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

秀云

作者:885577x

三十年后我坐在这阳台上,手里那枚扣子只是个壳。真压着心口的是头一天中午——镇卫生院后街那间处置室,那一个整钟头。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那天上午我在家劈柴。木头是秋后从河滩上捞的,半干不湿,木墩子冻了一宿,上头一层白霜。斧子抡下去,霜先在铁上化开一线,再吃进木头里去。劈了一摞,手心磨出一个泡,破了,血沾在斧柄上,甩不掉。

第三节课的光景,学校工友骑车从胡同口冲进来,车铃一路按着不松,按得院里那条狗贴着墙根叫。他嘴里喊的是我爹的名:秀云姐在讲台边上倒下去了。

我把斧子扔在木墩上就往院里跑。那会儿我还没听明白"倒下去"是什么意思,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很轻——倒了就扶起来。

我娘从灶间出来,围裙没解,抓着那人胳膊问了两句,转身进屋找鞋。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双黑布鞋,鞋帮上的土没掸,脚上还趿着拖鞋,就往胡同口去。走到半道又折回来,把灶上的火压了压。

人是拿门板抬到卫生院去的。四里出头,前一半土路,后一半柏油。门板上垫一床褥子,褥子上盖着单子,抬的人四个,到镇口换了两个。我跟在后头三四步远,看着门板上一颠一颠那一团;过沟的时候抬的人喊了声"慢点",那一团挪了半寸,从单子底下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我认得——就是平日里拿粉笔的那只手,指甲剪得短,素着。

镇上那天逢集散得早。街口摊子收了半截,地上留着菜叶、捆绳、踩烂的梨。卖熟食的把那口大锅盖上,锅盖上一层白汽一阵一阵往街上冒,混着酱味和姜味。

出门前我爹把家里那点钱和几张布票塞给我,说:你跟着去,看着点,别叫人乱动。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眼睛看着门板。我把钱塞进里兜,手在兜口按了两下。

卫生院门口两扇木门只开一扇。进门是个过道,左边头一间屋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通红,老太太拿手背在孩子额头上试。

我娘蹲在处置室门口,脸埋在两个膝盖当中,头发散下来一缕搭在地上;大姑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屋里的白大褂是个四十来岁的,还有个年轻的,袖子上套着蓝布套袖,手里端着白瓷盘。

我进屋看了一眼。

铁架床上躺着她,白布单从脚盖到胸口,一角没掖好,翘着。她的脸侧向窗户那边,只看得见半个轮廓——腮那条线从耳朵底下收下来,收得软,到下巴短短地、圆圆地收住。枕头上压着头发,单子外头露着一只手。

我不敢多看,退到门框外头去了。

后来的事是我娘转头告诉我的。人是第三节课上到一半倒的,就在讲台边上,手里的粉笔还攥着。学生围上去喊了半天不醒,后头几个大点的孩子跑去找人,工友拿自行车驮到后街。送到的时候还有气,只是弱;打了针,也按了胸口,按了小半个钟头。

"心上的毛病,来得快。"大夫后来说,"我们这儿没那个条件。"

我娘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着的,说完才哭。她哭不出声,只肩膀一耸一耸。大姑把她架起来,架到门口透气。

大夫说前头得登记,还得开条子,得赶紧打发人去县里报信——她本家在县里,家里主事的人

不到,人就不能动。去叫人的事落在我大姑身上。护士把针拔了,拿棉球压在手背上,贴了一条胶布。

人都往外走。

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在这儿守着。"她说,"别叫人进来。"

门带上了。走廊里那串脚步声没停,一直响到门口——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秀云她爹。

我认得他。夏天他来过一趟,给秀云姐送粮票,在院里坐了一顿饭的工夫,走的时候我爹送到胡同口。他那回还跟我说笑,问我念没念完高中,说念完了要是不想种地,就上县里找他。

他今天也在镇上。从学校那边跑过来的,跑得满头汗,进院还拽住人问了一句——"刚咽气的那个在哪屋?"问的时候手扶着门框,胸口一起一伏。

他进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褂子前襟一层土,是跑起来让风兜的;脖子上搭一条灰围巾,围巾头散着没系;帽子没摘,帽檐压得低,压到眉毛上头一线。人不高,肩膀宽,脖子粗,一双手是干活的手:指节大,指甲缝里那圈黑洗不净,虎口上一道旧口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走到床跟前站住。

不出声,也没动。先看她的脸,看了很久——从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再看她的手——那只手是我先前放回身侧的,五个指头捋直了,手掌朝下。他的眼睛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没去碰。

屋里静得能听见吊瓶落水。他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帽檐让他攥出一道弯。

然后他伸手,把她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扣上了。

扣子小,他两只手都不听使唤,扣了两回才扣进去。头一回扣,扣子从眼里滑出来;第二回他拿拇指顶着,才把它按进去。扣完,手在领子上压了压,把那一小块布抹平了,才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你出来。"

外头比屋里冷。日头在头顶上,卫生院后墙根底下积着那么一小条阴。胡同里有辆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下,很快没声了。

他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在指头上捋直了。

划火柴。风从胡同那头过来,火柴划了三根,前两根都是"嗤"一声断头。第三根着了,他用两只手护着点着,吸了一口,把火柴梗甩在地上。

他蹲的姿势两条腿岔得很开,是常年在地里蹲惯了的。两只手垂在膝盖当中,指头没处放,就拿指头去抠另一只手的虎口。抠了一会儿,又不动了。

他抽烟不像别人一口一口抽,是把烟含在嘴里忘了,含到烟自己烧掉一小截,才想起来吸一口。那一小截灰掉下去,落在裤腿上,他也不掸。

我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手。掌心的纹很深,横的竖的都有,纹里头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他有一根手指头的指甲是劈的,劈到肉里去了。

"你多大?"

"十八。"

"说下媳妇没有?"

"没有。"

他点点头。烟在嘴里闷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白的,顺着墙根往上走。

"你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说过,"他说,"没出门子的姑娘,横着走了,魂不落地,得有人送她过那道门。"

他停了一下。这一停比前头几下都长,长到那口烟在他嘴边自己散完了。

"我原先不信。这几天我信了。"

我不全懂他说的是什么,又好像懂了一点。

"县里的大夫早跟我说过,"他把烟在指头上转了半圈,"这丫头心上有窟窿,长不到老。我不敢给她说亲——人家一打听,谁肯要。"

他说到"谁肯要"的时候,牙关那儿动了一下。

"她到死还是个姑娘。"

这一句他声音没变,跟说头一句一样平。烟在他指头上烧着,一截灰自己掉了,掉在鞋面上,他也没掸。

"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她。"

日头又往下落了一点,墙根那片阴往我们这边挪了半尺。他蹲在那儿,褂子下摆垂到地上,沾了土。

"这事儿不能叫外人来做,"他说,"也不能叫大辈的来。"

他说到这儿停住,等我的回话。

我没接上话。我以为他要说别的,等他说下去。

"她跟你一个院里住了半年。上回她回县里,跟家里说过,院里有个小兄弟,给她修过车子,拎过水。"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往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叠成方的手绢,又塞回去。

"你送她这一程。"他说,"下手轻着点,别伤着她。完事把衣裳给她穿回去,照原来的样子,别叫人看出来。"

他说"别叫人看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眼睛的。

"她娘六年前就没了。"他说,"家里就剩我跟她哥两个。她哥在县里厂子里,没来。"

他手里那根烟烧到指头边上了,他像没觉出来。我提醒他一句,他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成一个白印。

"烂在你肚子里。"他说,"这辈子别跟人提。"

我"嗯"了一声。

这一声出来的时候,我嗓子是干的。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没再看我,也没再往屋里看,走到墙根那儿把车后架上那个包袱解下来,松开麻绳,掀开一角给我看——里头是一条灯芯绒的棉裤,一件枣红布面的棉坎肩,都是家里做的。棉裤的裤脚还锁着新线,坎肩的扣子是盘着的,扣眼里还塞着一小截线头。

"给她捎来的。"他说。

他把布角盖回去,麻绳重新捆上,捆了两道,勒得紧。包袱没拿走,搁在窗台上,人往院门口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了停,肩膀塌着,帽檐底下的脖子上有汗,一道一道亮着。他没回头。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粗脖子,短手,是我们族里的满仓叔。他隔着老远喊了一声——"连生哥!"

她爹应了一声,把烟头在鞋底上又按了一下,跟着他出去了。两个人出了院门,一个也没回头。

我回到屋里。

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把门又推了推,门轴"吱"了一声,关上以后漏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走廊上一段墙皮。我没敢上门闩——上门闩就是叫人知道门后头有事。我就那么虚掩着。

她爹那些话在我耳朵里转,转得最多的是那一句:送她过那道门。我那时候想不明白这句话到底要我干什么,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先明白了,先明白了才不敢往下想。

吊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到一半,管子里的水面亮一下,再落一滴;滴到瓶底那点水的时候,声音变了,比先前闷。我盯着那瓶子看了很久,看着水一点点少下去,也没敢去动它。

处置室不大。一张铁架床,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床头一个输液架,架子底下压着一小块木头,是拿来找平的;一张掉了漆的方凳,坐面上裂着一道缝,缝里塞着灰;一

个洋灰抹的洗手池,池子边上搭着一条灰白的毛巾,毛巾有一头搭在水里。窗户上那块玻璃有一块是补的,补的那块比旁边薄,光透过来不一样。

屋里那股味是来苏水的,冲鼻子,压着底下一点别的味——药、旧棉花、潮了的白布,还有一点铁锈。这几种味搅在一块儿,谁也在前头,谁也不往后走。

走廊上有人拖着鞋走过去,过去又回来。后头那屋有个孩子哭,哭两声让人哄住了,过一会儿又哭。墙外头喇叭响了,午后那一回,先是一段报时,然后是个女声念通知,念的是交公粮的事,念到一半有人从喇叭底下走过去,声音就糊了一阵。

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先看,再看仔细;动手的时候轻;完了照原样收拾。我一遍一遍过,过到后来,那几件事在脑子里变成了一串没有意思的字,谁也不挨着谁。

我站在原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几下就数不清了,跳得太快——不是慌,是别的东西,说不清,从胸口往下走,走到小肚子上头那块地方就不动了。

那道光在屋里挪。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先在褥子上,慢慢往床边挪,挪到白布单那一角上停了一阵,又挪下去,落到床腿和地面当中那一段。

窗户底下有个窗台,窗台上搁着一把剪子、一个白瓷缸、一小卷胶布。缸子里有半缸水,水上浮着一小圈灰。

走廊上有两个女的在说话,说得不高。一个说"上午那个",一个说"才十八",前头那个"嗯"了一声,后头没声了。她们走过去了,说到门口那一段的时候,声音一下子断了。

我站在那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乱的。有一回我想出去喊人,走到门后头又停住了。手搭在门闩上,木头是凉的。我在那里站了有一分钟,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了。

我又回去看她。

她那么躺着,白布单底下那一道是她的身子的形。单子在膝那儿落下去一点,在两脚之间鼓起来一点。我看着那一截鼓起来的地方,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下的洋灰地上有一小块地方是软的,是先前抬人进来的时候留下的水印,还没干透。

我伸手碰的是她的手腕。

手腕是温的。

不是凉,是温的——皮底下那点热还在,只是比活人的薄一层,慢慢地贴着手指头往外冒。我捏着那只手腕往上抬了抬,胳膊跟着起来,腕子能弯,能转;转过来看,掌心里那几道纹都还清楚,生命线那道往手腕那边拐,拐得浅。我把它轻轻放回去,手腕落到白布单上,没有声。

心里那一下我说不清。我知道人死了是凉的。头年我老爷爷走的时候,人停在堂屋里,谁去碰一下都要缩手,那凉是往骨头里钻的。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从堂屋门口过,看见我爹坐在灵床边上,手里握着老爷爷的手,握了半天没松开。

她不凉。

我又摸了摸她的手。五根指头是松的,能把一根一根掰开;掰开的时候指节那儿有一点很轻的滑,像门轴缺了油。手背上的皮还是软的,按下去会陷,陷下去回得比活人慢一点。指甲剪得短,素甲,甲面上没有一道白杠,也没有上过东西;右手食指内侧那一小块薄茧还在,我用大拇指按了按,硬硬的一小

片,是写字握笔磨出来的。

她的手指比我想的要细。中指那一根最长,指节清;小指第一节外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不细看看不出来。

后来我估过这个数。她咽了气到我进屋,一直没够二十来分钟——我进门那一下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心里其实就在核这个数,碰上去是温的,那就对上了。

可从我娘她们出去,到外头重新有人声,前后得有一个钟头挂零。

这一个钟头里,走廊上过去三拨人:头一拨是两个,边走边说,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第二拨是一个,走得慢,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第三拨急,几步就过去了。喇叭念完通知,又唱了一段戏,唱到一半换了腔,换腔的时候有个女的跟着哼了两句。

那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段,也是过得最快的一段。

我蹲下去解鞋带。

膝盖一弯,人整个矮下去,脸正对着床底下那一段铁腿。铁腿上挂着一点灰,还有一张扯剩下的旧报纸片,跟铁锈在一块儿。

手一直在抖,抖得死扣都拆不开。鞋带是两条棉的,白里泛灰,系成两个死扣,扣得很紧,是那种下过水、又干过好几回的棉线,硬。我把指头塞进扣眼里去抠,指甲劈柴的时候劈坏了一个,抠了两下就打滑;换另一只手,手指头刚碰到那个扣,汗就上来了,把鞋带浸潮了一小块。抠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只,第二只解得快些,因为手上有汗,滑。

鞋跟得往下扒。我两手捏住鞋跟,往下一使劲——她的脚踝跟着转了半寸。

这就是这一场里最要命的地方:她身上什么都是活的。腕能弯,踝能转,胳膊能抬,脖子能侧。硬的地方,一处都没有。

我把左脚那只鞋扒下来,又扒右脚。扒右脚的时候手劲使大了,鞋从手里脱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鞋底朝天停住。我赶紧捡起来,看了看门口——门缝里什么也没有。

鞋脱下来搁在床底下,两只并着,鞋尖朝外。

那鞋面是白的,鞋头一块灰洗不掉,是踩了多少回泥、蹭了多少回墙根留下的。鞋帮两侧两道斜杠,一道红一道蓝,红的那道褪成了粉,蓝的那道还在。鞋舌压得服帖,边上起了一层毛。鞋口那一圈让脚踝撑过,撑出一个浅浅的形,形还在。

鞋里是热的。

不是烫手的那种热,是焐了一上午的那种热,从鞋口里往上冒,虚虚的,一层一层往我脸上扑。我低下头去闻——最上头是橡胶味,鞋底那种生涩的、闷闷的胶味;橡胶底下是脚汗,咸的,混着棉线的浆洗气;再往里一点,才是从她身上带下来的香皂和雪花膏。这几层不是分开的,是一股,贴到鼻子上才闻得清,离远半尺就散在来苏水里。

我捧着那只鞋,把鼻子整个探进鞋口里去。鞋膛里头是黑的,看不见底,那点热一阵一阵地往上走,走到鼻梁上凝成一小层潮。我吸了一大口,那股味一下顶到后脑勺,嘴里立时出了一泡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响了一声。

底下那根东西顶着裤缝,硬的,一顶一顶,顶得小肚子发酸。

鞋垫是白布包着一层毡的。我抽出来看,前掌那两块地方磨得发亮,脚趾根那儿压出两道横印,横印起头的地方最深。后跟那一片让踝骨压出一个浅窝,窝边的毡压薄了一线。布面洗过多少回了,边上还留着当年锁的那道线。

我把鞋垫翻过来,底下

那面比正面黄一号。

袜子在里头压了一上午,印子也落到布上了——袜底那两个磨薄的印,一左一右。我把鞋垫塞回去,塞的时候对了一遍,前掌那两道横印要对着脚趾根,不能反。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得这么齐。大概是因为她爹说过一句"照原来的样子"。

鞋底是白塑料的,纹路是横的,一道一道。我把它翻过来看:前掌那儿纹路还清楚,后跟外缘磨斜了半分,斜得最厉害的是右侧那一只——她走路脚跟先落地,右脚使的劲大。鞋帮后头那块布让鞋提手勒出一道印,提手的布条断了一小截线头,垂着。

脚背是凉的,脚踝往上那一截却还温。一个人身上的热是先往外走的——先走脚趾尖,脚背次之,脚脖子再往上就走得慢了。她那五个趾头已经比脚背凉了半号,趾根那儿还留着一点温。

我把手掌整个包在她的脚背上,就那么捂着。

捂了两三分钟,手心里那点热和她脚背上那点凉,谁也盖不过谁。我把手拿开,手心里印着一层潮。

我又把她的脚踝捏在手里转了转——踝能转,转到哪儿停在哪儿,转回来也不响。转的时候脚背上那层皮跟着动,底下有三道东西浮起来又沉下去,像绷着的弦。

那双鞋是三十六码的。她的脚也是三十六。镇上姑娘里头,这算小的。

鞋帮里衬是布的,衬布上让脚汗浸出一片比别处深的色,形状跟她脚背上的形一样;那块色最重的地方在脚趾根那一带。我拿指头在那块色上按了按,指头上什么也没沾到,就是有点潮。

鞋面上还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泥,圆的一个点,在左脚。是不是这天早上踩的,我不知道;我拿指甲把那片泥刮了刮,刮掉了一半。

我把两只鞋摆得更齐一点:鞋尖并着,鞋跟分开,跟人站着的时候那个角度一样。摆完了我又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有心摆鞋,心里头那点东西就更乱。

那双脚就在我眼皮底下并着,脚趾朝上。单子还搭在脚踝上头,只露到踝下一截,脚背那道亮横在上面。屋里没生火,那两只脚冻得越发白,白得叫人心里发慌——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喉头一上一下,底下的裤子勒得难受。

我又伸手,把两只脚一只手一只捧起来。左手的这只比右手的略重一点,脚背也高一点;凉的,可是凉里头还坠着一点温,坠在最里头,不肯散。

袜子是粉的。

不是正的那种粉,是洗过几水、褪成浅粉的那种棉线袜子;线粗,织得松,袜筒上一格一格的罗纹看得清。袜口早没了劲,撑开一圈,松松垮垮搭在小腿肚底下,边上有一根线头冒出来,长长的,没剪。

脚背上有只猫。

黄线织的,织在脚背正当中:两只尖耳朵,一边一只;两颗黑眼珠是黑线点的;鼻子底下横着三根胡须,一头长一头短。猫的身子缩在脚背靠踝那一头,尾巴绕着踝骨打了一个弯。左脚的猫头朝外,右脚的猫头朝里——是照着一双织出来的。织的人手不匀,猫的右耳比左耳胖一点,胡须有三根,中间那根比两边短。

袜筒上有一道印,是鞋帮勒出来的,横着绕脚背一圈,把猫的一只耳朵压得扁了点。

袜筒上头还塞着一截毛裤的脚口。

毛线织的,跟她那件毛衣一个色,罗纹一道一道竖着走,比毛衣织得细;脚口那一圈收得紧

,塞进袜筒里,把袜筒撑粗了一点。塞进去的那一圈上,毛线的绒让袜筒磨得倒伏了,贴着袜面起了一层小球。

上头是涤卡裤的裤脚,压着毛裤脚。裤脚、袜筒、毛裤脚,三层套在小腿上,一截一截都箍着。

这是小姑娘穿的袜子。县里百货大楼柜台上摆着卖的那种,论双卖,一双几毛钱。纸牌子上印着个娃娃头,别在袜口上。她一个站在讲台上的实习老师,早上出门套上这么一双,谁也不会说什么——脚在鞋里,谁看得见。

袜子是三十六码的,正配她那双脚。

袜尖上顶出一个鼓包。

顶它的不是大拇趾,是中间那一根。

我把那只脚捧在手里翻过来看袜尖。最前头那一点是第二根顶出来的:米粒大的一个尖,把袜头撑得往前鼓出去小半分。撑开的那一块上,线眼全张着,一个眼儿一个眼儿,比旁边大一圈;线让撑细了,那块布的颜色也跟着浅下去。底下的皮是粉的,顺着那些眼儿往外透。

再往里一点,五个趾头就都写在袜面上了。

我把手掌整个扣在袜尖上。底下不是平的一块,是一排鼓包,高高低低。

第二根最显:单独顶出去一块,圆里带方,半个甲面的形状,旁边四根全让出来了。它最靠前,也最高,袜尖最尖的那一处就是让它咬住的。顶到最前头,布底下垫着一点硬——那是她的趾甲,边上带一点方。

挨着它的是大拇趾。大拇趾不出尖,出的是一片:宽的、横的一条,比第二根矮下去半截,从趾根那头一路宽过来,到趾尖上收平。那儿的甲面比第二根宽出小半圈,摸上去是整整的一片方。

第三趾跟着第二趾走了一半:鼓包挤在两根当中,矮下去一层,形也圆,不像第二根那样带棱。

第四趾短一截,顶到地方就没了,袜面上只留下一层浅鼓,手从上头抹过去,像抹过一条不很顺的线。

小趾最靠边,也最小,在外侧那道边里头顶出一个很浅的点,几乎摸不出来——得拿指尖摁着找。找着了,是一粒圆的、硬的小东西,埋在布底下。

五个包把袜面撑得紧,趾与趾当中那几道缝就在布上留了沟。五道沟深浅不一:大拇趾和第二趾当中那一道最深,两根都长,两边的包往一处挤,塌下去一条槽;第二趾和第三趾当中那道浅一层;到第四、第五两根,就只剩一条印子了。

我把指头伸进那道最深的沟里压了压。指头底下软,是一层布垫着两块肉,再往下才是骨头缝。指头抽出来,沟里的布慢慢弹回去一点,弹不平。

我又把袜尖侧过来看。那排包从第二根最高的地方往两头落:往大拇趾那头落得慢,宽宽的一条边;往小趾那头落得快,半截就落没了。前后也有个阶——第二根最靠前,大拇趾让它半步,第三根再让半步,后头那两根整个缩着。

袜子让这五根趾头撑了一路。五个包的大小、前后、高低,跟她的趾长序一根一根都对得上。早上出门套上鞋的时候,这排包就顶在鞋里,外头一点看不出来。

我看得有点久。手里的脚是温的,袜面上那几个包让我手心焐出一层潮。底下的裤子勒着,勒得难受。

这不是这会儿顶出来的,是穿进去那一天就磨出来的形,在袜子里待了一上午,形还在。

我把手沿着袜筒往上推了推,袜筒上的罗纹在指头底下一格一格

过。推到袜口那儿,又捏着袜口往下翻了一格。

袜口底下那一圈浅沟露了出来——勒了一上午,皮上那道印还在,浅浅一条,沟底比旁边白一号,沟上头那一圈略微鼓着,是让袜口压出来的。沟的位置在小腿肚下三指的地方,正好一圈,宽窄不匀,靠里侧那一段窄,靠外侧那一段宽。

我用指头顺着那道沟摸了一遍,沟里的皮比别处凉,也薄,摸到外侧那一段的时候,能摸出皮底下有一根细筋横着走。

脚背上有三道筋。从踝前那片地方分开,扇着往趾根铺过去,第二趾那道最长,一直顶到趾根那儿才散。天冷,屋里没生火,筋反倒浮着,平时看着是一片平的脚背,这会儿起了一道道线。脚背上没有汗毛,一根都没有,光从窗上斜下来,那道亮正好压在脚背当中。袜子还穿在上头,底下的筋看得出来——三道,从踝前分开,扇着往趾根铺。筋底下还有一层更细的东西,那层这会儿看不出来,得等袜子脱了。

踝收得极细。内踝那颗骨头小而尖,位置靠前;外踝略低,靠后一点。跟腱两边各一个浅窝,我拿指头按了按,两个窝都按得下去;按下去的时候指头底下是软的,回得慢。

脚跟圆、收得窄,外缘一圈常年承重的硬皮,薄薄一层茧,色比旁边深半号,内侧干净。靠近跟腱那一小块皮最薄,颜色最浅,是袜口压不着、鞋也磨不着的地方。

脚底我看不全,只能看见前掌侧过来的一点:两块趾垫厚,当中那一竖条是空的。足弓那座桥底下,皮比别处浅,也软。

颜色也还在。趾根淡粉,趾尖比趾根深半号;脚背外侧比内侧深半号,那是晒的、磨的;踝以下整体比小腿浅。她这双脚常年骑车走路,可皮色养得干净,脚背上没有一处裂口,趾缝里也没有一处起皮。

袜子的织法是罗纹的,袜筒一格一格,格与格之间那道沟浅。袜底不是罗纹的,是平针,织得比袜筒松,走的路多了,那松劲更明显。袜跟那里织成一个圆的形,跟她的脚跟贴合得正好,这袜子穿过洗过多少回,形是照着她的脚跟立的。

我把她的袜筒拎起来看:袜口那圈松紧带早死了,拉长了松不回去。她的腿细,袜口才没有勒出更深的印子。

她的脚在我手里的时候,我能摸出这双脚的来路。脚掌那两块趾垫厚,是走路走出来的;脚跟那一圈硬皮,是常年撑着的。可她这双脚又没有一处粗糙——皮是一层一层薄的,趾缝里干净,趾甲一个都不歪。

我又看了看那双脚的长度:跟我的手掌差不多,比我的脚短一指。三十六码,镇上姑娘里头算小的。

我把她的脚凑到鼻子底下。

粉袜上的味是杂的:棉线本身那股洗过多少水的旧味,鞋里带出来的橡胶味,脚汗的咸,最里头是她身上那点香皂和雪花膏。四层味叠在一起往鼻子里一撞,我脑子里"轰"地就空了。

那一下我是真想干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只知道手里捧着那只脚,手心全是汗,裤裆里那块地方硬得发疼,顶在裤缝上,一动就磨一下。我拿手掌按了按那里,隔着裤子按下去,硬得自己都吓一跳。

我又把鼻子贴到袜面上,从脚背贴到踝,从踝贴到脚跟。贴到脚跟那一圈茧上,味变了,比脚背上干,比脚背上淡,是另一种。我把脚翻过来,鼻

子探进脚心底下,那儿的味最淡,也最干净,就是一点棉线味。

后来我把嘴也用上了。

先是嘴唇。隔着一层棉线,脚背是凉的,棉线是涩的;嘴唇在上头压一下,抬起来,袜面上留了一小块潮印,一会儿就没了。我又压到第二趾那道筋上,那道筋硬硬地顶着我的嘴唇;压到脚跟,蹭过那圈茧,沙的,蹭得我嘴唇发麻。

再往下就由不得我了。我张开嘴,把袜尖那一截含进去,含到第二根趾头那个鼓包上。棉线在舌头上是糙的,那股味比闻着更冲——鞋里的胶味、汗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腥,全化在我嘴里。我用舌尖顶着那块顶起的地方,顶的是她的趾甲,硬的一片,隔着布也顶得出来。我把舌头从那道鼓包上滑到旁边,把整排脚趾挨个儿顶了一遍,袜面让我的口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旁边深。

我含着的时候,底下那根东西一抽一抽地跳,跳得腰发酸,跳得我脚趾头在地上扣紧。

我把脚从嘴里吐出来。袜尖上湿着一大块,凉风一过,那一块颜色浅了一线。

我把她的脚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了好几趟。脚是温的,脚背凉,脚踝上头那一截还温着,换手的时候那点温差在掌心里来回走。

换到第三趟,我把她的脚贴到自己脸上。

贴上去的那一下,我心里有个东西"咯噔"沉下去了。她的脚背贴在我眼底下,那道筋就在眼皮上头,硬硬的一条;脚跟那一圈茧蹭着我的脸颊,沙的。我不敢动,就那么贴着,屋里的日头一寸一寸挪,压在脚背上那道亮也挪了半寸。

我的脸是热的,她的脚背是凉的。贴久了,凉的那一面让我这面焐过来一点,也不知道是她热了,还是我凉了。

袜子是我自己脱的。

先得把上头那截毛裤脚褪出来。我捏着那圈毛线的脚口往外抽,抽的时候袜筒跟着翻了一道,掉下两根绒,落在褥面上。毛裤脚抽出来,袜筒上留下一圈罗纹的压痕,一道一道。

我不敢用大力。先把袜口那一圈捏住,一层一层往下翻——翻一格,停一下,再翻一格。袜口那道松紧早没了,可它贴着皮,往下翻的时候,那圈罗纹还是把小腿肚下头的皮刮出一道浅红。翻到脚掌那儿就停住了:袜底磨薄的那块贴在那儿,脚趾那一截咬着袜尖,退不动。

袜底磨薄的地方是两块:前掌当中一块,脚跟一块,都磨得能透光。脚趾那一段起了球,一层一层的小疙瘩。

我捏住袜尖往上带。

一只趾头一只趾头地过。大拇趾先出来,趾背薄,一层嫩粉,趾根那儿颜色深半号;第二趾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它最长,袜面在它身上绷得最紧,得把它单独往下压半指,才从袜尖里抽出来。抽出来那一下,袜尖"啵"地松了,鞋里那点热气跟着散出来一股。第三、第四、第五跟着走,小趾最小,出来的时候连一点声都没有。

五个趾头一退出去,袜面上那排包就松了。第二根那一处留得最久,先还撑着,慢慢软下去;大拇趾那片宽的散得最快,第三、第四两根退出来就没剩什么。撑了一上午的形,手里这一小会儿就撤了大半,袜尖上只剩下五处浅浅的印子,跟布本身那些皱混在一处,得分着看才分得出来。

袜子褪到脚踝,再往下整个脱下来。

我把那只袜子攥在手里,攥出

褶来。猫在袜背上歪着,两只黑眼珠朝上。袜子里头还是热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块刚从人身上揭下来的东西。

那会儿我动过一个念头:把它塞兜里。

兜里揣着她的一只袜子,谁也不会知道。想到这儿手就往棉袄里兜那儿去了,手到兜口又停住——一会儿少一只袜子,就有人要问;问了,谁最后一个在屋里,就是谁。

我把袜子放在脚旁边,捋平了,跟另一只搁在一块儿。捋的时候把袜尖上剩的那几个鼓包抹平了,那几道浅印子也捋开,猫的耳朵抹正了。

袜子一脱,那只脚就整个露出来了。

脚背上那几根血管是青的。不是蓝,也不是灰,是那种从皮里头透上来的青;一个字,细。最清楚的一根从内踝上头斜着往第二趾根去,走到脚背当中分了个岔,岔出去那一根更细,走到趾背那一带就淡没了。它两边还各有一根,比它还细,像头发丝,从踝前那片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筋的旁边走,走到脚背外侧就散进皮色里去了。

这几根不是一直在的。得就着光——窗上那道亮压上来,皮底下那几条才浮出来;我把头往旁边侧了侧,亮挪开半寸,脚背上就剩一片浅白,什么都没有了。

先前隔着袜子,脚底这东西我只能从侧过来的那一点里猜——两块趾垫厚,当中那一竖条是空的。这会儿整个翻过来,头一回看全。

脚底是驼红的。

不是粉的那种红,也不是血的那种红,是驼色上头泛出来的一层红,像柿饼搁久了的那层皮色。脚背那层浅白到了脚底就不作数了——从两侧脚沿往下,颜色先一步沉下去,沉到脚掌上就连成一片。

最深的是两块。前掌那两块趾垫上,前头一块圆的,后头跟着一小块,让脚弓底下那一竖条断开;脚跟那一圈是半道弧,顺着外缘走,弧上最深,往里一层一层淡开。这两块颜色一样重,当中隔着脚弓那一竖条浅下去的地方——那一竖条常年架在鞋底和袜底上,不着地,色比脚背还浅,皮也软,一按就塌。

那片红不是齐着边断的。沿着脚的内外两侧各有一条洇线,从上往下走,走到脚沿上就散。脚趾那一截是分两面的:底面是这片驼红一路过去的,前四根的趾肚上都带着一层,小趾最淡;趾背和两侧换成另一种色——嫩粉,比脚背还浅一号,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那层。趾尖上最嫩,粉里透一点白;趾根那一线又深回去。袜底磨薄的那两块——前掌一块,脚跟一块——正对着这两处。

我拿指头按了按前掌那一块。那儿的皮厚,一按陷下去薄薄一层,颜色没动;我拿指甲在上头轻轻划了一道,起一道白痕,过一会儿自己洇回去,跟脚背上划出来的一样。

我把两只脚并在一处看了看。左脚的脚背比右脚略高一点;两只脚的脚趾都往中间挤一点,是常年穿窄鞋挤出来的。趾缝都收得干净,一道黑也没有。

脚趾是软的。我用两根指头把大拇趾掰直,它就在我手里直着;松开,慢慢又往脚心那边弯回去一点。五根趾头我一根一根掰过,每一根都能动,趾节当中那点滑劲还在,掰的时候有很轻的"咯吱",是筋在响。

第二根趾头最长,比大拇趾长出半个甲面;第三趾跟大拇趾差不多齐;第四趾短一截;小趾最短,小趾外侧的甲面几乎贴到脚边。我拿手量

了量:五个趾头摊开的时候,趾头与趾头之间那道缝能并上,也能张开。

趾甲剪得短,剪成方中带圆,一个个都没上过东西。甲面窄长,白色游离缘清楚。第二趾那块甲面最窄、最靠前。我拿指甲盖对着她的甲盖比了一下,她的比我的小一圈。

我把脸凑下去。

先舔的是脚背。

舌尖碰上去,皮是凉的,底下还留着一点温,像隔一层薄布去尝一块不烫的石头。脚背上有很细的咸,是汗走了一遍留下的印。第二趾那道筋正好在我舌头底下,硬硬的一条,从踝前斜着往趾根去;舌头压上去,它不让,弹回来一点。

我把舌头往旁边挪,从第二道筋和第三道筋当中那道沟里走,沟里是软的,味也淡些。

再往下是趾缝。我把舌尖从大拇趾和第二趾当中那道缝里塞进去,一直塞到趾根。缝里是热的——外头凉了,这种夹着的地方还留着热。那儿也最咸,还带一点棉线袜子留下的浆味,涩。我把五道趾缝一道一道走过去,走到小趾那道最窄,舌尖进不去,只在外头蹭了蹭。

脚心那儿有一个窝,皮薄,色浅,尝着是干净的。前掌两块趾垫厚,按下去有肉;当中那一竖条是空的,皮最薄,舌头上去能感觉到脚骨那道弓在底下撑着。脚跟外缘那圈硬皮舔上去是沙的,像舔一张很细的砂纸,砂纸底下还是软的。

我含住了她的第二根趾头。

五根里最长的那一根,我含在嘴里,用舌头把它整个裹住,上腭贴着趾背,牙齿轻轻搭在趾节上,不咬。那一根在我嘴里待了很久,凉气一点一点往里走,走到最后,跟我嘴里的温度成了一个价。我把舌头绕到趾肚底下,那儿的肉软,一按就陷;趾甲顶着我的上腭,硬的一片。

我把它吐出来,看。趾头上全是我的口水,亮着,凉气散了。

我又含了第三根、大拇趾、小趾。含到小趾的时候得把嘴抿起来才含得住,那一点肉在嘴里像一粒豆。

我舔的时候一直在听外头。外头一有响,我就把嘴拿开,抬起头,等那响过去。有一回是走廊上一扇门响,我举着她的脚等了有半分钟,等到没声了才继续。

脚心上有一小块皮,比周围浅,也薄,凉得比脚背慢——这种夹着的窝里,热走得最慢。我把舌头压在那儿按了一会儿,那点凉透过舌头尖往里走,走到最后跟我的嘴一个价。

我舔到脚背的时候,有一根筋跳了一下。不是她在动——是筋让我的舌头压着,突然自己弹了一下。我停住,抬头看她的脸。她的脸还是那样。我又低头去舔,那根筋没再跳。

我把她脚趾上一处一处看过去,看到趾根那儿有两道很浅的横纹,是鞋帮常年压的;脚背正当中那一块皮最薄,压一下底下的筋就顶起来。

我把她两脚的趾头并在一处对,对完了发现第二趾那两根抵在一起,长短一样,甲面也是一样窄长。这双脚是照着一个样子长的。

我把她的脚放回床上,搁在原来那个位置。趾头上还留着我的口水,在窗户那点光里亮了一下,亮完就干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了一声,跪得太久了。裤裆里那块地方还硬着,走一步磨一下。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敢接着往下动。

我伸手去解她上衣的扣子。

那件是藏青的涤卡,85 年县一中发下来的校服,她这会儿穿的

是这一身。料子厚实,硬,洗得发白——藏青褪成了灰蓝,袖口和领子上那一圈尤其浅。袖子侧边有两道白条,从肩缝一直通到袖口,白条上起了一层毛。左胸那儿别过一块布校徽,白底红字,这会儿没别着,可布面上留着一块方形的印,四边比别处干净。

三颗扣,她只扣了下头两颗——最上头那颗从早上出门就空着,领口敞着,里头是那件黄毛衣的圆领,领口那一圈紧,罗纹上起了球。扣子是藏青色的塑料扣,边上有一道细棱。

上头那颗用不着解。我解的是下头那两颗。

手是笨的。扣眼小,扣子是白塑料的,指甲缝里还带着劈柴留下的黑。我把扣子从眼里往外顶,顶了两下才顶出来;第二颗顺一些,一下就出来了。

衣襟往两边一散,里头先出来的是那件毛衣的领口——小的一个圆口,紧箍在脖子上,连底下白衬衫的领子都压在里头。

我没直接往下脱。先把手伸进去,隔着毛衣摸她的胸口。

隔着两层布,底下的皮是凉的,凉得比手背明显;往下压一点就摸到骨头——肋骨一根一根都能数出来,锁骨那两道横着走,肩窝是空的。手往里再走一点,是肋缝,指头顺着缝能滑进去半指深。她的手在单子上,我的手腕擦过她的手腕,两个手腕一并,她那截还是温的。

我把她的胳膊从袖子里顺出来。这回不用托,也不用掰——胳膊是软的,抬起来就起来,手腕往外一翻,整条袖子顺着就下来了。右胳膊一样。她的脑袋跟着我的动作往这边侧了一点,压在枕头下头那根辫子被带出来一截,红毛线的头绳蹭到枕头套上,蹭出一小道白印。

上衣脱下来,搭在床头的铁架上。搭上去的时候,校徽那块空印正朝着我。

毛衣在底下。

黄的。不是正黄,是土黄,织的时候就是那个色,穿了两冬,袖口和胳膊肘那两处磨得发浅,浅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线头。针脚比衬衫粗得多,一道一道竖着走,走得不匀——有的地方三针并到一处,有的地方豁着一条缝。领口是小的一个圆口,一圈罗纹,罗纹上头起了球,摸上去涩。袖口接着一段新线,颜色比身上深一号;下摆也起过球,拿剪刀剪过,剪得不齐。

它比外头那件校服沉,也厚。

毛衣是套头的,领圈又小。我先揪着下摆往上卷,卷到胸口那儿就卷不动了——得把她的上半身从褥子上托起来一点。她的头往一边坠,我拿肩膀去顶住,腾出一只手把领圈撑成方的,从下巴那儿往上送。套过下巴那一下,得拿手背把她的下巴往上顶半指;套过头顶,整把头发都让领圈带了起来,套出去以后又一把落回枕头上。

脱下来的毛衣我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领圈空着,从里头能看见对面那半扇窗子。

白衬衫的扣子是一排小白扣,从领口一直排到底。我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胸口那颗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衬衫底下那件秋衣的领口露出来了,肉色的,或者说是本白洗久了的那种色,袖口已经松了,口上有一圈撑开又缩不回去的褶。领口靠肩那两侧,各有一根窄带子露出一点来,白的,是秋衣底下那件的东西。

衬衫也脱了。脱的时候我把她从肩上抬了一点,衬衫从背后绕出来,出来的时候布面在我手里有点凉。

秋衣是套头的。我没敢整件往

上掀,只把它从腰那儿往上推到胸口上头,把整片肚子露出来。推到胸口那儿就推不动了——底下那件挡着,我把底下那件的下缘也往上带了带,才推过去。

肚子是平的,皮薄。肚脐往上一到肋,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沟,本来就在那儿,淡淡的——不是按出来的;我拿手掌按下去,那道沟才显出来,指头顺着往下走,一直走到肚脐。腰细,我用两只手掐她的腰,两个拇指能对上,剩下的指头还余出一截。胯窄,肋骨一根一根往上一数,数到第七根我这只手就放不下了。

肚子上有一小片很浅的印,是秋衣的罗纹压出来的,一格一格,横着排。皮是凉的,按下去陷,回得慢。

秋衣底下是件乳罩。白的,棉布的,她自己缝的——她家那边不兴叫乳罩,管这个叫小衣裳。

两只杯是拿两块弯布拼的,拼缝在正当中,从上到下压着一道明线;罩形做得浅,杯口滚了一圈窄边。她胸不大,那两只杯是虚的,上头空着一小块,布面塌着,撑不起来。肩上是两根窄带子,比小指头还窄。后背那两只钩是另外一回事:铁钩,一个上一个下,铸在一片小铁片上,是从别的上头拆下来的——镀的那层白亮早磨没了,露着底下的铁色,上头那只的钩尖上还起了一点锈。

布是旧的,洗到发软,缝线是双股的,针脚不匀,有两处返了工。

我把手伸到前头去,想从那儿解。

前头没有扣,是整的一片,只有当中那道拼缝。我拿指头在那道缝上摸了两遍,从肋那儿一直摸到胸口,什么也没摸着。

得从后背走。

她的两只手都摊在单子上,我想把她的胳膊先架起来,一转身就能找着地方。可她翻不了身。人要自己会转身,是肩膀先松、腰跟着拧,还得有一股往上抬的劲;她那身子里一点劲都没有,我掰着她的肩往这边带,带过来半寸就停住了,背底下那一片还闷在褥子上,手塞不进去。

我只好把一只手插到她背底下,从褥子上把她上身托起来,托起半尺不到;她的头就往后折,我拿这边的肩膀去顶了一下,才腾出另一只手绕到她背上。

背上,脊梁当中偏左一点,摸到了。隔着布,那两只钩是硬的,一小片,一个挨一个。下头那只先松的。我把食指的指头肚垫到布眼底下,钩尖往外挑。头一下没挑开,钩子只歪了一点,布眼那圈线绷住了;我又往里顶了顶,第二下才挑出来——"嗒"的一声,很轻,就在我手底下响,带子松了一头。

上头那只不好弄。那只卡得紧,布眼磨得起了毛,钩尖整个嵌在布里,钩背贴着皮。我拿指甲盖抠着布眼那边往里顶,顶了两回,钩子才从眼里出来,把我的指甲也刮了一道。

两只钩一开,整件就松了。

肩上的两根带子不在皮上使劲了,往上飘起半指,底下那两道浅印原样留着——白的一道,两边那圈皮比它深一号。带子挪开的地方,皮上还留着一点潮,是贴了一整天的布捂出来的。两只杯跟着塌下去,里头是空的,贴不成形了,往两边摊着;杯口那圈滚边翻了过来,对着光看,一圈毛边。

我把两根带子从她肩上退下来,从胳膊上往下拽。拽到手腕那儿卡住,得把胳膊一条一条抬起来才脱得掉——抬的时候她那条胳膊整个往下坠,肩膀那一处给坠得陷下半寸。

脱下来我翻了个面看:里头那层衬布洗得发硬,靠肩那一小块磨白了,是常年磨出来的;两只钩子在里头缩着,钩身上一道锈印,蹭在我指头上,留下一点暗红。

那是件用过很久的东西。缝它的布跟别的几件一样,是白棉布,针脚也是那一路;可它被缝成了这个形状——两只杯从两边裁弯了拼起来,做得比她的身子还大一圈。

我解了她裤腰上那两颗扣,把裤腰往外扒开一点——底下还有。一层一层往里数:黄的毛裤,本白的秋裤,最里头还有一件白的,是布做的,腰上一圈松紧。

她里头是穿全了的。

乳罩、秋衣、内裤,再加上秋裤和毛裤,一样不少——里头的几件都是自己做的、洗过多少回的东西。这些一件一件解下来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汗把布浸潮了;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再伸回去。

那一层拿开以后,那件东西的印子就看清了。底下那道托线横着走,从胸下沿一头往腋下去,浅白的一道,是这一整天勒出来的;两只杯在皮上压出来的弧也虚虚地留着,浅的两道,拢着那两片——罩形比她的身子大,弧就落在肉外头。

她胸口剩下秋衣那半截还推在上头。我把秋衣往下抹回来,再从腰那儿一点一点往上翻;翻过胸口,翻过肩,最后得把她的头抬起半寸,才从头顶上退出来。退的时候带起一绺头发,落回枕头上,自己散开了。

最里头那条内裤的腰上是一圈松紧。我用一根指头贴着皮往下一勾,那圈松紧跟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我没敢再往下。

这是我头一回这么近地碰一个女人,也是头一回碰一个死人。

两样都不对,两样都赶在了这一块儿。我身上那根筋从解第一个扣子起就绷着,一直绷到这会儿,绷得小肚子发酸。手在抖,抖得连扣子都捏不住;可抖归抖,一寸都没往后退。

解扣子的时候,我的手腕擦到她的下巴。她的下巴落到我手腕上,软的,沉的,压下去一点。我停了一下,才接着解。

衣襟散开以后,我先看见的是她的肚子上那一小截皮肤,在毛衣和秋衣之间露着。那一截皮比别处白,因为一年到头见不着光。

我把衣裳从她身子上退下来的时候,布面擦过她的胸口。擦过去的时候,那点布料带着她的皮往前走了一小段,又自己弹回去。

三件里头,那件乳罩最旧。布已经洗得透光,对着窗户看能看见后头的东西——我把它拎起来对着窗子的时候,两只杯是空的,后头那半扇窗从空当里透过来。她那条内裤用的是同一种白布,同一种针脚——她那几件都是自己做的,缝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根线。

我把她身上这几件叠在一处的时候,发现它们的大小越来越小:藏青上衣最宽,黄毛衣次之,再是白衬衫,那件乳罩最小——两只杯叠在一处,团起来只有一把,小得像给一个更小的人做的。

我把她的衣裳一件一件摞在床头的铁架上,摞成一小叠,照她穿在身上的顺序放:最底下是藏青上衣,上头是黄毛衣,再上是白衬衫,再上是秋衣,再上是乳罩。我看了一眼那一叠,看它叠得整不整齐,好像待会儿还要照原样给她穿回去。

她那么全在外头了,我反倒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先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得心里发慌,又怕时间不够,又舍不得快。

屋里的光从窗上斜进来,横在她身上:一道落在胸上,一道落在肚子上,一道落在膝弯。她的皮是白的,可这会儿那白里头没有一点血色,是那种放久了的白——我见过一次,是头年供销社柜台上摆着的一匹白的确良,摆了一夏天,白里透出一点青。她这会儿就是这个色。

末了还是蹲回床底下那一头,从脚开始。

脚我已经摸熟了。这一回是从脚踝往上走。

她那两条腿是从小养出来的白。不是死白,是象牙那种白——底下垫着一层很薄的暖黄,光落上去不反亮,是往里吃的。膝弯那一块、大腿内侧那一溜、小腿内侧靠下那一条,又从这层白里头透出粉来,浅浅的,跟没上色一样,可它在那儿;三处连起来看,就是一条从脚踝一路上去的线。

那点粉不是血涌上来的。血这会儿已经不走动了,皮底下是空的;这层粉是死前就长在那儿的底色,退不掉,还挂在皮上。

小腿那一截没肉,皮贴着胫骨,骨头那根棱从下往上一直到膝,摸得着。小腿肚后头那点肉是松的,我用手一兜,能兜起来一把;一松手,它自己慢慢落回去,落不满,留在原处一个浅印。腿上那点汗毛是天生的——细,短,顺着往下伏,没挨过剃刀,也没让剪子过过;得凑到跟前、逆着光才看得见一层,稀稀的,几乎算不得毛。乡下长大的丫头,身上就这么原样长着。

膝盖骨顶着皮,圆的,边缘清楚。我拿手掌整个盖上去,掌心里那块骨头是硬的,硬的当中又有一点浮——那种浮是骨头上头那层薄皮给的。膝上头那片皮比大腿松,我按下去,它跟着动一下,再慢慢回来;回来的时候皮面起了一小道褶,褶自己在那儿待着,不散。

大腿内侧的皮白,比外头深的地方浅一号半。活人站着的时候那道缝,这会儿是一条平的。我拿手掌从上往下推,推出一片淡白,再松手,那片白慢慢回来。推第三回的时候我停下手看:那片白回来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往里去一点,是大腿根那块肉。那儿的皮最软,也最薄,我两根指头一捻,能捻起一小层。这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它是暖的。她身上这会儿已经外头凉、里头温,各处的凉快慢也不一样:手脚、耳朵、脸走得最快,腋窝、腿根、腰这些夹着藏着的地方走得最慢。我手在那儿放了放,掌心底下那点温顺着指缝往外走。

再往上一点,指头尖上碰着别的了。

指头尖上先是发麻。我还当是布面上起的球,指头再往上推,推不动——那东西一片一片倒下去,手一松又立回来。是一层毛:密的,卷的,长的短的混在一处。我心里那点劲立时往上顶了一格,手上的汗又出一层。我没敢多看,把手退回来,先去摸别处。

再往上,胯。胯窄,比肩还窄着一头,骨头的边能摸到,两个边往上一收,收成一个浅浅的弯。腰细,两只手一围,指头几乎能碰着。肚子上那层皮薄,我用手掌从上往下抹,抹过肚脐,肚脐是一个小小的坑,坑里那点皮更薄,我拿指尖轻轻按了按,按进去就陷,陷得比别处深。

往上一路到肋。肋骨的边一根一根,我拿手指头点着数:数到第七根我这只手就放不下了。肋骨之间的那几道沟,指头能顺着滑进去一小截;吸气的时候活人那几道沟会开,她这

几道沟就那么开着,一直开着。

胸口我刚才已经碰过了,这会儿又碰了一遍。摊开的两片,软的,凉的;我拿手掌盖上去,手掌里的热往底下走,她的凉往上走,两个在中途碰头。手心里那点触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动,掌心里却有一小点一小点的麻。我把手挪开,那两片皮上留了一层很浅的掌印,过了一会儿才平。

那两片的底下横着一道印子,是那件东西托了一整天的地方。我用指头顺着它走了一遍,走到当中那道沟底下,那儿白得最清楚;那道白按下去也不退,那片皮比旁边薄,指头底下的凉也走得比别处慢。

脖子细长。我把手从她下巴底下顺着脖子往下摸,前头那两根筋的走向能摸出来,斜着往肩膀那边去。喉头那儿有个小小的突起,我拇指按上去,按了按——那儿是最凉的地方之一,凉得扎手。锁骨那两道横着走,骨头凸出来一点,锁骨上头那两个窝都能按下去,按到窝底,底下也是骨头。

肩是微微垂的。肩头那个关节一动,整条胳膊能跟着转;我把她的右胳膊抬起来,肩膀那儿一点声都没有,抬到跟肩膀齐的时候,胳膊自己往下落,落到炕沿边上停住。

手我拿起来看过三回了。手背的皮,手腕那一圈很窄,我一只手能圈过来还空,圈过来的时候指头能碰上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手指头一根一根,指节清,指甲剪得短。右手食指内侧那块薄茧,我用大拇指按了按,硬硬的,一小片。手掌翻开的时候,指头是自然微微弯着的——她临倒下那会儿是攥着粉笔的,这会儿松了,可松得也不是全直,中间那两根还留着一点弯。

我把她的手翻来翻去看了很久。活人的手拿在手里,皮底下有东西在走,你捏着,能感觉到底下在动;她的手底下是空的,像捏着一只做得很好的布袋,袋子里什么也没装。

胳膊细长。我把它从肩到腕一路顺下来,内肘那儿有一小块皮,比别处粗一点,是常年撑在桌子上磨的。腋下那一小块皮最软,也最凉——凉得跟别处不一样,是那种不透气的凉。我把她的胳膊举起来,那条胳膊一抬,窝心就整个敞开了。

窝里那撮毛这才露出来。

两指宽的一撮,黑,稠,一根挨着一根从褶缝里出来;靠前那一半顺着往胳膊上去,后一半拐回来往肋这边走,两边在窝心当中那道最深的褶上压成一小片。她这片地方没让人动过——真要是剃过、拔过,毛根那圈皮上得留青点、留红点;她那片皮是白的,一颗也没有,毛孔一个一个排着,毛全长在外头。

我拿两根指头在那撮毛上碰了碰。干的,末梢发硬,指头过去它们才倒;底下那块皮薄得厉害,按下去就塌,底下什么也摸不着。

脸我是放到最后才碰的。

我不敢一上来就摸脸。手伸过去的时候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到她额头上。

额头是凉的,皮薄,底下就是骨头。眉是细的,眉峰不高;颜色比我以为的深——不是那种浓眉的深,是毛密,指腹压上去能觉出一层;眉尾收得干净,收到末梢,那一点自己往上抬了抬,抬得很轻,不细看觉不出来。

眉毛底下是眼睛。眼皮没合严,留着一线缝,缝里还留着一点湿。她的双眼皮窄,睁着的时候大概只留一道浅褶,这会儿合上了,那道褶还压在眼皮

上;眼尾平着出去,到末梢轻轻向上起了一点。我拿指腹在眼皮上按了按,眼皮跟着陷下去,指头一抬,回得慢——我把那一线缝合上了,手一松,它又开了一点。

眼睫毛短短的,一根一根往前翘,睫毛头上沾着一点很细的湿。我用指尖碰了碰睫毛,它们在我指腹底下弯了一下,又翘回去。

鼻梁是直的,不高,从鼻根下来一路直着走;鼻头是圆的,小小一颗,收得圆。我拿指尖从鼻根往下滑,滑到鼻头,往下是那两道鼻翼,软,也不往外扩。鼻孔里头是凉的,我拿指尖在外沿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底下是嘴。上唇薄,下唇比上唇厚出一档,两片合着,唇峰那一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是平的;唇色退了,上面留着一层干皮,摸上去沙沙的。我把两根指头轻轻按在唇上,那点干皮让指腹压平了;拿开,又起来一点。我用食指把她的下巴往上顶了顶——下巴短,圆圆的一小块,一顶就在我指头上起来半指,一松就落回去了,牙关是松的,上下牙轻轻碰了一下,碰得极轻。

下巴底下那片皮软,往上是腮。腮帮子上的皮薄,能摸到后头牙床的那点轮廓。颧骨不高,从颧骨往太阳穴去那一段是平的;耳朵底下那条下颌线摸出来是清的,可收得软,一路软到下巴那儿,没一点棱角。她这张脸是圆的,不是长的那一路。

耳垂小。两边都没打过眼儿,耳垂上连个针尖大的印子都没有。我拿两个指头捏着捻了捻,捻了好一会儿——我爱干这个,没来由的。耳廓里头那一圈沟我拿指尖走了一遍,走到耳孔边上停了停,那儿也是凉的,凉得干。

她的头发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晃。

我伸手把压在她肩上那根辫子拿起来。辫梢缠着红毛线的头绳,缠了三圈。我捏着那圈头绳往下捋,捋了两下没捋下来,就用指甲把缠的线挑开,一圈一圈解开。

头绳解开的时候,辫梢"啪"地散开一点,末了那一段是散着的毛。

辫子一散,头发就松了。

另一根一样解。两根都解到底——三股辫拆回原来的三股,再拿手指头通开,一把一把地散到枕头上。分头的地方偏左,通开的时候那道缝一直通到后脑,偏着,不在正当中。她的头发不算特别多,可是黑,一把攥在手里有点分量。往下通的时候指头能碰上几处打结的地方,我小心把那几个结拆开,拆的时候没拽断一根。

她那一头黑发铺开来有很宽一片,从枕头一直铺到褥子上,边上几缕垂到床沿外头。头发本来是直的,散在褥子上搁了这一阵,底下那几缕发梢自己带了点弯,搭在褥面上——也不是卷,就是没绷着的那一点弯。窗那头斜进来的一道光照在这一片上,有几缕泛出一点褐,得歪着头才看得出来。

我把脸埋了进去。

头发的味跟身上不一样:底下还是她自己的那股,洗过的、干净的;外头那层是汗,是粉笔灰,是秋末屋里的干土,是走了一路带回来的风。靠发根那儿最厚,味也最重;发梢上那层薄,全是干的。我趴在那儿闻了很久,闻得鼻子都酸了。

我摸她的时候,是一段一段停下来的。摸完小腿,我停了一停,看她的脸;摸完大腿,我又停一停。我心里像在跟谁交账,又像在等一个人喊停。没人喊。

她的皮底下没有一处动的。活人身上总

有那么几下,肠子走、气走、筋自己跳;她身上什么都停着,我按下去那地方就陷,我松手它就慢慢回。

这一路摸下去,她身上是光的。脖子、背、腰、腿、手,一整片匀匀的浅黄白,没一颗痣,没一块胎记,也没一道疤——连颜色深浅的过渡都找不着,走到哪儿都是那一色。只有手背和小腿那两处,凑到跟前逆着光看,才看得见一层极细的汗毛,细得跟没有一样。

我摸到后来,手底下渐渐分出了各处凉的快慢:脚趾尖最凉,脚背次之,手背、耳朵、鼻子、嘴唇跟着,往上到胸口还是凉的但没那么扎手,腋窝、腿根、脖子后头这些地方留着一点很薄的温。我就按着这个次序,一处一处摸过去,像在数一件东西上有多少块地方。

摸到她腰的时候,我两只手都掐住,掐了一会儿,松开。她腰上留了两个拇指的印,浅的,过了一会儿才平。

有一回我停下来,站直了看她。她整个摊在褥子上,白布单掀到脚边,两条腿还开着我掰的那个角度。屋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我那时候想的是:她本来该在讲台上。

这中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怎么弄都不动。

我掰她的腿,腿就分开;我把她翻一下,她就随着我的劲翻过去;我捏她的手指头,指头就松开。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跟我顶着来,没有一处紧一下。我心里那团东西不知怎么就顺着这个劲儿往上走——越是没有反应,我越想弄出点反应来;可我知道,怎么弄都不会有。

我心跳得耳朵里全是响。手心里全是汗,滑,抓不住东西,得在裤子上擦一擦才能接着动。

胸小而散,A 罩杯那个量。她这地方本来就不大,站着的时候也不挺,是往下坠着一点的,自己长成那样。人是躺着,往两边摊开,中间那条沟只有浅浅一线,皮底下看不出多少肉,肋骨的边在胸下走了一道。

两片之间那道沟,我拿手指头试了试,一根指头放得下,再往下按就是胸骨,硬的一条。两边的量不一样——左边比右边略满一点,右边靠腋那一侧平得更早。

那两片皮薄。左边那一片靠外的地方有两根青的血管,从腋那边绕过来,走到乳晕外头就拐了弯,顺着往上散——一根粗一点,一根挨着它,细得像头发丝;右边那一片靠当中那道沟的地方也有一根,短,只走了半指就没了。

这几根得就着光看。窗上那道亮压在胸口上,那几条才浮上来;亮一挪开,就沉回皮底下去,剩一片白。活人的皮底下,这几条是活的,里头有血走;这会儿就剩几条线挂在皮上。

皮上没起鸡皮疙瘩。这点跟活人不一样:活人让人这么碰,多少要起一层;她那两片皮是平的,安安静静摊着,毛孔还是毛孔那个样子。

乳晕那圈颜色深,比周围深着一号还多,是褐的,偏暗。颜色最重的是外圈那一线,边界清楚,往里反倒浅一点;边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粒。粒是一个一个小点,多在上半圈,下半圈稀。乳晕的形状不圆,偏椭圆,往上收得窄一点。大小我拿食指横过去比了比,从这头到那头,一个指节多一点。

乳头是塌的。

不是小,是塌——凹在乳晕当中央,只留一道浅浅的缝,像叫谁拿指头按进去没收手。那道缝是竖着的,不长,两头各收一个尖。

她活着的时候不是这

样:那地方本来凸着,不大,小小的一颗,颜色比乳晕还重。这会儿全收进去了,收得连个尖都不剩。

我用食指在那上头按了按,那点肉从坑里冒出来一点;指头一松,跟着就回去了。

我又按了一回,这回按得重一点,按下去停了停,然后松手。它还回。

我换了只手,用两个指头把乳晕从两边掐起来往外挤。掐起来的时候,那一小片皮整个起来一层,底下的肉跟着让开;挤的时候那点肉从坑里探头,出来一线;手一放,又塌回去。

我把她的整只胸兜在手里,从底下往上托了托。骨头撑着,肉没多少,托起来也就那么一层。托着手心里是凉的——她这地方比胸口别处还凉,凉得跟手背差不多。

我那时候想不出别的法子,就把嘴凑上去了。

嘴贴上去的第一下,先感觉到的是凉。她身上这会儿是外头凉、里头还剩一点温,嘴唇底下那点皮是凉的,凉得很软。

我含住那半边乳晕,用舌头往坑里顶。

顶了有一会儿,坑里那点肉勉强冒起来一点,又缩回去。我改成吸,腮帮子使劲,把整个乳晕吸进嘴里,牙关咬着,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吸的时候那一片皮让我的嘴圈住,边上起了一圈细褶;褶对着褶,中间那一点就顶在我舌面上。

再松开,那一点还在坑里。

我停了一下,看那个坑。坑底那点皮让我的嘴弄潮了,亮了一小块。我用指腹把那点潮抹开,抹完了又塌在那儿。

我换了个法子:一只手从底下托住她整个胸,另一只手把乳晕掐成一个小包,同时吸。吸到腮帮子发酸,吸到嘴里全是她的味——香皂、汗,还有一点很淡的铁腥——那一点肉才慢慢往上顶。

出来了。

出来的是很小的一点,比原来高出一线,颜色比乳晕深,暗的。跟活人不一样:活人那地方一激就红,就立;她这一点是叫人吸出来的,暗沉沉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松开口,看着它。过了有半分钟,那一点自己又慢慢收回去半截。

我又凑上去吸。这一回含住就没松,舌头绕着它转,等它在我嘴里待住,等它不再往回缩。嘴里那点凉气一点一点化开,我把它含得热了。

含着的时候我把另一只手放到她另一边的胸上,两边一块儿弄。左边这一边我吸出来了一点,右边那一边我拿手指头掐着,掐了半天只冒出个头,一松手就回去了。我又换过来,把左边让手指头掐着,嘴挪到右边去。右边比左边难弄,吸了更久,出来那一点比左边还小。

两边都出过来的时候,我抬头看她的脸。

她的脸还是那样。眼皮那道缝,嘴唇那样合着,什么都没变。我吸她、掐她,把那一小点肉从皮里弄出来,她全不知道。

吸到一半的时候,我换了个姿势。跪着太矮,我站起来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床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胸,从上往下吸。这个姿势使的劲大,吸出来的那一点也立得久一点。

她的胸在我手里是凉的。我吸的时候,我嘴里的热往那两片皮上走,走到最后,那两片皮上有一小块让我烘温了,边上一圈还是凉的——我挪开嘴看,那块温的地方比别处深一号,一会儿也退回去了。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腮帮子酸得张不开嘴。

我又拿指腹把那两点碰了碰,碰下去还是软的,指头一松,它自己又往坑里收。

那时候我两只手都是汗,膝盖跪在床沿的铁架上,硌得生疼。我把脸埋在她胸口上,耳朵贴着她的皮听——什么也没有。没有心跳,没有喘气,连肠子走的那点声都没有。

她的身子是死的。软是软的,底下是空的。

我在那儿趴了一会儿,脸底下那两片皮贴着我发热,我自己的心跳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两点——左边那一点还立着一点,右边那一点已经缩回去了大半。我伸指头把右边那一点又按了按,按出来的那一点,没一会儿又没了。

我把她的裤子解开。

涤卡裤的裤腰上是一根白布带加两颗扣。带子系得松,扣子一解就开。我抓着裤腰往下抽,抽到膝弯那儿压了压——膝盖能屈,这回不用两个人,我一个人就把两条腿连着裤子一块儿褪到脚上停住,再整个抽掉。裤子抽出来的时候把她的脚带得晃了一下,两只脚在单子上划了半寸。

裤子我搭在床脚上,搭的时候顺手把裤线抻了抻——她这条裤子的裤线是拉直晾出来的,不是熨的,褶子浅。

底下是那条毛裤。

黄的,跟她那件毛衣一个色,也是一根线织出来的——粗毛线,罗纹一道一道竖着走,比毛衣的针脚细些。腰上没有扣,只串了一根白布带,两头挽了个疙瘩。穿了一秋,屁股那一块和膝那一块都磨薄了,毛线摊平,看不出纹;腰侧露出两根线头,有一根断了一截,没织回去。

脚口上还留着袜筒箍出来的那圈压痕——先前袜子穿在外头,把毛裤脚箍了一路;这会儿袜筒早脱了,那一圈毛线让压得倒伏着,一圈绒,没立起来。

我把那根布带解开,两只手揪着裤腰往下褪。毛裤比外头那条涤卡裤松,褪起来不费劲;褪到膝弯也压了压;褪到脚底下,两条腿一块儿抽出来。抽的时候带起一点毛絮,在窗户那道光里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秋裤在底下。裤脚是翻出来的,翻出一小截毛边,散在毛裤里头。秋裤是浅的本白棉毛裤,罗纹一道一道,膝盖那一块让膝头顶出一个浅包。我把它从腰往下拉,两条腿一起挪,拉到脚底下抽走。抽的时候罗纹在她腿上刮出一点很轻的声。

最后一件是她那条白布的内裤。

三角的,女式的:前头一块布裁成三角,后头收成一条窄的,裆底另垫了一层,四边锁一圈边。腰上一圈松紧,是从旧件上拆下来的一根,早松了劲,撑开的时候一圈全是褶。

我捏着那圈松紧往下扒。扒到胯那儿停了一下——她整个人是软的,胯一抬就能起来。我把她抬起来一点,把内裤从底下抽出来。抽到膝弯那儿,两条腿并着,它挂在膝弯上没掉;我把她一条腿分开,它才落下去。

抽出来的时候布面从她底下带过,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块布面上有一点潮,不显;裆底那一块比别处黄一号。我把它翻过来看里头:垫的那一层洗得比外头软,也比外头透,靠当中那一点颜色最深。

布上除了她自己的,还沾着外头的——一点土,是路上带进来的,沾在裤裆那一块的边上,一搓就掉;还有两根毛絮,是毛裤上过来的。另外有一根,短的,打着卷,黑的——不是毛线,是她自己的:布面从她底下带过去那一下,把它从皮上带了下来,挂在布上。我拈起来看,那根在指头上卷着,不肯直,我把它弹了。

她

在路上、在外头坐过待过的那半天,留在布上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她就那么全在外头了。

我把那几件也摞到床头铁架上,跟先前那一叠排在一块儿。白的、本的、黄的、浅的,一层一层,都是洗过多少回的东西。

我先把她的两条腿掰开。

这回容易。她身上没有一处是硬的,两条腿往外一分就分开了,膝盖能压下去,髋那儿能转,我想掰多开就多开。我一只手按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另一条腿的内侧,把她分成一个很大的角度,两只脚朝外翻着,脚跟搁在褥子上。

掰开以后她那个地方整个露在光底下。窗上那道光斜过来,正落在她大腿根那一小块地方。

我没马上动。我先站着看。

她那个地方就在我眼皮底下。

阴阜上那层毛我先看清了。

不是几根——是一层。密的,从胯那儿就起了,一路往上铺,铺到肚脐底下三四指才稀下去。色是黑的:屋里这点暗光落上去,它是乌沉的一片;凑近了看,靠根那半截比末梢深,末梢干了,泛黄,有几根末梢上还劈着叉。

一根直的都没有。粗的那些一圈一圈拧着长,卷到头又拐回来,三两根绞成一绺;细的贴着皮打小卷,像刚从毛孔里钻出来就弯了。长短也差得远——长的有一寸来长,从皮上支出去,末梢在暗里晃;短的刚冒头,只在毛孔口上顶起一个黑点。往两边去,毛越走越稀,稀到剩下孤零零的几根,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往大腿根那头还蹿出去几根,顺着沟沿往里走,走一段就没了。

底下那点肉是薄的。她瘦,这儿也没长起肉来,不像图里画的那样鼓在外头;毛铺在上头,反倒把这块皮衬得更平。

越往下毛越收。收到两片合上那道缝的最上头,忽然就收了——不是剪出来的齐,是长到那儿就没有了,边上剩着几根短的,倒向两边,有的往缝里搭过去。毛根底下那层皮干干净净,一个点也没有,只有毛孔还在一颗一颗地排着,一颗一个黑点。

我拿手上去碰。

指头尖先碰上的是那一点扎。毛不让道,一根一根顶着指头的肉;两根指头往里插,插到一半就让底下的皮挡住,那层皮跟着往上让。我一松手,它们弹回来,比原先还乱一层。我又顺着往下捋:捋得倒伏了一片,指头上带下来两根,卷在我指缝里,卷着不肯直。我本来要弹掉,手到那儿又停住,就那么夹着。

喉咙里干得发紧,我咽了一口,咽下去那声,我自己都听见了。

两片大阴唇合着,颜色比周围深一号——比大腿内侧深了两号。她是瘦的,这两片也薄,合不严,当中留着一道浅沟。上头收成一个尖;下头一路往下跌,跌进会阴那一小块皮里——那一小块比两边深,也比两边紧,再往后就是臀缝的起点,毛在那儿又起来一撮,比阴阜上那些粗,也短。

整个那一小片皮的颜色深浅不匀,靠外那圈浅,靠缝那圈深,缝的下头一点最深。皮的纹路也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平的,这儿是一道一道的细褶,摸上去比别处细。

我拿两根指头把两片大阴唇往两边掰开。

掰开的时候那两片皮让开一点,底下那层颜色更深的皮就出来了。她那个地方的皮是薄的,掰的时候跟着伸,掰到头也没撑破。

掰开以后,里头那两片就露出来了。

合着的时候只看见一线浅褐

的边,这会儿整条都在我眼下。那两片比外头那两片薄得多,颜色也深——下头是褐里透粉,越往上越深,深成暗褐。边上不齐:头顶那一段自己翻着卷过来一点,像谁拿指甲掐起来的;往下薄成刃口,半透明,能看见底下那层更深的色透上来。

两片还不一样。左边那片窄,贴着里头的皮,从外头看只露出一条边;右边那片宽出一线,从上头一直露到下头,卷起来那个卷也比左边厉害,颜色比左边深,暗着一号还多。

往上,那两片各自收成一个尖,两个尖在正当中又合回去,把里头那颗裹住了,那一小块皮绷得比别处紧。我拿指腹压了压,里头那颗圆东西就顶到指头上来了——小小的一颗,比绿豆还小一半,硬里带软。我一松手,它自己缩回那层皮里去,缩得比按的时候慢。

再往下,两片的边分开了。那一段是敞的,皮是这一小片里最嫩的一处:浅粉里透白,上头密密的都是小点,不细看看不出来。再往里去,那点嫩皮往里收,收出一个小口。

阴道口就在那儿。那一圈皮的颜色比外头深,边上起了一点细褶,周围那一小片颜色深浅不匀,看着比别处旧一些。口是收着的,收起一小点,边上的皮让里头那点东西撑得发亮。

口的正上方一点,另有一个小口,比它小得多,圆圆的,边上的皮薄,缩着,看不见里头。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我用食指在那一圈上点了点——里头是热的。她外头的皮已经凉了,那里面还热,热得手指头一进去就知道。

那点热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那儿,我心里那根筋跟着抽了一下。

里头是湿的。

不是我想的那样干。有一层滑的东西,薄的,温的,把指头裹住。我把指头往里送了半个指节,碰到一点东西:软,中间有个孔;指尖顶上去,那点东西让开,让我的手指往更深处去。孔边上那一圈皮也是软的,我拿指腹绕着孔沿走了一圈,走到前头那一小块地方,皮比别处厚一点,也硬一点。

我把指头抽出来。指头上是亮的,那层东西在下头带出一小道线。我把它凑到鼻子底下闻。

头一层是皂。她身上带着的那点香皂的味还压在皮上,跟我在她那双袜子里闻到的是同一股,只是这儿没棉线、没鞋,皂味走得直,别的东西挡不住它。

第二层是油。皮自己的那层油,让裤裆那块布捂了一路,薄薄贴在皮上,闻着是温的、发闷的、有点腻——不咸,跟汗不是一回事。合着的时候这一层全捂在里头,掰开了才出来。

第三层就在底下,是一点很淡的腥,混在当中分不出来,像是这一小片地方本来就带的一点土味。

我先前以为那儿是一股闷人的味,站得远一点都能闻到;真凑到跟前,它反倒不声不响。三层叠在我鼻子上,谁也没压住谁。

我又把指头送进去,这一回送得深。里面那一段是热的,一圈一圈裹着,壁上不光滑,有很浅的横褶,指头走到哪儿,那儿的皮就跟着让。再往里,指尖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软的,中间有个小口,碰上去那点东西弹了一下又回去。我不敢再往里,把指头退了出来。

我把两片掰开的时候,看得比刚才更近。那一小片地方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色,靠缝那儿深,往外浅,深浅之间不是一刀切的,是

一层一层洇开的。缝的最上端那一小块皮微微往外翘了一点,我拿指腹按了按,按下去,松手又翘回那么一点。

我又用两根指头顶着那一圈皮,把它往外撑了撑。

那圈皮让我撑开一点,往外翻出一小圈,翻出来的那一线颜色更沉,暗褐里透着一层湿亮。翻出来以后,口往里那一小截就露出来了——那儿的皮嫩,比外头浅。口沿往里收进去一点,就绷着一层薄皮,薄得透亮,浅白里透粉,当中留着一个孔,孔不大,四周那层皮软软地收着。薄皮上不是平的,有几个小点似的印子,靠边上有一处比别处更薄,颜色也更浅。

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看了好一会儿。

我再往下看,那个口的下头两侧各有一小块皮,比周围深,也厚一点。我用指头把整片又拉平看了一遍。她那儿到底该长成什么样,我心里没个比照,只知道跟我先前想的不一样——想的是个整整齐齐的形,看见的是深浅不匀的一小片。

我把指头抽出来看的时候,指头上带出来的那点滑已经让风收走了一些,剩下一道很淡的亮。我拿两根指头搓了搓,那点滑就在指头上没了影。

进去之前,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让我掰着,那个口就张在我眼下,边上那圈皮让掰开的力绷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干得发紧。

裤子上那块地方硬得发疼,顶在裤缝上磨得发麻。我把裤子褪到膝弯,人爬上去。

床是铁的,动一下就"吱"一声。我吓得停住。外头走廊上有人走过去,鞋底擦地,"沙"的一声,远了。

我跪在她两条腿当中,把她的腿往上抬,一边膝盖压在铁架边上,手撑着床头。这个姿势不好使,我又换了一个——把她的两条腿并到一处,往我这边抱过来,让她的膝弯挂在我胳膊上。她整个人就跟着挪了半寸,脑袋在枕头上晃了晃,枕角外头垂着的那绺头发跟着往下滑,滑到半空里挂着。

第一下没对准——顶在她大腿根那块肉上,滑开了。

第二下也没进去。我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往前顶,顶得右腿都在抖。

第三下才对了。龟头挤进那一圈皮里去,进去一点,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又往前顶。

那点东西让了一下,又挡住。再顶,它"噗"地一声破开了——声音很小,就在我手底下、在我自己身上,像谁撕了一小块很薄的湿纸。破的那一下,她整个人跟着往上挪了半寸。

我整根进去了。

进去那一下,她整个人跟着我的劲往上挪了一寸,脑袋在枕头上晃了晃,那绺挂在半空里的头发又往下拖了一截。她的腿是软的,我扶着膝弯,腿就随我摆;她的腰也是软的,我一只手兜着腰,能把她的身子折起来。

里头是热的。热得跟我身上一个价,一层一层裹着,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紧——那不是她在收,是那地方本来就留着那么点劲。我进去以后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大出,就那么在里头待着,感觉到那点热顺着我往上爬。

我刚开始没敢动。停在那儿,喘。

然后我动了。

第一下慢,第二下就快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往前冲,冲得床架吱吱响,响得我害怕,又停不下来。她的身子随着我晃:胸在底下摊着,摊成两片;下巴往一边歪,嘴合着;那头散开的头发铺在枕上褥上,一绺压在枕下,一绺

吊在床沿外头,跟着我一起晃。

我一边冲一边低头看她那个地方。我进去的时候那两片肉让开一点,我退出来的时候它跟着合上一点;边上那圈皮让我的动作撑得发白,又慢慢回来。我看得眼睛发直。

我看见血了。

头一回抽出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抽出来的那截上挂着红。不是鲜的那种红,是暗的,混着那层滑的东西,顺着她那个地方的缝往下走,走成一小道,往臀缝里去。我又往里一送,那点血跟着挤出来一点,抹在阴唇边上。

不多,就是一点一点往外渗。

我伸手在底下抹了一把。指头上是红的,温的。

我盯着那两个指头看了一小会儿——她流出来的血是热的。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只有几样东西是钉在脑子里的:她左边那条腿的膝弯压在我胳膊上,软得能折;她一只手从床上滑下去,垂到床沿外头,五个指头是松的,指着地;我低头的时候看见她的睫毛,还有眼皮上那一线没合严的缝。

还有一样:我撞她的时候,她的脚跟在我腰上蹭来蹭去,脚趾头一会儿并上一会儿张开,那是被我的动作带着的。我看着那五根趾头,忽然很想停下来好好看看,又舍不得停。

我撑不了多久。

最后那一下之前,我把她的腰抱起来,两只手都抱在腰上,脸埋进她脖子里。脖子里是凉的,凉得比底下厉害——热气全沉下去了。

我射的时候脑子里是一片白。一股一股地往里送,送得肚子底下那根筋一抽一抽,每抽一下人就跟着缩一下。

她一声都没有。屋里只有我自己出的气,还有吊瓶那点落水的声。

我趴在她身上没动,趴了很久。

她的身子在我底下,凉的,软的,跟着我身上的热一点一点走。我出汗了,汗从额头上滴下去,滴到她脸上,一滴,顺着鼻梁往旁边流,流到鬓角那儿,把一小撮头发浸住了。

我撑起胳膊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

滑出来那一下有响,很小的一声,闷的——像从一只湿了口的坛子里往外拔塞子。我低头看。她那两条腿还开在我刚才掰开的那个角度上,膝盖没并,脚朝外翻着,两个脚跟把褥面压出两个坑。缝里往外走东西。先走的是刚才那些,白的,中间缠着一丝红;再往下走的是血,暗的,一线,顺着缝的正当往下爬,爬到后面那道沟里去,走得很慢。

我坐在床沿上喘。铁架床让我晃得还在响,响了两声自己停了。吊瓶里的水还在往下滴。一滴,隔一会儿一滴。走廊上有人拖着鞋走过去,走过去,又回来。

我脑子里那阵是空的。空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我娘出门的时候撂下的那句话——别叫人进来。门闩还插着。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门闩,才觉得这两条腿是自己的。

得起来了。衣裳还在床脚那儿堆着。

我下去捡裤子。穿的时候站不太稳,一条腿撑在床沿上,另一条往里送。裤子提到一半,我回了一下头。

她那么躺着。两条腿开着,脚朝外,一只脚跟已经滑到褥子边上,再过去半寸就要掉下去。她那个地方还没合上,缝开着,里头那一圈的颜色比刚才深,外头沾着我身上的东西和她的血,混在一块儿,看不出哪一笔是白的、哪一笔是红的。褥子上洇了一小片,不圆,当中深,边上淡。

我盯着那一片看。

穿裤

子的手就停在那儿了。

那根东西刚才软下去一段,这会儿又从底下直起来,直得发胀,顶在我手背上。我没打算再做什么。手却先动了——我伸手把她那只快要掉下去的脚跟接了回来,搁回褥子上,顺手把她的脚踝捏住,捏了一会儿。

脚踝是凉的。刚才我捧着的时候还只是脚背凉、踝上还温着,这会儿踝也跟外头一个价了。人身上的热就是这么走的:先走手脚,再走脸,最后才走到肚子和里头。她这一身,走了一小半了。

我给她找过理由。

理由是她爹那句话:送她过那道门。门开过一回了,我点头的时候应的就是那一回,这一回不在这句话里头。

我知道不在这句话里头。

我把她那只脚又捧了起来。

捧起来的时候她的小腿跟着抬。脚踝上头那道浅沟、脚背上那三道筋、趾根那一线的淡粉,还是我刚才看过的那一套。这一回看得慢。我把她的脚翻过来看脚心:当中一条竖着凹下去,皮薄,色浅;前掌两块趾垫厚,按下去有肉,当中那一条是空的。五个趾头我一根一根捏过去,捏到第二根,那根最长的在我指头里弯了一下;松开,慢慢又往脚心那边收回去。

我把两根最长的捏在一处,对着光看。趾甲是素甲,甲面窄长,边上那圈游离缘白得清楚。

趾缝里还留着我刚才那点唾沫,早干了。我把她的脚举到鼻子底下闻——粉袜早脱了,这会儿是光的,味比方才薄,只剩底下那几层:脚汗,棉线,鞋里带出来的橡胶,最里头一点香皂。

我又捧起另一只,把两只脚并到一处,贴在脸上。

贴上去是凉的。脚跟外缘那圈薄茧蹭着脸颊,沙的;脚背贴着眼皮,滑,底下的骨头硬。我就那么贴了一会儿,闻着,什么也没想。她的两只脚并在一起,第二趾那两根抵着我的鼻梁,趾缝里那点凉气一阵一阵往我鼻子里钻。

我拿嘴去贴了贴她的脚背,没舔,就是贴着。贴了一会儿,脚背上留下一点潮,那点潮干了以后留了个很浅的印。

墙外头的喇叭响了下午那一回。先一段报时,然后是个男声念通知,念冬储菜的事,念到一半,窗上那点光挪了半扇。

我把她的脚放回去。

这回我没站起来。我弯下腰去,一只手从她肩后头兜进去,一只手垫到她膝弯底下,往上一抬。

她起来了。

她不重。可她整个人往下坠——活人让人抱,自己会往上使一半劲:胳膊会搭,腰会挺,腿会勾;她一样都不使。那一整身的斤两全压在我手上,压得手腕发酸,肩膀跟着塌下去一下。我抱起来的头一下,差点没吃住——她的重心全在腰那一处,往我怀里塌。

脑袋离了枕头就撑不住。脖子那一截是软的,头朝后一仰,又往一边坠,坠得那一片散开的头发在半空里晃。我赶紧把肩膀送过去接住。接住的时候她的下巴磕在我锁骨上,磕了一下,没声。

我抱着她,在床沿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铁架床"吱"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长。我停住听了听,走廊上没声。

她的两条腿从我腿上垂下去,脚趾尖点到洋灰地上。地是凉的。趾头顶在上头,有两根歪了过去——歪完就那么歪着,不回来。我又把脚摆正了一回,摆正,手一松,脚跟那儿使不上劲,脚又歪回去一点。

一条胳膊搭在我背上,从我肩头往

那边滑,滑到腰那儿停住;另一条从膝上垂着,手背蹭着床架的铁腿,五根指头松着,指尖朝下。

我把她的头摆正,让她的脸侧过来,贴住我的脖子。

她的脸贴上来的第一下是凉的。鼻子顶着我的脖子侧面,嘴唇压在我肩膀上,压得有点扁——上头那片薄,底下那片鼓,先挨上来的是底下那一片。她呼不出气来,我的脖子那一小块地方就一直那么凉着,凉到最后我也不觉得凉了。

她坐上来那一下,里头剩的东西跟着往下走了。一道,热的。落在我大腿上,淌开半寸。我没动。那点热在我腿上停了一会儿,慢慢跟屋里一个价。

她那一片也压在我腿上。她这会儿是坐着,不是躺着——阴阜上那层毛整个贴在我大腿根上,一片都是扎的;我腿上的汗把那几根粘住了,一动就揪一下。我腿上那点热往她那边走,那层毛底下的皮是凉的,两下里就那么搁着。

我一只手搂住她的背,一只手从后头托着她的腰。她的腰细,我两只手一圈,十个指头能碰到一处。脊骨一节一节从皮底下排下去,我的指头压在腰上那两节上,摸得着骨头边。

头发刚在我手里散过,一把一把搭在我肩膀和胳膊上。发梢蹭着我胸口,蹭一下,又蹭一下。

我把鼻子埋到她脖子后头去。脖子是凉的,皮薄,底下那两根筋的走向从皮上都摸得出来,斜着往肩膀那边去。再往上一点是耳后,那一小块地方最凉,凉得发干。她身上那点香皂味还在,只是薄了;底下压着新起的一层,不冲,贴着她的皮才闻得见,甜的,尾巴上带一丝铁。

"秀云姐。"我叫了一声。

吊瓶里的水还在滴。滴一下,隔一下。屋里没别的应我。

我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头一声低,低得我自己都没听真。

她那一身在我怀里,热的是我给的,凉的才是她自己的。有一阵,我们贴住的那几处——她的脸、我的脖子、她的背、我的胳膊——那点温差磨平了。分不出哪一处是她的凉、哪一处是我的热。

我抬手把她的头往上托了托。她的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往上抬着。鼻尖小小的一颗,朝着屋梁;半边嘴唇压在我肩膀上,压得有点扁。

我把手挪到她后脑上,把她的脸从肩膀上端起来,端到我脸跟前。

中间隔着一掌宽。她的头往一边偏,脖子撑不住,我又拿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把那张脸摆正,正对着我。

头一低就碰上了。她的嘴是凉的——身上别处还有什么地方留着一点温,嘴唇没有,嘴唇是最先走的那几处之一。上唇搭在我的上唇上,薄薄的一片,上头那层干皮刮着我,涩的;下唇垫在底下,比上头厚出一档,让我的嘴一压,压下去一点,压完也不弹回来。

我先没动,就那么贴着。贴了一会儿,那两片凉的地方让我焐出一层薄温,薄得只在我嘴皮底下那一层。

我把嘴往上挪了半寸,含住她的上唇,来回抿了两下,把那层干皮抿开;再往下,把下唇整个含进嘴里,拿牙轻轻磕了磕。磕完松开,那一片上留下两个很浅的印,一会儿自己平了。

牙关是松的。

我拿舌尖去碰她两片唇当中那条缝。缝是合着的,可没使劲。舌尖顶着往里推了推,两片唇让开一点,牙就在里头搭着,上下之间留着一道缝。

我拿舌尖从那道缝里钻进去

。

只钻进去一点。牙轻轻夹住我的舌头,夹得不紧,像两根软东西搁在那儿;我的舌头一动,它们就跟着让开半寸,再动,再让。再往里,是她的舌头。

软的,凉的,沉在那儿,一动不动。活人的舌头在嘴里是活的——你一碰,它会躲、会顶回来、会有一层口水跟着泛上来。她这条舌头让我的舌尖顶了一下,往里让开半寸;再顶一下,又让开半寸,退到没处退了就贴着下腭,任我压着。

我把她整个嘴捧在两只手里,把她的脸往我这边带。上唇、下唇、舌尖、上腭,我一样一样尝过去。她嘴里是凉的,那种凉是从舌根底下透上来的;凉里头还压着一点她自己的味,很淡——早上刷过牙,后头一上午没进过水,那点味干干的,挂在舌根上。

我喘气的时候鼻子顶着她的腮,气从鼻子里出去,全打在她脸上。我吸的时候把她嘴里那点凉气吸出来,吸进自己肺里,进去也不化。

口水积起来了。她的和我的混在一处,积在她下唇底下那个兜里,攒到兜不住了,顺着她的嘴角往下走,走成一小道亮线,走到腮帮子那儿拐了个弯,往耳朵底下去了。我拿嘴追过去,把那一小道舔掉,舔完又回来贴上。

我吻了很长时间。她那张嘴一直是我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把它合上一点,它就合上一点;我把它撑开,它就撑开;我把她的舌头卷起来,它就在我嘴里打个卷,再落回去。

我松了松,把她的脸抬开半寸,看。她两片唇让我润过以后颜色深了一号,嘴角那道亮线还挂着半截;嘴半张着,嘴唇上那层干皮全软了。

我又凑上去,贴了一会儿,才把她的脸放回我的肩膀上。

我把手从她肩上顺着背往下走。肩胛骨支出来,硬的两块,两个边都能摸到;再往下是肋,一根一根从掌心里过,肋与肋之间的沟我指头顺着走了一道;到腰那儿凹进去一块,两个拇指正好按得下;再过去就是胯的边,骨头往外一拐,拐到臀那儿收住。

两边肩胛骨当中,竖着两个小点。比皮高一线,硬的两小块,是那件东西背上的钩子反着顶出来的——她躺着的时候钩子压在褥子上,这会儿坐起来了,那两处就顶在我手心里。我拿拇指一个一个按了按,按下去不回,过了会儿才慢慢平。

臀是圆的,收得住,不往两边走——我一只手从底下兜过去,那两片肉整个落在掌心里,也不往外扩;她这地方本来是这么收着的,不塌,也不摊。这会儿坐着,压在褥子上,才往两边摊开一点。那点重量在我手里不分左右,往中间坠。

她那条垂着的手,我拿起来搭到我肩膀上。搭上去就往下滑——她的胳膊没劲,滑到一半,手背挂在我胸口。我又拿起来搭了一回,这回让她的手掌按着我肩膀。按着,也是滑。

第三回我没再拿。我把她的手握住,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比我的小,指头细,手心朝上摊着。

我低头看我们俩贴在一块儿的地方。她的小腿横在我膝上,外踝那颗骨头隔着裤子顶着我的腿;膝盖内侧压在我大腿上,那块皮比别处白一号。肉挨着肉的那几处,我这点热往外走、她那点凉往里走,走到后来,我贴着她那几处也是凉的了。

褥子上那片光挪到我脚背上来,停了一会儿,又挪下去,落到洋灰地上

。

走廊上有人过去两回:一回拖着鞋,慢;一回是急的,几步就没了。外头有辆推车,吱呀吱呀从胡同那头过来,从这头出去,响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我一直没动。怀里那个人也没动。她身上那点分量压在我腿上,把腿压得发麻,我换了一回坐的姿势,她还是那样塌着。

胳膊酸了我就换一只手。换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分量落到另一条胳膊上,头往我这边歪过来一点,嘴角那点凉蹭到我耳朵上。

我拿脚把她那两只脚往我这边勾了半寸。趾头在洋灰地上划了一下,没划动;歪着的那两根还是歪着。

抱着她的时候,我心里有一阵是空的。那种空不是没想法,是想的东西太多,挤在一块儿,谁也出不来。我坐在那儿,闻着她脖子后头那点味,胳膊里托着一整身的斤两。这几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怪得不像是真的。

她的头发落在我胳膊上,有几根钻到我袖口里去了,痒。我没去拨那几根头发。

我抱她的时候试过一次,把她的手拿来绕到我腰上,绕上去了,手就垂在我背后;我松开,那只手又顺着我的腰滑下去。她整个人没有一处能自己挂住的地方。

后来我不试了。我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搂着,搂到那点热都走完了。

后来胳膊抖起来了。抖得托不住她的背,她的身子往下滑,我往上托了两回,第三回托不住。

我把她放回褥子上。

放的时候得一只手垫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扶着背,慢慢往下送——她自己是不会低头的,手一松,脑袋就要往后折。我托着,一直托到她后脑挨上褥子。

头发在褥子上铺开,从枕头那一片一直散到褥子当中。

我又把她的两条腿摆平:一条伸直,一条屈着,膝盖朝外倒下去。

我退开半步,站着看她。

她仰面躺着,肩膀窄窄的,胸口那一片还是湿的,是我刚留下的口水。两边的乳晕上各自留着一点暗,那是我吸出来的;这会儿那两点又缩回当中那道缝里去了,跟先前一样。她的两腿还开着,屈着的那条腿膝盖朝外倒,脚跟在褥子上压着一个坑。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裤腰带还松着,裤腰卡在胯上。屋子里那点光挪到床边就不动了。

然后我走过去,翻她。

翻她的时候没费多少劲。一只手托着她的肩,一只手托着她的胯,往我这边一拨——她整个人就随着这一拨滚了过去。滚过去的时候两条腿在原处搁了一下才跟过来,脚跟蹭着褥子,蹭出一道横褶;一只胳膊从身子上滑开,摊在枕头旁边,手心朝上。

翻的时候她的头没跟着走,是最后才被带过去的,滚过去"咚"地落在褥子上,不响,可我听出来了。我伸手把她的头摆正。

翻过去,脸就压进褥子里了。

她一侧的腮帮子顶着褥面,挤出一块;下巴在布上顶着,压出一点印子;嘴半张着,牙关是松的,下唇压在布上,压得有点扁。散开的头发压在脸底下,只从底下露出半截发梢;另一绺从枕头边上滑下去,垂到床沿外头,那截发梢在半空里轻轻晃。后颈到肩那一道弯,白,细,上头一层淡青的走向看得清。

她趴不住。趴着的时候肚子和胯整个贴在褥面上,腰从后背那儿一路塌下去,岔开的两条腿当中那块地方反倒罩在里头,够不着。

我从她脑袋底下把那只枕头抽了出来。抽的时候

她一侧的脸就在褥面上蹭了半寸,鼻尖顶着褥子,把布顶出一个小坑;头发底下那半截露出来,发梢挨着腮。

枕头让我卷成一个卷,垫在她小肚子底下。

她整个人跟着那个枕头抬起半尺。胯翘起来了,腰在当中折下去,后背到屁股那一段成了一条斜的。两条腿还在褥子上,膝盖往两边滑开,一只脚朝外翻着,一只朝里扣着,大拇趾顶着褥子。她那个地方从后头整个露出来了:两片肉合着,头一会儿撑开的那点缝还在,缝底下那一小圈颜色深,边上挂着刚才往外走的东西。

从后头看,那层毛又是另一个样子。枕头把她的小肚子垫高了,阴阜上那层让褥面和枕头两面挤着,全压成一个方向倒过去,从胯往缝那边顺,贴得平平的,底下那道皮就跟着露出来一截;褥面上还留着几个压痕,一道一道的,是刚才那些毛压出来的。

从后头看她的脚,跟我捧着看的那两只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脚背朝上,五个趾尖抵着褥面,从踝前散开的那三道筋整条绷起来,第二趾那道最长,一直顶到趾根。第二根趾头的尖比另外四根都靠前,给它自己顶出一个单独的窝。脚跟朝上翻着,外缘那圈薄茧在窗户那点光里发白,内侧干净。左脚的脚心整个露给我看——当中一条竖着凹下去,皮最薄,颜色最浅。袜口那道勒痕还在,绕着小腿肚下头浅浅一圈,沟底比旁边白一号。

我看了很久。脚背这样朝上翘着,比捧着看还要清楚——五根趾头的长短,从这边一看就分出来了。第二趾最长,大拇趾跟第三趾差不多齐,第四趾短一截,小趾最短,贴在边上。我拿指头在小趾那个甲面上按了按,指甲盖硬,底下的肉软。

我在地上把鞋蹬掉了,光着脚踩在洋灰地上。地是凉的。凉从脚底一路往上走,走到膝盖那儿,反倒把我胯底下那点热衬得更明显。

我跪到她后头去。

床窄,一条膝盖落在褥子上,另一条踩在床沿外头的地上,铁架让我一压,"吱"了一声。我停住。走廊上没声。我又等了一下,才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拨开。

我又把裤子褪到膝弯底下。

我先拿一只手按在她阴阜上。掌根压下去,那层毛在手底下整个倒平了,扎的;隔着皮,能觉出底下一颗一颗的毛根。我把手往上一挪,它们自己又立回来,比原先还乱。

这回不用掰,也没有东西挡在里头。我扶着进去,一下就进去了。里头那圈皮刚才被我开过,口还开着,进得顺,顺得让我发慌——顺得像那地方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往里送的时候有一层东西让开了路,是刚才我留在里头那些,稠的,让头一下顶出去一半,顺着她的缝往下走,滴在褥面上,滴出一小团。

里头还是热的。

外头这一身——脚、手、耳朵、嘴唇、肩窝——一层一层全凉下去了;那里面还热着,热得跟我身上一个价。软的,一层一层裹过来,裹得我一进去就不敢动。我停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等里头那点劲。那是本来就留在那儿的一点劲,不是她在收。

我动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跟着往前挪。

头一下,她的脸在褥面上蹭出去一寸,压在脸底下那绺头发散开一点,露出半截耳朵。第二下、第三下,她又往前挪了两回,两只脚的趾尖把褥面顶出五道褶。我伸手掐住她的

胯,把她往回拉;她的身子顺着我的手往回走,软得跟一件东西似的,拉多近就多近。

撞上去不响。

活人身上有那层劲,撞上去是闷的一声,弹回来;她那儿没有。撞上去就陷进去,我往前顶多深,那点肉就陷多深;撤回来的时候它慢慢跟着回,回不满,在褥子上留下一道浅印。响的只有床架,还有我自己的皮肉拍在她身上的那点声——那声是死的,拍完就散,不留尾巴。

她的背是光的。趴着的时候,两个肩胛骨从皮底下支出来,像两块没长成的翅;脊骨一节一节从当中排下去,我拿指头点着数,数到腰上那一节就数不清了。腰两侧各有一个浅窝,两个拇指一边一个,正好按得下。再往下那两片肉是软的、塌的,一点劲都没有。

我一边冲一边看这两片。枕头把她的胯垫起来以后,那两片肉绷得比刚才紧一点,皮上的纹路都展开了,几乎看不见褶。臀的边往上收,收到腰那儿收成一道浅浅的弧。

我把上半身压下去,一只手从她腋下伸到前头去捞她的胸。胸让褥子压着,我一只手掌把它整个兜起来往上一提,那两团肉就垂在我手里了,跟着我的动作晃。晃完,还是荡在那儿,停不住。塌下去的那两个点早缩回乳晕当中那道缝里去了——刚才我含着吸了小半天的,白吸了。

另一只手我撑在她肩边上。她一只手从褥子上滑下去,垂在床沿外头,五根指头松着,指着地。她后颈那一道弯就在我脸底下。我贴上去,皮是凉的,底下还留着一点汗味,混着香皂。她那绺垂在床沿外的头发,发梢一下一下扫在我手背上。

有一回她整个脸都陷进褥子里,只剩半边耳廓露在外头。我顺手把她的脸往旁边拨了半寸——拨完才想起来,她不用喘气。

我又把她另一条胳膊也拉过来,两条胳膊都摊在脑袋两边,上身就整个塌在褥子上,肩那一块让褥面托着,肩胛骨那两块支得更高。这个姿势她能撑住——不是撑,是塌下去就那样了。

她还是没一处动。

我掰她,她就跟着掰;我拉她,她就跟着走;我压下去,她就塌下去。她不像人,可也不像一件东西——一件东西不会这么软,不会自己让开路,不会顺着我的劲往回走。我越弄越急。急的不是身子。是她既然肯顺着我,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声都不应我。

进去之前,我在她背后停了一会儿。她的腰让枕头垫着,那一截陷下去,像折过一样;从后头看,后背到屁股那一段成了一条斜的。

我拿手从她后颈顺着脊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腰上那两节,再摸到胯。她的皮在我手底下是凉的,只有腿根那一片还留着一点温。

我撞她的时候,她那头散开的头发一绺压在脸底下,一绺从床沿垂下去,垂着的那一绺跟着我的劲一晃一晃,发梢在窗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

有一回我停下来歇气,趴在她背上喘。我的胸口贴着她的背,两个凉的地方贴在一块儿。她背上那一层很淡的汗味让我的鼻子贴住了,闻得很清。

我又动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急。我一边冲一边想:她刚才在讲台上是什么样子?她拿粉笔的手是什么样子?她早上辫这两根辫子的时候,是对着哪一面镜子?这些问题一个也答不上来,我就越弄越重,重得床架一直在响。

这一回我

撑得比头一回久。

撑到后来腿在抖,膝盖在铁架上一下一下磕,磕得生疼,我也没停。我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脚抓了一只过来,握在手里,握着冲。脚在我手里晃,五个趾头跟着一开一合。我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我到底是在她身上干什么,我自己都说不清。

最后那一下我把她的胯往我身上按到底,上半身整个压下去,脸埋进她后颈里,贴着她那截凉脖子。那根筋从脚底下一直抽到头顶,抽了不知道多少下。

也没落在外头。一滴都没落在外头。

我趴在她背上,趴到气匀了才起。

起的时候手一撑,从她里头退出来。退出来那一下,里头的东西跟着往外走——头一回留在里头的,这一回的,混在一块儿,白的里面裹着红。先是一股涌到缝外头,随即分了两路:一路顺着往下滴在褥面上,一路顺着大腿内侧往下爬,爬过刚才让我掐出来的那道红印,一直爬到膝弯。

我看着她那个地方。

口还开着,合不上,边上那圈皮比我刚才看见的红,红里透出一点暗。往外走的东西没停,一小点一小点地往外挪,挪到褥子上,把那块布浸得发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我一样都带不走。

我先把垫在她小肚子底下那个枕头抽出来。

枕头让她压得扁了一半,抽出来没费劲。她整个人跟着落下去半尺,腰在褥子上摊平,胯也塌了,两条腿往两边滑开一点,一只脚朝外翻着,一只脚尖点着褥面。

我把她翻回来。

仰面比趴着难翻。趴着的时候她整个是靠着褥子的,我只要拨一下;仰面得一件事一件事摆——先把那一侧的肩托起来,一只手绕到前头兜住,翻过去,再把两条腿一根一根跟上来。有一条胳膊从我手里滑出去,落在褥子上,指头摊开着。

翻过来,脸朝上了。

嘴还半张着。一侧腮帮子上印了一道褥面的褶子,从耳朵底下斜下来,顺着那条软线走到快下巴的地方,拐了个圆弯。一绺发梢从头发里露出来,让口水浸过,颜色深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分开,在床沿下头的洋灰地上跪下来。

地凉。膝盖一沾地,那点凉就顺着腿往上走。我把两条腿整个跪住,上身趴到床沿上,脸离她的脚不到一尺。

先舔的是脚。

脚趾这会儿比刚才凉。先前还是外凉里温,这会儿那点温也走完了,五个趾头跟屋里一个价。趾缝里我早先那点唾沫干在皮上,剩了一层薄的,舌尖上去能感觉到那层壳,涩。

我没像刚才那样含着不走。我用舌头把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数过去:大拇趾肚最厚,趾肚底下那块肉按下去有分量;第二根最长,从趾根到趾尖一路都是骨头,舌面贴上去,那条骨头在底下顶着;第三、第四根挤在一块儿,两道趾缝窄,舌头得侧着进;小趾最小,圆的一粒,舌头一卷就能整个盖住,盖住的时候它在我舌头上滑了滑。

数完一遍,我又从第二根倒着数回来。

再往上,脚背。

三道筋从踝前那片地方扇着铺过来。舌头压上去,筋在底下绷着,硬的一条;筋和筋当中那几道沟是软的。脚背上没有一根汗毛,舌尖过去什么也没挂住。走到趾根那一线,皮上的颜色比别处深半号,舌尖上也带出一点咸——那是趾根出汗的位置。

踝那儿收得极细。内踝那颗骨头小、尖,

位置靠前;外踝低一点,靠后。跟腱两边各有一个窝,窝里那处最凉,也最干净,尝着什么味都没有。我用舌尖抵着踝窝,抵了一会儿,那点凉透过舌头往里走。

踝往上,是小腿前头那一道。皮薄,贴着胫骨,骨头那根棱在舌底下清清楚楚。小腿肚后头那点肉我绕过去舔了一遍,肉是松的,舌头一压就陷,陷下去的那块回得慢。

再往上是膝——膝盖骨上头那片皮松,舌头一推就滑走,皮底下那块骨头是圆的、硬的,顶着不动。膝正当中那块皮常年屈着,粗一点,也干一点。

我把她的腿屈起来一点,舌头绕到膝弯后头去。

膝弯那儿是暖的。不是温,是暖——她身上别处都凉下来了,这种屈着的地方还留着一口气。舌头贴上去,那点暖就贴在我舌面上。膝弯后头那两道筋我拿舌尖从两边走了一遍,走到正当中那个窝,窝里有点汗,咸的,比脚背上重。

她没缩腿。

活人这个地方碰不得。手一上去,腿自己就缩,先把膝盖护住——那是身子在动,人还没想。她的腿在我手里屈着,屈多久是多久;我松手,它自己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不回到底。

我把她的大腿往上推了推,又试了一回,试了一回还是没缩。我停在那里看那条腿,看了好一会儿。

膝弯再往上,是大腿内侧。

那儿的皮最白,也最薄,舌头一推,整片皮跟着走。走到中段,碰上两样东西叠在一处:先前淌下来那道已经半干,边上结起一层薄壳;壳底下压着我掐的那道红印,四个指头并着,边上有点发青。

舌头一上去,先尝到的是沙的、咸的,尾巴上一丝铁。那层壳让舌头润开,又变回红的;底下那道红印让口水一浸,颜色深了一号。

我把那道血印顺着往下一路走到膝弯,又走回来。走回来的时候脚底下那点酸味更重了。

再往上,腿根那块皮最软。我含住一小块拿牙轻轻磕了磕,皮底下那点肉在我牙间滑来滑去,磕完松开,皮上留了两个很浅的白印,一会儿就平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又分开一点,脸凑到当中去。

那地方我先看过、摸过、拿指头探过,没用过嘴。

头一下是鼻子。我把鼻子贴上去,从缝的上头一路闻到下头。

味儿比刚才那回重。刚才指头上带出来的只有一小点,这会儿整片贴在我鼻子底下。还是那三层,只是次序换了个头:最外头那点皂的剩得不多了,让这一场磨得差不离;底下全是皮自己的那层油,捂了这么一路,闻着温、闷、发腻;再底下还是那点很淡的腥,跟这两层混在一处,谁也压不住谁。

还有一层是从外头带进来的。路上扬的灰、教室窗台上那点土、她坐过的地方——那些东西沾在裤裆那块布的外头上,脱的时候跟着布一块儿掀开了。这一层是干的、涩的,不像她身上那几层是潮的;它最浅,也最先散。

然后我才用舌头。

先走那道缝。缝是窄的,舌尖顺着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那儿,那两片薄皮露出来的一线,舌尖碰上去是软的,比外头的皮温——她外头都凉了,这两片还让腿根底下那点热捂着。舌尖带过去,什么也没挂住,只带出一点她的味。

我用两根指头把那两片大阴唇更往两边分开,把舌头伸进去。

两片薄皮让开,又贴回来。我拿舌面从下往上

把那两片整个抹了一遍:下头那一段薄成刃口,舌头顶上去,它自己翻了一下;上头那一段卷着的,得用舌尖打个弯才进得去。舌面上带出来的味比鼻子里闻着的重——油的那一层厚起来,腥也跟着上来一点。

走到顶,那两片收成一个尖,把当中那颗裹在里头。我用舌尖把那层皮往上推了推,那颗小东西就出来了,圆的,小小一颗,硬里带软。我用舌头把它整个裹住,绕了一圈。那地方的味最重,咸里带一点腥,跟大腿内侧那道血印上的咸不一样,这个更闷,走不掉。

再往下,到那个口上。

口还开着一点,是我先前拿指头顶开的那个形。舌头搭上去,头一下尝到的是那层滑——温的,稠的,挂在我舌面上不下来。滑底下是腥,比刚才重,还带一点铁。

我拿舌尖绕着那圈皮走了一圈。走到靠里那一处,舌尖碰上个豁口——那一圈皮上裂开的地方,边不齐,往外翻着一点,按上去比别处软,底下的色也比周围深。舌尖从那上头过去,带出一点红。我把舌头收回来看了看,那点淡红混在口水里,一会儿就化没了。

再往里,就碰上另外的东西。是我自己留在里头的,一趟稠的、一趟稀的,这会儿让里头那点热烘着,也往外走了一点,跟那层滑混在一处,比先前更稠。舌头一进去就裹上了,满口都是,涩里带一点腥——那是我的味,盖在她那层味上头。我没躲,含着停了一会儿,才吐出去。

我把舌头往里送,能送到的地方就到那儿。里头那一圈一圈的浅褶,舌头顶上去,褶就让开,走到哪儿让到哪儿。里面比外头热,那点热贴在我舌面上,一路顺着往上走。舌面出来的时候挂着一层,亮着。

我抬起头,鼻子和嘴上都是。我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到一半停住了——那点东西我不想抹掉,就让它在嘴上搁着,过了一会儿才抹干净。

我把她的两条腿合上一半,又往上舔胯。

胯上的骨头边摸得到,往前是平的肚子。肚子上的皮绷得紧,从胯到肋没有多余的肉。肚脐是一个小坑,舌头进去,那点味儿是干净的,只有她自己身上那点底味,别的什么也没有。

腰两边各有一个窝,我都过了一遍。腰窝里那点味比肚子上淡。

再往上是肋,一根一根横着排,舌头从沟里过,肋骨那几条边就在舌底下,一条一条数得出来。肋缝里有很淡的汗味。胸下头那一道骨边我添了两回,添到那点皮上起了一小片红。

胸摊在褥子上,往两边散开。乳晕那两点早缩回当中那道缝里去了。我先没碰,用舌尖绕着乳晕走了一圈,边上那层细粒碰上去有点毛。走到第二圈才从正当中过了一下——那点肉让舌尖挑起来一线,舌头一离开,又沉回去。

胸下沿那道托线也在。我拿舌尖顺着它走了一遍:那地方的皮比旁边滑一点,舌尖上什么味也没挂着,就是一点凉。

这回我没吸。

再往上是锁骨,横着两道,骨头凸出来。锁骨上头那两个窝按得下去,舌头进去,窝底那点皮凉得最明显,也最干净。

肩上那两道痕也留着。从肩头下来,一边一道,白的,走到锁骨外头那一点就断了。我用舌尖沿着左边那道走上去,到肩头,再退回来;右边那道一样。她戴着那件东西过了一整天,勒下的这两道,比她那两片本

身还显。

腋窝是最后到的。

那个地方是我抬着她的胳膊进去的。她那一条胳膊让我举到头顶上去,腋下那一小块皮就整个敞开了——薄,白,上头一道一道的褶。

这一回胳膊举得比刚才高。刚才是我拿手托着举到齐肩,这会儿是举到头顶上——窝心那块皮整个绷开了,那撮毛也跟着换了个走向:刚才在褶上挤成一堆的,这会儿让皮扯得散开,露出底下那道深褶;一直压在胳膊底下、谁也看不见的那几根,也全翻出来了。

我先把鼻子凑进去。

这是她身上味儿最重的一处。香皂到这儿只剩薄薄一层,雪花膏一点也没了;底下是她自己捂出来的汗,闷的,温的,像一件衣裳穿了一整天、刚解开扣子往外走的那口气;汗底下还压着一层,闷得更深,分不清是什么,是她从十五六岁起就带着的那点自己的味。我贴在那儿吸了两口,毛的末梢扎在鼻头上,痒。

舌头一碰上去,我心里等着她夹。

她没夹。

活人这个地方最藏不住。搔一下、舔一下,胳膊自己就收下来——胳膊不听人的,它听痒。她的胳膊在我手里举着,举多久是多久;我一松手,那只手从头顶上落下来,啪地贴在褥子上。

舌头还是往里走。

毛挡在前头,舌尖推不开它们,只能从毛缝里往下钻;钻过去那一路,毛在舌面上立起来,又倒下去,一根一根地扫。我在窝心那一片上来回抹了两遍,把毛抹得贴住皮,底下那块皮这才露出来:薄,皱着,一按就塌,塌到底底下是空的。

毛根那一圈味儿最厚——舌头从根上过,那点汗跟皂全化在舌头上,我把它含在嘴里,没舍得咽。

我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胳膊。

胳膊落下来的时候手掌拍在褥面上,那一下有响,响完就散了。她的指头摊着,一动不动。

脖子细长。前头那两道筋我不太看得清,到侧面就清楚了;舌头从下往上走,走到下巴底下那片凹陷,那儿有点咸。耳后是最凉的一小块,发根一片细毛,舌头碰上去,细毛能在舌面上立起来一下。

下巴上那点皮薄。往上就是嘴。

到这儿我没像前头那样只在外头过一遍。

唇上是一层干皮。我先用舌尖把那一层从下唇当中往外润,润开一道,再润开一道,润到两片唇都软下来一点。上头那片薄,底下那片鼓一点;我的舌尖搭上去,底下那片能兜住一点。我先在外头那一圈走了一遍,从左嘴角走到右嘴角,嘴角两边各停了一下——那儿薄,让舌头一压就陷下去。

然后我把舌尖从两片唇当中挤了进去。

牙关还搭着,一点劲都没有。我拿舌尖先把下头那排牙一颗一颗点过去,点到门牙那儿停了停——门牙里头那一面是干的,一点潮气都没有。再往上顶那排,两排之间那道缝能把我的舌头整个塞进去。

舌头就在里头。

凉的,软的,沉在底下,一动不动。我拿舌尖去挑它,它往里让半寸;再往里顶,它贴到下腭上,退不动了,就任我顶着。我把它卷起来,拿我自己的舌头托在底下,颠了两下——它跟着我的劲晃,晃完落回原处;不是它自己回去的,是我把它放回去的。

含着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她嘴里那点凉气跟着进来了,进来还是凉的,不是活的。

口水从我舌底下溢出来,先积在她的舌头下头,攒多了往

两边走,从嘴角往外漫。她仰面躺着,脸朝上,口水就顺着腮往耳朵那边淌,淌到耳前那一小片皮上,积成一小汪。我拿舌尖追过去,从耳朵那儿一路舔回来,舔到嘴角,把那道亮线收干净,接着又塞进去。

这一回我进得深。舌尖能碰到的地方都碰到了:上腭那儿有一道浅浅的沟,从前往后走;腮里侧那两面滑,牙关在两边支着;舌根底下那块软,一压就塌。她嘴里比我嘴里凉,越往里越低。我进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就那么含着不动,等着——等那点凉跟我嘴里这点热搅成一个价。

那点凉气慢慢化开了,化在我舌面上,顺着往上走。

她一动不动。我进来的时候是这样,我停着的时候是这样,我退出去的时候还是这样。她那条舌头在我舌头上搁着,我松开,它就落回去,连一点回弹都没有。

我退出来喘了口气,看她的嘴。那两片唇让我润过以后比先前软,色也沉了一层,嘴角那两处挂着一点亮;嘴还是半张着,开着我进来时那个口。

我换了个方向,从下头那一整片开始——下巴、下唇、嘴角、上唇,一样不落。我拿牙咬住她的下唇,往上提了提,提起来的那一片底下透出一点淡白,松开,它自己落回去。

最后我停在她嘴上,没再动。两片凉贴在一块儿,中间那点热是我这边的,过不去。

鼻梁是直的,鼻头小小一颗,凉。两边的鼻翼是软的,舌尖抵上去,鼻翼跟着陷下去一点。再往上,是眼睛。

眼睛上那道缝还开着。我拿舌尖从那道缝上过了一遍。缝底下的东西是软的,舌尖一压,眼皮陷下去一块;舌头拿开,它回得慢,那一线还开着。

眉那两条我拿舌尖带了一遍,毛密,一根一根立着,末梢往上抬的那一点也在,扫在舌面上,痒。

眼睛那一段我走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住了,看着那道缝——她也看着我,可她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是额头。皮薄,骨头在底下。我从眉心往上走,走到发际那儿,那一层细汗毛在舌面上刷过去。额头上那点汗毛比别处密,走到发际,毛更长一点。

我舔到她左腿的时候,发现在膝内侧有一小片很淡的青。那不是尸斑——她这会儿尸斑还没沉——是让什么东西碰过留下的。我想了想,是我。刚才掰腿的时候我两个指头按在那儿使过劲。

我拿舌头在那片青上走了一遍,什么味也没有,就是凉。

舔到大腿根再往上,先碰上的不是皮,是那层毛。

舌尖一进去就让它们挡了。毛挡在舌头前头,一根一根立着;舌头往下压,压得倒一片,走过去那一路全是沙的响。底下的皮是热的,比这层毛热,得把舌头压到底才够得着。热的皮上是一层皂,皂底下那点味比别处重,闷的,温的,从毛根那一圈往外走。

再往上,肚子那儿有一小块皮,让褥子压了一道横印。我把那道印也舔了一遍。

她身上这些印子,多半是我留下的。我留下的印子一样一样过了一遍,越过了越觉得这具身子跟我先前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我在动她,其实是我自己在留印子,她一动没动。

我最后在她额头上停住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一格。我趴在她脸上方,离得很近,能看见她眉毛边上一根很细的绒毛。

走到小腿那一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她的腿弯了

弯,看了看膝后头那两道筋;又伸直了,看膝上那片皮怎么让骨头撑起来。这些地方我摸过、舔过,可每一回看,还是跟头一回一样。

这一趟我走得慢。走到哪儿,哪儿就留一道热;那道热在屋里那点凉底下待不住,过一会儿就抹平了。从上往下看,我这一路留下的印子刚开始是亮的——胸口、腰、大腿上,一小片一小片地亮;亮完就干,干得不留痕,皮上只余一点很淡的光,跟让她自己出的汗润过一样。

我看不出哪儿是我碰过的。

我从她脸上抬起头的时候,窗玻璃上那点亮已经退到窗台上去了,屋里比刚才暗了一格。日头偏过了墙头。

嘴里全是她的味。香皂的,汗的,粉笔灰的,还有底下那一点带铁的。这味儿混在一块儿,说不清是哪一处带来的——从脚底到她脸上,一层一层都不一样,可到了嘴里,全成了一个味儿。

我撑着床沿往上直腰,在褥子边上跪着,跪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软得站不住,得扶着床沿。膝盖那两块地方跪得太久,麻了,血一下子回过来,针扎一样。我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眼睛里头那点光一阵一阵发黑,过了一会儿才稳。

我坐在床沿上,先想起来的是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别的:怕走廊上那脚步停在这扇门前,怕我娘回来推门,怕外头有人喊我的名。我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外头没人,只有远处那头驴抽鼻子的声。

我看了她一眼。眼皮还留着那一线缝,缝里先前那点湿气已经干了。嘴合着,唇色退得比刚才更淡。脸上有一滴我的汗。

我把手伸到她脸颊上,把那滴汗擦了。

布单上湿的不止一片。有血,颜色比刚才看着深;还有那些东西,一小块一小块摊在布上,边上已经半干,摸着黏。我拿手去搓,搓了两下,那片印子从当中散开一点,边上反倒更大。我停住手。

搓是搓不掉的。我心里明白这一点,可手还是搓了两下。

我又把她侧过去一点,一条腿曲起来。这么一弄,里头还有的又跟着往外走,在褥子上洇出一小滩。我把布单掀起来,就着褥子角擦,擦完把那一角往里卷,卷到褥子底下压住。塞的时候我摸到褥子底下有一层旧棉,硬的,塞进去的那块布单在棉上蹭出一点声。

我抬头看门。门闩还插着。走廊上有声,远。

接下来的事,我是一件一件照着还原来做的。她爹交代的那两句我一直记着:把衣裳穿回去,照原来的样子;别叫人看出来。

先是她那个地方。我把洗手池边上那条毛巾拿过来,蘸了点盆里的凉水,拧得半干,从前往后擦。头一下擦过缝,第二下擦过阴道口那一圈,毛巾角在里头转了一下,布上带出来一点淡红。我把毛巾在水里搓了搓,绞干,挂回原处。挂的时候我把毛巾那角朝向调了调,跟先前搭的方向一样——原先那一头是搭在水里的。

那盆水我不敢倒,就那么放着,水面上浮着一点看不出来的东西。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看出来那个口比刚才合上了一些。边上那圈还是红的,当中已经收成一线,跟她先前差不太多——不凑到跟前看,看不出来。

擦完,我拿她裤裆底下那截干净的布,把大腿内侧往下走的那一道血印也抹了。抹到膝弯那儿,那道印淡了,可边上掐出来

的那点红还在;我拿手掌在上面按了按,按完了还是那样。我没别的法子,把她的腿并了起来。

然后是身子。我把她的腿合回去,一只手压着一个膝;腿合上的时候关节自己就到位了。那只从床沿上挂下去的手,我拿回来,放回身侧,指头捋直,手掌朝下。

捋的时候我觉出来了。她的指头比刚进门那会儿沉了一点——捋直了,松开手,它往回弯过半指就停住,不像先前那样一路落到底。

人到这会儿,身上的筋要一点一点收。这会儿才刚起头。

衣服一件一件往回穿。

白布内裤:先套脚,两条腿一起往上拉,拉到胯那儿把腰抬起来一点,把那圈松紧往上捋到位。布面往上过的时候,把她阴阜上那层毛兜着朝上翻了一道,我拿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两遍才按回去——按不平,边上还翘着几根露在松紧外头,跟原来一样。松紧早没了劲,撑开时那一圈褶捋上去还原不回去,我把它翻平,照她身上原来那样。秋裤:两条腿一起套,拉到腰上,裤脚那一圈翻边得照原样翻出来——我翻了两回才对上,原来翻出来的那一圈是朝外的。毛裤:粗毛线那一件,两条腿一起套上去,拉到腰上,把腰上那根白布带照原来的样子挽了个疙瘩。毛线涩,往上拉的时候把她腿上的汗毛带起来一道,我又拿手掌抹平了。裤脚先不管,得等袜子穿上再塞进袜筒里。乳罩:先把她两条胳膊一条一条套进带子里。她躺着,背底下塞不进手,我拿一只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把她上身从褥子上抬起一点,另一只手把那两只杯托到胸前去——右边那只往下按了按,她那两片往这边坠着,杯得托到位置才对着。钩子在背后。我先把上头那只钩上,一摸下头那只,钩到旁边一个眼上去了;转到前头一看,两只杯歪着,一高一低。整件又解开,把背后那条布绊翻过来,对着原来那个眼重新钩过一遍,才对上。钩子上的锈蹭在我指头上,我拿裤子擦了。秋衣:往下拉,拉到腰,领口那儿抻平。白衬衫:一排小扣,从头扣到底,扣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我把她的头抬了一点,才扣上。黄毛衣:套头的,这件最难。领圈小,得先把她的上半身托起来——一只手垫在后颈底下往上带,另一只手把领圈撑成方的,从头顶往下送;送过去的时候整把头发都让领圈带了起来,我腾不出手,只能让它在外头翘着,等套完了再一根一根抹回去。两条胳膊一条一条塞进袖子,粗毛线比衬衫难顺,塞到右手又停了一下——她那两个指头并着,得掰开才过得去。涤卡上衣:下头两颗扣上,最上头那颗空着——她原来是那么扣的,我照原样留着。

穿那件上衣的时候我费了点劲。她整个人是软的,胳膊得一条一条塞回袖子里去,塞的时候肩那一处得抬起来半寸。抬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一边坠,我得拿肩膀去接。

袜子穿回去的时候最难。

软的脚比硬的脚难穿十倍——脚趾不在一个地方待着,袜面一撑开,趾头就跟着动。我先把她五个趾头并到一处,把袜尖对准最长的那一根,先把第二趾送进去,剩下几根跟着走。

袜尖上那个鼓包,又顶出来了。

袜子套到脚跟,往上一捋,袜口落到小腿肚底下那一圈浅沟上——那道沟还在,袜口正好落进沟里。我把袜

筒上的罗纹抻了抻,抻到原来那个松法。然后把毛裤的脚口塞进袜筒去,塞得跟先前一样往里,只留一圈罗纹的压痕堆在袜口上头——她原来是那么穿的,塞得挺紧。袜底磨薄的那两块我对着脚掌按了按位置,把脚跟那块对到脚跟底下。

鞋垫塞回鞋里去,那两道横印要对着趾根。两只鞋套上脚,鞋跟往上一提,鞋面那道勒印跟她脚背上原来那道对上了。鞋带我系不回原来那种死扣了,系了两个活扣,比原来松。

下来是头发。

那两根红毛线的头绳还捏在我手里。我本来是要编回去的——衣裳我都照着原样穿回去了,头发也是她身上的一样东西。

我捏起一把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两下,编不下去。散开了以后再分股,跟我解的时候不是一个劲;我手笨,编出来那一段比原来细,比原来松,一看就假。

我把编了的那两下拆开,五根指头插进去,一把一把往里通,通回散着的样子。

她那一头黑发就那么铺在褥子上,从枕头一直铺到褥子当中,边上几缕垂到床沿外头。原先压在肩上那两根辫子,这会儿哪儿也不在了——这是这一场里唯一一样我没照原样摆回去的东西。她爹没提头发。

那两根头绳我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揣进了兜里。

最后我把白布单拉上来,盖到胸口底下,照着护士先前盖的那个位置。盖的时候她的下巴露在外头,我把单子往上提了提,提到锁骨下头,又觉得不对,放回原处——原先就是这么盖的。

褥子底下那块布单——我掀开褥子边,把带血的那一块往里塞进去,塞到看不见,再把褥子压回来。压的时候我用两膝盖在褥子边上压了压,压平。

她身上压出来的印子,我拿手掌按了按。床架那两根,我拿手擦了。擦完我又看了一圈屋里:方凳在原来的地方,洗手池边上那条毛巾朝里搭着,宣传画还是卷着那一角,铁架上那一叠衣裳已经穿回她身上了。

穿衣裳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念她爹那两句话。念到"别叫人看出来"的时候,我会把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看清楚再往下做。钩子钩错那次,我把她那件乳罩整件解开,把背后那条布绊翻过来,对着原来那个眼重新钩了一遍——那个眼磨得有点大,钩的时候得顺着原来的劲往里送。

给她穿鞋的时候,我先把她的脚抬起来一点,把鞋跟对上,再往下一放。放下去的时候脚跟"咚"地落在鞋里,我赶紧看门。

穿完,我退开两步看了看。从门口那个方向看,她身上穿的跟我刚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白布单从脚盖到胸口,手放在身侧,衣裳一件不少。只有头发不一样——刚进来那会儿,那两根辫子一根压在肩下,一根压在枕头底下;这会儿全散开了,铺在枕上褥上,摊得很宽。

我看了很久,又觉出来一处不对:单子在膝那儿落得太平了,不像原先那样有一个鼓包——我掰过她的腿,膝没摆回原来的角度。我走过去,把两条腿的角度调了调,把膝盖往上抬了半寸,单子底下就出来那个鼓包了。

调完,我又退到门口看了一遍。这回看着对了。

兜里我揣上了几团从洗手池边撕的草纸,上头都是我擦下来的东西。撕的时候我顺着原来的边撕,别撕出个新茬。草纸塞进兜里,鼓鼓的,我用手掌按了按,

按扁了。

收拾完,我又站回床边上看了她最后一眼。她的嘴还是半张着,我拿两根指头把她的下巴往上推了推,上下牙轻轻合上了,嘴就闭上了。闭上以后那张脸比刚才干净,也更不像她。

出门之前,我在洗手池那儿洗手,用了那块黄肥皂,搓了两遍,指缝也搓了。水是凉的。洗完手,我把皂盒盖上,把手上那点水在裤子上擦干。

我的手一直是抖的。

外头有人走路,走近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我把门闩拉开,退到方凳那儿坐下。坐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放好,把兜里鼓起来那一块往身子后头挪了挪。

进来的是护士,手里拿着个本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没说什么。她把吊瓶从架子上取下来,拎走了;拎的时候管子里那点水晃了晃,晃出两滴,落在洋灰地上。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日头往西挪了半扇窗。

屋里那点光从褥子上挪到床腿上,又挪到地上。我看着那道光挪,从头到尾没敢再动。

过了一会儿,我娘回来了,眼睛肿着。她走到床边,把白布单往下拉了一点,看了看她的脸,又拉回去。拉的时候她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下,停了有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她回头看见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指头上还带着外头那股风。

"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我说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她走到铁架边上站了一会儿。架子上空着,衣裳都穿回她身上了。她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那天下午的日头一直往下走,走到院墙上那一道亮边上就停住了,停在墙上那一道不动,停了很久。

我在那条方凳上一直坐着,坐到腿都麻了。中间没人进来,走廊上过去了两拨人,都没往这屋里看。

抬人之前,我娘跟我大姑在屋里给她换了一趟鞋袜——外头那双运动鞋不能穿进灵堂,换上了从家带来的黑布鞋和中筒袜。换的时候我在走廊那头站着,没进屋。

后来有人来喊,我起来的时候扶着墙。

抬人的时候我跟着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门板出院子。她爹在槐树底下站着,帽子还压得低。门板从他跟前过的时候,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

抬人回村的时候,我跟在门板后头。走到半路我落在后头,在一处沟边上把兜里那些草纸掏出来埋了。埋的时候我先看了看四下,四下没有人。土是我拿手扒的,埋完了我把上头的浮土踩平,又抓了一把干草盖在上头。埋完我小跑几步才追上门板。

那以后三十来年,每次回村从那条沟边上过,我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三十年后,秋末,风从两栋楼中间挤过去。我坐在阳台上,手里那枚扣子又掉了一点漆。

那间处置室里的事,我谁也没说。那张白布单上塞进去的那一块,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后来是谁洗的——卫生院的东西,隔天就换一茬。

只有我知道,那一个整钟头里,她那个地方流过热的血,也装过两回热的东西,一滴都没往外留。

她爹那天下午没再进屋,人一直在院门口的槐树底下站着,车子靠在树上。站到天黑,才跟着抬人的门板一块儿走的。走的时候他也没回头。

窗台上那个包袱,是抬人的时候大姑看见的。她问了一声这是谁的东

西,没人搭话,她就拿起来搁在门板上,跟人一块儿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