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开的收藏袋,温柔护士等不到的签名
作者:夜君哲
1
许老师把笔放了下来。
“好,你说。”
苏婉清望着面前那两张复印纸,先说了一个时间。
“十点半。”
沈若曦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我醒过来的时候,问过几点了。你告诉我是十点半。我怕宿舍进不去,说要赶紧回去。”
雨点落在窗台上,声音密了一些。
苏婉清说得并不快。有时候她需要停下来,分清哪句话是那晚亲耳听见的,哪句话是后来从周雨桐的消息里看到的。
她没有把它们混在一起。
“你说,已经请好假了。我才以为宿舍那边都知道。”
沈若曦轻声道:“我确实跟雨桐说了。”
“我知道。她后来把消息给我看了。”
苏婉清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放了一点。
“你让她通知,她没有通知。这一件事,我没有说都是你做的。”
沈若曦看着她,原本准备接上的话停住了。
苏婉清吸了一口气。
“我也没有说,是你把我打晕、逼我跟你走。我记得自己上了车,也记得那时候不想回301。”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承认这一点,仍然让她难受。
她总觉得,只要说自己也想躲开宿舍,后面发生的一切便都会变成她自己选的。好像她那晚如果再坚定一点,非要回去,今天就不用坐在这里,让这么多人知道那些丢人的事。
“但是,我答应去休息的时候,不知道你家里有那些东西。”
她抬起头。
“我也不知道,你会把我的旧鞋垫留下来。”
沈若曦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更换鞋垫,是希望你穿着舒服一点。”
“我第二天早晨才看见换过了。”
“我后来跟你解释过。”
“解释过换了新的。没有说旧的要归你。”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林芷溪坐在旁边,手指握得很紧,没有替她接话。
沈若曦的声音仍然柔和。
“婉清,我承认,这件事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但你看到房间以后,我们谈过。你没有表现得像现在这样不能接受。”
苏婉清看向她。
那间房里的灯,忽然又在记忆里亮起来。
整齐的柜子,一排排袋子,姓名、来源,还有她没来得及看清的日期。沈若曦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她却连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我害怕。”
她说。
沈若曦微微一怔。
“你当时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就在你家里。”
苏婉清把手放到膝上,掌心已经湿了。
“我手机没有电,也不熟悉那里。我想着,先回学校,再问清楚。你问我是不是介意的时候,我没有敢照实说。”
她停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
“这句话,我也会写下来。不是我那晚所有话都说得很勇敢。”
许老师低头记了几笔。
沈若曦没有再笑。
“那你这几天一直来问,我不也一直在配合你吗?”
苏婉清拿起手机,找到自己第一次问旧鞋垫的那段消息。
她没有只截取最后一句,而是把前后的话一起放在桌上。
“我问它在哪里,你说处理了。后来见面,我又问,你才告诉我还留着。”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返还确认。
“可是昨天,你让我确认,是我自愿交给你保管的。”
沈若曦垂下眼睛。
“措辞不合适,我刚才已经说可以改。”
苏婉清没有马上接话。
她原本最怕的就是这一句。对方已经愿意改了,她再说,是不是就显得不依不饶
。
可那句话不是打错了一个字。
“我想把没有同意过这件事,也留下来。”
她轻声说。
————
2
袋子被打开时,发出一阵很轻的塑料摩擦声。
沈若曦把里面的东西放到桌上,动作依旧整齐。两片鞋垫并排摆好,另一边,是叠起来的那只白棉袜。
袜口有些松,折痕压在布面上。
林芷溪看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跟我那双一样。”
老师请她仔细核对,又把数量记在旁边。
林芷溪的目光从袜子移到沈若曦脸上。
“另一只呢?”
沈若曦把空袋抚平。
“没有留下。”
“是你没拿到,还是拿到以后没有留下?”
沈若曦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处理掉了。”
林芷溪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扔了?”
“嗯。”
“所以你拿走的时候,是一双。”
沈若曦没有立刻回答。
负责医生把纸往前移了一点,让她把取得物品的地点和经过说清楚。
沈若曦望向桌上那只袜子。
“在更衣室。她们脱下来的东西放在那里,我当时以为是不准备要了。”
“放在哪里?”林芷溪问。
“储物柜旁边。”
“我的鞋里。”
林芷溪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抖。
“我把袜子分别放在两只鞋里,鞋摆在柜子前面。我去游泳,回来还要穿的。”
沈若曦抬头看她。
“我现在也知道,是我理解错了。”
“你从鞋里拿的,对吗?”
林芷溪没有顺着那句话退下去。
沈若曦沉默片刻,点了头。
桌边的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林芷溪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堵了几天的那团东西,终于有了一点明确的形状。
不是东西自己不见了。
也不是她必须把自己藏着的每一个秘密都讲出来,才有资格问它去了哪里。
“你当时问过我吗?”
“没有。”
“那后来见到我,为什么也不说?”
沈若曦把手收回桌边。
“这种事,我也会觉得难堪。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
林芷溪低头看着那只袜子。
她想起第一次发现东西不见时,还和唐筱雨开过玩笑。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好奇,想着找到人以后,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
如今人就坐在对面,所有解释却都在等她接受。
“我不想把它写成寄存。”
林芷溪说。
“也不能写完整领回了。另一只已经没有了。”
负责医生在数量后面补了说明,随后请她核对鞋垫。
林芷溪指了指旁边写着苏婉清名字的袋子。
“这个原来在我的鞋里。那天是我换了她的鞋,她穿走的时候不知道。”
沈若曦看了她一眼。
“所以,有些事情你也并没有一开始就讲清楚。”
林芷溪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种想先把话题避开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苏婉清没有替她否认。
林芷溪看着自己放在桌下的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
“是。我已经跟老师说了,是我故意换的。”
她声音很低。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会面对。可是第一次丢袜子,不是我交给你的。”
沈若曦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片刻。
林芷溪接着问:“还有那天检查,你问我是不是把袜子放进过别人的鞋。你看见我换鞋了吗?”
“没有。我是在问可能的接触情况。”
“那为什么说得那么具体?”
沈若曦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你一直紧张
,又看她的鞋。我问一般的问题,你不肯说,就换了一种问法。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亲眼看见你做了什么。”
林芷溪怔在那里。
她回想那天的每一句话。
沈若曦确实没有说看见。
可她一听见那个问题,就慌了,就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情,已经全被对方掌握。
她甚至不敢再追问自己的袜子。
苏婉清在旁边看着她,轻轻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林芷溪没有喝,只伸手握住杯子,等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才重新开口。
“我今天不只是来拿东西的。”
她转向许老师。
“拿走的经过,我想正式反映。需要报案的话,我也愿意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
3
物品先留在了负责核对的老师那里。
林芷溪逐项看过登记,确认了自己辨认的情况和缺少的数量。苏婉清补充了鞋垫被取下时鞋子在谁脚上,也把自己没有同意对方留存的经过写了进去。
她们没有在原先那张“自愿保管”的确认书上签名。
走到门口时,沈若曦叫了苏婉清一声。
苏婉清停了一下。
负责医生却先开了口。
“接下来要核对用药的事。其他话,等这边记录完。”
沈若曦转过头,目光在文件夹上停住。
周雨桐是在两个人出去以后进来的。
她坐下时,把包放在膝上。手伸到侧袋,碰到那张留存凭据,才慢慢拿出来。
原来的小白瓶已经不在她手里。
桌上放着瓶身和标签的记录照片,还有她上午提供的完整聊天。
沈若曦先看了她一眼。
“雨桐,上午在电话里没有说完。我给你的东西和后面的用药安排,可能需要重新对一下。”
周雨桐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说自己不是不信她。
负责医生翻到其中一页。
“这条是你发的?”
沈若曦低头看。
还是达克宁,给你分装了一点,带着方便。
“是。”
“今天早上又说,给她的是凡士林。这两种说法,哪一个是你交付时知道的情况?”
沈若曦的手指压住了纸边。
“我当时可能把前后几次混在一起了。她一直反复来问,我以为她在说之前那次治疗用药。”
周雨桐猛地抬起头。
“我问的是刚拿回去的小瓶。”
她指向前面自己的那条消息。
“这里写着,今天这瓶。不是以前哪一次。”
沈若曦看了看,没有马上说话。
负责医生请她继续说明,为什么标签也写着药名,分装和交付经过又没有找到相应的完整记录。
“标签是我贴的。”沈若曦说。
周雨桐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
“可能当时装错、贴错了。我没有理由故意给她错误的东西。”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医生问。
沈若曦停顿了一下。
“她这两天追问,我才重新回想。”
“重新回想,还是核对到了明确的来源?”
沈若曦望着桌上的两段消息,嘴唇抿了一下。
“还需要查。”
“如果还需要查,为什么今天早上先明确告诉她是凡士林,并说是她把护理和治疗记到了一起?”
屋里只剩下雨声。
周雨桐坐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在医院走廊里说过的那句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时她只是问一只原包装,却已经先觉得,自己这样做辜负了别人的耐心。
如今桌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开,回答的人换成了沈若曦。
可周雨桐仍然没有听到那瓶
东西到底怎样到了自己手里。
“我不止问过一次为什么没好。”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后面的消息也在。你让我再用几天,说是我站得久,鞋穿得闷。”
沈若曦抬起头。
“这些本来就会影响你的情况。”
“我知道。”
周雨桐的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没做好。”
沈若曦看着她,声音缓下来。
“雨桐,先把东西查明白。我并没有说你做得不好。”
“那就查明白。”
周雨桐没有再接那份安慰。
她把留存凭据放回包里。
“原瓶我已经交了,消息也交了。之后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负责医生把尚未得到回答的几处标出来,让沈若曦分别补充说明。涉及药样的核验继续进行,原始记录和相关材料也会保留,不再交由她一个人整理后解释。
沈若曦看着那几处标记,第一次没有立刻拿笔。
————
4
走廊里,唐筱雨已经核对完了自己的那副鞋垫。
她没有要求把“同意扔掉”改成“从没交出去”,也没有同意写成自愿送给沈若曦收藏。相关经过,她照着记忆说了一遍,登记后先将物品留存。
出来时,她手里只拿着一张纸。
林芷溪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唐筱雨走过去,脚步放慢了一点。
“你那边说完了?”
“嗯。”
“还好吗?”
林芷溪抬头看她,点了一下,又摇头。
“不知道。”
唐筱雨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把她拉起来,说别想了,走,吃饭去。
她在旁边坐下,把那张纸折好。
苏婉清和许老师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
两个平时总挨在一起说笑的人,隔着一点距离坐着,谁都没有替另一人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许老师刚和她们确认了是否需要继续向外反映。林芷溪坚持说明物品被擅自拿走的经过,周雨桐的药品问题也另有材料,校方保卫部门已经接到情况,并联系警方进一步了解。
苏婉清提供了自己看见收藏室的经过。
涉及住处和昏迷的那一段,她只说了知道的部分。
谁把她送进医务室,接诊时有哪些人在场,醒过来以前发生过什么,她没有因为害怕沈若曦,就替空白补上答案。
她把那些空白也留在了记录里,请求继续核实。
这已经不是把三份旧物拿回来、签一句“没有误会”就能结束的事了。
沈若曦出来的时候,先看见许老师,再看见苏婉清。
她的脸色有些疲倦,头发仍然整齐。刚才开会时拿着的那支笔,被她放进包里,又拿了出来,最后握在手中。
“婉清,我们能说两句吗?”
苏婉清站着没有动。
许老师就在旁边,沈若曦也没有再要求去别的房间。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可信。”
她声音很轻。
“但那晚你在我家,至少是安心过的。这一点,你也不用因为今天这些事,就一起否认。”
苏婉清看着她。
她没有否认。
那晚不用回301的时候,她松过一口气。第二天早上被照顾的时候,她也确实有过不愿离开的念头。
甚至就在前天,她还差点再次装好洗漱用品,去侧门等沈若曦的车。
这些都是真的。
沈若曦见她沉默,往前走了半步。
“你有些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心思,姐姐能理解。学校把事情处理了,室友也未
必就能懂你。你不用急着把所有退路都关掉。”
苏婉清握紧文件袋。
那句话依然能让她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从来没有越过界的人,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照实说出来,别人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看她。
沈若曦懂得她怕什么。
而且直到现在,还在等她因为这个害怕,重新往前走一步。
“我也有要向别人说明的事。”
苏婉清开了口。
沈若曦的目光微微一动。
“所以我才说——”
“但我不想再先来问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苏婉清的声音发颤,却没有往后退。
“你照顾过我,我记得。我也真的想过,再去你那里住。”
她看着沈若曦,一句一句地说下去。
“可是后来,我问你我的东西在哪儿,还要先担心会不会让你不高兴。我说今晚不去了,又觉得是不是对不起你。”
沈若曦轻声道:“姐姐没有这么要求你。”
“那我现在说清楚。”
苏婉清停了片刻。
走廊里有人经过,雨伞上的水滴到地上。她听见身后林芷溪站起来,又停在了原地。
“沈若曦。”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对方。
“我以后不会再找你看病,也不会去你家住。需要说明的事情,我会跟负责的人说。”
沈若曦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小,嘴角的弧度没有了,握笔的手却比刚才更紧。
“你就这么确定,她们以后不会再让你难受?”
苏婉清眼睛红了。
她并不确定。
新的宿舍只是临时的,鞋还没有修好,钱也没有算清楚。唐筱雨和陆薇做过的事情,不会因为今天这场会面就消失。
“我已经搬出来了。”
她轻声说。
“我不是只能在你们里面,选一个人跟着。”
————
5
沈若曦没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原处,看着苏婉清把文件袋抱回胸前。那袋子已经被用得有些软,封口边缘折起一角,里面的纸也不是每一张都放得整齐。
换作以前,她大概会伸手接过去,替苏婉清重新理一遍。
现在,没有人把东西交给她。
旁边的门打开,工作人员请她回去继续核对材料。沈若曦看了一眼苏婉清,最后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你先休息吧。”
苏婉清没有再说谢谢。
门关上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腿上有一点发软。
刚才站着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沈若曦,怕眼睛一移开,声音就跟着轻下去。现在不必再看着那张脸,绷着的力气反而一下散了。
许老师扶着椅背,让她先坐一会儿。
林芷溪拿来一只纸杯,放到旁边。唐筱雨站在窗边,没有挤过来,只把开得太大的窗户关小了一点。
雨水落不到椅子上了。
苏婉清捧着杯子,很久才喝了一口。
她没有觉得痛快。
胸口还是堵,手还是凉,一想到刚才那句“姐姐能理解”,甚至还会想起沈若曦家里的灯,和那张曾经让她放松下来的沙发。
可她也没有因此站起来,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当天的核对没有以一句和解结束。
随后来了解情况的人员分别听取了她们的陈述,相关消息、物品和现有记录逐项留存。住处里的收藏物与原始标签,还要继续核查,不能只用沈若曦带来的这三份清单代替。
林芷溪把第一次去游泳馆的时间重新确认了一遍。唐筱雨补充了当时两个人一同去、回来发现东西不见的经过。涉及
其他人的隐私,她们没有互相代答。
轮到苏婉清核对自己的记录时,她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
她一行一行看。
说过谢谢,答应过借住,发现收藏以后没有当场说出害怕。
她没有要求把这些看起来对自己不利的部分删掉。
翻到后面,她却停住了,指着鞋垫那一段,请记录的人补清楚,自己是在第二天早晨才发现被更换,又在之后的追问中才知道旧物仍被留下。
对方核对后补上,重新让她看过。
苏婉清读了一遍,慢慢点头。
她终于拿起了笔。
名字写在自己陈述的末尾,第一笔有点重,后面几笔才渐渐稳下来。
旁边那份预先写好的“自愿保管”也作为材料留下了。
签名栏仍然空着。
离开时,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接待台后,一位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交接的钥匙,金属碰到桌面,响了一声。沈若曦没有再坐回那里,也没有出来告诉她们什么时候复查、谁应该留下。
她还在另一间办公室。
苏婉清从那扇关着的门前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再贴近去听。
楼门口,唐筱雨撑开伞,甩掉伞面上积着的水,转头看向苏婉清。
“你去新寝室?”
“嗯。”
“这把你先拿着。”
她把伞柄递过来,递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苏婉清看了看伞,没有立刻接。
唐筱雨的手指紧了紧。
“就是借把伞。”
她声音低下来。
“老师问我的那些,我写完交了。你不用因为这个,替我说什么。”
苏婉清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她才接过来。
“明天还你。”
唐筱雨点头,退回屋檐下面。
林芷溪问要不要送她走一段。苏婉清看了看还在接电话的许老师,说自己等老师一起,顺路把后面的安排问清楚。
林芷溪便没有跟上去。
雨水把门前的地面洗得发亮。
苏婉清走下台阶,鞋尖沾到一点水。旧运动鞋开胶的地方还是没有修,她感觉到里面有一点凉,便把步子放慢,挑着没有积水的地方走。
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医务室的窗户亮着灯,门也还开着。
这一次,她已经知道,自己不必因为那盏灯亮着,就回去。
————
6
之后的几天,并没有突然轻松下来。
苏婉清补过两次材料,又按约去复诊。有人核对某个时间,她便翻出手机和自己当时记下的几句话;有些地方仍然记不清,她就照实说记不清。
她没有再单独联系沈若曦。
手机里那个熟悉的头像还在。头两天,她看见屏幕亮起,仍然会先紧张一下,担心又是一句“婉清,过来跟姐姐说”。
有一次只是外卖快到了,她却盯着通知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点过饭。
新的室友偶尔会问她去不去接水、晾衣服的位置够不够。她有时应得太快,说完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想下楼,又慢慢把话改过来。
没有人因此追着问,她为什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会面后的第六天,周雨桐得到了药样核验的消息。
那瓶送去核查的东西里,没有检出标签所标示药物应有的有效成分。
后续还要核对来源和交付经过。周雨桐把结果看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桌边已经没有带训的名单。
那双军靴收进了鞋架下层,上面的泥点她还没有擦干净。前段时间她总嫌鞋太
闷,嫌学生难管,嫌事情一件接一件,把每一次不舒服都算到忙碌和天气头上。
现在,那个最简单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她一直按药来使用的,并不是她被告知的那种药。
周雨桐拿起手机,点开沈若曦的聊天。
手指在输入框旁停了很久。
她仍然想问一句,为什么。
想听见对方亲口把前后的话说清楚,也想知道,自己那些一遍遍发出去的“还是没有好”,到底被怎样看过。
最后,她没有再把结果单独发给沈若曦,让对方替她解释。
她把需要补充的部分交给了负责核查的人。
她自己的情况说明也还在处理。
那一晚没有看着操场、没有通知宿舍的事实,并没有随着药样结果一起消失。
苏婉清知道的进展,没有这么多。
她收到的是与自己有关的通知:相关物品和原始材料仍在核查,接诊过程也会继续了解。涉及她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需要查清的地方还没有因为一场对质就结束。
她把通知收好,没有再逼自己从模糊的记忆里找出一个完整故事。
那天晚上,她洗完衣服,把干净的薄袜晾到窗边。
旧马丁靴放在柜子下层,白色板鞋已经重新清理过,鞋带晾在一旁。她没有急着挑一双出来穿,也没有因为谁曾经碰过,就连夜把它们全部扔掉。
暂时怎么放,她可以慢慢想。
母亲打来电话时,她正用纸擦桌上的水。
“这两天怎么回消息都慢?军训还累不累?”
苏婉清握着手机,先说还好。
说完,她停住了。
母亲在那边问她吃饭没有,又问天是不是还很热,听说南边下雨了,洗过的衣服一定晾干再收。
这些话以前听得多,她常常很快应过去。
这一次,却不知为什么,有些说不下去。
“妈。”
“嗯?”
“我换了一个宿舍,先临时住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
苏婉清望向自己的床。
枕头是她从301带出来的,被角没有铺得特别齐,床沿还搭着白天换下来的短袖。桌上那份六百八的预估单夹在文件袋里,后面的修复情况还需要继续确认。
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
“开学那天,我弄坏了别人的鞋。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你受伤了?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过去?”
苏婉清眼睛一下红了。
她把住处和目前的安排先讲清楚,也说老师已经知道,自己去看过医生,还在继续处理。
说到赔偿,她仍然觉得难堪,声音越来越轻。
母亲问了几个细节,中间有一次着急,想让她把电话给老师。苏婉清攥着手机,小声说,现在太晚了,明天她先跟老师商量,再告诉家里怎么联系。
对面停了停。
“好。那你明天一定告诉我。”
苏婉清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母亲看不见,又应了一声。
窗外有人经过,笑着问同伴要不要一起去买夜宵。声音顺着走廊飘远,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真正把事情告诉家里,一定会立刻迎来新的责怪,新的安排,和更多自己不得不答应的话。
可这一晚,母亲虽然担心,也还是停下来听了。
苏婉清靠着椅背,断断续续说了很久。
有些话仍然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还需要时间,也知道以后有些人,她必须亲自去面对,不
能因为今天终于站到了被听见的位置,就把自己做错过的事藏回去。
快到熄灯的时候,母亲还想再问几句。
苏婉清看着窗边那排慢慢干起来的衣服,轻声开口。
“妈,我有点累。剩下的,明天再说,好不好?”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手机,还是有一点紧张。
几秒以后,母亲叹了口气。
“好,你先睡。明天我等你。”
苏婉清低低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回桌上。
这一次,她没有为了那句“我有点累”,再补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