沟两边鼓出来一分。

带子褪下来以后,那一截裤腿口并没有垮。圈还是原来那个圈——布是弹的,绷出去多少就缩回来多少,它按着这条腿的尺寸绷了两天,自己不知道松。

他捏住脚那一头的布边往上带。

往上这一路是顺的。脚背上那一截布先离了皮,过踝前那道浅沟,过踝骨——踝骨那一圈最窄,布顺着一路上去,没有卡的地方;再往上就带不动了:这一截布贴着腿绷了两天,一寸余量也没有,上得来的只有先前裹在脚背上那一段,布走完这一段,底下就只剩它自己的弹。手一松,它回去半分,回去的时候把踝上的皮带起一道浅横纹。

外头那条运动裤的裤脚口他也提了。松紧是松的,一提就上,他把它提上来搭在踩脚裤那截布沿外头,两层挨在一处停住,谁也没往下走。

布沿停的地方,他就着灯看了一眼。

袜口那一圈罗纹勒在踝骨上头半指,布沿压在罗纹上头再一指的位置——两处中间空出一小圈皮。

这一小圈是这两天里头一回露出来的。踝骨那两颗骨头把皮顶在最外头,骨头尖上那半圈最薄,薄得把底下的色透出来:外沿一圈黄,往里转成白,白里再透一点极浅的粉,全落在骨头尖那半圈上;皮面是干的,光打上去是一层软亮,不是油亮。他拿指腹贴着走了一趟:凉,滑,底下是硬的,指头一动,皮就跟着底下骨头的形走。这一圈白是白的,也是嫩的——跟活人的那个嫩不是一回事:没让风吹过,没让布磨过,也没让体温从里头走过。

那盏灯还搁在他这一头,光软,落到皮上只照出一片白,皮面上那层极细的东西照不出来。

他又去带右边那条。右边他做得快些——快在手上,不在布上:带子一挑就松,脚背上那截布过踝骨那一下也一样顺,一步省不下;布沿停住的位置跟左边齐,空出来的那一圈皮一样宽。

两条裤腿就这么搁在踝上。他没往回推;方才解下来的那两条带子跟着布边一起上去了,松松垂在踝边。

布停住以后,脚上露在布外头的就只剩那双袜了。

他从昨天到今天,头一回看见这一整双。

袜是白棉的,从脚趾尖裹到踝上头那一截,袜口一圈罗纹,收得不高;袜筒上头那一圈罗纹勒在踝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圈。花是印上去的,一簇挨一簇散开,瓣浅粉,花梗叶子一线极浅的青;花在袜口那一圈和脚背那一片最密,往袜尖稀下去,往脚底两边也稀下去。

脚这一撑开,花就变了样子:昨天上脚的时候那点还没散——袜口那圈罗纹把花收断成一道锯齿,一圈花一簇不完整;脚跟那一片被往下带的力扯开,横向松出了半指,半指上下的花跟着分开,中间空出一道白;趾背上那朵挨着趾根的,让口子的边压过,只剩半朵在外头。

五个趾的形在棉底下立着。

袜尖那一块让五个包顶开,五个圆一个跟着一个,最前头那个最高也最阔,紧挨着那个

只矮一线,再往后两根一级一级地收,最小那个歪在外侧,包也最小。趾甲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隔着棉看不见了,可棉面上有那么几处比别处略亮——是趾甲那几片薄的地方把光反上来一点,四个点,排着一道缓坡。

他伸出一根指头,从她左脚踝上头那圈罗纹上往下摸。

罗纹是凸的,一圈一圈横着,指腹过去的时候一格一格数得出来;过了罗纹是袜筒,袜筒上的棉让脚踝那两颗骨头撑着,绷得紧一点;再往下脚背那一片松下来一点,棉在皮上不再吃着力,指头压下去,底下就跟着陷;陷到底摸到的是骨头——脚背那几道筋隔着棉只剩一个走势,摸起来是一条条的浅坎,从踝前头往趾根那头顺下去。

他把整只脚握在手里。

棉是干的,也是软的。他握了一把,松了,袜面上留了一小片他手掌的形,形上一层细褶,褶从他掌纹里过了一遍,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回去——棉不弹,是自己塌回去的。

然后他低下头去闻。

他先闻的是袜口那一圈。闻到的只有皂和新布——上过水、晾过一天一夜,屋里又有除湿机,什么也没剩下。他把鼻子往趾根那处贴过去,贴到那五个包上头,闻了一遍;再到脚心那一片,又闻了一遍。

还是干净。

活人这双袜子穿一天,脚趾那一处是酸的、湿的,脚跟是黄的,脱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闷了一整天的味,得拿皂搓两遍才下去。她这双不一样——她不喘气,也不出汗,身上那点东西早就停了,剩下的只有布。他把脸在袜面上蹭了一蹭,棉的味道贴在他鼻子上,是新衣裳过水之后那种清淡的味,一点也不冲。

他用两根指头把袜尖提起来。

余量还在袜尖前头空着一小截,一提就起,提起来的时候,棉底下那五个包的形跟着抬了一下——趾头不出力,包是那段棉自己的形,不是底下顶上来的。他把提起来的那一小截往两边扯开一线,看了看里头的趾尖:五根都在,挨得不紧,甲面上一圈白边透出来一点,甲根底下那一小块比趾背浅。他松了手,那一小截没有落回去——棉让扯开的那一趟走形了,就那么敞着,得他自己拿指头往里推。

他推。推回原处,又把袜面上的花捋了捋,把压住的半朵花从口子的边底下拨出来一点;拨不回来,那一朵就是半朵了。

隔着袜,他把嘴凑到左脚大拇趾那一个包上,含了一下。

隔着棉含东西,跟含着袜子本身不一样——棉先吸进了一层口水,接着变沉,变滑,把底下的形糊了一层;他松开口,那一个包上就湿了一小块,湿的地方比周围深一号,深的那一块形状是一个不圆的圈,边上慢慢往外走,走出一圈更深的边。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只脚放到床单上,让它自己晾。

屋里二十八度,除湿机贴着地走,那点湿不会留太久。他没想着要把它擦干——湿了就湿着,跟别的事一样记在这儿。

他换右脚。

右边这只他做得更慢。他先把袜口那一圈罗纹往下退了半指,让它离开踝上那道浅印,印子底下那一点皮比周围白一线,是勒了大半天又松开的样子;他把罗纹再推回去,推回原来那一圈上,印子重新让布盖住。他捏着脚背往下按,按到脚心那道最深的沟上,隔着棉用拇指量了一遍,从外沿量到内沿,一寸半上

下。他捏脚跟,隔着棉只摸得到骨头和一层薄——她脚跟那一块茧是薄的,蜡色,跟别处的白不一样,隔着布照旧摸不出边,只能从颜色上想见。

两只脚他最后并到一处。

脚跟对齐,脚背都朝上,两个大拇趾离着一指宽,剩下的趾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散开。他把灯拨到脚那一头,光从脚背上过,那两道湿印在灯底下比周围深一号,一朵花上有半朵让湿盖住了。

五 · 脚与睡

他把灯拨暗了一格,侧身躺下去。

床是双人的,他占了外头那半边,把她连脚一起收到自己这一边。她仰着,他也仰着,两个人的方向是拧着的——他的头在床沿这一头,她的脚在他手底下那一头。他先伸一条胳膊过去,从她两只小腿底下穿过去,把那一截抬起来搁到自己肚子上;再翻半个身,脸朝着她那一头,两条腿弯起来,把她的两只脚夹在小腹和膝弯当中。

脚背贴着他肚子上那一块热。他手掌盖在脚面上,五根指头分开,正好落在五道趾缝的那五条线上。

她的脚凉。跟屋里那片空气一个温,压在他酒后的肚子上,两样温差得明白。他把手掌按紧了,隔着那层棉等了一会儿;等到脚面上那一层皮让他的掌心焐得跟自己差不多,他才换一换手的位置,把冷的另一面翻过来贴上。

他把指头往趾缝里送。

棉在趾缝之间是双层的,两根趾夹着一层布,指头插进去的时候是软的,插到底碰到趾根——趾根那一节圆,比趾尖粗,指头塞在两根趾之间,两边各有一下极轻的挤。他把五条缝挨个走了一遍,最宽的是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间,最窄的在小趾那边。

然后他一把握住那一整只脚,捏了捏。

捏下去的时候趾头跟着弯了一点,五个包朝下一收;他手一松,那五个包不回原位——弯在哪儿就搁在哪儿,谁也不往回收。他把拇指按在趾腹底下,一根一根往上抬:抬起来、停一下、放下去;放下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有一根让第二根压着,他拨开它,摆正,松手,它又慢慢歪回去一点,歪回原来那个角度,停住。

这么摆了两趟,他就不摆了。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搁在脚背上。

脚背上那一层棉让他的呼吸烘得有一点温,闻到的还是皂和新布。他就那么贴着,喉咙里舒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往下落了一寸。酒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往上顶了一下,又从鼻子里出去。

再往后有一小段,他记不太清。

大概是把两只脚并起来,夹在自己腿当中那处,蹭了几下。蹭的时候棉是干的,涩,蹭过去有点响,很轻。他动了几回,停了,手还是按在脚背上没松。然后他喘了两口气,把腿伸直了一点,让那点劲自己下去。

灯他没关。屋里那一点黄落在床沿上、落在他自己那条腿上,也落在那双袜子上;袜子上的花在暗处看不出色,只剩一层比周围浅一点的白。

睡之前那一段,他记得的是手上的东西。

她两只脚都在他怀里,脚背贴着他肚子那一块热,脚趾那一头朝着他胸口。他不看,就摸:先摸的是脚背那道弧——从踝前头起头,五道坎一路往趾根顺,最粗那道最清楚;再摸趾背,趾节上那两道浅沟,一道深一道浅,指腹过去一趟回来一趟;趾缝那五条,他拿小指一根一根插过去,最宽的是大拇趾和第二趾中

间,最窄的是小趾那一头,插进去的时候趾根那处圆,指头让夹着,松松的。

然后他摸脚心。

脚心那一片沟最少的时候也还有三四道;他拿拇指顺着最深那一道从上往下走,走到脚掌外沿那道肉垫上,那处厚、白、软,按下去那坑起来得极慢——他按了三个,第三个按下去以后就没等它起来,手就搁在那儿了。最后他摸脚跟:脚跟那处皮厚,颜色深,那片薄茧在当中,摸着像一层干了的皮,不裂,也不糙。再往上就是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他两个指头并着探进去,绕着踝骨走了一圈:凉,滑,底下是硬的;一圈走完,什么也没有,他又走了一圈。

灯还亮着,他伸手把灯罩转了个方向。

转过去以后光落在她膝盖那一带,落不到他脸上。他把两只脚在怀里挪了挪,让两个脚心对着自己胸口,脚趾朝着下巴;这样一收,她那两条腿就给带得微微屈起来,膝头离开床单一点,靠他两只手托着才停在那儿。

他松了一只手试了试。手一松,那条腿就往下沉,膝头落到床单上,脚在他怀里跟着往下一坠。他把手重新托回去,那条腿又回到原来的角度。

这样睡着之前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她的两条腿各自摆好:一条屈着,膝头顶在他小臂上;一条直着,搁在他腿弯里。摆完他自己也侧过去,半边脸贴着她的脚背。

后半夜他醒过一回。

醒的时候先听到的是外头的脚步——一拨两个人,走过铁门口,慢的,到了巷子那头就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辆车从后街过去,车轮压过那道浅沟,“咕”的一下。屋里除湿机起了一回。他的手还搭在她脚背上,是两个钟头一直没挪过的姿势,掌心里那一块让棉捂得半热。

他没有马上动。先听了听门,再听了听里间——水房那头那盏灯还亮着一条缝。他坐起来一点,把她的两只脚从自己身上搬下来,搁回床里侧,脚跟对齐;顺手把那条翘着的膝头扶正。她整个上身跟着动了一下,从胸到腰一路跟着过去,最后落在床单上,“笃”的一声,跟先前从台子上抱下来那一回是一个声。

他躺回去。这一回他躺平了,两条胳膊摊开,一只搭在她小腿上,一只压在额头上。

天亮之前他又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沉,是一个人喝过酒、又连续两天没睡整宿的人该有的那一觉。

六 · 早

先亮起来的是地上那一条。

铁门底下那道缝,夜里是一条黑线,这会儿成了一道灰白;灰白慢慢往两边涨,涨到半指宽,就不动了。那道光落在水泥地上,上面浮着一点尘。

跟着来的是声音。头一个是从巷子那头来的扫帚声,竹子扫过水泥,一下一下,扫到门口停了一停,又往那头去;再是一盆水泼在台阶上的声音,泼完了有人咳了一声;后来是脚步,一拨接一拨,有穿皮鞋的,有拖着的;再后来谁家把后窗开了一条缝,抽油烟机响了。

他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点黄,灯亮了一整夜。他先看的是地上那道光,看了两息,才把头转过来——她还躺在床里侧,仰着,头略偏,眼睑闭着;膝头一只朝外倒着,一只直着,脚跟对齐,是他夜里搬回去的那个样子。他昨夜贴在她脚背上的那一小片湿已经干透,只剩一圈极浅的痕,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坐起来,在床上坐

了一会儿。

酒下去了,头里有一层薄薄的闷,不重。他伸手把灯拧灭——屋里那点黄一收,外头那道灰白就是屋里唯一的光。他从床边站起来,先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一息:外头有人过,脚步不快,走近了又过去;等那脚步远了,他才回身去穿衣裳。

衣裳是昨天那一身。裤子先套上,毛衣从头上扣下来(领口还是窄,卡一下),两只棉袜一只一只蹬进去,布鞋穿上,大衣披上挂在肩头上还没穿袖子。他弯腰看了看床里侧——她两只脚上的袜还是那双,花在灰光里看不出色,袜口那一圈罗纹勒在踝上;两条裤腿还搁在踝上头,是他昨夜带上去的,布沿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小圈皮这会儿只剩一层白,天光里看不出黄,也看不出粉。

他把床单上那两道白印抹了抹。抹不平,鞋底的纹路已经在布上留了形;他看了两眼,把那双鞋拿起来,鞋跟在床边并齐,鞋尖朝床里。

然后他出门。

门开一线,他侧身出去,回手带严;别棍留在里头没锁,可他照旧把门板推了一下,试了试严不严。巷子里有霜,墙根那一排砖上是白的,地上的光也白。他把大衣袖子穿上,手插在兜里,朝巷口走。

早点铺在街口拐角那儿,一间门脸,外面支一张案子,蒸笼摞得比人高。他常去,铺子里的老板娘认得他这张脸,不认得他叫什么。他要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坐在靠里那张小桌上。

豆浆烫,他先掰包子。旁边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一个拿着菜篮子,说话声音不高,可铺子小,什么话都往他这儿飘。

蓝工装的说,昨天下午那一带来了两拨人,拿着照片挨家问,问见过这个人没有。

菜篮子的说,那照片是个姑娘,穿一身古时候的衣裳,说是街那头哪家大学的,念书的,前儿夜里没回去,家里人找上来了。

蓝工装的说,那条巷子进去哪有住家的,都是老屋和空院子。

菜篮子的说,所以他来问的是那一片谁这两天见过生人。

他把那个茶叶蛋剥了一半,壳在手里卷着,慢慢剥。等那两个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头,像闲话一样插了一句:找的是个姑娘?

蓝工装的说,是,念书的,二十六,个子跟你差不多高。

他说,那一片路杂,不好找。说完接着剥蛋。

出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电线杆上那张纸。

纸是新的,四个角都抹了浆糊,最底下那个角没粘住,让风抬起来一点。上头印着照片——她站在一棵银杏底下,一身浅蓝的汉服,一半扇子打开在手里,头发是垂着的,脸朝着镜头笑了一下。照片底下是几行字:姓名,年龄,身高一米六五,黑色长发;最后一行写着那天夜里散场以后上了车,车在老城那片街口停过,之后没有消息;末了是两个电话号,一个后头带着“家属”两个字。

纸边上还印着一行:当晚穿浅蓝色汉服。

他在那张纸跟前站了一会儿。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活的:眼睛亮的,脸上有血色,下巴底下那处让扇子挡着一半。他手上那一具跟这张照片隔着一整个秋天——隔着一场雅集、一顿饭、两首歌、四十米夜路,也隔着两管药和一整间恒温的屋子。照片上那个人他没见过,照片底下这个人他记得每一处。

他把那两个电话号

码看了一遍,没记。他把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往巷子那头走。

他坐的那张桌子靠着墙,斜着能看见街口那一段。

铺子里这个点是最忙的:骑车的把车支在门口,进来端一碗就走;有两个穿校服的坐在靠门那桌,吃完了还在说话;老板娘在案子后头一手抓包子一手收钱,收的钱都往围裙前头那个兜里塞。他要的那三样摆在面前,豆浆热,他把碗端起来吹了两口气,先喝了一口。

隔壁那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的尾巴。

蓝工装的那个说,昨天下午来人问过,他也被问过了;他当时正在巷口卸料,人家拿照片给他看,他看了两眼,说没见过。菜篮子的问,那是哪一家的人。蓝工装说,一个是她哥,从外地来的,住在前面那家小旅馆;还有两个是她同学,一个姑娘一个小伙子,昨天下午在这片走了一下午。

菜篮子的说,这一片这几年没出过这种事。

蓝工装的说,这地方空院子多,锁着门的多,谁夜里进来谁也不知道。

他这时候才插了那句:那一片路杂,不好找。

蓝工装的说,是不好找,巷子通巷子,从这头钻进去,出来就是另一条街,他们问了半条街的人都摇头。

他说,是啊。说完低头把包子吃完,把茶叶蛋最后那半个也吃了,碗底剩一点豆浆,他一口喝干,拿桌上的纸擦了擦手,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压在碗底下,起身去付钱。

出铺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街口。

街口的电线杆上贴了两张纸,一张是昨天那张,一张新的——新的那张贴得比旧的高,边角都抹了浆糊,纸面上那张照片比旧的那张放大了一号。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两眼,把大衣领子往上提了提,往回走。

他算的是这样一笔:这三天来问过的人,问的是路、是车、是夜里有没有动静,问不到他头上;那条巷子是死巷,从头到尾没有住家在明面上;能查的只有后街那一台机器,机器死过机,卡让人拿走了,读得出来读不出来还在两说。这三个人在这片待不会太久——她哥要上班,两个同学要念书;派出所那边,卡看不出来,就只剩一条路:挨家敲门。

敲到他那扇铁门的时候,开门的人是他。他这扇门他守了这些年,谁来敲都是一样的答话。

走到巷口那处,电线杆底下又站了两个人,一个在念纸上的字,一个在打电话。他从他们身边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进了巷子,他先听了听自己那扇铁门底下有没有声音,才把别棍拨开,侧身进去。

七 · 核

门别上以后,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头那身衣裳他不带进里屋。大衣从肩上取下来挂在门后那根钉子上,毛衣从头上脱,裤子顺着腿下来,两只布鞋蹬在门边那一小块干地上,鞋尖朝外。他从门后那只钉子上取下自己那件汗衫和一条旧裤子穿上,裤腰上那根绳随手系了一道。这一身他换了几十年,进门换,出门换,屋里屋外的事各归各的衣裳。

换完他去水房洗手。凉水,打一遍皂,指缝里拉两回,指甲缝里拿指甲沿着甲沟走一遍,冲干净,用那块旧毛巾擦到干。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才算完。

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搁在台面靠外那一边:一包纸巾,一小罐凡士林——铁盒装的,盖子上印着字,是街口那家杂货铺里拿

的。他去得早,铺子刚卸门板,收钱的是个年轻伙计,眼睛没从手机上抬起来,钱搁在盒子里,他自己找的零。他把那罐子放在台面上,转过盖子看了看封口,没开。

台面上原来那几样他挪了挪:铁盒靠里,铝盖和睫毛盒挨着摆,吊瓶立着。里间那盏带罩子的灯昨天亮了一夜,他抬手把它拧灭,又出来把外间那根长条灯管按亮。

白先铺满了整间屋子。

他走回床边。

她把整张床占得不宽,倒是把那半边铺得平——两条腿伸得很直,脚朝床里,脚跟对齐;上身的衣裳在布面上压出一层浅浅的凹。他从头那一头开始看。

头发还在辫子里。辫子从后脑正中起头编下去,棱子一道一道压在下面,末梢那一段用一根发绳绕着打了一个扣,搭在右肩往下的位置,搭在运动上衣上。贴着枕面的那一片,这两天已经压出了新的形;有几根极细的碎发从辫子的缝里钻出来,落在枕面上,一根朝东一根朝西。

脸是白的。她卸过妆的那一层皮底下没有血色,颧骨那两处顶起来一点,把皮绷着,颧骨往下是一个浅窝,窝里最浅;眼睑是合上的,睫毛短而疏,长短不齐地落在下眼睑上;唇没有色,上下唇之间那道缝闭得严,嘴角各自的走向还在。他拿手指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皮是凉的,比额角那处又凉一线。

颈子上那三处针眼他看了一遍。

三个点,一边两个,一边一个,位置在锁骨往上那一圈。针眼那一小块皮比别处深一线,边缘收着一层极薄的壳,壳底下不红也不肿,周围没有晕开;他拿指腹压了一下,压下去就是一个浅坑,起了一半就停住,剩下的自己慢慢填回来。药是从这三处进去的,一天一夜过去,那三处什么也没有变,跟他昨天打量的是一样。

往下他把手插到她的肩底下,把她整个上身托起来一点,让她侧过半分。

背上是干净的。肩胛骨在皮底下凸出来两块,骨头之间那道沟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腰那一处拐了一下;腰窝那两个坑朝着灯,坑里比周围暗一号;再往下到尾骨,皮紧贴着骨头走,中间没有一层垫的。他把手沿着脊背往下抹了一遍,抹到腰那处,那一截自己塌回去了半分——他松手,她整个上身往床单上落,落得匀,从肩到胯一路贴上去,没有一处支着。

他把脚那一头也试了。一只手抬她的膝,抬到半空里停住,另一只手在膝窝后头托着;他松了托的那只手,膝头就往下坠,坠到床单上,整条腿跟着摆过去,脚掌朝外翻了一点,五个趾还是散的。

她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

药里有一管管的就是这个。血在管子里不动了,凝不成块,也不会把关节那几处卡住;肌那点东西早散了,剩下一具能摆的、能弯的、软到底的身架子——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谁也不跟谁别劲。他把她两条腿又摆了摆:左膝往外倒半分,右膝直着,脚跟对齐,脚尖各自朝外。

皮上那点事他也看了一遍。

洗过、擦干、烘干之后,她这一身是滑的,也是干的。手心里贴上去,皮不吃手,也不刮手;他把手掌从她小腹上过了一趟,那一处皮薄,贴着底下的东西走,肚脐那一个小窝塌在当中,往两侧各有一点浅的纹。再往下一寸,是耻骨。

耻骨上头那一片,昨天还是毛。

这会儿是一

片光的皮。剃过、又一根一根拔过,毛孔口让镊子尖提起来一点,松手收回去一半,就在皮上留下一层浅浅的小斗,一个挨一个,整齐地排着,远看是一片匀开的沉,凑近了才分得出是一个个点。那一片皮比周围白——原先让毛盖着,这会儿头一回整片露在外头,白一号,边上的界线是参差的,参差的那一圈之外就是大腿根和合缝。

合缝那一条也已经光了。两片外唇合着,中间那道线笔直地往下走;他拿两指头分开一点看了看,里头的色比外头深,那道缝里没有一根短的立着——都给他挑走了,一个空点也不剩。他把两片合回去,合上以后那一条线严丝合缝,跟昨天收拾完是一样。

腋下那两处也是光的,窝中那一小块浅褐色的皮没变,只是上头不再有一根倒着的短毛。

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看。

手背上那三道白的还在,比水里泡着那天浅了半分,斜的那一道仍旧落在管子折弯过的那一处。十根指头是松的,指尖朝下散着;他掰开她的食指,把指根那处的褶张开看了看,褶里干净;再把指甲一片一片看过——十片甲,甲面平,边缘一圈白,甲根那处半月形的白线比昨天冒出来一线。

她这具身上,就剩这两处还在往前走:指甲,头发。别的都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去,搁在她身侧,手心朝上。

然后他站在床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的是昨夜他自己留下的那几处,看还认不认得出来。

运动上衣的领立着,前襟那道拉链拉到领口,两只袖子上各一道白杠——这一件他一夜没碰,跟昨夜一个样。运动裤腰那圈松紧扣在髋骨上头,裤腿那道白杠从腰一路下来,到踝上头就断了:裤脚口昨夜让他提上去了,松紧那一圈撑在踝上,搭着里头那截踩脚裤的布沿,两层停在一处,谁也没往下走。

底下那一小圈皮就空着露在外头,布沿外头还垂着昨夜松开的那两条带子。

昨夜灯底下看是黄的,这会儿铁门那条缝里进来的光落到上头,黄退下去一层,先看见的是白;白里透出来那点极浅的粉还在,就在骨头尖那半圈上,比周围亮着一线。皮还是绷着的,薄,两颗骨头把它顶起来,两边那两个窝陷进去;他拿指腹在上头走了一趟,凉的,滑的,底下是硬的。这一圈皮这两天没让风吹过,也没让布磨过,连光都是昨夜头一回见着——她这一具身上,别处都是布底下的账,只有这一处是皮自己的账。

再往下是那双白棉袜,袜口那一圈罗纹勒在踝上;最底下是他昨夜摆好的两只鞋,鞋尖朝床里。

这一整套是昨天他一件一件给她穿上的,穿了半个多钟头。今天他要一件一件剥下来,一件不留——从头到脚,剥到跟台子上第一天夜里那个样子一样。

他伸手把她的左脚从床里侧勾过来,搁在床沿上,脚跟落在床上,脚背朝上。

核到最后他做了两件小事。

一件是看她的指甲。十片甲他一片一片看过,甲面上那点从甲里透出来的亮在灯下是淡的,边缘一圈白;甲根底下那圈半月,比前一天推出一线,比再前一天又推一线——这不是错觉。他记得清楚:第一天夜里他从琴盒里把她抬出来的时候,甲根那圈白是刚冒头的,薄薄一道;第二天给她洗过、擦干、吹过头发之后再看不出来什么

;昨天他剃毛、拔毛的时候没顾上看;今天再看,那道白线已经成了一小片半月。指甲在长。头发也在长——辫子根那一处,昨天编进去的那几缕,今天从头皮那头退出来半分,绞在辫子里显得松了一线。

药管住了不烂、不臭、不缩、不硬,管不住这两样往外走的东西。这两样,他往后得记着。

另一件是闻。

他先闻她的头发——皂和头油那点残余;再闻颈窝那一处——皂;再回到小腹那一处,鼻子贴着耻骨上头那片白皮,闻了一遍:没有味。一点也没有。他把鼻子就放在那儿停了几息,闻到的只有屋里那股干热的气,和台子上那只铝盖里的蜡味——这些东西跟她的味道不是一回事。她这具身上,除了药、皂、布,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会儿。

掌心底下是小腹那一片薄皮,往下是耻骨,往两边是髋骨那两个点;再往下一寸,是今天他要一件一件办的那处。他的手掌在那儿停着,没有动,也没有使劲;屋里除湿机起了一回,落下去,光从头顶那根灯管上铺下来,落在她肩头那一片白上。他等那点静过去了,才起手去够她的上衣。

八 · 隔

剥之前,他先隔着这一整套玩了一回。

衣裳是昨天他自己一件一件给穿上的,穿的时候他记着账:拉链带到领口、立领贴在下颌底下那一圈没按平、腰上那圈松紧勒出一道边。今天他要先隔着这一套把她过一遍手。

先上手的是上头。

他站在床边上,两只手从她腰侧推到胸那儿,先顺着布推上去,再从胸口往两边抹开——运动上衣的棉厚,两层压在一处,推的时候布在皮上滑,滑到底才碰到里面那两层东西;隔着一件运动衣、一件红秋衣,两团乳剩下的只是两处圆而软的坡,上头的棱都让布吃平了。他把两只手掌各按在一处上,往下一压:布跟着陷下去,底下那两团往两边摊开;他松开,布先弹回来,皮底下那两团回得慢。他来回按了三趟,把两处按到布面上都留下一点温。

再往上,他隔着立领摸她的颈。

领子起得高,那一圈布贴在下颌底下;他把拇指插进领口里,往两边分,分到能看见里头那段脖子——颈上的皮是白的,三个点排着。他的指头没往那三处上去,就在领子底下那一圈边上走,走了一圈,把领子重新摆正,让那一圈布照原来的样子贴回下颌底下。

往下是腰。

运动裤腰上那圈松紧扣在髋骨上头,他把手从腰口探进去,先摸到的是踩脚裤那一层弹力布。两层布叠着,底下的皮就摸不清了:他把手掌整片压在小腹上,按了按,按到布底下的软,往下带一指,带到耻骨上头那一处——隔着一层弹力布、一层棉,那处只剩一个下坡的形状,连那道缝在哪儿都摸不出来,摸到的只是布料在皮上滑过那一趟。

他把手从腰口里退出来,退出来的时候把裤腰往回推严。

然后是脚。

两只脚并着搁在床里侧,鞋还穿着。他没有先脱鞋,先把两只脚连鞋一起捧起来——鞋底朝着他,鞋面上那道浅弧、鞋帮口底下露出来那一小截白,都在他手里。他捏着鞋跟,把她的脚往上托了一点,让鞋尖朝上;鞋里那一层布跟着往上走,袜子尖在那道口子里动了动,五个包顶在棉上,让鞋尖的里子压出一排浅坑。他

把鞋放回去,放回床单上那两个白印里,鞋跟对齐。

然后他捏住鞋跟,把鞋从脚上带下来——这个留到后头,先从袜子上过。

他两只手把那只左脚捧住,隔着棉从踝往趾捋。袜口那一圈罗纹在踝上勒着,他拿拇指顺着罗纹走了一圈,一格一格数过去;再往下是脚背,布在皮上贴着,指头压下去,底下骨头和筋的形一层一层隔过来;再往下到趾根,他用拇指和食指把五个包捏在一处,捏起来半分,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那五个包各归各位,最前头那个还是最阔。

隔着一整套玩,比脱光了玩更费眼。

眼睛得从布上读形。他隔着运动上衣看那两团:衣裳厚,两层布压着,只看出两处圆而低的坡,坡的最高处在里头靠上一点——站着的时候那最高处该更高,躺平了,那两处就往两边沉,最高处跟着往外挪;他把这一处记在心里,等会儿脱下来的时候再对。腰那一截同样:外头看是两条往里收的线,收得浅;他心里那两条线要更深一些,那得等里头的布露出来才数得准。

他也隔着布试了凉热。

先摸的是上衣的袖口那一段——那一段贴着腕子,腕子上的皮薄,隔着一层棉能摸出底下骨头的形;摸到肘弯里头那一处,那是最凉的地方,布上头也跟着凉一线。再往下,他隔着运动裤摸膝头:膝头那处布撑起来一点,摸上去硬;往下小腿肚那处布塌着,摸上去软。一路摸到脚,裤脚口昨夜提上去了,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他不用隔着布就摸着——凉,滑,一层薄,往上是布,往下是袜;再往下是袜口那一圈罗纹,罗纹在踝上勒着,他把手从裤脚口底下探进去一节,指头在那底下摸到的还是罗纹,一格一格,跟直接摸差不了多少。

最后他把这一整套摸出的一点点东西都归了位。

上衣的胸口那两处,他手心按过两趟,棉面上留下两小片比周围深的温;裤子的胯那一处,他手掌贴过一回,贴过之后布上起了一小片极浅的皱;两只脚上,他隔着鞋面和袜子捏过趾根,趾根那一处让口子勒出来的紧弧还在。他都看了两眼,没有去抹。

玩到这儿这一整套还都在她身上,一件没离:拉链带到领口,领子立着,袖口在下巴底下没有按平,腰上那圈松紧勒在髋骨上头;只有踝上那两处裤脚口是昨夜让他提上去的,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还空着。

他把这只脚捧到脸跟前,隔着棉在趾背上蹭了一下,又闻了一遍。

闻到的还是皂和新布。他把脚放回床单上,两只脚并齐,脚跟对严,转手去够她前襟那道拉链。

九 · 衣

拉链头在最上头,挨着领口。他捏住那个小铁片往下带,齿一节一节分开,声音很细,是布和布分开之后那点沾着的劲发出来的;带到腰那一处,前襟就敞开了。布一开,缝里透出来的就是她。他把两片前襟往两边拨,拨到肩上去,领子跟着松,下巴底下那一圈原先让立领贴着的皮露出来,那一圈皮比别处白,是这两天一直让布盖着的。

他把上衣从他这一侧往下卷。

她这具身上没有一处撑得住这件衣裳,衣裳是自己挂在身上的;袖子那两只一直垂着,袖子宽,胳膊在里头不出力,袖口那圈松紧落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圈。他把袖子一只一只往外捋——腕子细,一只手圈

得住,袖子顺着腕子撸过去,到肩那处卡了一下,他把她整个上身抬起来一点,把袖子从肩后头带过来,衣裳就整个离开了。

衣是棉的,这两天贴着她的皮,还是硬的。他把它抖了一下,叠成两折,搁在床脚那只木箱的盖布上。

身子的上半截就这么露出来了。

从锁骨往下到胸口那一条线,皮底下没有垫的;胸罩是粉棉的,两条背带从肩上绕过来压在背脊上,两只杯子空着,箍不住什么,只在胸口那两处浅浅地搭着。乳在布底下是往两边摊的——她躺着,那两团不朝上立,是往腋下那边沉开了半分,中间那道沟浅得只剩一个走势。

他先没去动胸罩。

他先看的是腋下。

昨天动过手的地方就在眼前。两只胳膊他一只一只抬起来,抬到头顶上面去,让腋窝整个敞开——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他把肘弯托着,把腕子往上带,抬到哪儿停在哪儿,跟摆一根木头一样。腋窝那一小块陷下去,窝里的皮色比周围深一线,是浅褐的;原先那一片短而软的毛一根也没有了,剩下一层毛孔点,跟他刚才在小腹那处看见的是一个做法,只是这处的点稀,一平方里数得出十来个。

他拿指腹在那片皮上抹了一遍,顺着一路抹到胳膊弯,再逆着抹回来。

顺的时候是滑的,逆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扎——一点茬都没有。他记得前一天剃完那一层茬是什么样子,也记得一根一根用镊子往外挑的时候那些点是怎么立起来的。这会儿那些空点收了一半,边上的皮已经合上来了,抹过去只剩一层极浅的凹凸。

他又把左边这只胳膊放下来,换成右边那只抬上去。右边这一只他抬得慢,一路看着腋窝那一处的边——边界是参差的,边上那半圈没挑过的细毛还在,短,趴着,是从剃完到现在又冒出来的一点长度。昨天没有这个。他指头在上头轻轻捻了两下,捻不断,也没拔;他记了一笔,收手。

该办的往下走。

运动裤的腰那一圈松紧在髋骨上头。他把手插到腰里,往下带了一指,带下来的时候那圈松紧在髋骨上刮了一下——她这一身没有一处能替他把布撑住,裤子是靠松紧自己咬在骨头上的,一松就往下走。他把两旁捏住,一路往下推——裤脚口昨夜让他提到踝上头,这一路往下走就跟着落回踝骨底下原来那一处;过胯,过那两处骨头凸出来的点;到大腿那一截布就吃不住了,整条往下滑,滑到膝上停住,因为膝头朝外倒着,布卡在那道弯上。

他把膝头扶正,把裤腿推下去。两条腿都出来之后,他把裤子从脚那一头整个抽下来——脚在他手里,袜子还在脚上,裤脚口从袜子上滑过去的时候把那圈罗纹蹭动了一线,他随手把袜口推回原来那一圈上。

裤子也是棉的,跟衣裳一个色。他叠好,跟衣裳摞在一处。

底下是那条红秋衣。

秋衣是从头上套进去的那一件,领口松,袖口罗纹也松,这会儿领口那一圈在她脖子上堆着,堆出来的那道边比她的脖子宽出两指。他先把她的头托起来,托在后脑那一处,把领口从后颈往上翻,翻过下巴,再把她整个上身抬起来半尺——上身一抬起来,两条手臂跟着往下垂,指头散着朝下,他把领口从肩上退过去,退到胸口那处,衣裳就整个松开了。

秋衣

一脱,她整个上身的皮就都露在外头了。

胸口、腰、小腹,从上到下一整片。皮白得匀,肋骨的走势在皮底下一条一条挑着,锁骨到胸那一段有两条极浅的竖线往下走;腰身上那两道弧往里收,收得比站着的时候浅——躺着,那点收的劲散在床上,只剩一道走势。

他把手按在她腰上。

按下去,底下是凉的,也软;他把手掌摊开,从腰侧一路捋到肋骨那处,捋到肋骨底下,皮下面就是骨头,一层薄薄的肉垫在中间,指头过的时候能数出三四条来。他把手往上带了一点,带到乳房底下那一圈——胸罩的下缘就搭在那一圈上,粉棉的边把皮压出一道浅印,印子上头是布,印子底下是肉。

他这时候才去解胸罩。

两只背带先从肩上退下来,退到胳膊弯那处卡了一下,他把胳膊往外带了一点,背带就过去了。后头那个扣子在背脊正中,两只手在背后捏住的——他把她的上身又抬起来一些,侧着翻过去半分,让背脊朝灯;扣子是一个小铁钩挂在一条环上,指头一挑就开,钩子那点弹劲一跳,布就松了。

胸罩不是靠扣子箍住的,是靠她的背。背一动,整件就散了;他把两片杯从胸口往下揭,揭到乳头那两处停了一下——杯里那一层棉贴得紧,揭起来的时候把皮带着往上提了一线,两粒跟着往上翘了一点,他松开手,它们自己慢慢落回去,落回去以后比刚才平。

他把胸罩从她身底下抽出来,搭在衣裳那一摞上。

她整个上身到这儿就一点布也没有了。

两团乳往两边沉开了半分,中间那道沟浅,底下那两道弧压在肋骨上,把皮推出两个半圆;乳晕是浅的,比周围深不到一号,大小跟一枚旧铜钱差不多;乳头是小的,先前让杯压着,这会儿立不起来,只是比乳晕高出一线,上面那一个小小的尖,颜色比乳晕再深一点。乳根底下、往腋下那头去的那一片,有几道极浅的纹,躺平了就看不出来,得把皮往上推一推才现。

他把两只手各搭在一团上,掌心压着,等了等。

掌心里那点热透过去,皮上没起什么变化。他稍稍用了点劲,把两团往上推了推,推到胸口那两处重新鼓起来一点,乳晕那两圈跟着往上带了半分;他松手,那两团又往下沉回原处,沉回去的时候比刚才摆得更开一点。他捏住右边那一粒,拇指和食指夹着往上提了提,提起来的是一个很小的、能提着走的软东西,底下连着那一片皮跟着被拉出一个浅坑;松开,它落回去,落得很平,连一点回弹也没有。

上半身的事他做到这儿,停了一停。

他把她的头先摆正,把那只搭在枕上歪出去半分的手收回身侧,手心朝上;又把她两条胳膊一根一根从头顶拿下来,顺着身侧放平,肘弯朝外,手腕离床沿留出一掌。

然后他往下看。

腿那一截还在肉色弹力布里,从腰口一直到脚;腰口那圈橡筋因为他一路往下推裤子,已经滑到了胯骨底下,勒的位置比昨天低了一指;布上的光从腰到膝是一条直的,过了膝就往里收,到踝那处绷在骨头上——布沿还停在昨夜带上去的那一处,底下那一小圈皮空着。脚上那双白棉袜还在,袜口那圈罗纹勒在踝上,趾根前头那一小截空着余量,被口子外的五个包顶着。

衣裳一件一件剥下来的时候,他

每剥一件都要停一停。

停的不是手,是眼睛。他剥下一件,就把她那处露出来的地方从前到后看一遍——这是他的规矩:身上哪一处的账是从哪一天起的,谁先盖上,谁后盖上,得对上。运动上衣脱下来露的是秋衣,秋衣也是红的,两件叠着的时候颜色看着是一层,脱下一件才知道里头那一件比外头那件深一号:外头那一件是运动服里衬,偏暗;里头那一件是新洗过的红,亮。红的衬着她的皮,那一截腰就显得更白。

他在腰那一处多停了两趟。

腰侧那两道弧,站着的时候是往里收的,躺平了就摊开——骨头把皮撑住,两边各空出一小块,空出来的那块上头是肋骨的最下一根,下头是髋骨,中间那一段只剩下薄薄一层,指头按上去能感觉到底下什么也没有。他把手从左边腰侧沿着那条弧走了一趟,走到髋骨上头那两个点,停住;那两个点把皮顶得很薄,薄到能看出底下圆的一点亮。

再往下一点,是那道浅印。

那是两天前她穿运动裤的时候,腰口那圈松紧勒出来的:一道横着的浅痕,越过髋骨上头那两个点,绕到背后去。他昨天没见着——昨天她这一处一直让布盖着。今天布往下走了,那道痕就出来了:痕的两头淡,当中那一段深一线,颜色比周围浅,皮面上有一格一格的竖纹,是松紧那一圈织出来的。他用指腹在那道痕上顺着走了一趟,没有抹,就那么看着它慢慢散。

大腿那一处他看得更细。

大腿内侧那一片皮最白,比小腹那处还白一号;往上一寸到腿根,皮面上有几道极浅的横纹,是躺着的时候两腿合出来的。他把两条腿各自往外分了一点,那几道纹就张开了,纹里那一层皮还是白的,一点也没有磨红——这两天她这两条腿一次也没有并紧过,布也没有磨过她,那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白着。

膝盖上那两处骨头,他拿手掌整个覆住,往下压了压。

压的时候膝头跟着往下沉半分,沉到底再松手,它不弹回来,就停在那半分里。膝弯后头那两道横褶,他掰开其中一道看了眼,褶里干净,没有磨出来的一点红——她这两天没有跪过,也没有屈过多久。

小腿肚那处他捏了一遍,从小腿后头那块弧最鼓的地方往下捏到踝,捏过去的时候皮在他手底下滑动,滑到底就摸到骨头;脚踝那两处骨头一颗靠前一颗靠后坐着,两颗中间那一小段是空的,空的里头能穿过去一根指头。

他把那一片白皮一路摸到底,才去动手解上衣。

他从床沿上把她那只左脚又搬过来,架在自己膝头上,动手去剥那条踩脚裤。

十 · 尽

踩脚裤那一层布是弹的,不服人。

这一回他不从脚那一头起手。昨夜带上去的那两层还在踝上,谁也没动过——他先把她两条腿摆平,从胯上抓住那圈橡筋,接着往下带——大腿这一截顺,布顺着肉滑,过了膝他照旧把膝头扶正了一回,一路带到小腿上段都还有地方去;到小腿下段布开始吃劲,整条裤腿薄薄地绷在胫骨上;到昨夜布沿停住的那一处,推不动了——布沿纹丝没动,底下那一小圈皮还空着。

布就在踝上箍住。不是滑到那儿停的,是卡住了:这一截布贴着皮绷了两天,早没有了余量,口子那一圈又是折边的双层,边上比别处厚一线。再往下带

,带出去的是布自己的弹,一走就回来,回来的时候把袜筒带歪一线。他捏住口子的边往脚那头撑,撑开能过两指,再撑就到底;底下挡着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宽:脚背那一圈、外拐的脚跟、再往下的趾根,一处比一处宽一分。

左边这条他做了三回才把脚弄出来,回回都从口子的一处起头:用拇指把边从皮上翻出一线来,翻出一线,口子就往脚那头多走一分。到脚背那一截,他一只手把口子扳住,另一只手去收她的趾:从最小那根起手,一根一根往里并——她那五根平时是散的,并住了又开;并住了还得把脚背往下压着,好让后跟那个弯从口子里往后退,退了两回。

布从她脚上脱出的那一下没什么声,只有布边回弹的一点闷响。踝上隔着袜筒多了一道箍痕,横着,比袜口那圈罗纹高出一指——那是昨夜到方才一直搁在那儿的,深浅没变。

右边他做得比左边快——快在手上,不在布上:那两道宽处一样要过,趾头一样要并,脚跟一样要退两回。两条裤腿都退下来以后,裤子就剩胯上那一圈挂在髋骨上头。

她臀底下还压着那一截布。他一只手把她的胯抬起来半寸,另一只手把那截布从臀下抽出来——抬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下半身跟着动,从胯到膝一路是软的,落回去的时候在床单上“笃”了一声。两边都一样,他做完左边做右边。

腰口那圈橡筋最后从胯骨上退下来,退下去的时候在髋骨那两处点子上刮了一道浅印。整条踩脚裤就整个离开了她。

一离开,腿这一截就是光的了。

大腿内侧那一片白得比别处深一号,是这两天一直让布裹着的;膝头那两处骨头把皮顶起来,膝弯后头是两道横褶,褶里比周围暗一线;小腿肚那一块的弧从后头看是圆的,到胫骨前头那道棱上就直了下去;再往踝,两颗骨头一颗靠前一颗靠后坐着,两窝陷进去,窝里的色是这一截上最重的。

布一退下去,那一截皮上又浮起一层先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起先没看出来。灯还在原来那个角度,光从头那一头铺下来正照着这两条腿——皮面是光的、匀的,从膝到踝一道直下来,什么也没有。他把灯往床尾挪了半尺,灯罩拧低,让光贴着腿横着切过去,那一层才现出来。

是一层绒。

极细,极短,铺得匀——凑到一掌以内才分得出一根是一根;退开半步,就只剩一层比皮深一线的色。色不是黑的,是灰的;正着看几乎看不出,光从侧里过来,才在腿的边上显出一点沉。每一根都朝着脚那一头倒过去,倒得跟皮一个面,没有一根翘起来,也没有一根打卷。布在上头按了两天,从腰到脚一分余量也没有——它让布按平了,比先前更伏。

长的地界也看出来了:膝头那两块骨头把皮绷得最紧的地方,一根也没有;胫骨前头那道棱上稀,走过去只剩亮皮;往两边散开,小腿外侧和小腿肚那一面最密,密处也还看得出底下的皮;往上到大腿那一截反倒稀下来,内侧那一片最干净,凑到灯底下只有极浅一层,数不出根数。

跟她身上刚办过的那两处不是一路东西。

腋下那两处是新冒出来的短茬,一根一根在光里立着;合缝往上那一片是硬的、打卷的、长短混着,压在皮上会扎。这一处软,短,全倒着,抬不起

头来——同一具身上,一处是账,一处还不成账。

他把那条踩脚裤抖开看了看。布面上从腰到脚压过一条条的痕,是这两天在皮上绷出来的走向;裆那一处的布比别处厚一号,颜色也深。他叠起来,跟衣裳那一摞放到一处。

两只脚上还剩着袜子。

他没有马上脱。

他先把她两只脚搬到自己膝头上,一只一只看。袜是白棉的,从趾端裹到踝上头,袜口那一圈罗纹早就勒出了一道浅痕;趾根前头那一小截还空着余量,五个包在棉里顶着,最前头那个最阔,紧挨那个只低一线。他捏住左脚袜口那一圈,往外一扯,袜子横着松出来一线,袜筒上的花跟着走形,那一圈锯齿似的断花拉成了更长的一道;他松了手,棉没弹回去,就那么在踝上鼓着一圈。

然后他往下卷。

罗纹先离开踝,顺着小腿肚那处往下卷,卷过脚跟——脚跟是个弯,棉得贴着那个弯带过去,他一只手托着脚背,一只手把卷起来的那一段从脚跟底下退;退过脚跟,剩下袜管里那一段就是脚掌和趾根。他把袜子从趾端抽出来,抽的时候五个趾跟着被带得往前伸了半分,一根根从袜口里脱出来,最后那一下“啵”的一声,是袜尖上最后一点吸住的劲断开。

袜子脱下来是反着翻的。里子朝外,袜尖那一块有一圈印——昨天夜里他贴上去那一处湿过的地方,早干了,剩下一个比周围深不到半号的圈,圈边上比圈里再淡一点,是一层水退走的边。他把另一只也照办,两只袜子并在一处,搁在床脚一边。

脚就这么光了。

他把她的左脚架得高一点,让脚心正对着灯。

脚心那一处先露出来:沟一深一浅地排开,朝趾那头收、到脚跟这头散;两沟之间的肉一处一处都还撑着原样;脚掌外沿那块肉垫顶到最外,白,厚;指头压上去,坑起来得慢,起了一半就停住,剩下那半留在那儿,得等好一会儿才填回来。

五个趾头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头一根最长,往外侧偏了小半分;紧跟着那根只短一线;第三根跟第二根几乎齐;余下两根一截一截低下去,最末那根歪在最外头,缩了小半个。甲面五片都平,边沿那圈白是透的,甲根下半月形的白线比昨天宽了一线。趾节上有两道浅沟横着,是前两天落下的印子,这会儿还在;趾腹那一处的色比趾背深一号,末两根最深,带上一点粉;趾缝都裂着,缝底那一线暗往里走,能看到趾根。

他把五根趾一根一根摆正了,从大拇趾起手,摆完一连串;松手,第二根先歪回去,接着是第四根,最后小趾回到原来那个角度,停住。摆跟不摆,没有区别。

脚背上那几道筋还没让肉埋住,从踝前头一路散到趾根;最粗那道直通大拇趾,当中两道并着走一小段才分开,最靠外沿那条发青的不是筋,是血管。踝内外那两颗骨头一颗高一颗低地坐着,骨头最顶上那一小块皮绷得薄,透出一层极浅的粉;往下两窝里是这一段最重的灰,干的。脚跟外头那半圈皮厚一层,色也沉一层;那片薄茧是蜡色的,摸着硬一分,他拿指甲在上头轻轻刮了一下,指甲下头带出一点极细的白末。

两只脚他都看过,并到一处,脚跟对齐。两个大拇趾离一指宽。

最后一件是那条白棉平角裤。

腰那一圈松紧撑开的时候还余

着一指宽,这会儿搭在胯骨底下那处,让昨天一路往下的裤子带得歪了半寸。他把两边捏住,从胯上往下带——带下来的时候在髋骨那两个点上刮了一下,在腿根那处停了一停:他得把她两条腿各自朝外分开一点,布才从大腿根过去。

分腿的时候他手底下使的是匀劲。她这两条腿在髋那两处是活的,掰得开,掰开到哪儿就停在哪儿,不用绳子也支得住;他把两条腿各分到膝头朝外、脚跟着床单,中间那道逢就敞开了。

布从腿根过去,从臀底下带出来,最后一手抽掉。

她整个下身也光了。

耻骨往上那一片白,是拔过毛的那一片;两片外唇合着,中间那条线直着往下走,走到后头那处收住;缝的两侧,外唇的皮色从外头的白转进里头的粉,边上是浅的,沟底最深;再往后是那一小片会阴,皮比周围深一线,紧,往里头收着。

他分开两片看了一眼。

右边那一片比左边宽出来一线,上端往上一翘,翘起的那一角比周围硬一点;左边那一片短,往里头躲着,只露一条边。上头那颗包着头的核露出来半颗,顶上最沉,颜色比周围深着两号,差不多是一粒米那么大。再往下,缝里头那两处都闭着,口上一圈褶,褶是干的,颜色深。

他再往后看。

后头那个口子那圈褶里,干着一层白——是前天早晨留在里头的东西退到口沿上结住了,贴在沟里,跟皮一个色,只有抹一下才抹得下来。他手指头在那处停住,没抹。这个要洗,得用温水,先把那圈化开,不然越擦越涩。

他把她的两条腿合回去,膝头摆正,脚跟对齐。

然后就剩他一个站着的了。他把身上那件汗衫从头上脱了,裤腰上那根绳解开,裤子蹬掉;两件一起搭在床脚那只箱子上。

屋里就一具坐着的,一具躺着的,两样都是光的。

脚上那层布一褪,那两处就整个露在灯底下了。

他先看的是踝。那两颗骨头,里头一颗坐得靠前,外头一颗退在后头;骨头尖上那一小块皮绷得最薄,底下那点粉是自己透上来的。骨头下面往内往外各陷一个窝,窝色在这一段里最沉,发灰,干的——她把袜子穿了这两天,袜口那一圈罗纹勒在踝上,勒出来的浅印还在,正压在骨头上头半指的地方,前侧比后侧明显;再往上一指还有一道横痕,是踩脚裤的布沿搁出来的——昨夜布沿就停在这一指上头,到方才也没挪过;这道痕两头淡,当中那一段最实,比罗纹那道窄,起得却慢,两道之间隔着的那一指,就是昨夜到今天露在外头的那一圈皮;他拿拇指在那道印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是一个浅坑,起来得慢,起了一半停住。

脚背上那五道筋,这回是真的看得见了。

头一天夜里刚从琴盒里抬出来的时候,这几道坎也是浮在皮底下的,那时候是福尔马林似的青浮——其实不是,是血还在里头没有走完,皮底下透出一层青灰;现在那点青灰没有了,五道筋就变成五道白的坎,从踝前起头散往趾根:最粗那一道通着大拇趾,中间两道并排走一小段才分开,靠外沿那条发的不是白,是灰蓝一线——那是血管不是筋,血不走以后反倒比先前显出来。他用指腹从踝前顺着最粗那道往趾根抹,抹到趾背那一处,那道坎就没了,只剩一层平滑。

趾甲是这一段

上最亮的东西。

五个甲面都平,边沿那一圈白透出来;甲里返上来的那点亮,比先前让棉压着的时候足得多——刚才让棉压着,现在整个露出来,灯一照就返上来。趾根那处有半月的白线;趾节上两道浅沟横着,是这两天里落的;趾腹那一处颜色比趾背深一号,末两根最深,带一点粉;趾尖那一小截皮最薄,灯打上去能看出来底下那层透红。

趾缝里也干净。缝底那一线暗照旧,往里走能看到趾根;他用两根指头把大拇趾和第二趾分开、又合上,合上之后两根还是挨着,谁也不夹谁——她这双脚上的趾头是散的,站着的时候是散的,躺着也是散的,只有他给它们摆到一处,才挨一挨。

脚心那两处坑,他这一回看清了:脚掌外沿那道肉垫最厚,白,按下去回得极慢;往里几道沟一深一浅地排着,沟里比沟沿深一号;脚跟那一块皮粗,颜色深,那片薄茧压在当中,蜡色的,摸着硬一分——他拿指甲从那片茧上刮过去,刮下来一点极细的白末,末儿不飞,黏在他指甲上。

他把这只脚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把它搁在自己膝头上,从脚背按到脚心,按到那处坑不再起来了,才放下。

底下那一处今天先不动,他只看了一遍外头的形。

两片合着,中间那条线直着往下走;他把两片拨开一点,看见的只是最外那一圈——里头那处得等办到的时候再细看,今天他的顺序是从上往下剥、从下往上办,这会儿还没到。

他往下看了腿。

大腿那一截在布底下待了两天,白得比别处深一号;内侧那一片最白,皮面上几道极浅的横纹,是两腿合着压出来的,一分开就散开,散开以后那一层还是白的。他一手按住左边大腿根,另一只手把腿往外掰——髋那一处是活的,掰到哪儿停在哪儿;掰开以后腿根之间那处就敞开了,皮的色从上头那片白转进底下的粉,再往里就收进刚才那两片合着的线里。

那一层绒他又从头看了一趟。

这回他把灯抱到床上,搁在她小腿外头,灯罩朝天,光从底下斜着贴上去。光一贴住,那层绒就在腿的边沿上立出一条极淡的边——不是毛竖起来,是倒着的那一层让光从底下穿过去,一根一根的梢头亮了一线;灯抬高半寸,那条边就散,什么也没有了。

他拿指甲顺着倒向刮了一记,从小腿肚上头往下走。刮过去,指甲底下干净——没有白末,也没有挑出来的东西;又换胫骨前头那一段,一样。她身上别处不是这个路子:腋窝里那点短茬他捻在指头上捻得出来,断口齐;合缝上头那一片,挑一根起来,根上还带着一小块白。这一处什么也挑不出,细得连指甲都挂不住。

他从踝往上倒着推了一趟。倒着推才有一点东西:指腹底下过起一线路子,一根挨着一根,涩,极浅;推到膝窝底下就断了,再往上稀下去,什么也推不出来。他又把整个手掌贴上去过了一遍——掌心里最多一层极薄的沙,手起来,皮上什么也没留,也没有让推得起来的地方;那层绒推过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动不动地倒着。

这一处他不办。要办的是会往外走的东西——腋下那两处新冒了茬,合缝上头那一片还在长,这两处昨天今天都动过刀、动过镊子。腿上这层不到半分,全朝着脚那一头倒着,

不立、不扎、拦不住什么,也不显;他把手收回来,腿上这一处记了一笔:未办。

臀那两块他翻过来看过。

翻的时候是连着胯一起翻,一只手托着膝,一只手从胯底下兜住,翻过来手一松,她整个下半身往床单上落,两块沉实的肉在床单上铺开,股沟那条线从尾骨往下走,走到尽头是那一小片会阴,再往前就是后头那一处了。他把两边臀瓣各自往旁边拨了拨,又合回去;合回去以后那两块中间那道沟还在,沟底比两边暗一线。

膝弯后头那两道褶、小腿肚那块弧、踝前头那道浅沟,他都在手里过了一遍,最后把她的两条腿并回一处,脚跟对齐,脚尖各自朝外散开。

他退开两步,站在床脚那一头,把灯调到最亮。

灯从她头顶那一头铺下来,过脸、颈、胸、腰、腹,到胯那一处就停在两腿之间那道缝上;两条腿往前伸着,脚尖各自朝外散了开,光从脚背上过不去,就在趾缝里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亮。她这具就跟第一天夜里从琴盒里抬出来时一个样——从头到脚一点布也没有,可是隔着三天,隔着一池热水、一层丝、一身新衣裳,也隔着一整套剃刀和镊子。

他把手伸过去,拧起了灯罩,往回拨了半圈;光从两腿之间那道缝上撤走。

十一 · 吊

屋顶那扇朝上的窗,他这些年一次没动过。

窗是旧油库留下的,半扇,四边铁框,玻璃外头蒙着黑布。布是当年他自己蒙的:裁好,边往里折两道,拿三颗小钉钉在框里侧那条木压条上。蒙上之后这屋才算彻底成了一个匣子——白天的光全走铁门底下那道缝,这扇窗一分也没让进来过。

这一回他要用的不是那块玻璃,是框当间那根横档。

他先把床单上的褶抹平,才踩上去。窗在床当顶,从脚那一头横过来多半尺,抬胳膊够得着。黑布下沿最当中那颗钉锈得最厉害,他拿指甲抠了两下才抠住钉头,拧着往外拔,木屑跟着出来一点。布撩起一角,手从缝里伸进去——里头是凉的,铁的。

框当间那根横档是扁的,两头铆在框上,面上蒙着一层薄锈。他两只手抓住横档,把整个人的分量慢慢坠上去:一只脚离了床面,又离了半尺。横档没动,铁在水泥里咬着,一声也没响。他松手落回来,床垫弹了一下。

绳是从里间墙上取下来的——白尼龙,就是昨天挂丝袜那一根,两头原先各有一个结。他把结解开,拿手捋直,捋到当中那一段的时候停了停:绳身上有一道浅浅的亮,是长年绷着压出来的走向。

横档上他挽了一个双套,勒紧,把绳头从布撩开的那道缺口里放下去,垂在床当顶;底下那一头他拖到脚那一头比了比,够。

两个圈他挽了两回。

头一回挽大了,他的手背能自己滑出去;第二回他拿自己的腕子比着往里缩,缩到比他的腕子细两指——她那两处腕子细,一只手圈得住,皮底下那颗骨头转手就摸得出来。第二回的圈能过手背,过不去拳头。

先抬的是左手。

她这两条胳膊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抬到哪儿就是哪儿。他把胳膊抬过头顶,腕子送进圈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肘,一只手把绳头往上带。带的时候她是软的:腕子先离床,跟着小臂离了,肘弯也跟着起来。他送一段停一下,停的时候看她的肩。

带到一处,他停

住了。

再往上,她整个人的分量就要全压在这两处腕子上。他不干这个。他停的地方是两个肩头刚离开床面那一线——肩胛还搭在床单上,后脑还在枕上,胯和两条腿压着床没动过,只有从腋到胸这一段让绳拎了起来,绷在半空。

他拿手在两根绳上比了比高度:左边那只腕子低了一指。他把左边的圈往上收了半分,两边齐了;齐了之后绕到床脚那头看了看,又回来把那个双套往横档当中挪了半寸。

挂住之后,他两只手就空出来了。

这一具在他手上这些天,这是头一回。先前每换一处,他都得腾出一只手从底下兜着——兜后脑、兜腰、兜臀、兜胳膊弯;一只手垫住,另一只手才腾得出来办事。这一回两只手都在他自己身上。

他先退开半步,站在床脚那一头看。

这个角度看她是反着的:脚朝着他,头顶朝着那扇窗。两条胳膊从肩往上拔出去,拔到一处死点上就停住,中间没有一处弯;腋窝那两处让拽开了,原先收着的两个窝这会儿摊成两片平的;胸口这一段离了床面,拎在半空。她的下颌跟着抬起一线,脸正对着窗——不是她自己抬的,肩头让绳往上带了,头还搁在枕上没动,下巴就跟着朝上翻出去。

那两团跟着就换了形。

躺平的时候它们是往两边摊的,最高处在里头靠上一点——八 · 隔隔着两层布记下的就是这一处,这会儿对上了,一寸不差。这会儿肩头让绳带着往上走,胸前那片皮整片绷起来,两团被从底下兜着一样抬高一截,最高处跟着往上挪了半分,中间那道沟并拢一点,往两边散出去的两片各收回一寸。她这一具身上没有一处自己在动,可这会儿所有的形都挂在那根绳上。

绕到床里侧再看,又是另一样。

侧面看,两团从胸口上坠下去,坠成两个往里收的形:上头的皮拉紧了,乳晕那两圈给拽得朝上翻着;底下的弧鼓出来,那股往下坠的坠势一直连到肋骨上头。他一只手从底下兜了一下——兜起来的时候两团整个离了胸,托在掌心里掂了掂,沉;手一撤,它们不是往两边沉回去,是照着方才那条路原路坠回原处,坠得比先前慢。

他爬上床,跪在她腰那一侧,脸正对着她的胸口。

这个角度比先前都顺。先前每一回他都得先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上身端起来才够得着;这一回她让绳提着,胸口就摆在他面前,他一动不用动她。

他上去先没使劲。

嘴唇在两团上头走,走到乳晕那两圈上用舌头绕:贴着皮绕,绕一圈,皮跟着让开一点,绕完那圈上头亮着一线湿。左边绕完绕右边,绕完他把那两个圈看了两眼——颜色比方才深不到半点,圈里那层浅褐让湿衬着,比周围沉一线。

然后他才含。

含着的那一粒在他嘴里先是平的,让他舌尖从上头顶了两回,才在他唇齿之间起来一点。他两颊一收,吸的劲使长了——这一回吸得比前几回都长。

他跪在她腰侧,脸在胸口上头,嘴里的劲是朝他自己这一头使的。这一吸不是白吸:她整个上身跟着往脚那一头挪出去一段,两条腿也跟着在床单上挪,脚跟换了位置;腕子上那两处吃得更实——上身的重量还是那点重量,可这两处腕子让身子往脚这一头一拽,绳在横档上绷紧一线,绳纤维挤着“咯

”了一声;肩胛跟着离了床单,抬到比方才更高的那一处去。

她往他这一头蹭出来的那一段,是他一口一口吸出来的。

他松了口。

先落下来的是肩。她这具身上只有分量是真的:劲一撤,那两处肩头照原路往下坠,坠回床单上,绳跟着松了一线;胸口落回原处,两团在光里晃了晃才停。只有脚跟留在新挪到的那一处,没回来。

他拿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试了两头。

往床那一头推,肩头往下落,绳从绷着的一线松成一段弧,垂在横档底下;往脚那一头带,肩头重新离床,绳又直了。他来回推了两趟,看那根绳吃多少松多少;第二趟推过去的时候,她两只手在圈里跟着挪了半分,圈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

他换右边,又做了一遍。

右边那一粒原就比左边的小半分,含进去的时候找了两回才找准;吸的时候他没用那么长,到一半她就往脚那一头挪出去小半段。吸完他把两边排在一处比:左边那一粒比方才长了一线,右边也长了一线,两处还是左大右小,跟他先前记下的一样。红起在两粒和乳晕交界那两圈上,薄薄一层,浅。这层红起了就不散。

然后他把两只手整片按上去。

两团上头没有床垫接着——胸口是拎在半空的。他两只手掌各按一处,往下压:两团从指缝两边鼓出来,压得越实,整个胸口跟着往下沉得越多,那根绳在他头顶上又响了一回。他来回压了几趟,压到两处皮面上都留下他的温;再往上托,托到腕子上的绳松了一线,肩头往床单那头落,他手一松,她又让绳提着回去了。

中间他起来拨了一回灯。

这是这些天头一回:灯在他手里,人不用他管。他把那盏带罩的灯从脚那一头拎起来,搁到床里侧那一块地上,灯罩拧低,让光横着切过来——两团在光里分出了明暗,上头的坡亮,底下的弧沉在暗里,乳晕那两圈落进半明那一段,颜色沉下去一线。他把灯又搁到床上她身侧,灯罩朝天,光从底下往上打:底弧那一层皮薄,让光照透了一半,底下那一道一道的走势透出来一点,看不全。他拨完灯回到床边,她还在方才挪到的那一处,一分没动。

他把两只手都用上去。

先前这种活他做不了:一只手得垫在她背底下兜着,剩下一只手一次只办得了一处,办左边的时候右边就搁着。这会儿两只手都腾出来了,两边一起办——左手那一粒,右手那一粒,同时夹住,同时往上带。两边一起受着劲,她整个胸口跟着往当中收进一线,中间那道沟并得比方才窄了半分;他两只手同时松,两边一起坠回去,坠得一样慢。

他做了三回,一回比一回轻。第三回只带到半路就松了手,看着两边自己坠回原处。

最后他两只手各罩住一团,就那么罩着一动不动。

掌心底下是房温,凉得匀;他能觉出来的是自己这两只手掌的热往底下那两块皮里走,走了半天,底下还是凉的——她这具身上,热是进不去的。

他松了手,从床上下来,去解那个双套。

放的时候他分两段放。先送一半:绳松一线,肩头往床单那头落半分,落了停住;再送一半:肩胛整个搭回床单上,胸口回原处,两团跟着摊开,摊回躺平时那个形。两只胳膊因为没人托,还举在头顶上,一动不动。他站到床边

,把左边那条胳膊先收回来——肘弯先落,小臂跟着落,手腕最后落,落在床单上,手心朝上;右边一样。手背上那三道白带子跟着翻过来,朝着顶棚那一头。

腕上留了印。

两道,横的,窄。位置正好压在昨天袖口那圈松紧勒过的地方上头:袖口那道印还在,浅,宽;绳印压着它,比它窄,也比它深一线。这两处皮不回血,勒出来的形就那么清清淡淡地摆着,不红,也不见起肿。他拿指腹在上头走了一趟,是干的。

他把绳从手腕上退下来,解了双套,捋直,绕成一卷,照原样挂回里间那面墙上去。黑布撩开的那一角放下来,那颗锈钉照原孔按回去,拿掌根压了压。他又站远半步抬头看——屋顶跟先前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十二 · 背

绳他取了第二回。

方才收尾的时候他把绳绕成卷挂回了里间那面墙上,这会儿又走过去把它拿下来,捋直了搭在床沿上。

那扇窗他先看了一眼——黑布撩开的那一角已经放下来,钉也照原孔按回去了。头一回他就是这么收的工。

可他这回没走开。

他重新爬上床,拿指甲去抠那颗钉。钉眼让上一回拧松过,一抠就出来,比方才省事得多。布撩上去,绳头从那道缺口里放下来,垂在床当顶。还是那根绳,还是那道缺口;圈还是原来那两个,不用重挽。

挂点没动,绳也没换。他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仰着那一场他已经办完了,可他没尽兴。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没尽兴”是从哪来的。

仰着办,从头到尾他能看着她的脸。可他真正想办的不是那张脸——是这一条背,从后颈一路下去那一道沟,两半臀分开的那个形。他看着它们看了两天,一直没动过手。

现在他把绳重新挂上了,就为这个。

然后他把她翻过去。

翻的时候还是一手托后脑、一手兜胯,从仰翻成趴,落下来分两段:先落胸腹,再落脸。

落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把她的脸拨过去——不是压在鼻尖上,是侧过去,半张脸贴床单,另半张朝着里间那一头,鼻子和嘴都露在外头,没有一处压着。

他拨这一下比方才慢。他要留着她那半张脸是空的,是能看见的。

两条胳膊往前送,一左一右送到头顶上头,腕子挨着,往那两个圈里送。

送腕子这一路比方才难。她趴着,两条胳膊没有一处能使上劲,从上头往前这一截全靠他托;托到圈口,他先把自己的手垫在底下,等腕子进了圈,才把手抽出来。

翻过来之后,她这一具就换了另一样东西。

肩胛那两块骨头从皮底下立起来,让两条胳膊往前拽着,往当中收进去,两块之间那道沟比仰着的时候深,深的地方落着暗。脊背那道沟从两块骨头当中起头往下走,走到腰那一处拐了一下,拐完再往下,到尾骨上头收平。腰窝那两个坑这会儿朝着灯,坑里比周围暗一号;再往上,辫子从后脑正中起头,正正压在那道沟里,棱子一道一道压在下面,发梢落在腰上头那一块。发根那处新长出来的半分从辫缝里退出来,白的,短,一根一根竖着。

他先没吊,把这个形看了一阵。

仰着的时候他看的是一张脸、两团乳、一处口;趴着,这三样全没了,眼前只剩一条背。

这一条背他这两天见过很多回——洗的时候、擦的时候、

穿衣裳的时候——可没有一回是这么摆着的:肩胛收着,腰塌下去,两半臀分开,两条腿并着往前伸。

他伸手在那道脊背沟上走了一趟。

从两块肩胛当中起手,往下,走到腰那一处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再往下到尾骨。皮是凉的,滑,底下骨头一节一节顶着指腹过去。走到底他收手,在床沿上把掌心按了按。

后颈那一截他这些天没细看过。发际之下那一寸皮色比脸上匀,一路到两块肩胛当中那一处都没杂质;那三个点在侧里,不在这一条背上。脊背正当中那一线上有几道横的浅印,宽窄不一,是这些天仰着躺出来的,这会儿还在,起得慢,也不散。

两半的形他一处一处看。上头那一段皮薄,贴到尾骨下面凹进去一点;外沿那道弧从腰上头起,先鼓,再往回收,收到大腿根那处跟另一条腿的弧接上;股沟底下那道褶收得紧,褶里落着暗,不使劲分就看不出来。两半上头都没垫的,皮底下就是肉,绷着的时候连一道松的纹都没有。

他拿两只手掌各按住一半。

按下去那一处陷了半分,抬起来,它自己慢慢填回去,填到一半停住,剩下那半搁着。他按了三趟,一趟比一趟轻。

三趟按完,那处皮上留下两小片比周围深的印——他手心那点温。凉的是她,热的是他,两处挨着,热的那一面从来没赢过。

再往下的两条腿,膝头那处骨头把皮顶起来,小腿肚那一面皮下头是软的。

脚是新的形——先前每一回脚心都朝着灯,这一回两只脚背朝下压在床单上,脚心翻上来朝着屋梁,脚跟那两块骨头朝后翘着,五个趾头在床单上撑开,各自朝各自的方向。

脚背上那五道筋让床单压着,看不见了;脚跟朝上翘着,踝后头那两条大筋绷直了,往腿弯后头去。

他看了那两只脚一眼,记在心里:这一场要是能腾出手,就要往这一头去。

吊的时候他比方才小心。

头一回往上带,带到半路他就停了手。

趴着跟仰着不一样。仰着吊,她那点分量往脚那一头坠,绳只吃腋到胸那一段;趴着吊,分量往后坠,人整个往前扑,两处腕子往前一吃劲,肩头就跟着往上抬。

他本来只要那一段,可这一抬手,肩胛整个离了床单,脸也从床单上抬起来半寸——下巴尖还搭着,脸颊那半面离了。

他把她放回去,重来。

放回去的时候他没急着校绳,先俯下去看了一眼那半张脸。

脸是侧着的,朝着里间那一头;鼻和嘴都空着,没压着。这一边脸他待会儿还要看上一阵——从背面办的时候,这是唯一能看见她的一处。

看完他才起身。

这一回他把双套往脚那一头挪了半寸,绳也放长一线。

再往上带,肩头离床停在一线,胸口离了床单,胯和两条腿照旧压在床上,一分没动;头让肩带着抬起一点,只有下巴尖那一点还搭在床单上。

他把两边的圈各收了半分,齐了,绕到床脚那头看一眼——从脚这一头看过去,是脚心朝上、两条腿并着、上身让绳拎起一段,当中那一段脊背落到暗里去了。

高度他来回校了两趟。

先一只手从胯底下兜进去,把那一截往上抬,抬到他要的那一处停住,另一只手去试绳:绳松出一指就够;手一撤,那一截照原路坠回床单上,一分不差。

他照这个数又把双套挪

了一次,挪完再托一回,两回对得上,才算定住。

定住以后他没马上动。

他退到床脚那一头站着看了一息。她整个上身让绳拎着,两处腕子吊在头顶上头,两条腿并着压在床面上,脚心朝着屋梁,五个趾头散着。屋里除湿机一起一落,光从头顶那根灯管铺下来,落在她脊背那一道沟里。

到这一步,人已经架好了。剩下的事他知道该怎么弄——他等了两天,等的就是这一下。

然后他上手试两头。

两只手掌按在两半臀上,往脚那一头推一推,再往床这头带一带。

推到顶那一头,绳从一段弧直成一条线,纤维咬出“咯”的一声,肩头跟着抬高,整张脸离开床单,就那么悬着。

劲一撤——

她照来路荡回去。

这一回荡得久,能荡的地方比先前多:上身先回来,那半张脸重新落回布面上,悬着那一段放平,头顶上那根绳又垂成弧。荡到位,来回晃了两下才停住。

他站在床脚,两只手空着,看着这一来一回到处停在哪儿。

他把荡幅记在手里:推到顶的时候她脊背当中那一处离床一掌,落回来只剩两指。

仰着那一回也能荡,可仰着荡的时候她整个胸口朝着他,他看不见底下那一处的形。这一回不一样:她一荡起来,两半臀就跟着往前挪半分,那处口跟着敞一敞,等落回来再合上。

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三回。

看第三回的时候他自己那处已经立起来了,贴着裤子里头那一层布,硬得发涨。他没碰,两只手把两半臀又按回去。

两只手这一回是空的。

空出来的用法跟仰着那一回不一样。仰着的时候他两只手是往上走的——拨灯、两边一起办、从底下兜着掂;这一回是往下、往后走的:一只手掐在她腰窝那一处,五个指头按进去,按出来的浅坑在他上劲的时候更深;另一只手把她的两半往外分住,分住不放,那处口就敞得更开一点。

分开了他才看清这一处在背后是个什么形。

从后面看,那两片只在腿根当中露出末尾一截,合在一处成一条平边;再往前的全让胯和两条腿挡着。口那处合得严,合缝是一道直的浅线。

他拿指头在那一圈上走了一圈,那圈皮跟着指头让,让完自己合回来。

挖了一指头凡士林,先在外沿抹开,抹到那一圈整个亮起来;再挖一点堆在口外,指头轻轻往里送,送到头那一节就进去了,剩下半截堆在口外挂着。指头在里头转一圈,把那一圈和里头一寸都抹上,退出来,口上就挂了一层亮边,边是顺着那圈褶排的。

他扶着自己,对着那处送。

头一下抵上去,那圈皮没让——整圈往里凹进去一线,像一枚印子按在软处。

他停在那一线上等。

这一等跟方才那几回等都不一样:他那处整个架在口上,前头那一段让那一圈皮箍着,箍得清清楚楚;她这边一点不让,也不退。他手上得自己撑着,撑着不让劲走掉。

等了两息,底下那股劲才慢慢走开,皮从当中裂出一条缝,头顶进去半截;再往里去的时候那圈皮让得比方才快,一路缩着让路,末了一下,圈从头上过去,闷闷一声。

过了那一道,里头就松了。

她里头是凉的,凉的正是这屋里的温度;再往里那一段路窄,窄得像让什么箍着,过去之后才开阔。

进到根上那一下他停住了。

不是他

要停,是他得停。这一回跟仰着不同:他从后头进到底,她的手、她的腕子、那条垂下来的绳,全都在这一个方向里;他往前压一分,绳就跟着吃一分,她那一段悬着的脊背被他顶着往前挪。他要是只顾着往深里走,人就被他推出绳口去了。

他退出来一寸,试了一回。

退出来的时候那圈皮翻了一下,翻出来那一点皮色比里头浅;再进去,翻回去。他做了三趟,摸清了:进一分,她往前挪半分,绳绷一线;退一分,她荡回来,绳松一线。

他往里走一截、退一截,那一处跟着他的走法开一截、收一截;收得慢,也收不到头,停在差一点的地方。

他拿这个荡来使。

原先每一回的节奏都在他自己手上,推一下是一下。这一回的节奏不全归他:他进一分,她往前扑一段,绳绷一线;他退一分,她荡回来,绳松一线。

他试着等那一线松回去再进第二下——

这一等,节拍就成了绳的节拍,长的,中间空着一截;两处腕子在圈里跟着挪半分,圈没动。

他做了七下,一下没乱。

到第八下他忽然不按这个走了。他往里一送送到根上,跟着往前一顶,让绳绷直,让她整个上身离了床单往前悠出去——那一段悠出去的时候,他手底下那两半臀整个往他这边塌过来,那处口把他吞得比方才更深。

然后他才退。

退到一半又进去。连着三下,下下都是这个走法:先把她悠出去,再就着她荡回来的那一下往里送。

他自己喘起来了。

汗从后颈往下走,走到脊背当中那道沟里;他这具是热的,她那一具是凉的,两具贴着的地方一个劲出汗,另一个一点也没变。

他伸手在自己额上抹了一把,接着做。

还能腾一只手往后捞。

他先把腰停住。两只手一撤,劲就得另找地方落——他往前压了半分,让胯顶住她那一截,把分量接过去;分住那两半的手还压着没松,掐在腰窝上那只撤下来的时候,那处口就还敞在原处,没有合回去。

手顺着往下走。

先过臀底下那道弧,再往下是腿后头:大腿后侧那一片压着床单,手的重量搁上去,那一片就跟着陷;过膝弯,那两道褶在他掌底下让开又并回去;过小腿肚,那面肉在半路上顶了一顶,往下就细下去;到踝,指头正卡在跟骨上头那一段最细的地方。

踝上头那一截,灯从底下斜着过,那一层细绒的边又出来一线,再往下就断了——脚背上光的一道也没有,这地方成天裹在鞋里,磨得比哪一处都干净。

左脚在他手边这一侧。

她的脚先前是撑在布上的:五根趾头一个一个分着,趾尖抵着布面使劲。他手掌从趾头那一头兜过去,虎口卡进趾根那排骨头的下头——那排骨头隔着皮是一节一节的,虎口一收就把它们卡在一处。

五根趾头全搭在他掌根上,还是散的。

他往中间收了一回,并到一处;手一松,又开;再收一回,才算并住。

他一边收着这一排趾头,底下那处还在她里头。

这一下他心里过得比手上明白:办着她的同时手里还捏着她一只脚,这只脚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没有一处自己动过——他收,它就并;他松,它就散。他在这儿使的每一分劲,落在这具身上都换不回一点动静。

他反倒把那只脚捏得更紧了些。

拎起来。

只拎半寸,

再往上就到不了:她这条腿从膝那头起还平在床面上,抬得动的只有踝往下这一段。

脚跟先离布,接着五个趾尖一起从布面上收回来——收的时候五根还是散的,在他掌根上往下滑了一点,各自摆回原来的角度。

分量也跟着换地方:脚这一头一离布,那点分量就落到膝头和胯上,那两处压得比方才更实一线;绳那一头没变,她上身一分没动。

这一头一离布,他底下那处的感觉也跟着变了一线——胯底下那两处压得更实,那处口就跟着往里收了一收,收得比方才紧。

他停了一息,才接着看这只脚。

脚在他掌心里,是房温的凉。五个指头收拢,掌缘跟脚背上那层皮中间还剩着一线。

脚心本来朝着屋梁。灯搁在床那一侧,罩子朝天,光是从底下横着兜上来的——脚心在那个角度上全落在光的背面,那几道沟看着是平的。

他把腕子一转,把脚心转到那一小片光里去。

沟这才立起来。

沟是一深一浅地排着,梢头都朝着趾根那一头去,宽的那一头摊在脚跟底下。垄上那些肉没有一处塌下去,鼓着的还鼓着,中间那几道让光一斜,边上就落一条暗线。外沿那一圈垫子最厚,白得比周围实——指腹按下去,那一片陷了半分,回的时候不匀,先回来一半,剩下那半搁着,过一会儿才慢慢填满。趾根底下那一带白得最匀,几乎跟脚背上那一层接得上;再往前到脚掌,色往下沉一层,沉出一层粉;到脚心那一窝,是这一块上最杂的一段,沟里深、垄上浅,一路错着排。

这一段上他数得出六档。都是皮自己的色,没有一处是顶上来的。

他往上再带一线。

脚离了布就没有自己的劲,趾头照着分量往下垂,垂到不能再垂——踝后头那两条大筋就跟着绷出来了:两条并着往上走,往腿弯那一头去,当中夹着一道浅沟,沟里落着暗。脚背上那几道走势在皮底下重新浮起来,比平常鼓一线;走势还是那几条,没有一条挪位。踝上那两道印也在光里横着——一道浅宽,一道窄实,中间隔着一指。他拿拇指按住上头那道,印子照原样,不回。

这四样东西——趾、筋、沟、印——他一处一处看过,看着的时候手一直在底下没停。

底下那处的节拍这会儿全在他腰上。他站着,一手拎着她的脚,一手照旧按着腰窝,胯往前推的时候那只脚就跟着往前送半分,收回来的时候脚也跟着回来。

他做得比方才慢。慢是因为他得看着这只脚;看得越清,他越舍不得快。

他往灯那一头又送了半寸。

光从脚心底下穿上来,一层一层往上走:肉厚那一片是暗红的,脚掌当中那几道沟成了几条比周围深一线的影;到趾根那一截,皮薄下去,整根趾头透起来——只有趾缝那几处架着,缝里那一线亮、两边是暗,五根的轮廓就在这点亮暗里切出来。

切到趾甲那儿断了。

甲片不透光,五片平的在透亮的趾头上成了五个发白的影,甲沿那圈白边把每一片的形都勾着。

他把脚又转回来一点,让脚跟那一头进光。

脚跟外头那半圈皮厚一层、色沉一层;正中偏外那一块最厚,皮纹早踩平了,剩几条横着走的、断断续续的沟;边上那圈薄茧色是蜡的,摸着比周围硬一分,也利一分。他拿拇指在那圈上碾了一记,碾

过去,指腹上落着一层极薄、干的东西,一蹭就没有了,皮上照旧。

然后他把手松了。

脚照原路落回去:先落趾尖,五根一根一根落回布面上,各自摆回原来的角度;再落脚跟,那两个骨头朝后翘着落下来,没有挪位。落定以后跟她一直撑在那儿的那个样子分不出来,只有床单上留着两处极浅的印,是方才脚跟翘着压出来的,一小会儿就平了。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没歇,顺着小腿后头又往上走了一段——过小腿肚、过膝弯、到大腿,到腰窝那处重新掐上去。

她那一段分量这才算重新有人接着。

掐上去的那一下他把腰往前一送。

方才那只手离开的这几百息里,底下那处一直没停过,可少了那半分身子的分量,进得比方才浅;这一掐上去,胯底下那两处又实了,他往里送的这一下就送到了方才那一处上——比方才深半寸,也重。

这一场里他捞了两回脚。第二回没有第一回细,只把趾根那一排收了一回、拎起来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这一只手在仰着吊的时候做不了。

那会儿她整个上身的分量靠绳和床一起兜着,两只手都得分在腕子和背上,手一松人就往两头跑,脚那一头也跟着挪。趴着不一样:分量压在胯和两条腿上,脚不过是个梢,他拎起来再松手,它自己落回原处,一分不差。

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他要重吊一次的全部理由。

仰着那一场他办得干净,可那只脚从头到尾搁在床单上,他没腾出手去碰过。

有一回他试着往她背上贴。

胸口刚挨上去那一瞬他就觉出来绳又吃重了:分量一分一分往上走,肩头被顶得抬起来,两处腕子往上带了半分。

他只能把上身撑住,让胸口只在那一层皮上停一停就起来,那点温差也就贴了那么一息——他胸口是热的,她背上是房温的凉,凉的那一面没有让热焐过来一点。

他自己骂了一句。

撑不住是因为他一贴上去,绳就替他吃了一部分分量,那些分量不全在他手底下,他就不敢往里使狠劲。他试了一回就不试了——这一场要的是他自己那点劲全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绳上。

还有一回,他把手撑到绳上借劲。

撑上去的当下他自己就觉出来:这一撑,绳吃的不只是她那点分量,捎带上了他手底下那一份,横档在头顶上“咯”了一声,比先前那几声都实。

他立刻把手收回来,改成两只手都落在她身上,靠胯往前推。

这一场剩下的都没有再借绳。

有一阵他俯下去看她。

这些天每一场他都看着她的脸做事。这一场没有脸可看:眼前是一整条背,一块骨头两块骨头,一道沟一条辫子,再往下是两半分开的臀和两条腿。

要看脸得弯下腰,从她肩头那一侧绕过去——

他绕了一回。

看见的是侧过来的半张脸:眼睑合着,睫毛尖压在床单上,让床单顶得歪一线;嘴唇贴着床单,压扁了半分,唇上那两个极浅的齿印还在。

看完他直起腰来,再没绕第二回。

不绕不是不想看。是这一场他要办的就是眼前这一条背,脸那一边他一弯腰,底下的劲就散了。

辫子让一下一下挪偏了。

原先正正压在那道沟里,做了几十下,发梢挪到偏右那一侧,压在腰窝上头。

他停下来,两只手把那一条整辫从腰上头提起来,正回沟里去,

发梢也摆回腰上头那一块。

提起来的时候辫子是凉的,也是干的,从指缝里往下淌了半寸,又落回背上。

他把辫子摆正,又看了一眼——摆得跟方才那一下一样正。摆完他接着推,只是往后每推十几下就低头看一眼,看它偏没偏。

后面那几回它没有偏。

到末了那几下,他往上压。

压上去那一瞬间绳又往上走:上身的重量压过去,肩头被顶得抬起来,脸离了床单,两处腕子在圈里往上带了半分。

他立刻把分量收回来,一条腿跪满在床沿上,改成只有胯往前推——

最后那几下推得深,推一下床响一声,她整个人往前扑一段,绳在横档上绷到末了。

他自己那口气也到末了。

推到第三下他就不管绳了。他心里清楚这几下不管绳也塌不下来:横档那处是实木,绳是新绳,她那点分量早在他手上过了几十回了。

这几下他推得整张床都在响。

她挂在那根绳上,他一手按着腰窝,一手压着那两半臀,把她整个往自己这一头带;带回来再往深里送,送到底不松,等她自己那点分量荡回去,再进下一回。

出的时候他停在她里头,停了四五息,才慢慢退出来。

那一处口沿翻着,里头的东西先到口上,挂成一颗,跟着往下走。他抽了张纸托在底下接着,等它走完,把纸折起来压在床头。那两片外唇比先前深着一号,口上那一圈让他擦出来的红还在。

后头那一处这一场没动,那圈褶照旧,他没往那边去。

退出来以后他没有马上放绳。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搁在她腰窝和臀上,出了一会儿气。胸口那件薄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手心底下那一片还是凉的。

他心里把这一场过了一遍:这一条背从肩胛到尾骨,他办的时候一处没落下;那只脚他捞了两回;脸绕了一回,不算。

过完他才动手。

放的时候还是分两段。

先送一半,肩头往床单那头落半分,绳松一线;再送一半,胸口落回床上,脸也贴回床单,两处腕子照旧吊在头顶上头没回来——没人托,它们自己不会落。

他把两条胳膊一左一右从头顶那头收回来:肘弯先弯,小臂跟着贴到床单上,手腕最后落,落在肩膀两侧,手心朝上,手背上那三道白带子翻过来朝着顶棚。

绳压了第二遍。

还是那两道印,位置一分没挪:旧印让绳原样压过一遍,比方才窄一线,没有多出新的;两道之间那点浅下去的皮照旧不回血,拿指腹走一遍,是干的。

他没记第二笔,只把绳从圈上退下来,结解开,捋直,绕成一卷,挂回里间那面墙上。

那颗钉照原孔按回去,掌根压了压。

做完这些他站远半步抬头看了一回。横档上那道绳压出来的浅痕还在原处,别处跟方才收工时没有两样。

他爬上床,把她翻回来。

翻回来用的还是那两只手:一只垫在后脑底下,一只从胯下托住,从趴转到仰。脸落回枕面上原来那个形里,两边头发跟着拢一拢;两条腿摆正,膝头各朝外斜着半寸,脚跟对齐。踝上那一小圈皮还在布沿底下亮着。底下那片白皮上新添了那一小片,灯光底下比周围沉两号,还没收尽;他没擦,让它自己走——这一处跟身上别处一个规矩:收到底,只留一道极浅的边。

床单上留了两处形:她胸口压过的那一片是暖不

起来的,凉的,摊平了;两半臀压过的地方往两边塌着,边上那道弧还立着。

他用纸角裹着指头探进去半寸,把口那一段带回的也揩了,揩完把纸跟先前那张叠在一处压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歇了口气,把两只手在床单上擦了擦,才移到她头那一头去。

十三 · 口

他先没有往下走,是从头那一头开始的。

膝盖落在她头边那一侧,他半跪在床上,上身俯下去。

这一场他挑的入口是她的嘴。

底下那两处方才在背后办过一回,他知道是什么味道——凉的、干的、不吃劲。他要先把上头这一处办透,再回去动底下。

他这一场得慢着来。

背后那一场他办得急,是使着劲办的;急的那一场办完,他胸口那口气一直没落下去,站在床边歇的时候还觉着自己那处在布底下发涨。他要是就这么接着往下办,办到一半就得停。

所以他先挑了这一处。

这一处是软的,是慢的,是能把那口气一寸一寸磨下去的。他不急。

先是额头——他把自己的额角贴在她额角上,贴住,停了一息。

两处皮温差得清楚:他这块是热的,她那块是房温。

他沿着额角往旁边挪,鼻子过她鼻梁,鼻尖碰鼻尖;她的鼻子是凉的,鼻翼那两处软,压下去不动,也不回。

然后是嘴。

他含住她的下唇,含进来一半,唇上那点凉顺着贴到他自己的唇上;他用牙齿在下唇上轻轻咬了一线,咬出来的印很浅,牙关一松,印就停在原处,不红也不肿。

他把她的上唇也含了一遍,两片唇合在一处的时候,中间那道缝是闭着的,他拿舌尖从上唇的中段往下顶,顶开一条极细的缝,探进去半寸——

里头也是凉的,牙关是闭的,牙面光滑,舌在里头静着,一动不动,他舌尖碰上去,那东西跟着他的劲让开一点,让完就停在那儿,不推也不躲。

他把这个吻做完,牙齿在她下唇上轻轻合一记。

这回咬得深一点,唇上留了两个极浅的齿印,两个点,中间隔着一条线。

他退开一点看:印子起得慢,起来了也不散水,就那么清清淡淡地印在唇上。

他看了那两点一息。

这一具身上,他做的每一笔都留得住:印子不起、不退、不化——他要留多久就留多久。

然后是下巴、耳朵后头、颈。

下巴底下那处软,他含了一下,含的时候把她整个下颌往上托了半分;耳朵后头那一小块皮薄,底下就是骨头棱;颈子侧面那两条筋都松着,他把嘴贴上去,一路往下,过了那三处针眼,过了锁骨上头那一道窝,最后落在肩窝里。

肩窝是凉的,也深,鼻子埋进去能闻到皂味,还有新布过水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淡味。

他在这几处停得很短。

不是不想多停,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几处再亲下去也只是亲皮。他要办的那两处在底下。

再往下就是胸口了。

他两个乳头都含了一遍。

含的时候那两粒在他嘴里先是平的,让舌头一卷、一压,才慢慢在他唇齿之间立起来一点——不是自己立,是被他这么弄着才立;他松口,它们落回去,落得跟没动过一样。

他没在这处多待,只把两团都拢了拢,拢起来让中间那道沟深一分,又放开。

小腹那一片,他一路亲下去。

肚脐那一个小窝、往上那一道浅纹、往两侧的软,都在他嘴唇底下过了一

遍。

亲到耻骨那处,他停下来了。

底下那一片是光的。

他昨天从这片皮上把最后一根毛拔走的时候,这片皮还是薄薄的、带点汗意的一层;这会儿它整个露在外头,白一号,毛孔点排得匀,像一把极细的砂撒在皮上。

他先拿舌尖试了一下——舌尖从那片皮的最上头往下走,走一寸停一下。

皮是滑的,也是干的;他的唾沫留在上头是一小条亮的痕,那条痕很快就缩,缩成几个亮点,接着连亮点也没有了,因为底下没有一样东西能把它留住。

他对着那一条正在缩的痕看了一会儿。

这一处不吃他的东西。他送进去多少,它就耗掉多少。

他把两片外唇分开。

右边那一片比左边宽一线,上端往上一翘;他把两片都往外拨开,拨到再往外就是大腿根的那两处,中间那一条逢就整个敞开了。

敞开来先看见的是颜色:外头那圈是白的,往里一转就是粉,再往里那道沟里是深的、发暗的红,沟底最深,再往下到会阴那处又收成一层深的皮。缝里头一根毛也没有,褶子一道道横着叠着,没有一处支棱。

那颗核露出来半颗,比米粒大一点,颜色比周围深着两号,顶上那一点最沉。

他把嘴凑上去。

先是嘴唇压着整个女阴的外头,压住,停了停;然后舌尖进去,从沟底那一趟往上走,走到上头,压在那一颗上。

压上去的时候她这具身上什么也没有动——她的胯没有往上迎,腰也没有塌,只有那一处的皮让他的舌头顶着往里陷了半分,他舌尖一松,那半分自己收回来。

他用舌头在那一颗上转。

转的时候他一边用鼻子顶着上头那一片光的皮——鼻子是凉的,他自己是热的,两处一碰就分开,再碰一次。

他嘴里那点唾沫把那一小块弄湿了,湿的那一块立刻比周围暗一号,湿的范围越大,暗的那一块越大;他停下来歇一息,那块暗就往外走了一点,从中心往外,走出一圈更淡的边,接着就停了,不再往外,也不再干。

他停在那儿看那一圈边停在哪儿。

她这具身上不会自己出水。

这一点他早知道。前天夜里办那件事的时候就是这样——磨了几十下,出来那一点潮,是他自己先弄进去的。活人身上那两处会自己往下走的东西,在她这儿都停了:不是缺,是不来。

所以底下这一场,湿得上头得自己带,湿多少是他自己的事,湿到哪儿也是他自己的事。

这就是他要的。

他要的是这一处往后整场都只认他一个人的湿——他给多少,它就有多少;他一停,它就开始干。

他往那处又送了一点唾沫。

送的时候他自己觉出一点荒唐:他嘴里这点东西,是他自己那口气养出来的,送到一处不会自己生水的地方去,替她当着这一处的源头。

他一停,那一处就开始干。

他送第二回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段没抹到——留的是下头那半寸。看着它从亮的变成暗的,从暗的变成跟周围一样,一共没几十息。

底下这半寸归他管。他不给,它就干着。

送进去以后,他把舌尖整个贴上去,从那颗核往下,一路压到底,到底那处有个浅浅的窝,舌尖在窝里停了一停;再往上去,把两片外唇各自含住一遍。

含右边那一片的时候,他含到了上端翘起来那个角,那一小块皮比周围硬一点,含在嘴

里像含着一片薄薄的、有点韧的东西;他松口看,那一片让含过的地方比旁边亮了一线,亮是湿的亮。

亮的那一线他拿指头抹了一下,抹完那处照旧,不红。

他抬起头,把她两条腿各自往外分了一点,把她的胯抬起来一寸,在臀下头垫了叠起来的枕头——枕头一垫,那道逢就朝上敞着,血不往下走,那些褶也不再挨在一起。

他改成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姿势,一手撑着床,一手把那两片再拨开,低下头去,这回不用舌尖了,用整个嘴。

含住、吸住、放。

一次一次地含,一次一次地松。

他嘴里那点东西在她那处越积越多,多到往下淌的时候,他拿指头抹了往缝里带;缝里还是紧的,里头的那一圈没有自己张开的劲,也没有自己收起来的劲,他手指头进去多深就是多深,出来的时候那圈皮跟着往外翻一点,翻过又慢慢塌回去。

他做了很久。

做的过程里他自己的姿势也在换:一会儿手撑着床,一会儿把小臂横着垫在她腿底下,一会儿又直起腰来只留嘴贴着。那处在他嘴里热起来,是皮上那点凉被他焐出来的热——他一松口,凉就回去。

热是他给的,凉是她的底子。

这两个字他在这具身上分得最清:他留下的东西能变样、能变热、能变深,可只要他一停手,什么都要回到那个底子上。

做的过程里他一直在看她。她的脸还是刚才那张脸:眼睑合着,睫毛落在下眼睑上,嘴闭着;下颌因为他先前抬过,比原先高出一线;鼻尖上什么也没有。她这具身上唯一在动的是呼吸——没有呼吸。

屋里能听见的只有除湿机,还有他自己嘴里、手上那些声,别的什么声也没有。

含过那一处之后,他换了个法子。

他把她的两条腿一起抬起来,架到自己两只肩上——抬的时候是从膝弯底下托的,先把左边那条送上去,再送右边,两条小腿分别搭在他肩前,脚在他脑后晃。

她这两条腿自己一点也不挂,全搭在他身上,重的那点分量往下坠,坠到膝弯那儿让他肩头顶住才停。

他把手从她身侧绕到底下去,兜住她的臀,把她的胯往上抬了一点——抬起来以后,底下那一处就整个朝着他的脸,缝朝上,那些褶也不再挨在一处了。

他就着这个角度往下含。

这一回不是从那一颗起手,是从底下往上走:舌尖先在最下头那处打转,一圈一圈往上,转到两片外唇中间那道沟里,一路压着过;过到上头,再裹住那一颗含在嘴里吸。

吸的时候他的腮往里头收,舌尖在那一颗底下顶着,顶与吸两样同时来;她这具身上还是没有一点回应——她的胯不往上凑,腿不并,手也不动,只有他自己腮上、舌上那些劲在使。

那一颗让他吸得比方才露得多。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它自己挺出来的,是吸过之后那处皮让抻开了一点,包不住那么严。

他把这一条记在心里——她身上没有一处会自己立起来的东西,可他嘴里这一处,他能把它弄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含到一半,拿出来看一眼。

那一处整个让弄湿了:两片外唇比方才亮着一层,外圈那一圈皮色浅,里面的粉被湿压得深了一号;那一颗比方才露出来的多,从半颗到了差不多整颗。

核顶上那一点最沉的地方现在亮着,是湿。

他拿指头把那

一颗周围那圈皮轻轻捏了捏,捏过之后那处还是合回去的样子,没胀没红。

往下他又送了两回舌尖进去——舌尖顶进那处口上,往里够一小截,够到那圈闭着的皮,皮不张,也不缩,只按他给的劲让开一点。

他退出来,把指头伸进去替了一趟,两节深,到了那处就停;指头在里头转了一圈,那一圈里头的形就跟着他的指头动,他往哪儿靠,那一处就往哪儿让。

他把这个姿势做了很久。

中间歇过两回,一回是把手从她臀底下抽出来抻了抻腕子,一回是把肩上的那两条腿换了个位置——左腿从前肩挪到后头,右腿从后头挪到前头,脚在他脑后碰了一下,两个脚跟磕了一记,都是闷的。

歇的时候他看过她的脸:脸还是那样,眼睑合着,唇闭着,下颌比方才抬得高了一线,是他托着臀把她整个上身往后带出来的;鼻尖上没有汗,屋里没有风,她也没有一处会自己出汗的地方。

最后一趟他含得最慢。

慢到每一息只动一下:含进去、停住、在里面转一下、退出来;再含、再停、再转。

到末了那一下他把整张脸埋进去,鼻子顶在那片白皮上,嘴含住两片外唇的当中,用力吸了一息,吸到那一处的皮都跟着他的嘴往里陷了半分;然后松开,抬起来,靠着膝盖在床沿上跪坐了一会儿。

他那处贴着下腹立着,他没有碰它,只是跪在那儿等这一阵劲过去。

等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处——衣裳底下顶出来一个形。

他没有去动。这一场到现在为止,他一次也没有碰过它:底下那一处是凉的、干的、不会自己开合的,他要是先把自己那点劲用掉,后头那两场就办不成了。

歇过那一阵,他又含了一回。

这一回他把她的两条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它们各自屈着,膝头朝外倒;自己趴低了,一只手从她腰底下穿过去兜住,把她的胯抬到一个比方才还高的角度,脸从下头贴上去。

这个角度他看得见她那一片白的整个下沿——耻骨上头那片剃过拔过的皮,在这处鼓起来一点,毛孔点排到边上就参差了,参差的那一圈之外是大腿根那两处的软。

他用舌尖从那片白皮的最上头往下走,走到两片合拢的地方停住,再往下就是方才含过的那处,让他的舌尖一路压进去。

他这一回加了手。

指头先在两片外唇外面走,从下往上,走到那颗核旁边;然后把那颗核夹在两根指头当中,轻轻地转——转的时候那颗核跟着他的指头动,皮推到哪儿就停在哪儿;他松开,那处不缩也不挺,就照着他推过的样子待着。

他再含进去,把那一颗连周围那片皮一起吸住,吸的时候两根指头还在底下慢慢磨;吸到那一处皮让抻开、核顶出来得最多的时候,他把嘴松开,抬起来看——

那一小块地方让他弄得比方才亮一号,颜色比周围深两号,顶上那一点鼓着。

那一点鼓着的样子,是他弄出来的,也只留到他下一次再弄。

他整张脸埋进去,把她的屄整个含在嘴里,含到两腮发酸,才松口。

他没有再往下做。

底下那两处他还留着——这一场他要的就是先把这一处办够,办到他自己嘴里全是那一处皮上的凉。

他把她的胯放回床上,把腰底下那只手抽出来,先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拧了拧腕子;再把她

的两条腿摆平,膝头各自朝外倒半分,脚跟对齐。

他歇了一息,把两条腿从枕头上拿下来。

腿拿下来的时候,膝盖往里一合,脚在他身侧碰到他自己的腿。他把她的两只脚并到一处,一只一只握了握,然后从中间那一处退开,把枕头从她臀底下抽出来,抻平了搁回床头。

退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处:缝还敞着一点,那一颗还在外头,湿着,比方才深一号。

他没有动手把它合回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息。

那一处敞着的样子是他弄出来的。这一具身上别处都得等——指甲要一天一天长,头发要一天一天退,勒出来的痕要半天才散;只有这一处,是他随手一动手就能改形状的地方。

看够了他才转身去搬她的腿。

十四 · 乳与足

他从她两腿之间退回来,坐到自己那一侧,把她的上身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挪的时候是连着腰一起挪的:他一手托着后脑,一手从腰底下兜过去,把她整个上半身抬起来,挪半尺,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两条胳膊各自朝外摊开半寸,手背朝床单,指头散着。他把两只胳膊又收回来,搁在身侧,肘弯朝外。

然后他两只手各捧起一团。

这一回不是压,是拢。

两手从乳根底下往上一托,两团就离开原来的位置,往当中聚;聚到中间那道沟成了一指深,两团的上缘各自侧着朝外翻一点,乳晕那两圈往上顶,乳头跟着抬高一线。

他两手在底下托住——

托住的时候,那两团是靠着他这双手才立着的;他一松,就各自往两边沉回去,沉得比方才还开一点。

他试着松了一回手,看它们落回去;又拢起来,再看一遍。

落回去是它们自己的事;立起来,只能是他手底下这一下。

他俯下去,从左边的乳头开始。

含进去的时候,那一粒在他唇齿之间先是平的,让舌头一卷、再一卷,才在他嘴里慢慢抬起头来,抬得比方才高,颜色也深了一线。

他吸了一下,两颊收着,把那一粒整个吸到嘴的前半截;松口的时候,那粒“啵”地脱出来,弹回去一分,皮面上留下一个浅圆的红印,印子中间亮着湿。

那点红是他造的。

她这具身上,只有他留下的东西是活的:印子起得慢,散得也慢,他不去碰,它就在那儿摆着一两天。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换右边,一样做了一遍。

右边那一粒多含了一息,含到最后用牙在乳头上轻轻磕了一记——磕下去是两个牙尖的点,极浅。松口看,那两个点慢慢往一块合,合到后来分不出来,只剩一小片比周围浅的红。

两团他都拢起来看过。

往上拢,乳下那两道弧就压在肋骨上;往下按,那两团顺着肋骨往两边摊开,摊成两片薄薄的坡;左右推,皮在他掌心底下滑动,滑到边上的时候牵出几道极浅的纹,纹是朝腋下那头去的。

乳沟那道缝他拿指尖顺着走过一趟,走到深处停住——那一处皮是热的了,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他松开一会儿,那点热就散回房温里。

他拿手背在那处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

热是他留在上头的,走也是它自己走的。

他把脸埋进那道沟。

鼻子压着一侧乳晕,嘴贴着另一侧的乳根,两处皮贴在他脸上,他的呼吸从中间那条缝里穿过去。

他就这么埋着不动,两只手从她背

上兜过去,兜到肩胛骨后头;掌心里是她背脊那一道沟和两块凸出来的骨头。

她在他怀里一点回应也没有,重量全按着他摆的那个方向往下坠;他胳膊上的劲松一分,她整个上身就往下滑一分,滑到胳膊根那处垫住了才停。

他起来一点,把她的两条胳膊重新摆正,抬到头顶上去,让腋窝再敞开。

腋下那两处,他上了嘴。

他先含住一小块皮,含起来,用牙轻轻磨;那一小块皮薄,底下就是肋骨和筋,磨的时候能觉出自己牙关底下那一层软。

松口看,那一片浅褐的皮上留了一圈极浅的牙印,收成一个小小的椭圆,空了;他往下移半寸,再含一小块。

两处腋窝都含过,含完了拿指腹一片一片抹平,抹完只剩半点影子。

玩到这儿他自己那处已经立起来了,硬的,贴着下腹。

他没去碰。

他把她的上身放下,自己往后坐一坐,坐到床的中段,把她两条腿搬过来架在自己大腿上。

两只脚摊在他腿上,脚心朝上,方才压出来的那两处坑已经填平了,只剩一点比周围暗的印。

他从床脚那边把那一小罐凡士林拿过来。

铁盖子是拧的,封口那一层锡纸绷得紧,他用指甲沿边挑开一条口,揭下来的时候锡纸边上起了一道卷。

里头是白的、半透的那一层膏,指头挖下去,膏面上留下一个圆坑,坑边鼓起来一线。

他先在自己手背上抹开试了试——膏一化就成一层亮的薄油,手背那一处立刻比别处亮一号,摸着滑,滑里有半分黏,抹两下就匀。

他把她的两只脚捧起来,脚心对着脚心并在一处。

两个脚心一合,中间就出来一个浅浅的窝,窝由两处弓的弧围成,往里收,收到底是一道缝。

他把一坨膏抹在那个窝里,先顺着脚心那道最深的沟抹——从脚掌外沿抹到脚跟那一头,再横着抹两趟;膏进了沟里,沟与沟中间那些鼓起来的肉也各沾一层。

抹到趾根那一排,他把五根趾头一根一根分开,让膏进到趾缝里。

分开的时候那五根照旧是散的,他不收,它们就那么开着;他把膏抹进去,一根抹完抹下一根,抹到最前头那根大拇趾——这一根最长,罗马脚,五根里它出头最多——他在趾甲边上多停了一息,把那处薄薄的一片甲也看了。

她又白又干的脚心这会儿整片亮起来,亮的不是皮,是上头那层膏。

然后他捏着她的两只脚,一前一后地动。

动的全是他。

她这两只脚在他手里就是一个形,一推就走,一停就停,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

他把两个脚心夹住自己那一处,夹得紧一点,往前送再往后带;脚跟那一头先试了两下,脚跟的皮厚,那只薄茧半天吃不住膏;换成脚心当中那一段,两处的沟横着贴上来,软一些,也顺;再往上到趾根底下那一小片,两团肉垫顶上来,膏让榨开,从趾缝里挤出来一点,亮在他指头上。

做到后来他把她两只脚并得更严,把两个大拇趾扣在一处,趾背顶着趾背,让两处趾缝夹成一道竖着的窄沟,把那一处送到那道缝里来回磨。

她的趾甲在灯底下亮着,五片五片地排着,磨过去的时候指甲擦他一下,又硬又滑。

他快到了那一下,停住了。

停的时候他自己那处就在那道缝里,两只脚还夹着,他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僵了两息,才把

两只手放开。

他松开手,先把她那两只脚从腿上拿下去,搁在床单上;自己去水房那头站了一会儿——水龙头开小,凉水冲了两把手,冲完拿毛巾擦干。

他近来这些年做这种事都管得住自己,那一下要是不停,后头的正事就没有了。

回来的时候他把那一小罐凡士林盖上,搁在床头。

她两只脚上还留着那一层膏。脚心那一片亮着,亮的地方顺着沟排,脚趾根底下那两团肉垫上各有一小坨,趾缝里也挂着,脚背上是干净的,一道也没有。

他拿了一张纸巾,从脚跟那头往趾那头一路揩过去——膏让纸巾推着走,推到趾根那处聚成一小坨,抹掉;趾缝里他拿纸巾的角一根一根穿过去带,带出来的那点膏都黏在纸上。

擦完他又看了看:脚心剩一层薄薄的亮,不黏了,摸着有一点滑;他用指腹在那处按了一下,坑起来得慢,起了一半停住,跟方才一样。

他歇过那一阵,把罐子重新拧开,又做了一回。这一回他分了三种做法。

头一种是最直的那一种:把她两只脚并在一处,脚心对着脚心,成一个窝,自己送进去。

这个法子做起来利索,两只脚并得紧,窝里那两处沟一深一浅地夹着他,脚心那层皮让膏抹过之后滑,动着顺;缺点是那两个脚跟离得远,脚趾那一头并不到一处,到了里头那一段,从趾缝里就开始往外豁,他得拿两只手把脚趾那头按住,才拢得住。

第二种是把一只脚翻过来用脚背。

他把左脚翻成脚心朝上,让脚背对着自己,把自己那处贴在那道弧上——脚背上那五道筋隔着皮顶着,滑过去的时候是一道一道的坎,脚踝那两颗骨头又高,磨到那一处就过不去;他拿手把踝往上提了一点,让脚背那一段拉直,这才顺。

脚背这处皮薄,也硬,动起来是涩的,磨了二十几下那处皮就红了一线;他停了,拿指头抹过那一道红,转手换成右脚。

那一道红他自己看得出来:是他磨出来的,不是她血自己走上来的。

第三种是两只脚夹趾缝那一种。

他把两只脚并起来,让两只大拇趾的趾背顶着趾背,中间夹出一道竖着的窄沟,把自己那处送到那道缝里来回磨。

趾甲一片挨着一片排在那道缝两边,擦过去是钝钝的一下;趾缝里那两团肉垫挤上来,软,一挤就把那道缝收得更窄。

他磨得很慢,一进一出都看得清:进去的时候两只脚跟着往当中合一分,出来的时候它们也不松开,就那么在当中夹着,等他再进。

三种他都做过一遍,中间歇了两回。

三种里他最中意第一种。

脚背那一种涩,磨二十几下就红一线,他舍不得多弄;夹趾缝那一种最紧,可脚趾那头并不到一处,全靠他两只手按着,按久了他自己手上先累。只有第一种,两只脚心对着,那个窝是他手底下现成的,他要紧就紧,要松就松——她这具身上,也就这一处能让他这么摆布。

歇的时候他把她两只脚搁在自己腿上看:脚心那一片让膏抹得亮,沟里沟外都挂着一点白;脚背上那一道红还在,是方才磨出来的;趾缝里挤出来的膏让趾甲刮得挂在甲边上,一小条一小条的。

他拿指头把那些膏往回抹了抹,抹匀,又重新动手。

他最末一次做的是第一种。

这一回他把整个身子都压上去,一手一只脚,把两

个脚心往当中挤,挤得那处窝收成一条很窄的缝;他自己在那条缝里进出,进到底的时候两条小腿会跟着往上抬一抬,脚趾在他眼前散开又合上——

合不上,她的趾头从来不会自己合。

他做到最后那几十下,把两只脚往自己肚子上按了按,脚心贴着他小腹那一块热;他没有再憋,也没有再停,最后退出来的时候那点东西落在她左脚脚背上,起了一道白的、亮的痕,顺着脚背那道弧往下走了一小截,走到脚背当中那道最粗的筋上头停住。

他喘着看了那一处一会儿。

那一道白落在她脚背上,跟她那两道筋、那两处踝窝排在一处——她这具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是他留的。

他拿纸巾把那道白揩了两遍,揩到脚背上只剩一层极淡的亮;然后把她两只脚放回床里侧,脚跟对齐,膝头摆正。

摆正以后他又把那只左脚拿起来看了一眼。

脚背上那道痕已经很淡了,几十息以后就连这点淡也找不着。他心里有数:这一处跟别处一样,留不住。

能留住的只有他拿嘴、拿牙、拿手压出来的那些印子,还有他改过的那些形状。

十五 · 入

歇过一阵,他把她的两条腿重新分开,自己跪到中间。

分开的时候是按他要的角度分的:左腿往外分到膝头朝外,右腿只分开一半,膝盖略朝上——这样胯那处就偏过来一线,底下那一处跟着转个方向,敞得比方才开。

分完他没有急着进,先看了一会儿。

仰着躺平的一个人,两条腿按照他要的样子分开,底下那一处就那么敞在他眼前——这一处这两天他一直隔着布、隔着裤、隔着膏在办,今晚是头一回这么敞着。

分完他把手指头先在那一处试了试:外头那两片刚才让他含过,湿的;往里一指,口上那一圈是闭着的,没有自己往里让的意思,得指头先顶一顶,那圈皮才从当中慢慢分开一条缝,缝一下开不了多大,他把两片往外拨着,缝才够进一根指头。

进去的第一节是凉的。

他把指头退出来看过——上头带出来的是他自己先前抹进去的东西,没有别的。

他又挖了一指头凡士林,先在口那一圈抹了一道,再往里头送一截,指头转一圈,把那一圈和里头一寸的地方都抹上;抹完了退出来,那处口上立刻挂着一层亮的边,边是顺着那圈褶排的。

那圈亮边是他抹上去的。

这一处身上别的地方都得等,只有这一处,他抹多少就亮多少。

他扶着自己那处,对着那个口送进去。

头一下没进。

她这处是闭着的,口上的皮也紧,药只把那些会硬的东西停了,没有把这一处弄松;他手上稍稍使劲,让头那一段顶着,顶了两息,口上那圈皮一点一点地让,让开一个很小的口,头进了半截,再往里去的时候整圈皮都跟着往里陷了一下,接着“过”的一声就过了。

过了那一道,里头就顺了。

她里头是凉的,也是干的——凉的正是房温,干的是外头那点膏。往里去还有一段是紧的,紧得像一枚圈,圈过了以后就宽了,深的形是他自己顶出来的:他一截一截往里走,每走一截,那一处就跟着让开一截;他退出来,那一处就慢慢塌回去,塌得慢,也不是全塌回原处,塌到当中留着一个比自己进去的时候更浅的形。

送到根上他停住了。

整根都埋在她屄里。

凉,从头到尾都是凉的。他这一路送进去的时候,那一圈皮一层一层地让,让到最里头才停;停住以后他不动,里头就那么箍着,箍得死。

他想起前天夜里那一回。那一回是在床沿上办的,办完他还得把她抱回去洗。这一回是他自己的屋、自己的床、自己挂的灯——这一处从里头到外头,是他一个人开出来的。

她不会为这个有什么反应。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反倒硬得更厉害。

他在她里头停了两息,才动第一下。

他跪直了,一只手撑在她胯边上,一只手把她的腰托起来半寸。

托起来的时候他整个身子跟着往上一合。

他动第一下是从外往里的长程,慢;第二下也是长的,慢;到第三下才提上速度。

她这具不迎不送,他每往里推一次,她整个身子就跟着往床里挪半分,后脑在枕面上蹭出极轻的一下响;他退出来,那半分的挪动就留在原地,不会自己回来。

推了二十几下,他从枕面那头把她整个人往下拖回来一次,重新摆正,头摆回枕上那个形里。

拖回来的时候他手底下那一段是软的,从肩到胯随手就走,摆到哪儿停在哪儿。

他一边动一边看。

看她的脸:眼睑合着,睫毛落在下眼睑上,一道没动;嘴闭着,是方才他亲过的那两片唇,下唇上那两个极浅的齿印还在。

看她的乳:随他推的节奏往两边晃,晃得没有节拍,是他给多少劲就动多少劲,停下来就停在半路。

看她的脚:他先前摆成那个样子还摆着——一只膝头朝外倒,一只直着,两个大拇趾离着一指宽,五根趾各朝各的方向散着。

她整个人在他手底下就像一张摊开的账本:他做的每一笔都落在上头,她一笔也不添。

他做的每一笔都留在上头——这一处是他开出来的,这个形是他顶出来的,这两条腿是他摆成这个角度的。

这一场里头没有第二个人动手。

做了有一阵,他停下来歇了口气。

歇的时候他没退出去,就那么在里头停着。

她那一处在他停住以后慢慢收了一点——不是自己收,是她里头的形让那点软劲裹回来一点;他再动,那点裹着的劲就又一截一截地散开。

他停在那儿等那一圈裹上来。

裹上来了,他再动。

他把她的右腿从床单上捞起来,架上自己肩头,那只脚就在他耳边晃,脚背朝外,趾头朝着他自己的脸。

他偏过头,含住那根大拇趾,含在嘴里,牙关落在趾根那一圈上;手底下没停,又推了三十来下。

嘴里是房温的凉,底下是房温的凉,两处都没有变过。

然后他坐到床边,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抱起来是把她整个上身连着胯一起端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面对着自己:她的头往后仰,他一只手从后头兜住后脑托着,另一只手从她腰后头绕过去,把她整个背压在自己胸口;两条腿各自搭在他大腿外侧,脚趾在床沿外头垂着,一晃一晃。

这个姿势全靠他。

他手一松,她整个身子就往后倒,倒下去是一条直线,中间没有一处能自己撑住;他把手收紧一点,她贴着他胸口,头还是仰着,脸朝着屋梁,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张开,是他抬她下颌抬出来的那一条缝。

他抱着她动了几十下。

动的时候他自己胸口那两团热贴着她背上那块凉,两处温

差着,他越使劲,那两处贴得越紧;她的头一直仰着,脖子那一截露出那三处针眼,红的、褐的三个点在灯底下排着。

他低头看那三个点,看了一会儿。

药是从那儿进去的。这一具能这么软、这么凉、这么听话,全是从那三个点进去的东西办的。

他抱得更紧了。

这一场是他自己找的:把一个人整个端在自己腿上,全靠他两只手撑着才不倒。他要是一松手,她往后就是一摊,连个头都立不住。

他抱着的是一具连坐都坐不住的东西。可就是这一具,让他从背后、从底下、从上头都办过了一遍。

他这一辈子经手过的东西多了,没有一样是凉的。

到最末那几下他松开了她的腰,一只手重新撑到床上,把她放平回去,两条腿摆回原来的角度;他推得比方才狠,床跟着响,响得比先前那些声都沉。

出的时候他没有抽出来——他在她里头停住,停了三四息,等那阵劲过去,才慢慢退出来。

退出来以后他把灯往底下拨了半寸。

那一处口沿翻出来一点,露着里面那一层,色比外头深着一号;他先前留在里头的东西正往外走,先到口上,挂在那一圈的边上,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坠到会阴那处,聚成一小片亮的湿,湿的那一片在灯光底下比周围皮色深着两号。

他拿指头把外翻的那一圈按回去,按回去以后那处就合上了,合得跟先前一样严;留在里头的东西也只出来了一点点,剩下的都停在里头,出不来,也没处去。

他把她的两条腿合在一处,膝头摆正,脚跟对齐。

她底下那一片白的皮上,这会儿多了一小片亮的东西,是他自己留的,那一片亮正在慢慢收,收到最后会剩一圈比周围深不到半号的印——跟她皮上那些毛孔点、那些浅斗、那些勒过又散开的痕排在同一个账上。

正着这一场他换了三个角度。

头一个是正着的。他跪在她两腿之间,两只手把她的膝头各自往外按,按到一个角度就停住——她这两条腿摆成什么角度就是什么角度,不用绳子,也不用枕头垫,按完把手松开,两条腿就停在原处。

这个角度进去,里头那一段是直的;他动起来的时候两片外唇跟着一进一出地翻,翻出来那一点皮色比里头的浅,进去的时候又翻回去。

第二个角度他把她的胯垫高了。

枕头叠成两折塞在臀底下,胯一垫高,底下那处就朝上,他改成从上往下压着进——这个角度进得比正着深,顶到那处最里头,停一下就退一分,再顶,再退;她这具身上没有一处会挡着他,也没有一处会迎上来,他每进一次,那处里头的形就被他重新顶出来一次,退出来以后那形塌得慢,塌到一半就停住,留着他下一回再进。

第三个角度是斜的。

他把她整个下身侧过去一点,一条腿屈起来,从侧面进;这个角度进得浅,浅的地方正好顶在口上那一圈,他动的时候那圈皮一直在他那处上头来回擦,擦得那圈皮一会儿红、一会儿淡。

这个角度他做得最慢,也做得最久——慢的时候每一下都听得清,出来那一声是两张皮贴着一路蹭开的涩响,进去那一下闷;做得久了,那两片外唇上头让擦出一点极浅的红,他停下来拿指头抹过那一道红,又接着做。

这三个角度之外他没有再试第四个。

他心里有数:

再换下去,还是这三个里的一个——她这具身上就这么几个能进的角度,全是靠他摆出来的,多一个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做的时候他嘴里那点唾沫早就干了。

干了他就再送一点进去:低下头去在她那处含一回,把上头重新弄湿,再回去;这样来回两趟,第三趟他没有再含,只拿凡士林补了一指头。

这一场到最后,她底下那两片外唇的外沿让他蹭得比进去之前深着一号,沟里那一处让撑开的形还留着,退出来一半的时候能从口上看见里头那一圈皮往里收。

他这一场做到末了没有立刻出。

真正要出是后头那几下。那几下他把她的两条腿托在自己肘弯里,整个身子上压,压得她整个上身往床里挪了半寸,后脑在枕面上磨出一小片响;他自己那口气在喉咙里停住了,出的时候没有抽出来,就在那处里头停着,停了四五息。

他起身去水房,用温水湿了一块毛巾,回来把那一片亮揩了两遍,揩完把毛巾投了,挂回绳上。

十六 · 后

他先把她翻成侧卧。

翻的时候是一手托后脑、一手兜胯,把她整个翻过来,脸朝床里那一侧;翻完把底下那条胳膊从身下抽出来,往前送半尺,手心朝上摊在枕边;两条腿摆成一条直一条屈,直的在下、屈的在上,屈的那条往前收,收到膝头快挨着胸口,臀就往后敞开了。屈着的那条腿没有支点,自己撑不住,他拿自己的膝头顶在膝弯底下,那一截才停在那个位置上。

松开手试了试:膝头往下一沉半寸,让他的膝头别住,就不动了。

后头那一处这才露出来。

他把灯拨到那一头,压低了照。那一圈褶还是前天早晨那个样子:外圈那一道褶比周围的皮深一号,往里是第二个圈,圈上收着几道细的纹,纹是朝当中那个口子排的;口子那一处闭着,闭成一个很小的形,形的边上发一点暗红。褶沟里那一层白还在——前天内射留在里头的东西退到口上,干了,贴在沟里,抹一下才下得来。他拿温水毛巾的角在那圈褶上贴了贴,贴着停了几息,那层白就软了,纸巾一过带下来一小片;他换了三个角,贴着、过、再贴着,直到褶沟里看不到白的,只剩一点比周围亮的湿底。

他挖了一指头凡士林。

先在外头那一圈上抹,抹的时候那圈皮让指头带着来回滑,滑过以后那一段褶亮起来,褶痕比方才浅了一线;再往里送一小截,送到那一圈口上,把膏在口外堆了一小堆,指头轻轻往里一顶,那一处就张开了半分。张开以后他看了一眼:里头是深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最外那一段的一圈皮,颜色比外头发暗。他把指头退出来,那半分自己合回去,合回去的时候口上那一小堆膏让挤得往外溢了一点,挂在褶上。

他扶着自己,对着那个口送进去。

头那一下顶上去,口没让,整圈皮往里头陷了一个很浅的窝;他停住,加了两分劲,往里顶着走。她这一处比前头那处还要紧,紧的地方也不一样——前头那处是一枚圈,隔着一段就宽了;这一处是一直紧着,往里走一截紧一截,走到当中那一段才松。整段路上她那圈皮没有一处自己收着,也没有一处自己张着,他进多少,那一处就按他进的量让多少。

他在里头停了一息。

她里头也是凉的,凉的正是房温。他

把身子往她那边倾过去,一只手从她腰窝那处压住,另一只手托着那条屈起来的小腿,把膝弯架稳在自己身上;然后把灯又拨回来一点,光落在她那条腿和那条摊在枕边的胳膊上。

他动起来。

这个姿势他动得慢,一下一下是从后往前的短程——她侧着,他每推一下,她整个上身就跟着往前一送,脸在枕面上蹭半分,摊在枕边那五根指头也跟着往前挪一点。推了十来下,他从腰那头把她整个人拖回来,重新摆好;屈着的那条腿在膝弯那一处一直靠他撑着,他一松劲,那一截就往下坠,膝盖磕在他腿上,也没有声。

他做的当中看的是她那只脚。

那条屈起来的腿,脚朝着他这一侧,脚心半翻着;脚背上那五道筋、踝那两窝、脚跟外沿那一圈发深的皮,全在灯底下排着;五个趾头一根一根朝外散,大拇趾最长,趾甲那片亮还在。他一只手把那只脚握住了,握在掌心,一边推一边捏;掌心里那处还是凉的,到后来才让他自己焐出一层温。

到末了那几下他推得深,床跟着响了几声;出的时候他留在里头,停了四五息,才退出来。

退出来以后,他把毛巾垫在底下,看那一处口子往外翻着一点,翻出来的是里头那一圈皮,比方才更红;他留在里头的东西慢慢往外走,先到口上,挂成一串,再一滴一滴落在毛巾上。拿毛巾擦过、再拿温水的角抹过一遍,那圈皮慢慢收回去,收回去以后那一处合着,合上以后比方才松出来一线——先前那圈褶收得紧,这会儿松出来的那半分留在那儿,成了一圈比周围浅的、平下去的褶。

后头这一处他做的比前头那一处慢得多。

慢在准备上。他先把毛巾拿温水投了一遍,拧到不滴水,把那一圈褶贴住,贴上停一会儿,让那点干在褶里的白软下来,再拿毛巾的角走一圈;一共贴了三回,每回带走一小片,带到褶沟里只剩一层比周围亮的湿,才停手。然后是膏:他挖了一指头凡士林,先在外头那一圈上打圈抹开,抹到那圈皮整个亮起来;再挖一指头,放在口外那一处堆着,指头轻轻往里推,推到头那一层膏就进了口上半截,剩下半截堆在口外,亮着。

进的时候他用了三停。

第一停是头刚顶上去那一处:口不让,整圈皮往里陷一个浅窝,他就停在那个浅窝上,等了两息;第二停是过最外那一圈的时候:那一圈皮一过,里头的路就短了一截,他停下来,把她的胯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第三停是到最里头那一段的时候:这一段紧,紧得比前头那处还窄,他停住,等那处慢慢让,让开了才接着走。

在里头停着的那几息,他还看了一阵。

看的是她那条屈着的腿:膝头让他自己的膝头顶着,小腿往前收,脚背绷着,五个趾头散着朝外;脚心那一片方才洗过,也是干的,沟一道一道排着。他一只手从她腰窝那处压着,压出来的浅坑在他松手以后慢慢平;另一只手托着那条小腿,掌心底下是膝弯后头那两处横褶,褶里的皮薄。

他还把她的脸转过来看过一眼。

转脸的时候他一手托着下颌,把她的头从枕面那个形里带出来一点,转过来朝着他自己;侧着的那张脸在灯下的形比正面窄,颧骨那一处鼓得更高,眼睑合着的那条线更陡;他看了两息,才把她的脸放回

去,后脑重新落进那个形里,两边铺开的头发跟着拢了拢。

做完这些他才接着动。动的时候他把她的头发从肩后头撩开,一股一股提到枕面上头去,免得压在两个人中间;头发是干的,也是凉的,提起来的时候从指缝里往下淌,淌回背上。

他把她翻回来。

翻回来的时候脸落回枕面原来那个形里,两条腿摆正,脚跟对齐;摊在枕边那只手的指头,他一根一根照原先的角度摆回去。

他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把凡士林罐盖拧上搁回床头,毛巾搭在床沿上。

十七 · 甲

甲

收拾完那一场,他做了一件早该做的事:看她的指甲。

十片手上的一片一片看过。甲面是平的,尖上那圈白透着;根底下那半月的白又往外推了一线——前一日推一线,这一日再一线,两日加起来就是两线。趾上那十片一样:大拇趾那一片最厚,边沿磨得方,根上那半月铺得最开;小趾那片最小,薄得能透出底下的粉。这两样东西是她这具身上唯一还在往前走的——头发和甲。

他把剪子拿了出来。

剪刀是台面那只矮盒里的,做活使的那把,两个尖不合得很严,剪细东西倒够用。他先剪手: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剪子,从甲的一头起,沿着甲缘一片一片往下落剪子;剪下来的甲屑不飞,都落在垫在底下的那张纸上,一小把一小片,弯的、半圆的,有的只有一点点。左手五片剪完,剪右手;手指头是软的,他得把一根指头掰直了才能下剪——她的指头不会自己伸,掰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指甲剪到跟甲床平齐就收,边角拿剪子的背刮了两遍,刮圆。十片手甲剪完,他换了姿势,坐到床脚那一头去剪脚趾甲:脚趾甲比手甲厚,也硬,剪子咬下去得使一点劲;大拇趾那一片他分了三剪子,两边各剪一个角,当中一剪;小趾那片只剪了一下。二十片全剪完,他把纸上那一小堆甲屑拢到一处。

然后编辫子。

辫子还是从后脑正中起头的那一根,编了两天两夜,棱子让枕面压得散了一线;发根那处新长出来的半分,缠在辫子里显得松。他把发绳从辫梢上退下来,三股头发一根一根理开,用那把小梳从梢上两寸起头往上梳;梳下来几根断的、几根细的,落在纸上,跟甲屑搁在一处。编的时候两边还是不齐——一股多、一股少;他重新分了一回,把多的那头拨出一缕,添到少的那头去;三股交替往中间压,压一下收紧一次,编到底,把多出来的那半分都编进去,辫子比原来紧了一线,也比原来短了那么一点。

发绳他重新绕了两圈,打一个扣,扣压进辫子边上那道沟里。

最后他把纸上那两样收起来。

甲屑一小撮,卷成一个小纸包;梳下来的那几根头发,长的短的挑出来各归一处,也卷成一个小包。两个小纸包并着对折了两回,塞进铁盒——铁盒里如今是六样:塑封边、纸卡卷、剃下的碎毛、拔下的毛蜡包,加上这两个。他把盒盖压上,扣好,搁回台面里侧原来那个位置上。

剪子擦过,送回矮盒。

十八 · 立

立

中午过后他又起了第二回。

这一回他没在床上办。他从床里侧把她抱起来,两只手从她腋下过去,兜住背,抱成坐着的样子,脚落在床沿外头垂着;等她自己那点往下的

重量全落在他手上,他才站直。

站着抱跟躺着抱不是一回事。

躺着的时候她整具摊在床单上,骨头、肉、各处都找得到地方搁;抱着站起来,她那两截腿就自上往下垂,从膝弯那儿往下一点劲也没有,脚背绷着朝下,五个趾头各朝各的方向散着,落在他小腿上,一路蹭下去。那两截腿上的细毛也跟着蹭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就是一层极轻的、顺着走的擦感——她这具身上,只有这一处还能在他皮上划出一点动静。她整条背贴着他不着力,全靠他两只手兜着腋下那一处;他一只手松一松,她的头就往后仰,仰到肩胛骨卡在他胳膊上才停。

他抱着她,走到里间水房那面墙底下。

墙是瓷砖的,凉,白;他把她的背贴上去,让她屁股那一处先落到搓澡台的边沿上,两条腿搭在台子外头,脚在半空里晃;然后他把她两条腿分开,自己站到中间,一只手仍兜着她背,一只手托住她一侧的胯。

这个姿势进去得浅。

腰那里对不上——她坐着,胯是塌的,底下那处朝着下头,他站着得从上往下压着找;他试了两下都没对准,干脆拿手把她的胯托高半寸,让她整个上身往墙上一靠,底下那处才朝他张开。进去以后是短的,也是斜的,他动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在台沿上前后挪,挪一下,台上那两块瓷砖就响一下——瓷砖不吸水,她背上也没有汗,那点响是皮贴着瓷擦出来的:干的,沙的。

他动了几十下,把她抱起来换了个方向。

这一回他坐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条腿各自搭在他大腿外侧,脚背落在他膝弯后头;他一只手从她后头兜住腰,一只手托着后脑,让她的头不至于往后坠;底下那处对上了,进得比方才深。这个姿势全靠他的手和腿撑着——她坐不住,她腰上没有一处自己使着劲的,他一松手,她整个人就往一侧倒,倒下去是一条直线,中间不带一点回劲。

他把这一场办到末了。

末了他没有出在里头,退出来,一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收了一寸,一只手自己抹了两把,那点东西落在他自己小腹上,也落了一点在她大腿根那片白皮上。他拿床沿上那块毛巾揩过,先揩自己,再揩她;把她那片皮上的那点白揩到只剩一层极浅的亮。

然后他把人抱回床上。

从水房到床这一段,她的两条腿晃在他外侧,脚趾拖过门口的垫子;他把她放到床上,还是先落胯、再落后背、最后头;放完他把她两条腿收拢,膝各朝外斜着半寸,两只脚跟对严,把水房台上蹭出来的那点浅印看了一眼——她背脊那一处让瓷砖压出一道浅浅的直条,颜色比周围淡,起得慢,过一会儿才慢慢合回去。

十九 · 午

同一天下午,城东那栋宿舍楼,她哥去过一趟。

是辅导员陪着去的,何苗开的门。屋里那两块地方他都看了:靠窗那张床,被子叠着,方,边上还立着角;桌上那本合上的书,书脊下压着笔;床头那只充电器卷着线,搁在枕头边上。他把那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枕头——枕头上那个形还在,是她后脑压出来的,这些天没人动过。

何苗把柜子拉开给他看。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叠着两条裤子,最底下一格是几个白色的塑料袋,装着冬天的毛衣;柜门里侧挂了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是头

饰——两支簪子、几对夹子、一小包珠子、几卷丝线,还有那半边没做完的流苏。他把那个布袋子拿出来搁在床上,把流苏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又原样放回去。

最底下那一格还有一双白布鞋。

鞋是旧的,鞋面已经洗得发灰,鞋跟那一处磨下去一块;边上还搁着一双夏天的凉拖。何苗说,她常穿的那双白的、圆头的、平底的,不在这儿——那天出门穿走了。

她哥把柜门关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跟辅导员出去。

到楼下的时候他问了一句:那条巷子到底是哪一条。

她哥在宿舍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来的路上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数窗户,数到四楼最东边那一间,窗帘和别间不一样——她那间挂的是浅色的,边上还系着一根绳,是去年她自己缝的。他上去,进门,先看见的是屋子里两张床:一张铺着被,一张空着。

辅导员把情况先说了个大概:学校这边已经报上去了,院里也知道了;这一片派出所正在查,他们能做的就是配合;学生这边老师和同学会轮流陪着。她哥听完,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查得怎么样。辅导员说,昨天下午从录像里跟到了一辆车,车最后停的地方在一片老城,那一片没有探头。

他把柜子拉开看的时候,看得比何苗以为的要细。

柜子里挂着的那几件衣裳,他一件一件摸过——摸着的时候手上没停,一件拉一下、看看牌子、再挂回去;底下那一格叠着的裤子,他把上头两条拿起来,又放下;塑料袋里那几件冬天的毛衣他没动,只是按了按袋口。最后他从柜门里侧把那个布袋子拿了出来。

布袋子里除了簪子夹子珠子丝线,还有一张对折的纸。他展开发看:是她做的头饰的一张样稿,画在一张作业纸背面,铅笔勾的,边上还写着几个尺寸;画得不算好,可每一件上头都标了颜色。他把那张纸对着看了一下,折回原来的折法,塞回布袋。

那一双旧白布鞋他也看了。

鞋面洗得发灰,鞋跟磨下去一块,鞋底前掌那一处磨得最薄。他把鞋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何苗在旁边说,这双是旧的,她平常在楼里穿;出门她穿的是另一双,白的,圆头的,软底。

她哥问,另一双呢。

何苗说,那天她穿走了。

她哥没有接着问。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往外看了看;那一头是操场和一排梧桐,叶子落了,树枝横着。

临走的时候他把床上那床被子叠回原样——何苗已经叠过了,他又把两个角往下按了按,按成有棱的那种,是按着她原来的法子。

下楼的时候他跟辅导员说了一句话:她平常不怎么出门。

辅导员说,派出所没让家属自己去,说那片还在查。

二十 · 烟

午后他出去过一趟,就去了后街那家小卖部。

铺子小,门口摆着两个塑料筐,一个装橘子一个装烟盒;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底下垫着十几张彩票。他买了包烟——他平常抽得不多,一包能搁半个月——又要了一盒火柴,站在柜台前头把烟拆开,抽出一支点上。

老板是个半老的男的,正拿一块布擦柜台,昨天那两拨人来问过路的事他显然已经说了七八回,见人进来先不吭声,等看清是他这张熟脸,才开了口:昨天下午

来问的那个女的是不是也问他了。

他说没碰上,只看见巷口有几个生人。

老板说,是那姑娘的同学,还有一个是她哥,从外地来的,昨儿半夜到的,住在前街那家小旅馆;今天上午他们又来了一趟,问他探头的事。他说探头去年装的,冲着街,管用的时候录得上;前儿夜里那一台死过机,是他自己拔了电重开的,重开以后前头那一段有没有存住,他自己也说不清,得派出所那边拿卡去读。

他说,那你让他们读去吧,能读出来是好事。

老板说,读出来也难,这条街上夜里三点谁出门谁进门,探头照得着,可那姑娘又不是从这条街上走的。

他把烟抽了两口,问了一句:人还没找着?

老板摇头,说,说是调了那辆车,车到街口就断了,往里去那一片没有探头。

他没再接话,把烟抽完,烟头在门口那个铁罐里摁灭,又买了一盒火柴,转身往回走。

他在小卖部站的那一会儿,还听着两件闲话。

一件是老板说的:这一片过两天要停水,换管道,通知贴在街口。另一件是门口蹲着抽烟的一个老头说的:他住在后街最里头那一排,前天夜里听见有车来过,是那种旧面包的声音,柴油的,启动的时候喘两下;他睡着没起来,早上出门看过一眼,路上没有东西。

他听完,把烟头按灭,没有接话。

出门的时候他把那盒火柴拿在手里掂了掂,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那车是往哪头走的。

老头说,没看,就听着往西去了。

他心里那笔账又对了一遍:往西就是三条街外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停过一辆白车的是他自己;那一趟是动手那天夜里的事,车早就换了地方,牌照也不是那一副。真正要防的是别的东西——不是车,是路上那些不动的东西:小卖部的机器、修车铺门口那盏坏了半边的灯、早上五点扫街的、晚上倒垃圾的。他把这些从东往西、从上到下在心里排了一遍,谁在什么时候能看见什么,谁看不见什么。

回到巷口的时候,前街拐角那家旅馆门口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车,车门开着,有人正从后备箱往下拿行李。他没有停步,从车旁边走过去,进了巷子。

进了巷子走三步,他才把自己那扇铁门的钥匙从兜里拿出来——钥匙不出声,他用两根指头捏着,不让它碰响别的铁器。

门开一线,侧身进去,回手带严;别棍嵌回槽里,掌根压到底,又用指头在门缝上摸了一遍,看有没有露在外头的一线亮。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没有一处快,也没有一处慢。

走到后街当中那一段,前头过来一辆车,慢,是那种白色的、车身喷着字的车。他往墙根那一边让了半尺,车从他身边开过去,过去的时候他看见后座上有两个人,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制服。

他站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把烟盒攥在手里,等那车拐进前街了,才接着走。

二十一 · 问

办完这些,外头那块光已经换过一回了。

铁门底下那道缝里,早上是灰白的,这会儿是黄的,短了一寸——太阳偏到西边去了。他先去水房洗了手,把毛巾投过挂在绳上,回屋把早上那身外出的衣裳重新穿上,站在床边看她一眼,才去收拾屋里的东西。

先收的是衣裳。

运动上衣、运动裤、红秋衣、肉色踩脚裤,一件一件抖开,按他自

己那套叠法叠了——袖对袖,裤腿铺平,肩线对齐;胸罩两条背带折进杯里;平角裤抻平叠成两折。他把这一整摞抱起来,走到床脚那只木箱前头,掀开盖布,揭开箱盖。

箱子里原先那几件还在底下:浅蓝的长袖、浅绿的半臂、深绿的腰带、宽腿的丝绸裤,一件一件叠着,压在最底下那层是那一双白棉袜,袜口朝上;上头搁着一块旧布隔潮。他把这一摞新衣裳搁在旧布上头,四边对着箱角,压好;那只肉色踩脚裤是弹的,叠不成方,他顺腰口往里卷成实心一卷,用一根橡筋箍住,塞在边角上。

最后是那双鞋。

鞋他在床脚并齐,鞋尖朝外;这会儿拿起来,先在床单上那两道白印上抹了一把,抹不掉,他就由它去;两只鞋头对头搁进箱子最上头那一层,鞋跟朝外,鞋底把新衣裳压住。

他把箱盖合上,扣搭扣,压上那块旧布,推回床脚那一头。

袜子他没放进箱里。两只是昨夜到今早脱下来的那一双,白棉的,里子朝外翻着,袜尖那一块有一圈干了的印。他把两只袜子捋正、翻回正面,并在一处,捋平——袜口罗纹对罗纹,袜尖对袜尖,折成一个小方块,搁在床头那只枕的边上。

他直起身,听了听门外。

巷子里有人说话,两三个人的嗓子,离得不远,就在巷口中那一段。他把门打开一线,侧身站到门缝后头。

巷口那一头站着三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一件棉夹克,手里卷着一沓纸,已经发出去大半;一个女的,穿浅色羽绒服,背着包,正跟人说话;还有一个年纪小的,站在旁边看手机。跟他们说话的是巷口修车铺那个师傅,蹲在小马扎上,手里还捏着一根内胎。

他听见的是中间那几句。

那女的在问:那天夜里这条巷子有没有车进来过。

修车师傅说,这条巷子是死巷,进去的只有住家;要说车,后街上那两天夜里过过两趟,一趟是收垃圾的,一趟来路不明,他也没起来看。

夹克的男的说,他们昨天去了派出所,民警说那一片没有探头,让他们沿街问。

修车师傅说,沿街问用处不大,谁夜里盯着外头看;要不他去问问街口那家小卖部——那家有探头,冲着街上。

那年纪小的说,他们上午去过了,那家老板说探头前两天死过一回机,后头那一段有没有存上,得等派出所来调。

夹克的男的没说话,把手里那沓纸翻过来看了看,抽出一张,递给修车师傅。

他站在门缝后头,看那张纸递过去,看修车师傅接了、摊在膝头上看,看那三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电线杆底下抬头看那张贴上去的。

他把门轻轻带严,别棍嵌回槽里,掌根压到底。

然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的是那两趟车:收垃圾那一趟是四点半来过,另一趟是他自己坐的那辆旧面包,从前街绕到后街,停在老槐树底下——那地方离这条巷子隔着一整条街,隔着两堵墙,隔着一排没人住的空院子。

他站在门缝后头看的那一会儿,把三个人都记住了。

夹克那个走在最前头,手里的纸发得只剩小半沓;他不怎么说整句,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电线杆,再看一眼巷子两头。羽绒服那个女的是三个人里最想问话的那一个,问路的时候声音放得低,问完总要说一声谢谢;她手里捏着一张折

了三折的纸,纸角让捏得起了毛。那个年纪小的不来问话,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手机一直亮着——他大概是管发消息的,时不时低头听一条、回一条。

后来他们三个在电线杆底下站了一会儿,年纪小的把手机递过去给那两个人看,三个人凑在一处看了一阵;夹克那个先抬手抹了一把脸,接着把手里最后那几张纸往大衣里一塞,三个人往东边街口去了。

他把门带严以后,先做的不是别的,是把屋里外头这两样对了一遍。

外头他们知道的:一辆车、一个下车的点、一条没有探头的巷子、一件浅蓝的汉服、一个布袋、一把小梳子。屋里他有的:布袋早跟车里那一堆杂物收在一处;那把小梳子在琴盒原先那个槽里,跟簪子、夹子、耳饰搁在一格;她那一身浅蓝的汉服洗干净叠在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块旧布。

他站在屋子当中想了一会儿,把这两份东西在心里对完,没有再动。

下午剩下的那点时间他用来把屋子拾掇了一遍:台面上的铁盒盖回去,凡士林、纸巾收进台子底下那只空着的铁盒;地扫过一遍,扫出来的那点东西倒进里间那只桶里;里间那盏灯他点亮了,罩子朝墙,光只往墙上打。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的脚步声密了一阵,又稀下来。

二十二 · 巷

天黑下来以后,她哥又到巷口来了一趟。

他这一趟是自己来的,没带那两个同学;棉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一张纸,站在巷口那盏坏灯底下往里看。巷子是死巷,口子窄,进去五六步就暗透了;他往里走了三四步,站在墙根那儿抬头看——两边的院子多数空着,有的门上挂着锁,锁上都是锈;靠里那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光,窗帘拉着。

他站在那儿有一分多钟,没喊人,也没往里再走。

这条路他这几天走过好几趟了。派出所给他看的是监控里最后那一段:车停在街口,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拎着布袋,往巷子这头走了几步,就进了那片黑影里。他今天下午把这一片五六条巷子都走了一遍——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出来是一条街;再从那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又是一条巷;走来走去,走得脚底发热,也没走出个所以然来。

巷子里头那间屋里的人听见了外头的脚步。

脚步停在自家铁门外头,没敲门;停了一息,往里去了一步,又停住;最后掉头走了。他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搭在她搁在床里侧的那只脚上;等到那脚步出了巷口,他才起来,走到门后头,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

外头没有别的。

他把门后那根别棍从槽里把出来看了一眼,又嵌回去;回身把外间那根灯管按灭,只留里间那盏带罩的灯。

她哥在巷口站到天快黑透。

后来他又进巷子一趟,比下午那次走得更深。

这一趟他一直走到巷子当中那一段:两边的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了草,草干着,一把一把贴着墙根;有的门是整块铁皮钉的,钉子锈了,门缝里塞着旧报纸;靠里有一户门口摆着一只水缸,缸盖上落了灰。他走到缸边上停住,往回看——从这儿看巷口,只剩一个窄条,外头的街灯照到巷口就断了,再往里去全是黑的。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照了照地面。

地上什么也没有:碎砖、土、几片树叶,没有脚印,没有

布条,没有他不认得的东西。他又照了照两边的门,门上都没有新锁,也没有新划的痕。

出来的时候他在巷口碰上了那个修车铺的师傅,师傅正把马扎往铺子里搬,看见他就点了点头。她哥问他,这条巷子里头那几户住的是谁。

师傅说,里头三个院,两个空着,一个是老周家的,老周去年搬走了,门锁着;再往里那个院里住着一个修表的,是个老头,耳背,平常不大出门。

她哥问,那这几天有没有别的生人。

师傅想了想,说,生人这几天多——他们几个不算,还有两拨来问过的,加上昨天派出所的;要说再往前的,他说不上来,他这一天到晚低头干活,谁从这儿过去他也没数。

第二天上午,那片巷口的墙上多了两张纸,是派出所贴的,上头写着正在查找的一个人,附了照片和两个电话,请知情的人联系;纸底下压了一层新的浆糊,糊得比同学们贴的那两张严,四边都封住了。

二十三 · 影

睡前他还做了一遍清点。

这是他的规矩:屋里的东西,哪一样在哪儿,一天下来得对上。

铁盒先开。盒里六样:靠左边是那两片塑封边,折过两回、卷成一小卷,皮筋勒着;当中是纸卡卷,卡上印着那条腿和那行色号,卷得紧,边角磨圆了;再往右并着四包纸包——一包是剃下来的碎毛,碎、短,看不出根;一包是那片蜡,蜡里站着一小片毛,从根到尖都全,毛囊那一头还带着白;一包是今天剪下来的甲屑,一小撮,弯的、半圆的;还有一包是梳下来的头发,长的短的各归一处。六样压着盒底,盒盖压上,扣好。

里间台子上那几样也对过:吊瓶立在原处,针头朝下,管子盘成一个圈;装镜片的小圆盒、嵌着镊子的睫毛盒并排摆着;镊子两个尖并得死,盒盖上那两个位置空着,正是它原来的槽。铝盖里的蜡凉透结成一块,他没倒,盖着留着。

木箱他掀开又看了一眼。底下是她的旧衣裳——浅蓝长袖、浅绿半臂、深绿腰带、丝绸裤,一双白棉袜压在最底下;上头是他今天收进去的那一整套新的,胸罩、平角裤、红秋衣、肉色踩脚裤、绿白运动服,四边对着箱角;最上头是那双白鞋,鞋跟朝外。箱盖合上,扣搭扣,旧布压上。

墙上那根绳上空着。他自己那两件汗衫、一条裤子、那一摞毛巾照旧挂着,洗过的那两块布搭在最外头,水汽早散了。

抽屉里的纸照旧压在琴盒底下,纸角跟折印对着。

他关外间那根长条灯管之前,站在床脚那一头把这一整间看了一遍:地上扫过,桶盖着,台面擦过,盆倒扣着,鞋进了箱,衣裳叠了,人躺在床上。屋里一件外头的东西也没有,从外头带进来的一根线头也没有落在别处——他那条规矩还立着:这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出门,一根都不留在别处。

这一遍清点做完,他才回到床边。

屋里其他那几样他也对了一遍。

床头搁着那一小罐凡士林,盖子拧严,封口那层锡纸早撕了,剩下的膏在罐里塌下去一个小坑;罐子旁边是那包纸巾,抽过几张,纸口抽得不齐;床沿上搭着那块毛巾,洗过、投过、拧过,一头垂到床脚那头。他自己的衣裳在门后那根钉子上挂着,棉袜搭在鞋面上,裤腰那根绳松着。

里间水房那头,桶盖着,盆扣着,

绳上挂着他那几件和他两块布;热水器那盏小红灯亮着,恒温的那一格是他这几天一直调着的档。

他把这些都看了一遍,又把恒温那一格看了一遍。

这一间屋子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它该在的位置;东西不在位置上,他心里就不踏实——这是他这些年养下来的,跟记账是一个道理。今天这一天,她身上剥下来的、洗掉的、留下来的,每一件都归了位:衣裳进箱,鞋进箱,袜在枕边,毛在蜡里,蜡在盒里,盒在台面里侧。

他都核完,才回到床这一头。

二十四 · 抱

他给她洗,是在天快黑透的时候。

盆是那只搪瓷的,温水兑到不烫手;毛巾是新洗过的那块,一分为二,一半揩上身,一半留底下。他从脸开始:额头、眼睛底下那两道、鼻翼两侧、嘴角;擦到下巴底下那处,他把她的下颌往上托了托。颈子那三个针眼他绕过去,只把周围抹了抹。肩窝、腋下那两处浅褐的皮,他各揩了两遍,把下午留在上头的印子揩净。

胸口那两团,他把毛巾摊平了,一手托着乳根,一手从乳晕上头往下抹;乳头那两粒和周围那点湿都带走了,剩一层极浅的红,是方才含出来的。小腹、腰侧、背——洗背的时候他把她整个人翻过来半身,一只手托着后脑,从肩胛骨那处往下抹到腰窝,再往下到臀;臀上那两块沉实的肉,他把毛巾塞进股沟抹了一趟。

下头那两处他洗得最细。

前头那处,他拿温水的角把口上那一圈贴着擦,擦完把两片外唇分开,缝里那点他先前留下的东西、那点膏,都拿毛巾角顺着沟底带出来;那颗核他轻轻按了一遍,按完拿干的角吸干。后头那处他换了另一块角,先在口外那圈褶上贴,把那点溢出来的膏化开带掉,再把褶沟一层一层抹过去;口子那一处他没敢往里塞,只在口外打转。

脚是最后洗的。两只脚各拿湿角从踝到趾一路过,趾缝一根一根穿过去带,趾甲边缘也各走了一遍;洗出来的那点膏和汗都在这块毛巾上——她不出汗,毛巾上那点东西全是他下午自己抹上去的。

揩干的时候他把毛巾换到干的那一面,从头到脚又过一遍,一处给两回;过完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把盆端去水房倒了,盆倒扣在墙根。

她这一刻是干净的了,比他白天那会儿看见的还干净——一天的账全洗掉了:他留在她身上、里头的,全都收到那块毛巾上;她这具身上,就剩下那些日子留下来的东西:颈上那三个点,手背上那三道白,腋下和合分那两处收了一半的毛孔点,皮上那些勒过又散开的浅痕——腕上那两道也在,压在昨天袖口勒过的地方上头,横的,窄的,一天下来淡了一线,形还在;还有腿上那层没办过的细绒——从膝到脚倒着伏着,一根没动,一样没少。

他把她摆正:头落在枕上那个形里,两只手摊在身侧,手心朝上;两条腿并起来,脚跟对齐,脚尖各自朝外散开。又去桌边拉了拉那盏带罩的灯,把光拨到脸这一头。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上记着七行,一行一行都是他自己写的。他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一行——袜一双上,不复褪,不复洗;裆开,左足底开,右趾端开;着其身未脱。

他把笔拿起来,在最后一行的下面空出一小段,添了第八行。写

的时候慢,一个字一个字落:八,衣尽褪,袜置枕侧,鞋归箱;前后各一,皆未外取;指与发犹长一线。

写完折了两折,塞回琴盒底下,纸角对上了原来那道折痕。

他回床边,先把外间那根长条灯管按灭。

屋里只剩那盏带罩的灯,罩子朝里,光落在床头那一块。他上了床,躺在外侧,把自己往里挪了半尺,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勾——一只手从她颈子底下穿过去,兜住后脑,把她的头搁进自己肩窝那一处;另一只手从腰上绕过去,压在她小腹上头;两条腿张开,把她那两条腿收在当中,膝头压着她膝盖外侧。

她这一具全是房温的凉。他这一具是热的,一下午没消下去的燥正压在她背上。

两处贴紧,过了一阵,他胸口那一块先不觉得凉了;再过一阵,她背上那一片也让焐得跟他的皮差不多。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头发还是辫子,棱子一道一道硌在额角上,闻着是皂和头油那点残余的味,再没有别的。

屋里的声音只剩除湿机,隔一阵起一回。铁门外头的脚步声来得比白天稀,一拨过去,要隔很久才有下一拨。

躺着不动的时候,屋里那点账就自己往他脑子里过。

第一笔是药。三管药下去,不烂、不臭、不缩、不硬;管到什么时候,他自己心里有一个大概的数——这药不是头一回使,他知道它按天算,头十天最稳,往后要一天一天看:看皮色、看味道、看那两处针眼收成什么样。今天第四天,皮是白的,味是没有的,针眼上那层壳收着。他往后每一天都要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她哪一天开始不一样。

第二笔是指甲和头发。这两样还在往前走。指甲要剪,头发要修——剪下来的、修下来的,一样不能落在别处,得跟铁盒里那两包毛搁在一处。剪到哪一天为止,他还得想;想的是她那双手、那把头发,是他这屋里最不肯听话的两样东西。

第三笔是外头。她哥住在前面那家小旅馆,那两个同学还在,派出所的卡取走了,墙上多了两张纸;这片巷子早晚有人挨家挨户敲。敲到他这扇门,就是他那几句答话:一个人住,白天在外头做活;问有没有听见动静,就说风大。再往后,如果他们真往这一片扎,他就得想别的法子——那是一个大账,写在别的纸上,今天不办。

第四笔是屋里这些。铁盒四样,箱子两口,纸上八行;这些东西一件都不出门。她这具身上也一样,一处一处都是他弄过的:剃的、拔的、洗的、上的、办的;今天又添了几笔——脚背上一道已经擦掉的白,前头里头的两回,后头的一回。

他一只手伸在被窝里,从她肩膀那处往下摸。

看不见的地方他就用手认:肩窝那处是浅的,锁骨往下是一条直的骨,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到腰,外面收进去一点,里头是空的;再往下到胯,那两块骨头把皮顶着,两个点,中间是平的;腰后头那两个坑陷着,坑里比周围凉一线。摸到脚的时候他把那两只脚往自己腿弯里收了收,脚背贴着他自己的小腿,凉的,贴着这一会儿才有一点温。

后半夜他没再想这些。

屋里就剩两种声音:除湿机的,他怀里的那个人没有的声音。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额角让辫子的棱子硌出一道浅印,就这么睡沉了。

他就那么抱着她,慢慢地

睡着了。

二十五 · 夜半

夜半

他半夜醒了一回。

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弄醒的——可能是外头的一声闷响,也可能就是酒劲散尽之后身上那点凉。睁开眼,屋里是黑的,只有里间那道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线光条,落在地上,看不见床这一头。他先不动,听了听:铁门外头有脚步,一拨一个人,走得慢,走到他门口那一段停了一息,又往前去了;等人声和脚步都没了,才有一辆车从后街过去,压过那道浅沟“咕”的一声。

他把搭在她小腹上那只手收回来,坐起半身,把床头那盏带罩的灯拧亮了一档。

光落在她身上:脸朝着他这一侧,脖子上那三个点,胸口两团,腰那处收进去的一条线,两条腿伸直,脚在他腿弯里边。她从他怀里一出来,那一片让焐了半天的地方就在灯底下慢慢变回去——皮色先回来,接着是摸上去那点凉。

他把灯关上,侧过身,重新把她抱进来。

这一回他换了个姿势:把她整个人翻过去,让她侧着,自己从后头贴上,胸口贴着她的背,一条胳膊从她腋下过去,兜住胸口,另一条压在她腰上;两条腿往前一伸,把她那两条腿整个圈在当中。她一具全是凉的,贴上来像贴着一整块放了很久的木头,只等着他这一点热渗过去。他的手从胸口那处挪到腰,从腰挪到胯,从胯又回到她小腹上头——就压着那处,不动。她的头往后仰着,枕在他肩窝里那个角度,眼睛还是合着。

再往后的这一觉他睡到天快亮。

天亮之前,屋里屋外都在换声:巷子里头一家的锅铲声起来,接着是一扇门开合的响,再接着是扫帚。铁门底下那道缝里,那条光从灰黑慢慢转成灰白。

外头,墙根底下那两张纸上的浆糊早干了,最底下那个角的纸边让风抬起来一点;城东那栋楼四楼最东边那一间,一夜没关灯。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没有马上起来,先看了看两个人的位置:她还是侧着,背朝着他,头搁在他肩窝那一处;他一条胳膊从她腋下过去,搭在她胸口,另一条压在腰上,两条腿圈着她那两条腿;他那只手一整个晚上压在同一个地方,掌心底下那一片皮,让他焐得跟自己的手一样。

他把手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低头看她那处——胸口那两团在他胳膊压了一夜的地方,留着一点浅浅的形,是他手臂压出来的,形在松手以后慢慢淡。

外头这时候已经有人走动了。先是一扇铁门被人从里头推开,门轴“吱”了一声;接着是有人把水泼到台阶上,泼完拿刷子刷;再接着是脚步,一拨接一拨,有快有慢。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起来的时候他先把被子拉过来一角,搭在她腰上——不是给她盖,是把那两处压出来的形给盖住。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