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
作者:885577x
那天下午两点二十,我家堂屋那台老电话响了。
我躺在竹席上没睡着。从她走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一闭上就看见她趴在书桌上的样子——不是我亲眼看见的,是巷子里人说的,可我闭上眼就是这么一幅画,怎么也换不掉。
电话是我妈接的。她喊我,说宁家婶婶找你。
我接过来,那边先是没声音,隔了两秒钟才出一口气。
"小周啊。"是张菊阿姨。她声音哑得像一整天没喝水,"你过来一趟。你叔他们在家等你。"
我问,是不是珊珊的事。
她停了一下,说,你过来。
就把电话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汗衫的领子扯了扯,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外头套了件短袖。头发用手抄了抄。牙缸里舀水漱了口。手上有股铁锈味,我又洗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是两点半。
天是个闷天。三伏最后一伏,太阳不毒,可那层气就是压在头顶上,走到哪儿都糊着一层湿。巷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两边墙根返潮,砖缝里往外冒黑。蝉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叫,一浪一浪,像有人在拿锯子锯木头。
宁家就在前面第三家。走过去用不了一分钟。
一分钟的路,我走了很久。
门口摆着两个花圈,是昨天下午送来的,白纸花让雨汽浸得发软,垂着头。门框上贴了黄纸,写着字,我不认得。堂屋的门开着,里面的灵桌还没摆全,一只香炉、一支白蜡、一张照片。照片是前年夏天照的,扎着马尾,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敢多看那张照片。
我进了门,往左边那间小屋走。屋里坐着三个人。
宁叔叔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机油印的灰工装,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张菊阿姨坐他旁边,眼睛是肿的,手里攥着一块手绢,攥得死紧。奶奶坐在最里头靠墙那张竹椅上,背挺得笔直,手里一串木念珠,一颗一颗拨。
三个人看着我进来。
我在门口站住,不知道该叫谁。
宁叔叔没抬头。张菊阿姨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奶奶把手里的念珠收了,抬眼看我。
"坐。"她说。
屋里只有一张小板凳。我坐下了。
那把小屋里的电扇对着墙吹,风撞在墙上返回来,是热的。我坐在那儿,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把白背心贴在脊梁上。心里已经把这事想了几十遍,可坐在那张板凳上,还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头。
奶奶先开的口。
"小周。"她说,"你打小跟小珊一块长大,前后院,一个巷子里的,我们家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我说,奶奶。
"这事,出在你身上,是我们的意思。"她把念珠搁在膝盖上,"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明白,你听完了,肯不肯,你自个儿说。"
她说话不紧不慢。她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口气,家里谁也不敢插。宁叔叔的头低得更低了。
"姑娘家没开过身就走了,身子还在,心不定。"奶奶说,"魂魄不肯走。你晓得伐,她弟弟这两天夜里发过烧,昨儿夜里又烧到三十八度五,退不下来。"
张菊阿姨在旁边哭出了声。宁叔叔伸手扯了她一下。
"人家都说,这样的姑娘,家里要有男丁,就挨着男丁来。"奶奶说,"我们不是不疼她。我们是没法子。她要是定了心走,那是她好,我们也好。你要是不肯
,我们家也不怪你,我另想法子。"
我问,什么法子。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答。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珊珊她……"我嘴里干得厉害,"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奶奶说,"你今天进去,是替她办事。你要是想跟她说话,说两句也行,她听得见听不见,那就是你的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电扇还在那儿撞墙。外头蝉声一阵一阵。
我问,怎么做。
奶奶把话一条一条说给我听,说得像背过多少遍一样。
要在入殓之前办,师傅八点半上门,我三点整进屋。办一回也行,两回也行,得"进去了、成了"才算数,不能拿手弄,那不算。完了要给她洗净,身上一点东西都不许留。衣裳照原样穿回去,头发拢好,人摆回原样,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不许哭。办完把门打开,把外头的师傅请进来。
"还有一条。"奶奶说,"出了这个门,跟巷子里任何人都不要讲一个字。讲了,我们家姑娘就不干净了。"
我说,我懂。
奶奶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巴掌大,卷着,用红绳扎了口。她说这个压在枕头底下,办之前拿出来自己揣着,办完再塞回去。我没问里头是什么,捏了一下,里面几片干叶子,硬硬的,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张菊阿姨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那红包让她的手汗浸得发软。
我推回去。她又塞过来。奶奶说,拿着,这是心意,不是买你。我就没再推。
红包在我手里沉得怪,搁在裤兜里硌腿。我心里那根东西却早就硬了一回又一回,从进门坐下就硬着,顶着裤缝。这会儿被那个红包一硌,硬得更凶,小肚子底下发酸。我把两条腿并了一下,怕他们看出来。
奶奶最后说了一句。
"你要轻点。"她说,"她活着的时候最信你。你就当她还是活人,正经地待她一回。"
我说,好。
张菊阿姨哭得捂着嘴。宁叔叔到这时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嘴唇动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过来。我摆手。他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两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掸。
我看看墙上的钟,两点五十。
我说,我上去了。
楼梯是老式的木头梯,第三级和第四级是活的,一踩就响。我一级一级上去,鞋底蹭在木头上。走到二楼,走廊里暗,就靠尽头那扇门底下漏出来的一条光。空气里有股凉气,从那扇门的缝里往外渗,贴着地板爬。
我看了看表,两点五十五。
我在那扇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送风的那点低响,唔——唔——,像有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均匀地呼吸。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
门没插。一推就开了。
凉气从那道缝里一下涌出来,扑在我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把汗全收干了,我胳膊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屋里暗,窗帘拉得严,只在帘缝里漏一条白亮的光,正落在床尾那块地板上。空调是挂机,打得很低,我进门那一下,鼻子先闻到的是干冷气,再往里是别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淡,可我知道它是什么。医院走廊里那种味,冲鼻子又有点像福尔马林泡过的纸。它压在底下,上面盖着一层香皂和雪花膏的甜。再往最里头,还有一点点她的味道,
像她头发上那个洗发水,甜而不闹。
我站在门口,先把屋里看了一遍。
十四平上下的一间屋子。棕红色的木地板,靠墙一个旧衣柜,窗上一道浅灰布帘拉严了。墙上一只旧挂钟,秒针在走,咔、咔、咔。床头柜上一副眼镜、一个搪瓷杯、一卷纸、一条毛巾、一小罐雪花膏。
屋子右手边还有一扇门,米白的,关着。这二楼前年翻修过,主卧带了个卫浴间,里头装了浴缸——这条巷子里头一家装的。门把手上搭着一条干毛巾。
床上垫着塑料膜,上面一条旧凉席,凉席上铺了一整块白布,四角掖在床垫底下。
她躺在上头,身上盖着一块布。
那块布也是白的,旧一些,洗过很多回,边上那一圈发灰。从她肩膀以下盖过去,一路盖到脚,两边垂在席子上。布底下还是看得出一个形状:肩膀是平的,胸口塌一点,再往下是腿,脚那一头鼓起两块,把那头的布撑得比别处绷。
头、脖子和两只手露在布外头。头下垫了个枕头,把脸抬起来一点;两只手放在身子两边,掌心朝下。
白布垫着,人躺在上头,白得发亮。
我先把门轻轻合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一道缝,外头的光从缝里进来一条。
然后我走过去。
我在床沿站住,手扶着床沿,手指头抠在凉席边上,像个不敢往下跳的人。
她跟睡着的时候差不多。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也是我到现在都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念头——她跟睡着了差不多。
脸是白的,白里透一点青。眼睛合着,眼睑上那层皮薄得能看见底下一点点青色的影。鼻梁还是那个鼻梁,鼻头圆圆的那颗。嘴唇上补了一层淡红,她妈或者是谁拿口红给她点的,点得不太匀,下唇中间那一小块更红一点。
眉毛没动过,还是原来那道弯,眉梢收得软。右边那道眉梢往上一点、往外一点,皮上摁着一颗小痣,比芝麻还小,颜色是褐黑的,不鼓,跟皮贴得死死的。巷子里管长在这个地方的叫美人痣。江南姑娘眉眼本来就软,这颗痣往眉梢上一搁,又添了一分。
补妆的时候她妈没往那儿去。那颗痣色浅,隔着一张床就看不出来。
额前那圈碎毛还在,两边鬓角各一缕,贴在脸上。
头发顺着枕头散开,一层一层铺着。她妈给她洗过头、梳顺了,重新扎了个低马尾,发圈是黑的,扎得不紧,发梢在枕头上翘了一点点。
我看着她,手心里全是汗。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根子发胀。底下那根东西从进门起就硬着,硬得发疼,顶着裤缝,一顶一顶。小肚子底下发酸,嘴里牙根也酸。
我站了很长一会儿。
屋里的钟咔咔地走。窗外那台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楼下的铁皮棚上。蝉还在叫。
我看了看表,三点零二分。
外头堂屋里,香烛的味道顺着楼板缝爬上来一点。楼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一家三口就在那儿坐着。
我把手伸过去。
手伸到一半,我改了道——先没碰人,去掀那块布。
布边在她肩膀外头一拃的地方搭着,边沿压在她耳后那股头发上,把一小撮头发压得服服帖帖。我两个指头捏住布边往里收,先觉出来的是沉:这么薄一块布,在这屋里泡了一下午凉气,捏在手里是往下坠的。布面粗,起了很细的小绒,指头一捏,蹭下来一
层很薄的白粉,不知道是浆性还是撒的什么,指头上留着一点干的滑。
我把布往床尾那头翻。
先起来的是肩膀。
那件白色短袖 polo 衫的肩线,领子翻着,领口那两道黑细边一道压着一道。布往上走着,走到下巴底下,先把下巴放出来,再是嘴——嘴上那层口红还在,淡红,下唇中间那一小块颜色沉些。再往上,鼻头,眼睑,额头上那圈碎毛。布退到眉梢那儿,右眉上头那颗小痣也跟着出来了,一小粒,褐黑的。整张脸露出来的时候我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一呼一吸那么点,接着往下走。
布从她胸口上头翻过去。
前襟三颗扣子,一颗一颗都扣着,最上头那颗扣到领根,扣眼上的线让扣子磨得起了毛。左胸上那块红的还在,底下那个数字压在前襟的折里,只露出一半。她肩膀平,锁骨两个浅坑攒着凉气,布料软塌塌地搭在上头。
腰上是牛仔裤的腰头,扣子扣在第三个孔。她瘦,裤腰空出一指宽,松松架在胯骨上,底下那条浅蓝一直铺到膝盖。
再往下是裤脚,卷了两圈,卷边压出来一道清楚的印,两边卷得一样齐。
到最后是脚。
布底下那两块绷着的地方,我从门口走进来、在床沿站了那么久、又跪下去哭之前,一直当成是脚在布底下撑起来的两块。
掀开才看清不是脚。
是鞋。
两只脚并着,脚尖朝着天花板,脚上那双白鞋跟着朝上。白的,鞋面上一层薄薄的米色,鞋带系着,结成两个耳朵,垂在鞋面上头。鞋口卡在脚踝下头,从鞋口里露出来的,是两截光的脚踝。
我刚才进来那么久,全没往那一头看。我以为洗身换衣裳的时候鞋早脱了,摆在床底下。
我拿着布的手在半空里顿住。
布从她脚上翻过去,一路垂下来,堆在我左胳膊上,剩下的一截拖到地板,尾巴那块蹭了一下木头,没声音。
她整个人露在凉席上。
底下那块白布垫着,人躺在上头,白得发亮。她身上也是一身白——白鞋、白短袖——当中夹着一条浅蓝的裤子。空调在墙上唔——唔——地送风,风把她裤脚那道卷边吹得一掀一掀。
我就那么站着,胳膊上挂着那块布。
然后我就塌了。
我没有碰着她。我顺着床沿跪下去,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响了一声。我把脸埋进两条胳膊里,胳膊架在床沿上,鼻尖抵着凉席的边。凉席是竹编的,晒过太阳的那点味还在上头,底下垫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
我哭得很难看。
不是流眼泪,是从胸口底下往上翻。一口气堵在那儿出不来,肩膀先抖,抖得整个人跟着抖。我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两排印子,牙关绷得腮帮子发酸。楼下三个人坐着,堂屋里落一根针都听得见,我不能出声。
眼泪还是下来了。第一滴从鼻梁横着滑出去,我偏了一下头,让它落在地板上。第二滴、第三滴,我干脆把脸偏到一边,一滴一滴全落进那块棕红木地板的缝里。奶奶交代过不许在她身上哭,我一滴都不能掉在她身上。
哭的时候,脑子里过的全是她小时候。
最早的那一回,我还没到四岁。
那年夏天,她奶奶在院子里支了个大木盆。盆是洗衣裳用的那种,圆口,箍着两道铁圈,盆沿上磕掉一块漆。先倒两桶井水,再兑一壶滚的,奶奶拿手背在水面上试了
试,把我先按进去。
两个孩子一块洗。奶奶把我从头到脚搓一遍,拎出来搁在盆沿上坐着,再搓她。
盆沿硌屁股,我一动就往里滑。院子里晒了一天的地还热着,脚踩上去烫;穿堂风从后门进来,从我这边过去,把我身上的水一层一层吹干。奶奶蹲在盆边上,一蹲就是半天——那会儿她还蹲得下去。
就是那一回,我看见她背上那块东西。
偏右边,从肩膀往下一点,靠里,挨着脊梁骨那头。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淡茶褐的,比一块钱钢镚大一圈,形状不齐整,边上散出去几个小点。
我那会儿不懂什么叫胎记。我当成是没搓干净。
我伸手去搓。使了劲,指头贴着她的皮来回蹭了三四下。
搓不掉。
她让我搓得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盆底,回头喊奶奶。奶奶拿手巾在她背上抹了一把,说:"这个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你别搓了,搓破了要疼。"
我又看了它一会儿。那会儿它在她背上占的地方看着比现在大——人小,一块钢镚就那么显。水从她肩膀上淌下去,那块东西在水底下还是那个颜色,一点都不浅。
后来谁也没再提过它。我也没有再看见过。
五岁。两家大人把竹椅搬到门口乘凉,蒲扇一摇一摇。我跟她在水泥地上跑,她穿一双塑料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她跑不过我,急得直跺脚,跺完接着追。
还是那几年,巷口那棵老槐树。树上全是蝉蜕,一抓一把。她够不着,仰着头,两只手往空里抓。我蹲下去抱住她的两条腿往上举,举到最高,她的凉鞋底正搁在我肩膀上。那是我头一回碰她的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她脚脖子细,一只手能围过来。
她六岁,在巷子里摔过一回。膝盖磕在一块翻起来的砖头上,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她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我把她背回家,她两只手圈着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全蹭湿了我半边衣领。她妈接过去的时候骂了我一句,说你怎么不看着她。她一边哭一边说,不怪周成。
初中那次是我陪着她。她骑自行车,左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磕破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我蹲在路边给她上红药水,她说疼。我说忍一下。她说忍不了。我说那你就哭。她说我不哭。她真没哭。那块疤到现在还在她左膝盖上。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放学回来手冻得通红,攥着不肯伸出来。我把她两只手腕抓住,把她的手掰开,用我的手包住。她的手小,两只手才把我的手掌填满。
高中三年,我天天在巷口等她下晚自习。我不是等路,我是等那条巷子里走过来一个人:书包在背上,影子让路灯拉得老长。她走到我跟前叫一声周成,我就跟她一块走回去。三年,一天没断。
我哭到后来是干号。眼泪没了,肩膀还在抖,喉咙里嗬、嗬地抽。我把额头抵在凉席边上,凉席硌着额头,那一点凉让我清醒了些。
我哭她,也哭我自己。
我在心里跟她说,珊珊,你回来这一个多月,我天天从你家门口过。我看见你在窗户后头看书,我一句话也没敢进去说。我当你还要念三年书,当你还要回来过年,当往后还有的是工夫。我什么都当。
那句话我到底没说出来。我就趴在那儿,把"珊珊"两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趴了多久
。
地板上那一小片湿的慢慢洇开。楼下有人挪了一下椅子,椅腿在地上磨了一声,很轻。我赶紧把嘴捂住。
我把手背上的口水蹭在裤子上,坐直了。
我用袖子擦脸,先擦眼睛,再擦鼻子,再擦嘴。半只袖子湿了。我把袖子卷起来,卷到看不见湿的那一层。
我靠床沿坐在地板上,仰头往上看。
她还在那儿。
从下往上看:下巴、脖子、领子上那两道黑细边,一层一层压在我头顶上。她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头,手背朝上,指头半屈着,正好悬在我脸旁边,离我不到一拃。
我抬手在自己眼睛上按了一下,把还挂着的那点擦掉。挂得久了,眼皮发紧。
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从进门起底下就是硬的。
跪在那儿哭的时候也是硬的。我一边哭,一边顶着裤子,一口一口往下咽。这两样在我身上是同时的,我掰不开。我想让它软下去,它不软。
我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
我看了看表,三点十九。
那块布让我攥成了一团。
跪下之前我把它从胳膊上扯了下来,攥在手心里哭的——攥了那么久,布都让我攥热了。这会儿我把它抖开:洗过很多回的一块白布,边上一圈发灰,一个角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黄印。
我蹲下去铺在床尾的地板上叠。先对折,边对边抹平,再对折,把里头那点空气挤出去,折成一块方的,四面都是边,角对着角摁了摁。
然后我弯下腰看床底下。
她这张床底下不全空,靠墙那头搁着一个塑料桶,桶里卷着一团旧布。我把桶往外拉出半尺,把手里这块叠好的放进去,压在原来那团上头,再推进去,推回原来的位置。桶口里头那块新叠的布摞在最上头,发灰的边露出来一截。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那点灰。
我站在床尾,把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解下来。
先脱的是外头那件短袖。我两手揪住下摆往上收,收过头顶的时候带起来一撮头发。衣裳离身那一下,整个后背凉透了——不是我刚才想的那种凉,是衣裳本身。我这才知道后背上那一片早让汗浸透了,湿布贴在脊梁上,我一路都没觉出来。
我把它抖开,想找个地方搁。
床不能搁。床头柜满了,眼镜、搪瓷杯、那卷纸、雪花膏,一件挨一件。裤兜里那个红布包,我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那卷纸旁边。
我把它叠了两折,弯下腰,搁在床尾那块地板上。
再是里头那件白背心。
背心从下摆卷上来,卷到胸口,得连着两条胳膊一起抽。抽到头顶,我往上提,背心离身的时候"啵"的一声,是汗把布粘在皮上,扯开的那一下。我打了一个哆嗦。
我这辈子没在她面前光过。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人都已经这样了,我还在想这个。
我把背心也叠了,压在刚才那件上头。
腰上的裤带,我解了两下才解开。手指头发软,是哭软的那种软,一点劲都使不上,扣子从手里滑出去一回。解开了,我把裤子连着里头一起往下褪。
褪到膝盖上的时候出了一点岔子。我是单腿撑着的,膝盖原先麻过那一阵,这会儿使不上劲,整个人往一边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扶的是床沿。
手按在凉席的边上,席子在我手底下响了一声。屋里很静,那一声响得刺耳朵。我赶紧把手收回来。
裤子褪到脚背上,我抬脚踩出来,一只,又一只。内裤也踩出来。
我直起腰的时候,底下的东西就这么翘着出来了。它从进门那会儿起就是硬的,先是顶着裤缝,后来隔着布顶着一路,这会儿没了布,就那么直挺挺立在小肚子前头,前端亮,黏,一抽一抽地跳。空调的风从挂机那儿落下来,正打在我身上。凉气把它裹住的那一下,我整条腿都绷紧了。
最后脱的是鞋和袜子。
我把两只鞋蹭掉,一只踩着一只的鞋背,鞋跟离了脚。再蹲下去脱袜子,先左边后右边,脚跟先出来,再是脚趾。袜子从脚上剥下来的时候,脚背上留着一圈勒出来的印。蹲着的时候我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双脚。
就在我眼前两拃远。
两只脚并着,脚尖朝天,脚上那双白鞋也跟着朝天。鞋面是一种旧白,鞋带系着,打成双结,两个耳朵垂着;鞋口卡在脚踝下头,鞋舌让鞋带压着,鼓出一点。那两截脚踝从鞋口里露出来,光的,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盯着看了两秒,把手里那两只袜子卷成一团,压在那一摞衣裳上头。压的时候我手上没有劲,袜子滚下去一只,我又捡起来重新压好。
我站直了。
光着站在屋子当中,屋里就这么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她的胳膊垂在床沿外头,手背朝上,指头半屈着;我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上还带着汗。
肩膀还在抽。哭的那股劲没散干净,一抽一抽的,抽一下,胸口就空一下。脸上还挂着东西,眼泪、鼻涕、口水,一路糊到下巴。有一滴从下巴上掉下去,落在胸口,沿着胸骨往下走,走到肚子上停住了。
我抬起胳膊,用腕子把脸抹了一道,从眼睛抹到下巴。抹完我把手在腿上蹭了蹭。
我哭这回哭得不轻。
我站了一会儿,看她的脚,看她的手,看她的肩膀,看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屋里那个钟在走,咔,咔,咔。
我走过去……
我上了床。
一只脚先跪上去,再是另一只。膝盖压在凉席上,底下的塑料膜响了一声。我两只手一左一右撑在她头两边,把整个人罩在她身上,膝盖往前挪了两回,才挪到该在的地方。
我没有压下去。
我撑在那儿,胸口离她还有一拃。这一拃里全是从她身上散上来的凉气,空调的风在我后背上转,我后背一片热,前头一片凉,两样东西交界的地方就在我小肚子上。
底下那根东西正抵着她腿边上。
隔着那条浅蓝牛仔裤,压在大腿外侧。我往前顶了一下,布是凉的,布底下也是凉的。它跳了两下,前头那点水蹭在那条牛仔裤上,洇出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暗。
我没去管它。
她的脸微微偏我这边,是枕头垫得高,头往后仰着,下巴就朝上翘起来一点。我先把落在她脸上那两缕碎发拨开:右边一缕,左边一缕。指头从她耳朵前头过去,凉。
我先亲的是她的额头。
额头上的皮绷得平,嘴唇贴上去是一整片凉。我往前压了一点,把嘴唇压进那层皮里,鼻尖蹭着她的发际线,额前那圈碎毛扎在我鼻子上。
眉梢上那颗痣让我的嘴唇碰上了。嘴唇压下去,凉的,跟旁边那块皮一个凉,一点没鼓,压过去跟压在平地上一样。
然后往下去,眼睛。
眼睑是合着的,薄,一压就塌。我用嘴唇在那层薄皮上贴了一下,底下
那点青色的影隔着我的唇都能想出来。我一边贴一边拿舌尖碰她的睫毛,睫毛软,让舌尖带了一下就弹回去。
鼻梁,鼻头,脸颊。脸颊上还有一点没退的婴儿肥,我含起一小块皮,凉的。
再往下就是嘴。
她妈给她补过口红。我嘴唇先碰上去的时候,先觉出来的不是凉,是粉。那层口红有粉质,干干的,像蹭在一块放过很久的胭脂纸上。她下唇中间那块更红,也更厚一点。
我含住她的下唇。
含住,用牙轻轻咬了一下。那层皮让我的牙印压出来一点,松开来慢慢回不去。我拿舌头把下唇从里头往外顶,顶得它翻起来一点,露出内侧那圈更浅的颜色。
然后我要往里进。
牙关是合着的。
我用舌尖从她唇缝里挤进去,抵住上下那两排牙。牙是凉的、滑的,怎么都撬不开。我退出来,换了个地方,从她左边嘴角那道缝里再挤。这回找着了:门牙旁边有一道很细的缝,我舌尖顺着那道缝往里压,压了两下,进去了半截。
进去碰到的是她自己的舌头。
凉的,软的,躺在那儿不动。我拿舌尖去抬它,抬起来一点,一松劲,它自己落回去,落在下牙床上。我再抬,再落。它不迎我,也不躲我。
她嘴里有一点味道。
口红的蜡,一层很淡的药味,最里头一点刷过牙似的凉。没有别的。
她的舌头我抬了几下,就想去碰她的牙。
我拿两根手指头卡住她的嘴。
左边拇指压住她下边那排牙,右边食指顶住上边那排,往外掰。她的下颌松得厉害——我一使力,整个下巴就跟着我的手指往外走,牙床开了一道缝;我手一停,那道缝就自己往下落,牙又对回到一起。
掰开,落回去。掰开,落回去。掰到第三回,我把右手的大拇指顶在下牙上不撒。
这回牙床就撑住了。
我把舌头探进去。
先舔上排的牙面。
最中间那两颗,牙面平、凉,我的舌头一上去就打滑。舌尖从牙面往下蹭,蹭到底下那条棱上停一下,再往旁边挪半颗,再蹭。第三颗旁边就是犬齿,那颗有个尖,尖顶在我舌面上,我把舌尖绕着它转了一圈——尖是钝的,一点也扎不动人。
牙缝在哪我都能摸出来。
两颗牙之间那条缝细,我的舌尖插进去一点,插到能觉出左右两块硬边就到底了。缝底有涩,是牙上那点洗不掉的东西。我一颗一颗插过去,上排几颗,我没数完。
再往里是臼齿。
这几颗的顶面不平。我舌尖在上面走,走得一愣一愣——一道道窝沟,横的、斜的,手指头摸不出来,舌头能。沟里跟牙面上不一样,有味道。不是口红的蜡,也不是药味,是刷过牙留下的一点凉,很薄一层,攒在那几道沟里没散。
我顺着那些沟描了两遍。
牙龈在上排牙根那儿。牙面往下是一道硬棱,硬棱再往下就软了。我用舌尖压着那道棱横着走,从中间一颗一颗往边上走。这块皮一样凉,但是它软,软得让我的舌头陷进去一点点。
下排我照着上排又来了一遍。
下排的门牙比上排窄,牙面也不那么平,靠下头那截有点往里收。我舌尖顶着收进去的那块,一路描到牙缝里。左边第二颗那儿有一颗是歪的,稍稍转了半个身位,跟旁边那颗错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所有缝里最宽的一处,我舌尖进去得最深,比别处都深一点。
我一边舔一边咽口水。
咽到后来嘴里的水盛不住了。我退出来一截,把舌尖上那些水收回去,含着,等它顺着喉咙下去。
就在我退那一下,牙床合了。
合得很快。上排牙压下来,正咬在我舌尖上。不疼——它没有一点劲,就是两排硬东西把我夹住,夹得很虚,我一抽就出来了。
出来了以后我又掰了一回。
这一回我把她的头往上托了一点,让下巴朝着我这边,再拿手掰。舌头再进去,往深处走一点,顶上头就碰到她的上腭。上腭前头有一道一道的横楞,一楞一楞地排着,从门牙后头往里走。我的舌尖在那些楞上划过,每过一道,能觉出来一次顿。
她嘴里能摸到的,我大概都摸过一遍了。
我把手松开。她的下巴落回去,牙对着牙,合得很齐,连缝都没错。
我舔得嘴里全是那股凉。
我把上身放下去。
光着的胸口压在她那件 polo 的前襟上。布是凉的,隔着布,底下也是凉的。我贴到她胸口那两块软的地方,压了一点下去。她没有顶回来。我就那么压着,一只手从她肩底下穿过去,把她半个人搂着。
亲着亲着,我口水就多了。嘴里盛不住,顺着她嘴角往外走。我一看见就赶紧退出来,拿指头把那道水抹掉,抹在自己大腿上。抹完我看了一眼她的嘴角:口红让我蹭花了一小块。我记着,一会儿得给她按回去。
我在她嘴上亲了很久。
从头到尾她都是凉的、硬的、合着的。
我把她的下巴抬了一下,往下亲。
下巴底下那块肉薄,骨头尖出来一点。再往下,脖子。
脖子比嘴凉。喉结那儿是平的,我舌头顺着她脖子侧面那条筋往下走,走到锁骨窝里。锁骨窝是两个浅坑,凉气攒在里头,我舌尖伸进去舀了一下,舀到的还是凉。
她颈侧有一层很淡的香皂味。
我就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把脸埋在她脖子和肩膀的夹角里。
然后是头发。
我先摸到她脑后那个发圈。
发圈是黑的,细的,在她脑后低低地箍着,绕了两圈。我捏住发圈往外拉:第一圈松了,第二圈还咬着。我又拉了一下,拉出来的时候带下来一根头发,缠在发圈上。我把那根头发从发圈上摘下来,放了。
发圈我搁在床头柜上。一会儿还得扎回去。
头发散开了。
她在枕头上那些头发,本来是一条低马尾拢着的,这会儿全摊开来。摊开才看出来有多少。扎起来的时候一把握不满,散开来是满满一头,一层一层铺在枕头上,铺到她肩膀两边,发梢在枕面上翘着。黑的。灯落在上面也不反光,是那种吸光的黑。
我把两只手插进她头发里。
从发根往发梢梳,一把一把地梳。发根那截还有一点洗发水的甜,往下走就没了。头发凉、滑,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留不住,得抓两回才抓得住一把。
我抓了一把,凑到嘴边。
我小时候替她解过一次头发,也是这么抓着一把。
那是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她刚洗过头,头发披着,跑过来的时候让一根低枝挂住了,挂得死死的,一挣就疼,她喊我。我站到她背后,把那一撮头发从树杈上一根一根往下摘,摘了半顿饭的工夫,一根没弄断。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脖子后头那块皮白白的,头发从头顶往下垂。
那回我什么也没敢想。
我把手里这把头发含进嘴
里。
凉。细。软,带一点涩。
第一口是洗发水的甜,很淡,从发根那截带上来的。再嚼两下,甜味没了,底下是一点药味——贴着脚背那一块能闻得出来的那种药味,在头发里也有,薄薄一层。再往下就没有味道了,就是头发本身,什么味也没有。
我拿牙去磨。
磨不烂。牙一合,那一绺就滑到一边去,从牙缝里钻出来;再合,又滑。我用后槽牙咬着一缕,咬着不动,能觉出来那一缕里有几根比别的硬,有几根细得几乎摸不着。我把舌头伸进去,从牙缝里往外挑,挑出来好几根,摆在舌面上,让它们都贴在舌头上。
我咽了一口口水。
有两根跟着下去了,卡在喉咙口。我干咳了一下,那种细得像丝一样的东西挂在喉咙里,咽了两下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喉咙那儿有一小会儿痒。
我又抓了一把。
这回我先从发梢那头含。发梢是凉的、散着的,一根一根分得开。我把那一小把含在嘴唇中间,往嘴里一点一点送,送到发根那截,嘴唇就贴在她头皮上了。头皮也是凉的。我吸了一下,吸到那一层洗发水的味。
含着的时候我底下那根东西跳了一下,小肚子底下就往上顶一下。我一只手按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捧着她那一把头。
我把头发从嘴里拿出来,一缕一缕摆回枕头上。
摆不回去了。原来是一条低马尾,现在是散开的。我把它摊匀,摊在她肩膀两边,让发梢朝床尾那头。她额前那圈碎毛我又拨了一下,拨到耳后。
摆完我看了看,觉得还行。
我看了看表,三点五十二。
我先摸的是她的手。
她右手搭在床沿那边,离我近。我把她的手捧起来。
凉的。
凉,不是冰。是那种在凉水盆里泡过又搁了一阵的凉,凉得往里走,走到我手心里就化开一点。她的手小,指头长,指节一根一根都清楚。皮薄,手背上那几根细青血管看得见。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甲床是暗粉色,甲根发白。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是软的,指根那块肉陷下去。手腕那块骨头突出一点,凸在外头,硌我的拇指。
她这只手我认得。
小学三年级,我数学作业没写完,早上站在她家厨房门口。她端着碗在喝粥,喝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把本子拿过去,一格一格给我填。她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右手写,填到最后手指头上全是铅笔灰。填完她把本子递还给我,手背上有两块灰印子。
她那几行字比我写的工整。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地弯过来。能弯。全都能弯到地方,一点不顶手,可松手的时候不回来,就停在那儿,顺着重力往下垂一点。指头肚是温吞吞的凉。
我放下了。手从床沿滑下去,垂在边儿上,指尖离地不远。
我又去摸她的额头。
凉的。额头上那层皮绷得平,摸上去很滑。额前的碎发扎我的手心,软软的。我顺着额头摸下去,眉毛、眼窝、鼻梁,都凉的。摸到右眉上头那颗,指肚蹭过去,平的,跟旁边一个手感,就是皮上多了一点色,蹭不掉。鼻梁上那点皮最薄,指头一按就下去一点。
下巴有点尖下去的意思,下颌骨头那儿的肉本来是软的,这会儿是硬的凉。
我把手挪到她的脖子。
脖子凉,比手还凉一点。喉结那儿平的,锁骨往两边摊开,锁骨窝里
两个浅浅的坑,凉气就攒在那里。我拇指在那儿摁了一下,皮底下没有一丁点顶回来的意思。
我把手往下走的时候,她身上那件白色短袖 polo 衫还整整齐齐扣着。翻领,领口两道黑细边,左胸一块红的。她的领子翻得整齐,是她妈给她翻的。衣服洗过很多次,领子软塌塌的。腋下那圈淡黄汗痕还在。
我把手掌搁在她胸口上。
凉气透过棉布钻上来,很快就没了,剩下一片贴着布的死沉。隔着布我摸得着那两块软肉,B 罩杯,塌着,往两边散,中间那道沟收窄了,指尖往里压得挤一挤才落到底。
我手往下按了一点。
按下去,皮和肉跟着往下走,走到肋骨那儿就顶住了;我松手,它们慢慢回来,回到半路就停在原处,不到。以前摸活人的身子,是"弹"回来的,她这个不弹。她的手还在床沿垂着,我按下她那一下,那条垂着的胳膊晃了一晃,晃完停住,不回位。
我站在床边,呼吸越来越粗。
我把两条腿换了换位置,因为底下那根东西已经硬得发疼,翘着,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小肚子底下那股酸就往上顶一截。嘴里出了一泡口水,我咽下去,喉咙响得我自己都听见了。手指头掰着凉席的边,指甲缝里进了汗。
我把手从她胸口拿走,伸到她脖子底下,试了试她的头。
她整个头是沉的了。
以前她趴桌上睡觉,我这么托过她一回,头是往上顶一点的,脖子那儿一使劲就撑起来。现在这个头只是一坨分量,整个往后沉,我托起来一点,手一松,就顺着落回枕头上,砸下去一点窝,再不动。
我把她歪着的那一边脸摆正,顺手把她鬓角那两缕头发捋到耳后。
头发凉。
我又把她的左手拿起来看。左手腕上什么也没有——她照片里有银镯子,家里没给她戴。指甲一样修得周正。翻过来掌心,掌纹很清,一道长的一道短的,指根肉也是软的烂的。
我把她的两只手都摆回身侧,掌心朝下。
摆好之后我退后半步看。
她还是那个样子,跟睡着了差不多,就是我刚摆过的那两只手,有一点点不齐。我又把右边那只挪了挪,挪齐了。
钟在走。咔,咔,咔。
我看了看表,四点零八。
我在床沿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吱"了一声,她的身子跟着床垫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很小,然后停住。
底下那根东西翘在小肚子前头,硬得我都不敢把腿压下去。
我在屋里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下。
床底下就一个桶。
我坐着,两只手撑在床沿上,往床底下看。桶靠墙那头搁着,口朝上,里头我叠的那块布摞在最上头,发灰的边露出来一截。
她的鞋不在底下。
鞋在她脚上。
这事我在床沿坐了半天才想清楚。她妈今天早上给她洗过身、换过衣裳,那一整套做完,人也搬到这张床上躺平了。鞋是脱过的——洗脚的时候不能不脱。可这会儿鞋还在她脚上,套得端端正正,鞋带系着打成双结,两个耳朵垂下来一般齐。
是她妈系回去的。她妈系鞋带一直爱打双结,怕开。系得死。
我站起来,绕到床尾,上了床,坐在她脚那头。
席子让我压得塌下去一块,她整个人跟着床垫往上浮了一点,又落回去。
我先搬她的左脚。
一手托脚后跟,一手托脚背。隔着鞋面,凉还是往上
走,走到我手心里沉下去。那条小腿在裤脚里晃了一下——膝盖是弯的,托起来的时候像一张折着的纸,不会自己使劲去接,也不会自己松。我把它抬到膝弯离了席子,再收过来,把整只脚搁在我自己左边大腿上。
脚跟落在我腿上,脚尖朝着我,鞋底朝外。
右脚我照原样又搬了一回。两只脚并着搭在我大腿上,鞋也并着,鞋头朝着我的脸,白得在暗屋里也看得清。
我光着坐在席子上,两条腿叉开,她两只脚搁在我大腿当中。她那截小腿没劲,膝弯自己往下坠了一点,坠到我大腿边上停住了。
我低头看这双鞋。
鞋面是白的,积了一天灰,白里透一层薄薄的米。鞋头那块鼓着,是一圈壳子——不是平平的皮,是从鞋头底下包上来的一整块橡胶,壳子上压出一道一道弧线,一圈套一圈,从最前头那一点收上去,收进鞋带底下。壳子上横着几道细划痕,是走路蹭出来的。鞋帮两边是皮面,靠外掌那一块颜色深些。鞋底厚,那道白边上也起了一层灰。
鞋带是扁的棉带,在鞋面上交叉着穿过五对孔,顶上收成一个结,结上又压了一个结。
我从左脚这根带子下手。
说是解,其实是抠。
结咬得死,两个结中间那两圈抽得紧,一点缝也没留。我拿食指甲往圈里挑——挑了两下没挑开,指头上全是汗,滑。我在自己腿根上蹭了蹭手,再挑,指甲进到圈里往上顶,顶开一点,往两边一拽:上头那个活扣松了,成一个环。下头那个是我硬拆开的,拆完带子头上多出来一小截毛边。
剩下的就好办。我捏住带子一头往外抽,带子从鞋孔里过一格,鞋面跟着松一分;一根抽完,再抽另一根。抽到最后一格,整条带子离了鞋,软软垂在我手里。带子中间有一截颜色深,是系久了磨出来的。
鞋带一出来,鞋口整圈都活了。
我拿拇指压住鞋舌中间往下按。鞋舌是软的,底下空,按下去弹回来一点。我把它往两边拨了拨,鞋口跟着张开半指宽。
鞋里头有一股气顺着松开的口往外走,凉的,闷的。
我托住她的脚背,另一只手扣住鞋后跟。往里推。
第一下没动。
这双鞋的鞋膛早让脚压出一个形,鞋跟那一圈箍着脚后跟,箍得很稳。我使的劲全让她的脚吃了——鞋跟没让,脚倒跟着往上抬了一点。第二下我把劲收到一处,鞋跟让开半指;第三下,那圈硬边从她脚后跟那个圆上头碾过去,我手底下觉出来一次很轻的顿。
脚后跟露出来了。
先看见的是那个圆,皮比别处厚一点,底下接着跟腱那两条线,往上一段就进了裤脚。脚跟一出来,鞋口顺着往下滑。我把鞋帮往上提,鞋从我手底下、从她脚背上过去——最后那一下,鞋头从五个趾头上脱开。
鞋离了脚。
我把这只左脚搁回大腿上。袜子在脚上,脚尖朝我,五个趾头顶着布,形一个比一个清楚。
我端着这只鞋,凑到眼前。
鞋里还留着形——不是热,是形状:鞋膛让脚压了一整个夏天,前掌那一块塌下去,脚跟那一块鼓着,鞋面上横着一道浅浅的折,是脚背顶出来的。
我先闻的是鞋膛。
凑到鼻子跟前的头一层是橡胶——鞋底跟鞋帮接缝那一圈,老的橡胶味,淡淡的。橡胶底下就是闷。那是一整个夏天的汗捂在鞋腔里透不出去
的味道,闷、温、有一点冲,一下顶到后脑勺。我喉咙紧了一下,舌根底下泛上水,咽了两口才咽下去,底下那根东西跳了一下,顶得我眼睛发酸。
再往里是洗衣粉和香皂。她洗过这双鞋,或者她妈洗过,洗得不算勤,肥皂味只在最外沿那圈皮面上挂着,没进到鞋垫底下。
最里头还有一层,薄薄的,贴着鞋垫。
是她自己。
那股味没法说,只有一点点,温的,干的,像把脸埋在她枕头上吸的那一口。我把鼻子贴着鞋垫吸了很久。
鞋里那层味散过三天了,淡了。可就算淡了,它还是她的。我端着这只鞋坐在床上,鼻子埋在鞋膛里,吸一口,咽一口口水,咽一口底下就跳一下,顶得小肚子底下发酸发胀,一条腿都软了。
我把鞋垫抽出来看过。
原装的,白的,边上印着一个 36。这一张垫子已经不是白的了——前掌那一块压出一个深深的脚趾垫印,五道趾头的形都在上头,最前头那道最宽,往后一道一道小下去,是大拇趾最长的那种脚撑出来的。脚后跟那一块压出一圈浅黄,硬邦邦的,边上发灰。
我把鞋垫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她脚底出汗渗出来的那层暗痕,前掌最深,脚跟次之,脚心那块最干净。
我又把鞋底翻上来。底子磨得匀,前掌外侧那一块最薄,几条沟里嵌着灰。
这只鞋我见过。
不只是见过——我看它的时候,它还在一个网页上。
去年秋天,晚上。我们俩各在各的宿舍,她在微信上发给我一张截图:一家店里的鞋,白的,鞋头圆,底下厚厚一层,就是这一双。她说,这个好看。我说好看你就买。她说贵,手头紧。
我就在那张截图上点进去,翻那家店的页面。翻到最底下,挨着客服那一栏,挂着一条内推的链接。我把手机号填进去,生成了一条给我自己的链接,转手发过去。
我说,你点我这个下单,能减十五。
她回了一个问号,接着回一句:真的假的。
第二天下午放学,她在校门口等我,手里两杯柠檬水,一杯递到我手里。七块钱一杯,加冰,杯壁上全是水珠,冰得我手心一缩。
我说你干嘛请我。
她说,省了十五,请你七块,我还赚八。
说着她自己先笑,笑的时候把她那杯往嘴边凑,吸管咬在嘴里,眼睛看我一下又转开。
那杯柠檬水我喝到最后,冰块全化完了,剩下一层淡黄的甜水,杯壁上那点水珠也干了。我把杯捏扁,扔进校门口那个绿桶里,扔得挺准。
鞋是隔了两天到的。她给我发消息说鞋到了,白的,好看,就是有点味。我说穿两天就没了。
她那两天走路都低头看鞋。
我把左脚这只鞋放下来,跟右脚那只并在一处。一样的白,一样的壳子,一样厚。
右脚的鞋带比左脚松。
同样是双结,这个结上使的劲小,指甲往里一挑就开了,下头那个结一拽就散。抽出来的带子也比左脚那根短一点。两只鞋的鞋带是同一天配的,长短该是一样,短的这一点,是系的时候两边没对齐,还是她妈给她穿回去那会儿随手抽了一截,说不清。
右脚的鞋跟好推。
这只鞋没左脚那只服帖。她右脚比左脚短两毫米,鞋是一个码,多出来的那点空处在鞋头攒着。我把鞋后跟往里推,那圈硬边从脚后跟上只轻轻一顿,整只鞋就往外滑了。鞋头
从趾头上脱开的时候,比左脚那只松快。
抽下来,我把右脚的鞋垫也摸了一遍。脚跟那一圈浅,不如左脚深。
我端着两只鞋比。左脚那只的鞋头,壳子收口那儿往外撇了一点,是常年大拇趾顶着走出来的;右脚这只不明显,鞋头那几圈弧线还是圆的,一点没变形。我把两只鞋头对鞋头并起来,左边那只长出来一线,不多,就一线。鞋里那股味也有一点分别,左脚那只重些。
我坐在席子上端着这两只鞋,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汗把鞋面那层白蹭花了两小块。我拿手背去擦,擦了两下,越擦越花,就停了。
我把她那两只脚从我腿上搬下去,放回席子上,一只一只摆正,然后下了床。
两只鞋摆到床边地板上:鞋口朝外,鞋跟挨着床沿,右鞋在外,左鞋在里。她进门换鞋,一直这么摆。
摆完我看了看,觉得像她自己刚脱下来的。两只鞋中间那道缝是齐的。
钟在走。
我看了看表,四点二十二。
我又上了床,把她的两只脚重新搬到我大腿上。搬的时候她膝盖那头还是空的,往下坠了一下才停住。袜子在脚上。
我把她的左脚从腿上捧起来。
两只脚在我大腿上并了一下午,这会儿一只在我手里:脚尖朝上,脚背鼓一点点,脚趾头齐着,朝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脚踝往上一段被牛仔裤的裤脚盖着,裤脚往上卷了两圈,卷边压出一道印。
她穿着袜子。
刚才在鞋口那儿我瞥见过两截脚踝,光是光的,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会儿鞋脱了,袜子整个露在跟前,我才看清这一双是什么。
穿鞋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鞋口卡在脚踝下头,露在外头的那两截踝是光的,白的,连一道布边都没有。夏天她在巷子里一天走好几趟,我看来看去就是那两截光脚踝,从来没想过鞋膛里还垫着这么一层。
是船袜。白色女式的,那种穿在鞋里就看不见的。
袜口压得低——斜斜地兜在脚背当中,一道边横过去。这道边往脚趾那头全是布:脚面前半截、脚底、五个趾头,连脚跟也裹在里头;往脚踝这头,脚背剩下那半截和整截脚踝就都露出来了。
薄。就是一层针织,棉里掺了一点氨纶,没有毛圈。这一双是新的——白还是那种干净的白,没洗到发灰;袜口收得齐,一道边横着,松紧还在劲上。布面上一个毛球也没有,织纹一根一根排得清,拿指头顺着抹过去,光溜溜的,不起絮。她妈早上给她洗身换衣裳的时候没动这一双,是她自己前阵子刚拆的新袜子。穿的时日短——我把鞋从她脚上抽下来的时候,袜子还是端端正正地罩在脚上,没滑,没塌,袜口那道边还压在原来的位置上。
这么薄的一层,什么形都遮不住。
我先拿手背碰了一下。
凉。脚背最凉,薄薄一层凉,一碰就透;趾头那截更凉;我再往下托了托脚心——脚心反倒还留着一点闷住的温,像被什么事捂在里面的火,出不来。我的手指头贴在那一点温上,舍不得挪。
我把她两只脚都端起来。
从前夏天,两家的竹床都摆在门口。
天黑下来,蒲扇摇着,蝉还在叫。她躺着不起来,把鞋踢掉,两只脚搁在竹床边上晃。有一回两家人坐得近,她一只脚就蹬在我大腿上,脚心朝上,让我给她看脚底粘的那块泥——是傍晚在河码
头踩水带回来的。我给她抠掉了。
那只脚在我腿上搁了很久,一直到她妈喊她回去洗澡。
两只脚并着,跟捧一件瓷器似的,我把脚后跟搁在我膝盖上,脚背朝上。
我开始一只一只看。
先看脚跟。圆的,皮略厚,外侧一小块薄茧,摸上去糙,干的时候发白。跟腱两边各有一个小浅窝,凹进去,指头摁一下就滑开。再往上,内踝高,靠前;外踝低,靠后。这一高一低把手掌卡住,正合适。
再往脚背看。这里的皮最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那道道东西。五根筋从踝前扇形散开,中间那根最显——从踝前一路绷到大拇趾根,中间没断过;两侧各两根细的,收在第二、第三趾根上。筋上头,还有几根细青血管横着爬,最清楚的是靠内踝那一小截,青的,细细的,像头发丝。
脚背的颜色白里透一点青。
再往脚趾去,颜色就变了。脚趾前面转粉,趾肚最前头那截粉里透红,像刚被人掐过。
接下来是袜尖。
这两只脚尖在袜子里顶出来的形,跟我想的差不多,也跟我想的不完全一样。
我把脸凑近,先看左边那只。
第一个包是大拇趾的。
它最靠前,也最宽,也最高。那不是一个小鼓包,是横着的一条——从大拇趾根一路宽过来,宽到趾尖那头平下去,整块布撑得紧,前面收口那条缝正好被它咬住。宽得有样子,像个小小的圆角方块藏在布底下。我拿指头摁在最前头那点:硬的。底下垫着的不是肉,是趾甲,一小片硬东西顶在布底下。指尖一摁,那块布就往回弹一点,底下那个硬东西一动不动。
第二个包紧跟着,就在大拇趾旁边。
它矮半级。形圆里带一点方,顶到前头的那一块是半个甲面的形状——平的,不是尖的。它比大拇趾退后那么一点点,差半根手指甲盖的距离。顶上头那块布也绷得紧,但没到大拇趾那份上。
第三个包再矮一层。形圆,不带棱。它推出去的面小,比第二趾又退了一点。
第四个就短了。它顶到地方就没了,只剩一层浅鼓,拿手抹过去,像一条不很顺的线。
第五个最小。它在最边上,一个很浅的点,几乎摸不出来。我得拿指尖摁着找,一路摁过去,在最靠外那处,找着了——一粒圆的、小东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五个包从上往下,一阶一阶落。
我把脚侧过来看。这一侧过来,那道斜线就出来了:从大拇趾最高的地方起,往小趾那头一路落下去,落得不急不缓,像谁拿尺子斜着划了一道,五个阶子一级比一级矮。往大拇趾那头返回来,又重新升上去。
五个包的底下还压着四条沟——是趾缝在布上顶出来的。最靠里那道最深,正在头两个趾头中间,两边的鼓包挨得近,把布硬挤成一道折。我拿指头顺进折里往下压,指尖底下是两层布夹着两块肉。抽出手指头,布往上浮了一点,浮不回原位。
我把那几处顶得最紧的布面看了又看。布薄,什么都挡不住:趾头顶着的那几处,织眼让撑开了一点,一个挨一个,成了几个极小的窟窿,窟窿里透出来的就是她趾头上那层粉色。布绷着,那一片反倒比旁边没顶到的净白要暖,看着更红一点。再往前,到大拇趾那个包顶尖上,布几乎就是贴着一层皮了,连甲盖边那道弧都看得出来。
我两手捏着两只脚
尖,把大拇趾那一块包捏在两指之间,隔着布来回搓。
搓的时候那块布上浮起一层白粉末,是洗不掉的那点皂碱。我心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一跳一跳往外涨。我腾出一只手按住它,按住了,顺着手掌撸了两下,撸过的地方热起来,前端吐出一点水,挂在我虎口上。我把手拿开,在腿上蹭了蹭。
我把鼻子凑上去。
香皂和洗衣粉在前头,薄薄一层,挂在袜口那圈布上——新布吃味,那点皂味是清亮的,没在纤维里沤过,也不发陈。往后一点,才是捂。她这一双穿的时日短,鞋膛里那一整个夏天的旧账都压在那双鞋上,袜子上的汗是新的、薄的:温,有一点咸,不酸,也不再往里陈,贴到鼻子跟前才起来,一挪开就散。再往里,是药味。有一点点防腐的药味渗在袜子那层布上,贴着脚背那一块闻得出来,很淡,像医院走廊飘到尽头剩下的尾巴。
药味底下,才是她。
那点味道贴着脚心最里头,温的,干的,淡淡的。我一路闻,一路把嘴巴张开。
我把两只脚一起捧起来,往自己脸上按。
左脚贴在左脸上,右脚贴在右脸上,一脚一边。布面一贴上来就是凉的,把我脸上那点热一层一层吸走。我拿脸去蹭它们——颧骨蹭脚背,鼻梁蹭脚心,蹭到两只脚在我脸上也带了热。蹭的时候布面上的织纹在我脸上走,细,密,一道挨着一道。
我把鼻子塞进两只脚当中那道缝里。
缝很窄,是两只脚的内侧挤出来的。鼻尖顶到趾根那一带,两边各压着一只脚,我一吸气,气就从缝里过去:先是皂味,新布上的那股,清亮亮的;再是鞋膛里带出来的那点温;再往里,是药味;药味底下压着她,贴着脚心最里头那一点,淡,可它不散。我一口一口吸,吸到鼻子里全是她的味,吸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吸的时候我把嘴张开了。张着嘴喘,喘出来的气全扑在两只脚上,扑上去的热气过一会儿又凉回去。
我一边吸,一边舔。
从左边那只的脚背舔起。袜子薄,舌头压上去能透到底下的皮,那点凉隔着一层布上到我舌面上,比隔着嘴唇上来的慢一拍。我先斜着一道一道拖过去,从踝前那头往趾根,拖过鼓起来的那几根,横着再回来,来回几趟。扫到后来布就湿了,湿的那一块贴着皮,颜色深下去一线,底下那几根筋反倒比干着的时候显。
舔过左脚脚背,我把它从脸上拿下来,捧在手里,抬到自己嘴边。
我先隔着袜面用嘴唇压了一下脚背。袜子是薄的,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皮是凉的,凉气顺着唇往里走。我一寸一寸压过去,压一下挪一点,压到脚趾根那几处,嘴里的口水把袜面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浅一线。
然后我含住了袜尖。
我把整个前掌都含进嘴里,含到最里头那块。布的味、皂的味、汗的味一起进了我的嘴,我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响得自己都听见。我的舌尖在里头找,找着了大拇趾那块硬——趾甲,一小片硬东西,顶在布底下,我用舌尖去顶它,顶不动,只能顺着边缘磨。
磨到旁边,就摸到了第二趾那半个甲面,往下第三趾、第四趾,一节一节地矮下去,到最后那粒小东西,米粒大,含在嘴的最边上。我拿舌尖摁了它三下,它跟着我舌头的力道在布底下滚了一点点。
我
把左脚放回床上,捧起右脚。右脚的前掌含进嘴里比左脚小那么一点——她右脚本来就比左脚短两毫米。第二趾那半个甲面我拿舌尖从左磨到右,磨得比刚才细,磨到第四趾那截只剩一层浅鼓,再往前,小趾那粒最小的一路顶在腮帮子内侧。
我把右脚从我嘴边拿开。两只袜子前掌那一块全湿了,紧紧糊在趾头上,那几个包的轮廓反倒比干着的时候更明白。我拿手背横着抹了一把,水抹开了,印子还在。
我把她的两只脚重新捧好,脚跟搁在我腿上,低头看那道袜口。
袜口那圈松紧还有劲,兜在脚背上,绕着脚背横过去。要搁在别的袜子上,一天下来早勒出一圈沟了;在这一双上勒不出来——它压在脚背上,边上就是肉,兜一天,也就是一道浅浅的横痕:从脚背两侧斜着过来,在当中连成一线,不深,中间那一段最清楚,两头往里淡,淡到脚背那几根筋旁边就没了。这道痕是今天才压出来的,皮上还没长住,指头一按就淡下去,松开又浮回来。
我拿指头把左边那只的袜口往脚趾那头推,推到趾根,那道横痕整个露出来。脚背的皮比旁边白一点点,就是这么一线。我看了半天,又把袜口推回原位。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那圈松紧得正好压回那道痕上,位置才对得上。
我低头,咬了一下她左脚脚跟外侧那一块。
隔着一层布,牙咬上去是软的,使不上劲。底下那块糙皮一层一层的,隔着袜子摸得出形状,咬不出味道。我隔着布磨了两下,袜面上磨起一点极短的绒——新的,绒短,抹一下就倒回去。松开的时候布上留了一小圈牙印,浅浅的,一会儿就平了。
底下那根东西硬得发疼,顶着床沿,顶得我小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含她袜尖的时候它就在跳,这会儿两只脚从脸上放下来,手心里那点凉还没走,它跳得更凶。
我受不了了。
手已经伸到袜口那道边上了。指头捏住那一圈——新的,齐,硬挺挺的一条。我把它往上提了一提,布底下那层皮跟着动了一下;再提半指,大拇趾那个最靠前最宽的包就要从布底下拱出来。
我把它放回去了。
压回脚背当中那道浅痕上,一分不差。
这一双是她妈早上给她穿上的。袜口压着脚背,压的就是那道痕;穿回去得压回原位,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我也知道只要这一下真脱了,后面的活我就干不下去了——手会一直往那两只脚上去,钟走它的,我这边什么也收不住。
我把手从袜口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没脱。
我把她的两只脚从腿上搬下来,一只一只放回床上。摆正,脚跟并齐,脚尖朝上。袜子还在脚上,脚尖那一块是湿的,让口水泡透,颜色深出一小片。
我拿手背在那两块湿的地方抹了两下。抹开了,印子还在。
钟在走。
我看了看表,四点四十七。
我先解的是她的上衣。
polo 衫前襟三颗扣子,都扣着。我一粒一粒解:最上面那颗领扣松,一挑就开;中间那颗紧,我手指头在扣眼里捣了两下才过去;最下面那颗一拉就开。三颗扣子解开,前襟往两边摊开,露出里头那件白色薄棉小背心。
我把她上身扶起来一点。
扶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一沉——她的分量整个往我这边倒,头往后仰,两只胳膊顺下去,
手腕垂着。我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一只手把她的背脊按住,让她靠在我胳膊上。这一靠,我手心里能摸到她背上的肩胛骨,薄薄的,两片,隔着背心硌手。
我把 polo 衫从她肩上褪下去。右边好办,袖子松;左边得把胳膊抬起来,一节一节从袖筒里抽。抽到手腕那处卡了一下——手比袖口大,得把袖子先捏紧再往下拉。拉出来的时候她整个左手沉沉地落回床上,"啪"了一下。
上衣一离身,肩膀和脖子就全露出来了。
我先舔的是她的肩。
右肩。肩头那一小块骨头圆圆的,皮包着,我用嘴唇把它整个含住,含到嘴里拿舌尖顶。皮是凉的,一顶就陷下去一点,松了嘴回不来。
顺着肩往中间去是锁骨。两根锁骨从那两个窝里往两边摊平,一条一条的,窝里能积住一点凉气。我把舌尖伸进右边那个窝里去舀,舀了半天,舀到的还是凉,凉里有一丝很淡的香皂。
再往上是脖子。
脖子上的皮比肩上薄,我舌头压上去能感觉出皮下那几条筋的走向。她喉结是平的,中间那一带软,凉气贴着我的舌面往上跑。我顺着她右颈那条斜着下去的筋一路舔到耳朵后头,那儿的皮最薄,舌尖一压就贴住骨头。
往下就是腋窝。
腋窝是她身上味道最重的一处。
她洗过澡,香皂的味薄薄挂在外头一圈。我舌头伸进去先舔到的就是这一层,甜的、淡的,一舔就没了。可舌头往褶缝里一压,香皂就让开了,底下是她自己捂出来的汗。那不是汗味,是汗本身,闷的、温的,捂在这个谁都不会去碰的窝里,一天一天捂出来的。汗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反正只有这一处有。
她腋下这一撮毛不多不少,两指宽,黑,软,一半长在胳膊根上,一半长在肋侧。我舌头从毛缝里往下走,那些毛先让我的舌头压得贴住皮,舌头一过去,它们又浮回来,一根一根立着,蹭在我舌面上。末梢是软的,扫在舌尖上像草。
我舔了两遍,把她这一撮毛都舔得贴住了皮,才够到底下那块真皮。
左腋窝我照着右边又来了一遍。
舔完腋窝,我把她两只胳膊挨着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大臂内侧、肘弯、小臂,一直到手腕。肘弯那儿折着一道褶,褶里的凉比别处厚。小臂内侧这块最白,皮底下能看见一条细细的青血管走向,我顺着那条线一路舔下去。
背心是细肩带的,从下面往上卷。我把背心卷成一团,从她头顶套过去。套的时候她的头往我这边歪了一下,头发被带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背一露出来,我就把她翻了过去。
侧躺最好下手:一条胳膊压在下头,一条甩在外头,我抓着她肩和髋,慢慢往我这边滚。滚过来的时候她那一头散开的头发全跟着走,一半盖在脸上,一半铺在枕头上。
她后背是白的。
肩胛骨两片,薄,顶着皮,像两片合不严的门板。中间那条脊柱沟从后脖子一路往下拉,浅浅一道槽,槽里也是凉的。我先把嘴唇贴在那道沟的上头,然后顺着沟往下舔,一路舔到腰。沟里那点凉让我的舌头带下去,舔过之后又慢慢回来。
肩胛骨那一圈,我拿舌尖沿着骨头的边描。骨头边的皮薄,舌尖能描出来那条弧。左边那片压得比右边深一点,是她侧躺压出来的。
右肩胛骨靠里那
一头,往下一点,有一块胎记。
我认得它。
比一块钱的钢镚大一圈,形状不齐整,像谁拿茶汁在皮上按了一下,边上散出去几个小点。颜色是淡茶褐的,中间沉一点,往边上就淡了,跟四周那片白分得清楚。皮是平的,不鼓也不塌,摸上去跟旁边一样滑——指头在那上头走一整圈,什么都摸不出来,就摸出那点色。
它没让尸斑盖住。背上那片色一直沉在下头——从腰上开始往下铺,到屁股那一片最重;肩胛骨这一带本来就淡。胎记就在这片淡里,茶褐色,安安静静贴在皮上。
我拿舌尖从那块上头过了一遍。
凉的。就是皮。跟旁边一样凉,一样滑,尝不出任何东西来——它只是一点颜色,长在皮里头,摸不着,也洗不掉。
再往下是腰窝。
两个浅浅的坑,躺平了就没了,侧着才露出来。我把舌尖伸进靠近我这边那个窝里,窝很浅,舌尖有一半还留在外头。窝里的皮比别处凉。
腰侧从肋骨下头一路往下收,收得利落,掐上去只有一层皮。我把手掌贴上她的腰,顺着那条坡往下摸,摸到胯骨。腰上这块皮是我摸过的她身上最滑的一块。
我把她翻回来,仰卧。
翻回来的时候她两条腿自己滑开了一点,膝盖朝外歪了一边。
她身上没有文胸。仰过来的时候,她胸口那两片东西正对着我。
圆的两片,薄薄一层,颜色比她的皮深那么一点,正正贴在乳头上,边跟乳晕外头那一圈齐。她妈给她贴的。贴了三天,两片一左一右,没有一片歪。
我先把手掌盖上去。
乳贴是凉的,跟她的皮一样凉。隔了那一层,底下就不一样——掌心里有个小小的硬点顶着,我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一点让乳贴挡着,按不下去多少,只把乳贴连着皮往下带了一点。我的指头在那一片上走,走到边上:边是薄的,边上有胶,指肚过去的时候被带起来一线,又贴回去。
躺着摸不够。我把手收回来,上了床,盘腿坐在她身旁,一只胳膊从她背后斜穿过去,把她上半身抱起来,让她半坐半躺,斜靠在我这条胳膊上。
扶到一半她就往下坠。她没有腰劲,也没有脖子劲,我一条胳膊兜着她整片后背,一只手托着她后脑,才把她架住。她坐起来了,头往后塌,歪在我上臂上,脖子那条筋一直绷到锁骨。两条胳膊从我这条胳膊上垂下去,手腕软软地吊着,手指头半屈着。
她一坐起来,那两块肉就往下坠。
仰卧的时候它们是往两边散的,这会儿不是了——分量全堆到下半头,下沿那道褶深出一条弧,挂在肋骨上头。我把托后脑的那只手撤下来,从底下兜住她——B 罩杯,正好一手一个,满手。托起来沉,从底下往上推一推,它们从掌心里往外滑,滑到掌边上,我又收回来。手一松,它们从我手里淌开,又落回原处,是慢慢地落,落到底就不动了。
我把托着的那只手收回来,用指甲尖去挑乳贴的边。
边太薄,挑了两下才挑起一个角。挑起来就快了——胶还粘着,我往上带一点,皮上跟着起一条细褶,褶走到哪儿,胶粘到哪儿。我不敢使劲,一点一点揭。揭到底那一下,乳头让那一片吸了一下,才从底下松出来。
揭下来那一片托在我手心里:圆的,薄,凉的,一面全是胶。我把它搁在床头柜那卷纸
上。左边那一片我换了只手来揭,一样的揭法,一样的搁法。两片压在一处,胶那面朝上,边上还粘着一点皮屑。
揭完那一小块地方的皮让闷得发白,白里透粉,周围一圈是胶留下的印,印比乳贴小一圈。乳头小、圆,颜色淡粉偏褐,这会儿让那两片闷得比平常浅一号;乳晕三公分出头一点,上头那圈小疙瘩全立着,比平常看见的清楚。
我用舌尖从那圈疙瘩上一颗一颗碾过去,每一颗都是一粒小小的硬东西,比周围的皮高那么一点,数到后来数不清了。是闷出来的,不是别的。
我把嘴唇合上去。
先把乳头连乳晕一起吸进嘴里。乳晕跟着我吸的那股劲往嘴里拢,一整圈软皮让吸得凸起来,乳头戳在我舌面上。凉的,凉气在我嘴里散开,散得满口都是。一松口,吸进去那一圈又落回去,落回原来的大小,上头留下来一圈很浅的印,是我嘴唇的边。
我改用牙。
牙关轻轻合上,咬住的是那一小粒。牙陷不到实处——它两边都是软的,只有中间那一点硬东西顶在牙缝里。我咬住不放,含了一会儿。松开来,那一小粒上头留下来两个浅浅的牙印,等它自己回。它就是硬的,我咬它不咬它,都是这么硬。
左边那只照右边又来了一遍。底下那一块也是白里透粉,托在手里比右边那只轻一点。牙关合上去的时候,我往下压了压,压到牙缝里那点硬抵住为止。松开来,牙印一样慢慢回。
我把她放回去,先托住后脑,让她的头落回枕头上。她一躺平,那两块肉又散回两边去,刚才坐着那一点坠没了。
从底下再托起来,托起来就是散的,跟坐着那会儿不一样——坐着是一手一个满手,这会儿摊在掌心里摊得开。乳房本身软,凉。我拿舌头从乳房下沿那道褶里往上舔。那道褶是仰卧才折出来的,褶里攒着一点凉气,我舌尖伸进去一舔到底,把褶里那点凉全带到自己舌头上。
舔完右边舔左边。左边那只比右边小,也更软。
两个乳房中间那道缝这会儿是挤着的——我两根指头并进去,还得往里挤一挤才到底。我把脸埋下去,埋不进整个,埋进去的就是鼻尖那一截。两边的软肉贴着我的颧骨,凉的。
她胸口有一点很淡的雪花膏味,是她妈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带上去的。
接着是裤子。
牛仔裤是浅蓝的,宽松直筒,裤腰大。我解了扣子——扣在第三个孔,扣眼里那圈线已经磨白了——拉下拉链,拉链齿一格一格地开。我把裤腰往两边扒,扒不下去。腰在胯那儿卡着,人躺着的时候屁股压着裤子,光靠往下拽是拽不动的。
我只好把她翻了个身。
翻的时候我托着她的肩和髋,慢慢地往我这边滚。滚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像一袋子沙,从我的手上滑到床垫上,脸偏在枕头上,压出半边。她的两条胳膊跟着滚,一只压在身子底下,一只甩在外头。
我把她压着的那只手抽出来,摆到背上。
侧躺好办了。我把牛仔裤从腰往下扒——先把屁股那两片从布底下剥出来,再往下拽到膝盖。到膝盖就又开始卡,因为她两条腿是并着垂下去的,裤子套在膝盖上不往下走。我把她的膝盖各自弯了一点,一条一条褪。
裤子褪到脚踝。脚上穿着袜子,裤脚是往上卷了两圈的那一截,得把卷边捋平了才过得去
。我蹲在床尾,一只脚一只脚地把裤腿从她脚上退下来——退的时候她那只脚的脚尖在袜子里头是硬的,蹭了一下布,袜面上那几个包动了一下,又回来。
两条裤腿都出来了,牛仔裤堆在床尾地上。
腿一露出来,我先看的不是腿,是裤脚卷边压出来的那一道印。
牛仔裤在脚踝上头卷了两圈,卷了整整一个夏天,那圈布在皮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横着绕脚踝上面一寸多。这圈皮比外头的白一号,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白。我把嘴唇贴上去,贴着那道印横着走了一圈。印子里的皮凉得比别处薄。
往上是大腿。
大腿内侧是她身上最白的一块,白到发青。皮下那条淡青的静脉能看出走向,从大腿根斜着小腿那边去。我跪在床边,把嘴凑上去,从左腿大腿根一路往下舔。腿上这块肉最软,我舌头压下去,肉跟着陷,松开来慢慢回,回不到原位。凉气顺着我的舌面往上走,一直走到我舌根。
膝盖圆,不凸。膝盖上头那块皮薄,骨头在底下顶着,舌尖描一下能描出骨头的边。
膝窝在下头,浅浅一道,她侧躺的时候膝窝折着,我把嘴伸进那道折里去舔。膝窝里的凉气比别处攒得厚。
再往下是小腿。小腿后面有一条细细的肌肉线,从膝窝一直拉到脚踝上头,我顺着那条线往下舔。
舔到踝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脚踝这一小截常年露在外头,夏天穿鞋也盖不住,皮比脚背粗那么一点,颜色比旁边深半号,是晒出来的。我拿舌尖贴着那块皮转了一圈,把内侧那个突出来的骨头顶在舌头上磨了磨。
再往下的脚背我没舔。袜子还穿在那两只脚上,隔着布的那点味我刚才已经尝过一回,也就在踝骨这儿收住,把舌头收回来。
两条腿我一只一只舔过来,腿肚子、腿外侧、腿后面,一圈没漏。
她身上就剩一件白色棉质平角内裤。腰上一条浅灰边。
我手搭在裤腰上,停了停。
这件也得脱。奶奶交代的是"正经地进去",隔着裤子办不了,也没有别的法子。
我把她从侧躺扳回仰卧。扳回来的时候她的两条腿自己分开了那么一点——不是她自己分,是重心,是被褥,是这两条腿在我手上滑开的。分开之后一只膝盖朝里歪了一点,另一只直着。
内裤是胯上那两片肉卡住的。我把两边腰头往下扒,扒过胯,扒过屁股——扒到屁股时又得抬,我一手伸到她腰下头,把她那半截身子往上托了点,另一只手才把布拽出来。布拽出来那一下,她整个人又沉回床垫上。
内裤到膝盖,到小腿,到脚踝。
到脚踝那儿就慢了。脚踝是光的,可再往下就是脚跟和脚背,那两处让袜子裹着,比脚踝粗出一圈,内裤那圈松紧带从脚上过去,得撑开才过得去。
我蹲在床尾,一只手托着她的左脚跟,一只手把内裤那圈布撑开,慢慢地从袜子上跨过去。布蹭过脚背上那道袜口,带起一点线毛,还有一两根被松紧边勾住了,我拿指头摘下来。一只脚过去了,另一只脚一样。内裤攥在我手里,还有一点她的温度。
我把内裤叠了两折,放在床尾她那件牛仔裤上。
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双白袜子。
屋里那股凉气贴上来。她的皮肤整体是白的,白里透一点青,正面朝上的部位比背脊上那块淡。
躺三天躺
出来的那片色,从腰往下起。
腰以下、两瓣屁股、大腿后侧,一路是沉的紫红,最沉的一处是屁股,深到发暗,两瓣上各摊着一片,中间那道沟里压出一条最深的长条。往上到肩胛骨那两块,色淡下去半号——那两块骨头顶着床板,骨头顶住的地方压不出色,剩下两块浅色的小岛,四周还围着一圈紫的。再往上到后脖子,只剩薄薄一层褐。往下到膝窝,一层一层退,膝盖以下差不多白回去了,小腿肚子后头还挂着一点淡黄。
那片色的边也不齐。往两侧散到腰侧就淡了,界不出一条线,像水洇在纸上洇出来的那一圈。
我拿拇指按上去。
按下去,皮陷一下,出来一个白印,指头的形状清楚留在上头,连指甲边那道弧都带着。指头拿开,白印不马上回来——边缘先往里收一点,当中那块白还亮着,我等着,等了好一阵,才跟周围连成一个色。
手是凉的。正面那层皮也是凉的。
她的身子摊在床上,肋骨下沿看得出一道浅影。肚脐小、浅、偏左那么一点。腰细,往下收得利落,肋骨到胯是一道长坡。小腹上有一层极薄的软肉。
再往下,是黑的。
她那里的毛不算浓,黑的,生得低,从阴阜往上铺到肚脐底下三指就稀下去。边缘不齐,长到哪儿算哪儿。一根直的都没有。粗的那些拧着,东倒西歪,几根并到一处拧成一股;细的那些趴着,顺着皮面绕小圈。长的支在皮外头,短的刚冒头,只留一个黑点。
我先舔的是大腿根。
大腿根那片皮跟别处不一样,比腿内侧还白,还软,是常年捂着的皮。我嘴贴上去,先舔的是靠近胯骨那一块,再往里,进到那道斜沟里去。那条沟从她的腿根一直拉到会阴,沟里的皮更软、更凉。
然后我舔那片毛。
舌头压上去的时候,那片毛先扎在我的舌面上,一根一根,硬的往前倒,我舌头一过去它们又立回来。它们不肯让道。我拿舌尖在毛缝里钻,钻到皮上,皮是凉的、滑的。毛的味道是淡的,有一点皂味,底下什么也没有——她洗过,洗得很干净。
阴阜不高,脂肪薄。我嘴唇贴上去含了一口,含起一小块皮和上头几根毛,凉的。
大阴唇瘦,合得紧,颜色比周围深一号,那种淡褐粉。两边不一样——右边略宽出一点,上端有一道往外翻的小翘角;左边短一点,往缝里躲。
我用两根手指头把那道缝掰开。
里头是粉的,靠上的地方颜色更艳。我把脸埋下去,舌头从缝底往上舔,淋淋地一道,从会阴那头一直舔到阴蒂。缝里头比她身上任何一处都凉,凉里带一点盐味,是药水留下的那种很淡的咸。那层粉色的皮让我的舌头一过,比旁边亮一点。
阴蒂小,米粒大,比周围深两号,包在褶里。我拿舌尖把那道褶拨开,让那一粒露出来,再用舌尖抵着它转。它是硬的,比周围的肉硬那么一点,我舌头推它,它不动,只让皮带着滑一点方向。
我把那一片从上到下舔了三四遍。舔完抬头看,那一小片毛全让我的舌头带得贴在了皮上,顺着一个方向倒着;那两片唇比刚才亮,颜色也深了一层。
我沿着会阴再往后。
会阴薄、短。过了会阴就是臀缝。她后面那个口是紧的那种,褶多,颜色浅褐,一圈褶皱放射状摊开,屁股缝里没有毛。屁股上的皮
是整片尸斑里最沉的一块,紫红,暗,我用指头按下去是个白印。我拿舌头在那圈褶上舔了一圈,褶里的凉和那点药味都在。
然后我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往上屈,屁股就露出来更多一点。
再往里,我摸着了东西。
是一枚棉球。
我把手指头探进去一点,指头勾住那团棉花的边,慢慢往外拽。拽出来了:一团浸过药的棉球,白色的,湿的,上头那股防腐的药味冲得我鼻子一缩。这东西是防腐的时候塞进去的,三天下来了,还是湿的,还是白的。
我把那团棉球搁在床头柜的纸上。
我一手压着她一边膝盖,一手往屁股缝里探。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屁股缝里那层皮压得发白。
我拿手指头往里一顶,就摸到了另外一枚棉球。也是浸药的。我把它拽出来,一并搁在那张纸上。
两团棉球挨着摆在床头柜上,湿的,摊着。
我把她的腿放平。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床,坐到她后头去。
一只手从她肩胛底下穿进去,一只手托住她后脑,我一点一点把她往上带。她整个人是软的,腰上没处使劲,我往上带一寸,她那半截脊背就往后塌一寸;到了最后一截,她是砸到我胸口上的,砸得我闷了一口气。
她坐起来了。
坐起来以后整条脊背弯成一道弧,从后腰那儿就断下去,全靠我的胸口在后头撑着。她的头往后塌,搁在我肩窝边上,偏了一点点。两条胳膊挂在我两条腿外头,腕子垂着,手指头搭在半空里。
膝盖立不住。我先把自己两条腿从外头把她的腿夹住,才把她架成一个坐着的样子。这么一架,她那两条腿就从膝弯那儿朝外摊开,脚心朝外撇;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脚尖离地板还差两拃,谁也没托着它们。
我这才是头一回从上头看她。
她这一坐,肚子上就多出一道褶。
仰着的时候那层软肉是摊平的,肋骨下沿一道浅影,肚脐那个小坑浅浅的、偏左一点。这一坐,腰一弯,小肚子那层皮先堆起来,堆成一道横褶,从腰两边往里收,收到肚脐底下那头就散开。两边不对称——左边那道深,右边那道浅。褶口底下鼓着一点,是那层薄肉往上顶的。肚脐让底下顶起来这点肉带着变了形,本来是个小圆坑,这会儿让上头的褶一挤,看着比躺着的时候长了一点。
往上还有一道,浅得多,是上腹那道,从肋骨下沿横过去,横到腰侧就淡没了。她往前塌得越狠,那道越显。
腰侧那两道收得利落,坐着看比躺着清楚:从肋骨下头往里收,收到胯骨那儿放出来。皮上没有一点赘肉,掐上去就是一层。
坐着这么一架,她腰下头那一片色也没挪地方。紫红还是那片紫红,在屁股上、在大腿后头,哪儿也没少一块——人走了三天,那点色早定在皮里了,我把她摆成什么样,它都不跟着走。
我一只手按在那道横褶上。
按下去,皮和肉跟着我的手掌往里走,走到肋骨那儿就顶住。手掌撤开,那点肉照着原来的样子塌回去,不弹。
我把手收回来,往下看。
她底下那处就整个露在我眼前。
以前我看都是从正面、从下头看,人躺着两条腿一并,什么都看不见。这会儿是从上往下。阴阜上那撮毛先看见——刚才让我从上到下舔过三四遍,这会儿全顺着一个方向倒在皮上
,亮着,一根没立起来。毛底下的皮是白的,比大腿根那块还白一号。
那道缝这会儿开着一条。
不是她自己开。是这两条腿朝外摊着,那两片瘦唇自己就分开了一点。里头是粉的,靠上那块颜色更艳。右边那一片比左边宽出一点,上端那道往外翻的小翘角也看得见,斜斜地翘着;左边那一片短,往缝里躲着。阴阜不高,含在皮底下就是薄薄一层。
再往上一点,褶里那一粒露出半个头。
米粒大,比周围的肉深两号。它这会儿冒出来半个——不是立起来了,是这两条腿一摊,外头那道褶让皮拽开了口,它就在那儿搁着。
我拿指头在那两片唇上碰了一下。凉的,滑,碰一下就跟着动一下,动完就不动。
再往下,缝口底下那一小截会阴看得见,薄的,短的。再往后就是屁股——屁股压在席子上,两瓣挤在一处,屁股缝看不见了,只从这一头露出来一点边。
我一手从她腰后头绕过去,掌心按在她胯下那块空地方,往上托。
托起半寸。她那两块坐骨压出来的印子就留在席子上——两小块浅浅的、椭圆的,边不齐。两瓣离了席子,压平的那两块皮往上鼓回来一点,形状就改了。臀下沿跟大腿根之间那道深褶也跟着摊开,从一块厚肉里摊成浅的一道。她上半身往后靠,整条脊背压回我胸口上,压得比刚才实。
我另一只手从她身侧往下走。手背蹭过她大腿后头那片凉皮,落到她屁股外沿上,四根指头分开,按在整片尸斑最沉的那块上头。
我往外扒。
缝开了一条。不宽。
那儿的肉是死的,没有弹性,我扒多宽它就停多宽,撒手也不会自己回来。
从后头看,这一片是全身最深的一片色。
最深的不在正当中,偏下:从腰下头铺过来,铺过两瓣,到大腿根那儿收住。两瓣底下那两块让席子压了三天的颜色反倒浅——压住的地方压不出色,比旁边淡半号,四周一圈紫,边不齐。我一扒,那两块浅色的皮让手带着往上挪,跟旁边那块深的拼在一处,拼出一条新的、不齐的边。
两瓣当中那条最深的还在,细的、长的一条,从尾骨下头一直拉到会阴上头。
再过去一点,是那个口。
它不在正当中。尾骨下头两指的地方,偏上,比我想的要靠上一点。
刚才那两团棉花从它里头出来,它这会儿还合不严。本来该是个往里收着的、圆的孔;这会儿当中开着,孔大了一圈,被撑开的那点皮还翻着一点边,没归位。皮上留着一圈印,是那两团棉花在里头顶了三天顶出来的——不深,要凑到跟前才看得清。
外头一圈褶,放射状摊开,细细的。我数了数,十来道。深浅不匀——靠下头那几道浅,几乎平了;靠上那几道深,一道压着一道,褶底看不见。下午我舌头在这圈褶上转过一圈,那会儿脸埋着,看不着;这回灯在我这边,看得清了。
颜色浅褐,比周围皮肤深一号。褶里比褶外再深一层,孔里头又深一号,暗的,一点亮都没有。
皮上还湿着一点,不是水,是药。棉花拿出来有一会儿了,那点湿还没走,皮面让灯照着发亮。味也在——凑近了就是那股药味,比刚掏出来的时候淡了,还冲。
我拿拇指按在口边上。按下去是个白印,撤开,白回得很慢,比脚趾甲盖上那个还慢。
我又
按了一下,按在那几道深褶上。褶里的凉顺指头透上来。皮是滑的,软的,指头一捻,整片跟着动,捻到哪儿停在哪儿。
我把两根指头搭在口两边,往开里分。
口让皮扯着变了形,从圆的扯成横的一条。我拿指头往里探了半指——里头的凉比外头重。再往里就停住了:往里两三公分那儿收下去,黑的,看不见底。人走了三天,那条道还是原样,谁也没动过。
我把手指头抽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那个口跟会阴之间就隔着薄薄一小截,量起来不到两指。她两瓣要是合上,它整个陷进两块肉里去,从上头往下看根本看不见——非得从后头托起来、扒开,才露得出这么一圈。这个位置我记住了。
她一动没动。
就那么坐着,靠在我胸口上,头偏着。整个分量压在我这条托着她的胳膊上;托起来这半寸里,她的凉气一直往我掌心里走,走到腕子那儿停住了。我托着她那条胳膊开始发酸,酸到小臂里头的筋上。底下那根东西硬着、翘着,顶在她腰下头那片凉皮上;我腾不出手。
我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外头那台机器还在一滴一滴地响。钟咔咔地走。
我把手撤了。
她落回席子上,两瓣合回去,那道缝又没有了;席子上那两处印子重新让她坐住。我手心里那点凉半天没退,在膝盖上擦了两回也没擦掉。
腿从这个角度看是新的一副样子。
她躺着的时候我看她的腿是从脚那头看,一条长线;这会儿是从上头往下。两条腿从床沿上垂下去,大腿让床沿压出一道窄印,肉往两头摊。膝盖上那几颗圆骨头从上头看是一颗一颗顶出来的,顶得不显,皮薄。她这个坐法,大腿内侧并不到一处,我偏了偏身子才看见一截——那块皮最白,白到发青,从大腿根斜着往膝盖那头有一条淡青的血管,走向看得清。
小腿肚在床沿底下垂着,脚踝那儿细下去。
脚是踩不着地的。
这还是我头一回从上头看这双脚。以前它要么躺着朝上,要么让我捧在手里朝着我的脸——竹床那一回也不算,那回是从下头看的,脚心朝着我,脚底上还粘着一块泥。这会儿两只脚垂着,脚背朝上鼓着——从上头看,那五道筋不是散开的,是往趾根那头收拢的:从踝前往趾根走,五道收成一把,全压在前掌上头。袜口那道边横着兜在脚背当中,边往上那半截脚背和整截脚踝是光的,边往下全是布。布让前掌撑起来,五个包在上头鼓着,大拇趾那一个最靠前、最宽,一个一个往后退。左脚脚尖前头那块布上还深着一小片,是我下午含过的地方,晾了半天也没退。
五个趾头在布底下朝下点着。
脚尖离地板两拃,点不到实处,那五根趾头就自己往下伸——伸到头也没有落点,就那么吊着。我拿手背在她左脚脚背上碰了一下。
凉的。
我背过她。
六岁在巷子里那一回,她骨头是轻的,是热的。
这会儿我坐在她后头,两条腿夹着她的腿,胸口兜着她一整条脊背。她身上是凉的,一动不动的,四十七公斤全压在我这两条腿上。
我把她抱起来。
先把她往后靠到我胸口上,两条腿收回来跪着;一条胳膊从她肩胛底下兜过去,一条胳膊把两条腿并着从膝弯底下捞起来。捞起来的时候那两条腿一点不使劲,脚踝自己搭
在一处。
下床那一下最难。我一条腿先落到地板上,另一条腿跟着下来,中间那一下她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我这一条胳膊上,压得小臂上的筋都鼓起来。我站直了,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的头落进我胳膊弯里。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
从床边到那扇米白的门是七步,床底下那只塑料桶的口朝着门那头;从门那儿拐过来,沿着旧衣柜是五步;再往窗户那头是六步,窗帘拉得严,帘缝里那一条白亮的光落在床尾那块地板上;从窗户回来四步,又到床边。
一圈。
她的头往后仰,头发从我胳膊那头一路垂下去,垂到一半,发梢扫在我大腿上。两条胳膊挂在我胳膊外头,腕子跟着我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左脚那只从我手肘外头晃出去,袜尖上那块深色的印子对着我。
抱着走的分量跟背着不一样。
那一回背她,她自己是往上贴的,我得防着她往下滑;这一回她整个人往一处坠,四十七公斤全坠在我两条胳膊上。走到第三步我胳膊就发酸,停下来颠了一颠,把她往上收了一点,再走。
她那条腿贴着我小肚子,我一走,她就在我皮上蹭过去一下。底下那根东西从她靠上来那会儿就翘着,顶在她大腿根上头,走一步顶一下,顶得我两条腿都发软。
空调的风从我背上过,她贴着我胸口那一片是凉的。贴久了,我胸口那块皮也凉下来。
她脖子仰着。
那条筋从耳后一直绷到锁骨上头,绷得清清楚楚的,比我平常见到的那截脖子长出一指。我低下头,把嘴按在那条筋上。
皮是凉的。
我顺着那条筋走了一段,走到喉头下头那个凹里停住。那凹里积着一点凉气,我把舌尖压进那个坑里,慢慢舔了一圈。她喉头一动不动。活着的时候那个地方是硬的、会往上顶一下,这会儿是个软坑,舌尖一压就陷进去。
她那两块肉就在我胳膊弯上头。
我把她那半截身子往上托了托,胳膊肘往外让开一点,低下头去。
乳贴揭了以后那块地方一直露着,闷过三天的那层白这会儿还没退下去。我先亲的是乳房上沿那道弧——一整个嘴贴上去,凉。再往下,含住那一粒。
含进去的时候它顶在我舌面上,硬。我含了一会儿,它在我嘴里一直是这个硬度,我不使劲,它也不软。松开来,乳晕上留了一圈湿印,一会儿就没了。
她的脸是倒着的。
我抱着她走的时候,她的头一直往后仰,脸朝着床头那个方向,鼻梁朝上。我低下头去,最先够着的是她下颌底下——仰着头,下巴底下那块软皮全舒展开来,凉,薄得能觉出底下骨头的边。
再往上是下巴,嘴角,上唇。
我嘴唇蹭过去的时候蹭下来一点红。她嘴角那块本来就是点得不匀的,这一蹭,那道红从嘴角往脸颊那头开出去一小道。
脸颊,眼睑,额头。眼睑合着,薄薄一层,我嘴一压就塌;眉梢那颗痣倒过来看还在原来的地方,一点没挪;额角那圈碎毛扎在我嘴唇上,软的。
我抱着她从窗户那头走回床边。
这一圈走完了。屋里那点凉气跟在我后头;钟咔咔地走;窗外那台机器还在滴水,一滴一滴。
我把她放回床沿上坐着。
还是那个歪法,一只手扶着她后背,她才不往一边倒。我撒了手试了试,她往前栽了半寸,我又把她兜住。
我在她前头蹲
下来。
她左边那条胳膊让我拉起来,从我头上绕过去,搭在我脖子后头。搭上去也就是那么一搭,一点分量都不给。
我一条腿跪下去,一条腿拱着,从底下把她的上半身抄起来,让她的肚子搁在我左边肩膀上。她身子软,抄到一半就往下出溜,我拿肩膀往上顶了顶,才把她顶住。
然后我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下费劲——膝盖先撑直,再是腰。她整个人对折着挂在我肩膀上,脑袋冲着地,头发全垂下去,整个分量压在左肩膀上,压得我锁骨疼,两肋发闷。
挂在我肩膀上是这么一副样子:肚子搁在肩上,胸口朝下;两条胳膊一条搭在我脖子后头,一条垂在我胸前晃;腰从那半截往我背后折过去;屁股就在我左脸边上;两条腿并着垂在我前头,脚踝搭在一处,脚趾尖快够着我膝盖。
头在我背后,冲着地。头发从肩膀后头一路垂到我腰上。
我走的时候,脸一转就贴上她了。
那两瓣就在我左脸边上,近得不用找。上头那片色是全身最沉的——紫红,暗,从腰下头一直铺到大腿根,两瓣当中那道沟里压着一条更深的。我偏过头,把嘴按在靠近我这边的半边屁股上。
亲上去是凉的。
我把那一口含住一小块肉,牙轻轻合了一下。牙陷不进去多少——那儿的肉是死的,软,一点劲都不回我。松开的时候皮上只留两个浅浅的印子,慢慢平回去。那片紫红还是紫红,我亲过跟没亲过一样。
腿在我前头垂着。
我一只手从底下托住她左边那条腿,把它往上抬,抬到我胸前来。膝盖一屈,大腿内侧那块最白的皮就翻出来朝着上:白到发青,皮下那条淡青的血管从大腿根斜着往膝盖走,一道,看得清。
我先亲的是那一块。嘴唇贴上去,按住不动,那块皮让我的嘴焐了半天也不见温。
再往上一点是膝窝。膝窝折着,折出一道浅沟,沟里的凉比旁边厚。我把嘴伸进那道沟里,含着那一小块皮。再往下是腿肚子,腿肚子后头那条细肌肉线绷着,我顺着那条线一路亲下去,亲到脚踝上头。
然后我把她那只脚捞起来。
袜子上还深着一小片,是刚才含过的,到这会儿也没退。我亲的是袜口那道边往下的布——脚背,趾头那一截,隔着布;再往上挪到那道边往上,是光着的脚背和整截脚踝,我又亲了一回。隔着一层布的那一半也凉,就是那点凉隔着东西才到嘴上,到了嘴里已经薄了。
我把大拇趾那个包整个含进嘴里,隔着布合了一下牙。布底下那根硬东西硌在我牙上。松开来,布上留了一圈浅浅的湿印。
我扛着她在屋里走。
这回比抱着的时候稳——人压在我肩膀上,我一只手按着她背,一只手托着她两条腿,一步一步都落得实。
走到衣柜那儿,她那只垂在我前头的脚差点撞到柜门上,我偏了偏身子,把她的腿往怀里收了收。
到门那头我低了一下头,是让开她垂在我背后那截头发,别让它扫到地板。那头黑发在我背后晃来晃去。
她那两条腿在我胸前垂着,一荡一荡,膝窝蹭着我小肚子底下那根东西,蹭得我走两步就得咬一下牙。
她整个分量压在我左肩上,走到一半,我这两条腿已经抖起来了。她那个头在我背后冲着地垂着,垂到跟我的膝盖一般高,我走一步,它跟着我晃一下
。
一圈走完,我回到床边。
我从肩膀上把她卸下来。
卸比扛上去更麻烦: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腰,一只手捞住两条腿,慢慢往下蹲,蹲到一半,她整个人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滑进我怀里。我托着那两处又往上颠了颠,把她摆平,抱到床上。
我这两只手在抖。
放她的时候是先放腰后放头的——那条脊背顺着床垫铺开,头慢慢沉进枕头里。摆完我看了一眼:两条腿并得不够齐,我又把右脚往回推了推;两条胳膊摆回身侧,掌心朝下。
她头发让这一圈走散了。
本来在枕头上是一层一层铺着的,抱一趟、扛一趟,全乱了:几绺挂在脸上,几绺从床沿那头垂下去。我一把一把捞回来,摊在枕头上,摊回原来的样子;额前那圈碎毛拨到耳后。
有一根头发缠在我脖子上。
它绕着我脖子半圈,细的,黑的,一头朝上一头朝下。我把它从我脖子上绕下来,捏在指头上,走了两步没地方搁——床头柜上那卷纸上是她的乳贴和那两团棉球,不能混。我蹲下去,把床边地上自己那双鞋拿起来,塞进鞋膛最里头。
我退开半步看她。
跟摆进来的时候一样。就是身上多了我几处汗——脖子里那一处,我胳膊压过的腰上那两处。我拿手背擦了两遍,又怕擦出印子来,停手了。
我绕开床头柜走回床边。
钟在走。咔,咔,咔。
我看了看表,五点三十六。
我把她的两条腿挪到床沿外头垂着。
她躺在床上,我站在床边。我一手托着她一只脚踝,把腿往床沿拉,拉到她膝盖弯刚好搭在床边上。两条腿垂下去,脚尖朝着地板。脚上的袜子还在,袜尖那几个包朝着地,离地板两拃远。
我把她两条腿分开一些。
分开的时候左边那条滑了一下,膝弯从床沿上滑出去一点,整个人往下溜了溜。我又把她往回拖,一只手插到她后腰底下往上托,一手按住她肩膀,才把她摆回床中间。摆好之后我退开一步看:她就那么躺着,两条腿垂在床边,脚尖悬着,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早就什么也没穿了。从哭完那会儿起,我身上一件都没有。底下那根东西从小肚子前头翘着,一路硬到这会儿,前端亮亮的,早湿了一片。
床头柜上那罐雪花膏我打开看过。盖子上还沾着她上次挖过的一道痕。我挖了一坨在指头上,抹到她那道缝上。膏体是凉的,抹进去的时候她那里头凉气更重,冷冰冰地收着我的手指。
我扶着那根东西,先在外头蹭。
蹭的时候我什么都看见了:她的毛扎着我的手背,那道缝本来合得紧紧的,被我蹭得开了一点,里头是粉的,靠上那块更艳。我蹭一下,手心里出一层汗;再蹭一下,嘴里又出一泡口水,我咽了,喉咙响得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砸了一下。
我撑不住了。
我把前端按在那道口上,往里推。
窄。
真的很窄。那一圈组织绷着,我的前端顶上去是顶在肉上的,进不去,得往里压。我压了一下,她的身子跟着在床上往后挪了一点,头在枕头上蹭出一段印。我停住,一只手按住她的胯,一只手扶着,再往里压。
这回进去了。
先是进去一个前端,那圈口死死勒着,勒得我头皮发麻。再往里推,就觉得"扑"地一下,有一小层东西被撑开了,很薄的一下,像绷紧的
纸被指尖捅破。破了之后那道口就松了一点,我整根往里送,一路到底,底下的肉是软的,凉。
她里头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就撑着。她里头一点都没有要收的意思,只有一圈圈贴着我,是那种被撑开的贴,不是夹。里头更深的地方是湿的——防腐的时候灌过药,那点药水还留在最里面,凉、滑、带一点微冲的味。
我低头看她。
她那道缝现在合不拢了。破掉的地方没有血。我用手背着光看了一眼我的东西——上头没有红,只有一点点很淡的暗色水痕,像茶水里兑过很多遍的那种颜色。人没了三天,血早就沉了、住了,不会再往外冒。
开始动。
我不敢快。头几个回合我是一寸一寸地送进去、再一寸一寸地退出来。每进一次,她整个人在床上往前顶一小段,肩膀那块肉跟着走;每退一次,床垫"吱"一声。她的两只手垂在床沿外头,跟着我的节奏一晃一晃。垂在床沿外头的那两只脚也晃——脚尖在袜子里硬着,脚背一沉一抬,袜尖那五个包在窗帘漏进来的那条光里一闪一闪,最前面最大那一个包最清楚。
我一边操一边低头看那两只脚。
看到后来我慢下来,停住,一手扶着她的胯,一手伸下去,捞着她左脚那只。
袜子我到底还是在这时候脱了。
我托住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捏住袜口那道边——边是新收的,齐,硬挺挺的一条。我把那道边从脚背上带过去,一直带到趾根,脚背整个露出来;再往下,布从脚趾那头往回退,退过大拇趾那个最靠前最宽的包,退过第二趾那半个甲面,一节一节往下退,退到最后一松,五个趾头全出来了。
到了脚后跟就卡了一下。脚跟那个圆比脚背宽,布裹了三天,得转着圈往下捋。我往两边抻着,把布从那个圆上翻过去——翻过去那一下,整只袜子从里往外翻了个面,落在我手里,还撑着她脚的形。
我把它搁在床尾。
右脚也照做。一样到脚跟卡一下,翻过来的时候袜尖那几个包还立着——一个宽的、一个矮半级的、三个一级一级退下去的,在翻过来的袜筒里鼓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塌平。
两只袜子并着摆在床尾,袜口朝里,袜尖朝外,还是刚才在脚上那个姿势。
我又动起来。
我把她左脚捧到手里。
隔着一层布捧是一回事,光着捧是另一回事——布底下那层凉这会儿直接上在我手上,凉里带着一点滑。脚背的皮薄,我手心热,贴上去那点热就一寸一寸往回走,走到哪儿,哪儿就跟着温一点。
我一边操一边把那只脚提到脸跟前。
脚趾是凉的,趾肚那一截圆,贴在我嘴唇上比嘴唇还凉。我把那五根一根一根含进去——大拇趾最长最粗,含得最深;第二趾矮半级,趾肚底下那半个甲面是平的;往后的三、四、小趾一级一级退下去,小趾在最边上那粒米大,只能拿舌尖勾一下。
然后我用牙轻轻咬。
不敢使劲。趾尖那截皮薄,牙一合就合住了,可底下那根骨头硬,我一用力就硌得慌。我就咬着,松一下,再咬一下,一边咬一边往里顶。她趾头在我牙缝里一下一下地抖——不是她自己在抖,是我这边传过去的。
咬到大拇趾根那儿,我把嘴唇往下挪,贴到脚背当中那道浅痕上。那道痕横着,比旁边的皮白一线
,是新勒出来的。我把嘴唇压上去,横着走了一道。
再往下是脚跟那个圆。
皮比哪儿都厚,外侧一小块薄茧——穿运动鞋走路磨出来的。下午我隔着布咬过它一口,布挡着,什么也没尝到。这回我直接张嘴。牙咬上去,糙,一层一层,干,发白。我咬住不放,拿舌头压着它磨,磨了半天,尝到的是一点干咸。松开的时候那块皮上留了一小圈牙印,浅浅的。
我底下那根东西涨得发疼。
小肚子底下又酸又沉,一跳一跳的。我那根东西每顶到最里头,酸就往上串一截,串得我腿都软,膝盖顶着床沿打抖。我两只手一只掐着她的胯,一只攥着她那只脚,指甲都掐进去了;嘴里出了好几泡口水,一口一口咽,喉咙响得我自己都嫌。汗从额头上下来,掉在她大腿上,掉下去就那么一淌。
钟在走。
快到头了。
我把她那只脚翻过来,脚心朝上,正对着我的脸。
脚心是这双脚上唯一还留着温的地方——脚背凉,趾头更凉,脚心偏偏还抱着一点闷住的温热,三天了,这一点点没散出去,捂在脚弓那道窝里。我把鼻子按进那道窝里。
气从趾根那头抽进去,一路抽到头,抽进我肺里。那股味跟着就来了:先是皂,是她妈早上给她洗身的那点皂;再往里是她自己,贴着脚心最里头的那一点,淡的,不散;药味压在最后面,不冲,像医院走廊尽头剩下的一点尾巴。我一口接一口地抽,脚心那块温让我吸得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最后几下是连着冲的。冲到最里头,我整个人绷住了,从脚底板往上抖,那根东西在她里面跳,一股一股地吐。吐的时候我眼睛是闭着的,闭着也看见她那两只脚——一只在我脸上,脚心贴着我鼻子;一只在床沿外头垂着,五根趾头光着,朝下点着。
吐完了我撑在她身上,喘。
我退出来。
她一摊在床上,两条腿滑回床沿外头垂着,跟刚摆的时候比,歪了。她那道缝还开着,里头有东西开始往外走——先是慢慢地爬到口上,聚成一小滴,接着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屁股沟那头,拐了个弯,落到床上那块白布上,洇出一小块暗暗的湿印。又有一滴直接从口上滴下去,滴到床边的地板上,"嗒"了一声,很小。
我站着喘了半分钟,看了看表。
五点四十八。
我拿床头柜上那条毛巾擦了她一遍。从口上往下擦,把淌出来的都收在毛巾角上。擦她的时候那圈肉还是开着的,毛巾一碰就跟着动。我又擦了擦自己的东西,擦完把毛巾叠起来放回去。
歇了三四分钟,我那根东西还硬着,一直没下去过。
这回我想换个法子。
我上了床。
上床的时候床垫"吱呀"一声,她整个人跟着那声晃了一下。我跪在她身边,先把她扶起来。
她坐不住。扶到半坐,手一松,整个人就往侧边栽,头歪,脖子软,两只胳膊顺着往下掉。我把床头那两个枕头抓过来垫在她腰后头,又把她两条腿往前拉,摆成一个坐着的姿势。她靠着枕头,靠着也就撑住了那么一点,上身还是往一边斜。
我就着她的斜势坐过去。我盘着腿坐在床上,让她坐到我身上来,两条腿分在我腰两侧。
她压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撑住。
一个人是沉的。她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重量全压在我大腿根上,头往后仰着
,脖子往后塌下去,两只手垂在我背后,手背朝外。我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把她的头扶正,让她的下巴搭在我右肩上。
头发全乱了。刚才在枕头上蹭了半天,那个低马尾已经散了,发圈还挂在发尾上,头发一绺一绺披下来,盖在她脸上、脖子上,也盖在我肩膀上。凉。她的头发是凉的,贴着我的脖子,一层一层,像有人在拿湿丝巾擦我。
我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搂住。她的乳房压在我胸口,凉的,软的,两个压上来摊开,把中间那道沟也挤平了,乳晕上那圈小疙瘩蹭着我的皮。
我另一只手摸下去,扶着那根东西对上她的口,往上送。
这回好进。刚破过,那一圈松了一点。进去以后里头还是凉的,还是那道凉药水的味,只是比头一回浅了些。
我开始动。
这个姿势一动,她整个人就在我怀里颠。头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磕,磕得下巴一直往上抬;两只手在我背后一晃一晃,手指头扫过床单;两条腿挂在我腰外边,脚跟敲着床垫,"咚、咚、咚"。
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她就把我搂不回来——她的胳膊是垂着的,我的手一松,那两只胳膊就往下掉一点。
我把头偏过去看她的脸。
脸离我不到一拃。眼睛闭着,眼睑上那层皮薄薄地透着青。右边眉梢上头那颗小痣也在,褐黑的一小粒。鼻头上那点圆圆的东西还是圆的。嘴唇上她妈给她点的那层淡红还在,下唇中间那块更红。
我凑过去,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凉的。硬的。我拿舌头去顶她的牙,牙关是合着的,我使劲顶开了一条缝,舌头进去碰到的是她自己的舌头——也是凉的,软的,躺在下头不动。我一松劲,那个缝就自己合上了,牙又咬回来。我再顶开,再合。
她不会把我含住,也不会把我推开。
我一边亲,一边在她里头冲。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我搂着她后腰那只手把她的腰往下按,每按一下,她就往我身上坐实一回,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插到底,底下那点酸又是一层一层往上顶,顶得我后脑勺发麻,嘴里口水又满了,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响得震耳朵。
我把她抱得很紧。
这个姿势我记着一回。
高三散伙那天晚上,全年级在操场上坐到很晚。她跟同学哭完,走到我跟前来,什么也没说,把额头往我肩膀上一抵。就那一下,一秒钟,她自己退回去了。
那天她穿的也是白 polo,领子上两条黑边,是同一件。
她的身子贴着我的身子,一点温度都没有地贴着——我身上是滚烫的,浑身是汗,汗从我胸口、从我的小肚子往下淌,淌到她小腹上,淌到两个人的接缝那里。凉的贴着烫的。这一凉一烫,我底下那根东西涨得发疼。
我最后冲了七八下,冲到底,射了。
第二回射的时候我两条腿在抖,抖得我抱不住她,靠着床头的枕头才没倒下去。
她里头盛不下。两股混在一起,顺着我退出来的那个缝往外走,先淌到她屁股上,再顺着我的大腿根淌到床单上,把白布洇出巴掌大一块。她自己的屁股底下也湿了一片。
我搂着她坐了一会儿,喘。
她的头还搭在我肩膀上,头发盖在我半边脸上。整个人的分量还是那么压在我腿上。
我看了看钟。
六点零二。
第二回完,我那条毛巾已经不够用了。
我先把她从我身上放下来,让她躺回床上。放的时候是我托着她的腋下慢慢往下放,她的头在枕头上落下去,一绺头发跑到她嘴里一样的地方挂着,我用指头把它拨出来。
我歇了口气,把毛巾拿去擦了擦自己,又擦了她的屁股和大腿根,然后看了看床单上那两处湿印子。
这回我想从后头来。
我把她从仰卧翻成趴着。翻的时候是托着她的肩和腰一起滚,滚成侧躺,再把上边那条腿往前推,让她自己个儿趴下去。趴下来之后她的脸压在枕头上,一边脸埋进去,我伸手把她的脸掰到一边,让她朝着窗那边。两只胳膊摊在身两侧,手背朝上。
翻过去以后,整条背就亮在我眼前。肩胛骨上那块胎记还在老地方——淡茶褐,比钢镚大一圈,边上散着几个点。前头那趟我看过它,这会儿她趴着,背脊上就那么一块,隔着屋里这点暗也认得出来。
她的屁股是平的,撑不起来。我把她腰下头塞了一个枕头,把她的两条腿分开一点,让屁股抬起来,那道缝朝上向着我。
抬起来的时候那个口就露出来了。
我还拿那条毛巾在底下垫了一层——多垫一层。我知道待会儿要有东西出来。
我挖了一坨雪花膏,抹在自己手上,先抹在她那个口上。指头围着那个口转了两圈,把膏按进褶子里。褶子一道一道,膏体填进去,白花花的。我又挖了一坨,抹在自己那根东西上,撸了两下,撸到它又硬得发疼。
然后我把前端按在那个口上,慢慢往里推。
一开始是顶不进去的。那个口外圈还有点紧,我顶着,它往外鼓起来一圈,鼓成一个浅褐色的环;我再往里使劲,那一下"啵"地过去了。
进去以后里头比前头松。
人走了三天,那圈肌肉早就没劲了,一点都不咬人,就是一整根往里吞,吞到最里头。里头还是凉的,药水的味更重一点——那一路本来就是防腐时候冲过、擦过的地方。往里再走两指,有一小段是软的、空的,那就是消过毒、抽过东西的地方。
我扶着她的腰,开始动。
后入这个姿势,她整个身子是跟着来的。我往前一送,她的屁股被我撞得往前一荡,脸在枕头上蹭出去一截;我退出来,她又晃回来。那两只胳膊摊在床单上,跟着前后滑,末了一只手滑到床沿外头垂着,手指头离地不远。
我低头看她脚。
她两只脚朝下戳着,脚背绷着,脚趾头顶在床垫上,趾尖那一截在布上硌出一小点白。脚背上什么也没有,皮就在灯底下亮着,当中那道浅痕还横在那儿。我伸手下去,捞着她左脚那只,往上提。
提起来的时候她整个小腿跟着来了,软软地挂在我手上,脚踝一点不使劲。我把那只脚提到自己脸边上,脚背贴着我的脸蹭。皮是凉的,凉的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凉,中间什么也没有隔着,直接上到我脸上。我一边操她一边把她的脚按在鼻子底下,闻那点药味——下午舔过的地方这会儿干着,剩一层咸。这回我没舔,就让它贴着。
她里头突然出一股气。
"噗"地一声,很短。那是肠子里剩下的气,被我动作挤出来了。我停了一下,闻了闻——不臭,就是药味,跟病房里抽过东西的那股味一样。我又接着动。
到后来我越动越快。第二回刚射过,那根东西本来有点软下去,可这一
路里头又窄又凉,挤着我,我又硬回来了,硬得比前两回都直。我一只手掐着她的胯,一只手还提着她那只脚,贴在脸上,喉咙里出来的声我自己都不认得。
最后我猛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射了。
射完我退出来。
肛门那个口这回没合上。它张着,一个比原来大一圈的圆的洞,褶子都摊平了,边上那圈膏体被磨得一条一条。里头的东西往外走——先是那种有一点发白的水,混着药味,一滴一滴;接着就跟着往外淌,顺着会阴往下,淌到垫着的那层布上,淌成一小片。
我给她的脚从我脸上放下来,摆回床上。摆回去的时候脚踝在床单上滚了一下,趾头又朝下顶住了床垫。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床上,喘。
抬头看钟。
六点一十二。
喘得慢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床头右边那扇门。
那扇门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关着。米白的门板,门把手上搭着一条干毛巾。这二楼主卧前年翻修过,屋里配了个卫浴间——她家是这条巷子里头一家装浴缸的。装的那年她妈在门槛上跟人讲过,说人这一辈子,冬天能泡上一缸热水,才算没白过。
我过去把门推开。
里头黑着。我摸到门口那个开关,啪一下,白光起来了,一屋子的白瓷砖全亮。
不大的一间。地是浅灰的防滑砖,墙上一路白方砖贴到顶。靠东墙立着一只白瓷浴缸,一米七的长,缸沿宽,边上搭着一块木头格子的垫板。缸头上挂着花洒,底下搁着一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块搓澡巾。缸沿那头搁着半瓶沐浴露、一瓶洗发水。靠门这边是双台盆,台面上一个杯子插着两把牙刷,一把是粉的,是她的。旁边墙上一个不锈钢架子,搭着两条浴巾,一条散着,一条叠得齐整,边上那道折痕还没开。镜柜关着,门缝里露出吹风机那根白线的一角。窗是铝合金推拉的,磨砂玻璃,开着一道缝。缝外头就是后巷,那台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楼下铁皮棚上。
我把手伸进缸里摸了一把。缸底是干的,凉的。
我拧开龙头。
先出来的是冷水。热水器挂在楼下厨房外墙上,水得走一阵才热。冷水在缸底摊了薄薄一层。我等着,一边等一边把手肘杵在水底下试。水一点一点从凉转温,再从温往上走。
我没敢往热里放。
她身上是凉的。这三天她一直是凉的,皮底下那点凉不是一泡热水能换过来的东西。她妈给她补过妆,脸上那层底子动过,唇上那点淡红是后点的。我怕烫了,这一层变了就回不来。
水就停在手肘觉着温的那个地方。
缸深,放了五六分钟才到一半。热水一上来,整间屋子起了白气,镜面上先糊了一层,后来台面上、瓷砖上全是水珠,一颗一颗挂着往下爬。
我早就什么也没穿。
衣裳叠在屋里那块地板上,靠着她那双鞋。我从床边一路走到这道门里,光脚踩过几块木地板,脚底下是凉的。浴室门口的冷气一过来,光着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底下那根东西还硬着,翘在小肚子前面,前端亮亮的,一动它就跟着晃。
我过去抱她。
一条胳膊穿过她后背,一条胳膊兜住两个膝盖窝。抱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的分量全往下坠,头往后一仰,头发全垂下去,像一匹黑布从床沿滑到地板上。她身上什么也没有了,从头到脚一样
东西都不剩——袜子下午就脱了,这会儿两只脚在我手肘外头晃,光的,脚趾朝着地,一颤一颤。
我抱着她从床边走到那扇门里,一共不到四步。
下午在屋里抱着她走那一圈,用的也是这两条胳膊,这一趟就四步路。
进了浴室,我先把她放在缸沿那块木格垫板上坐着。
她坐不住。屁股刚挨上,上身就往前栽。我拿膝盖顶住她后背,一只手绕到前头扣住她肩,另一只手从她膝窝底下抄过去,把她往缸里送。
送进去的时候,半缸水哗地漫出来,淌了一地,地砖上立时亮了一层。
她沉下去。
沉到水漫过胸口那儿停住。头往一边歪,要往缸壁上靠。我赶紧把她后颈托住——她的头发不能沾水,防腐的时候口鼻耳朵里都塞过棉栓,头泡不得。我伸手把门把手上那条干毛巾抓过来,折了两折垫在缸沿上,把她的头搁上去,脸朝天。头发全拢到缸外头,一缕一缕垂在毛巾外头,发梢上挂着水。
水把她身上那层皮泡开了。
她本来是白里透青的。泡进去一阵,那点青淡下去,皮上像蒙了很薄的一层光,锁骨那两个坑里积了水,水面自己一晃一晃。她在床上躺平的时候,胸口那两块肉是往两边散的;这会儿水在底下托着,把它们往上抬起来一点——抬得不多,可分量让水接走了一半,下沿那道褶让水撑开了,看着比在床上圆。乳头两点在水底下浮着,颜色让水光压住,看着比在床上浅。小肚子上那层极薄的软肉跟着水波一荡一荡。
这么泡了一阵,背上那片东西也跟着变了样。
我托着她后颈,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坐起来一点。
在床上看那片紫红,当中隔着一层干皮,看着是闷的,糊的,像布底下压出来的印子。这会儿皮让水泡胀了,上头那层干皮一薄,底下的色就透上来。不是那片色挪了地方——是上头那层白淡下去了,底下就显得深。腰下头、屁股上那两块,比在床上看要浓一号,沉到发暗;肩胛那两块浅色的小岛也还在,只是四周那圈紫把岛边咬得更清楚了一点。
我隔着水面看,那两块跟着水一晃一晃。
我把手伸到水底下,按在她屁股上。
按下去还是白印。这一回回来的比在床上的时候慢——皮泡胀了,指头一拿开,那个白印在水底下亮着,我盯着看了好一阵,它才一点一点淡回去,跟四周连成一片。
她小肚子再往下,水底下是黑的。
那一片毛在水里散开了。
干的时候是拧着的,一股一股东倒西歪,贴在皮上支在皮外。这会儿泡透了,一根根从皮上浮起来,黑的,漂在水里,跟着水波荡。粗的那些散开了,不再绞成股;细的那些原来趴在皮面绕小圈的,这会儿也立起来了。从水面上往下看,那一整片在水底下张着,边界还是原来那个边界——生得低,往上到肚脐底下三指就稀下去,往两边越走越散,长到哪儿算哪儿。我拿手指头伸进去拨了一下,那一片跟着我的手往一边倒,手一松又慢慢浮回来,比我手指头动得慢。
我站在缸边看了很久。手攥着缸沿,指甲抠在白瓷上。底下那根东西直挺挺指着前头,一跳一跳,前端又渗出一点水,滴到地砖上,"嗒"。
我把两条腿跨进缸里。
水不深,我一坐下去,水面就涨到我小肚子那儿。我往她那边挪,把
她从缸沿上托下来,搂进怀里。
她整个人往后一倒,倒在我胸口上。后背贴着我的胸口,那块胎记正压在我心口上,凉的,平的。我这边什么也觉不出来。头搭在我右肩上,半边脸朝上。她两条腿在水里顺着浮起来一点,膝盖弯着,脚往缸那头去,脚趾尖顶着缸壁。
凉。
她整个后背是凉的。我整个胸口是烫的。这两样贴在一处,中间那层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在我胸口上换。我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那两块肉托着,水底下托上来,它们从我手心里滑开一点,我又捞回来;另一只手按在她肚子上,把她按在我身上,不让往下滑。她的头在我肩膀上磕了一下,往后垂,我拿下巴把它顶住。
那半瓶沐浴露我够过来,挤了一手。
先从她胸口洗。泡沫在水面上起来一层白的,浮着往下漂。我的手在她身上走:锁骨、胸口、两块肉底下那道褶、肋骨一根一根、肚子、肚脐那个浅坑。她两只手垂在水里,我把它们捞起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搓过去,指缝里也搓,指甲缝我不敢使劲,只在甲沟那儿抹了两下。
再往下,手伸到水底下。
那块地方泡得比别处软。我两根手指头掰开那道缝,水进到里头去了,混着里头那点药水,洗出来一层很淡的东西,散在水里就没了。前后两个口我都洗了,指头探进去一点,引出一点东西,随即让水带开。洗完那两处,那一缸水我不放心,可这会儿还顾不上。
洗到她下半截,我把她的脚捞起来。
她两只脚从进门起一直搁在缸底,脚趾顶着缸壁。水早过了脚背,这会儿淹到脚踝上头一截。脚背当中那道浅痕没了袜子盖着,就横在水底下——一道白线,泡了水也还在。
光脚进了水,就不是干着那个样子了。
先是胀。皮让水泡开了,趾肚那一截鼓起来,鼓得比干的时候圆;趾甲泡淡了,白得像一小片薄瓷贴在肉上。五根趾头挨着挨着松开,趾缝让水撑宽了,缝里那层皮泡出细细的褶,一道一道横着排。脚跟那个圆也胀了,外侧那块茧泡软,白得跟旁边的皮分不出来。
趾尖那一截的颜色也退了。干的时候是粉里透红,这会儿让水一泡,红全退回去,成了一整片淡粉;往趾根走又转回白,那两道颜色的接缝在水底下看得比干的时候清。
我把她左脚从水里提出来。
水顺着脚背往下淌。淌到那道浅痕上停了一下——那道痕比旁边的皮光,水在那儿摊开成薄薄一层,再顺着脚背那几道筋中间的沟往下走。中间那道最显的沟里积着一串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趾根那儿并成一股,滴回缸里,滴下去的地方荡开一圈。
脚一出水,脚背上那五道筋看得比在水里还清。干的时候它们是从踝前扇形散开的一道道;这会儿皮泡透了,筋上那层皮更薄,五根都鼓着,中间那根从踝前一路绷到大拇趾根,一根没断。上头那几根青血管也浮起来,靠内踝那一小截最清楚,青线一样爬在泡白的皮底下。
脚背是白的,白里透青。往脚趾去转粉,趾肚最前头那截粉里透红。泡过水的皮比干的时候胀一点,颜色都淡了一层,那几道颜色的接缝反倒更显。
我拿拇指按在最前头那一块上。
底下还是硬的。这回没有布隔着,那份硬直接顶在我指头上——是甲,一小片
平的硬东西。我按下去,它一动不动。趾缝里那点水被我一挤,从趾根那头出来一小股,淌到我的手腕上。
我把她脚趾一根一根掰开看。
四个缝里都积着水。我把拇指插进头一个缝里一撑,水挤出来。缝底那层皮泡白了,比脚背白一号。原来那道洗不掉的淡黄还在里头——干的时候周围没那么白,它不显;这会儿周围全白下去了,它反倒出来一条浅浅的黄线。
我把她那只脚抬到自己脸跟前。
先闻。
干的时候是闻,这会儿是喝。
热水把她这双脚泡开了。皮上那层皂味本来是清亮的,让热水一激,散在皮面上,抬起来就往上走,皂味是热的、甜的;底下那点汗腌的日子短,水一带也就带出来了,温,带一点咸,冲不起来,最前头那一点最重。再往里是药味,防腐的药泡过这一路,贴着脚背那块闻得出来,泡过水反倒不那么刺了,混在热汽里,像医院走廊尽头剩下的一点尾巴。
药味压着的那一层底下,才是她自己。
那点味道贴着脚心最里头,泡过水淡了,可还在。
我把嘴张了,把那几根趾头整个含进去。
光脚进嘴,先出来的是水,温的,带皂、带汗、带一点药。我喉咙滚了一下,咽下去,响得自己都听见。舌尖贴上去就是皮,中间什么也没有——大拇趾那一截的肉比脚背厚,底下垫着的趾骨一节一节摸得着。我拿舌尖往趾甲那头推,推到甲根那道白弧,再往上够;甲盖底下那道沟很浅,舌头勾进去探了探,探不到底,底下的皮是软的。往旁边挪半步是第二趾那半个甲面,平的;再往后三、四,一级一级矮下去;最边上那粒小的,米粒大,含在嘴的最边上。我拿舌尖摁了它三下,它在水里滑了一下,从舌头下面溜出去。
我从嘴里把那只脚拿出来。前掌那一截全是水,比泡在缸里还湿。我用手背横着抹了一把,水抹开了,趾根那几个缝里的褶反倒比刚才更清楚——皮贴得紧,褶道就走得明白。
我又去咬她脚跟外侧那块薄茧。
下午在屋里咬过一回,那会儿是干的,咬上去一层一层糙。这会儿泡开了,那层皮软下来,牙咬上去陷进去一点,不硌人了。我用舌头压上去舔了两下,尝到的不是那股干咸,是淡的,水把一半冲掉了。
我把左脚放回去,把右脚捞起来。
右脚。这只脚跟腱两边那两个浅窝里积着水,指头一摁,水从窝里出来。外踝那颗矮的骨头在泡白的皮底下顶着,位置偏后;内踝那颗高的偏前,一前一后把我掌根卡住。我拿手掌把这只脚的脚底翻过来看:前掌两大块趾垫清楚,当中那道竖纹也清楚,脚心凹下去那块颜色比别处白。泡过水,脚底那层皮也软了,趾垫前头的肉泡得鼓一点,摁下去陷得很深,松手回来得慢。
这只脚的趾头我也含了一遍。含完我把她两只脚并到一起,在水底下对着搓了两下,把上头的沫冲掉。
这时候我已经快压不住了。
底下那根东西在水底下硬得发疼,贴着我自己小腹,一跳一跳。我本来想忍着,忍了两分钟,忍不住。
我把她两只脚从水底下并起来。
脚心对脚心,两只脚弓之间正好留出一个缝。我一只手攥着她两只脚踝,把那一对脚掌夹住我那根东西,另一只手扶着,慢慢往里推。
凉。
两个脚心是凉的,泡
过水的皮滑。我推第一下,她的脚往后滑,没夹住。我把她脚踝往回收了一点,再推。这一回夹住了——两只脚心贴着我的两侧,脚弓那条弧正好卡住。我扶着她的脚背开始动。
水被搅起来,哗哗地响,浪打到缸沿上,从边上漫出去一条。她的两只脚在我手里不使劲,整个人的分量还是压在我胸口上,头搭在我肩膀上,随着我这边的动作一颠一颠,磕在我肩膀上的那半边脸一会儿抬起一会儿落下。
皮是滑的,蹭起来又有一层薄薄的涩,是泡开之后那层软。五根趾头一根一根从我小腹上过去:大拇趾那一片最宽最厚,第二趾那半个甲面的边稍硬一点,后面三、四、小趾一级一级轻下去。她脚趾那截最凉,凉气顺着我的小腹往上走。
我把她的脚往上提了一点,让脚尖那截离开水面。
水从趾尖上往下滴,滴线一条一条落回缸里。我一边提一边动,看着那五根趾头在我前头一蜷一松。快到头的时候我把她两只脚心并紧,往前一送。
射了。
第一股出去,落在她左脚脚背上。白的,糊在皮上,顺着趾根那几个缝往下爬,一瞬间没化开。跟着又出来两股,一股落在两只脚当中的水里,散开成一小团白,往四周淡。
我靠到缸沿上,喘。手抖,攥着她脚踝那只手抖得最厉害,指尖在她脚背上打滑。
歇了一会儿,我把她两只脚放回水里。
把她放回水里以后,我低着头看水。
她那两只脚从水底浮起来一点,脚趾朝上,脚背上那层白让水化掉一半,剩下的挂在皮上不走。水面一层一层往缸沿上舔。
我看着看着,底下那根又起来了。
一天里这是第四回。前三回是她的身子,中间隔着她的两只脚。我本来想着刚才那一下就算收尾了,它没打算收。
我把她从水里捞起来。
不是抱。两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进去,把她整个人从水底往上提,提到她坐直了,再往我这边带。她一起来,水跟着涌,缸里的水面往下掉了一截,缸沿外头淌出一道。
她坐在我身上了。
女上位这个姿势,本该是她自己撑着的——大腿吃住力,腰提起来,手按在我胸口上找一个支点。这三样她一样都没有。她整个人的分量让水接下九成,剩下那一成落在我大腿上,轻得不像坐着个人。
她两条腿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往两边滑开,膝盖在缸壁上磕了一下,就停在那儿不动了。我一只手托住她后腰,一只手从水底下把她的腿弯捞起来,让她盘在我腰两边。她坐不住,脊梁往前塌,胸口压在我胸口上,头往我这边倒,倒进肩窝里就停住了。脸朝着上头偏一点,下巴搁在我锁骨那儿。头发全在缸外头垂着,一缕都没进到水里。
她那两块肉压在我胸口上。泡胀了,软的,比在床上那会儿还沉一点。乳头那两点蹭在我身上,凉,蹭过去留下两点更凉的地方。
我一只手下去找地方。
泡了这么久,她那儿让水泡开了,外头那两片比刚才软。我两根指头掰开,水跟着进去。底下那根我扶着往那儿对,对了三回没对上——水底下滑,她整个人又跟着水晃,我这边一使劲,她就往上浮半寸。第三回我把她屁股扣住往下按,才堪堪抵在口上。
往里那一下,水先跟着进去了。
我把腰一沉,先抵开一道口,水堵在那儿,撑着那
圈皮。又沉了一下,才整个送进去。
里头滑。比床上那两回都滑——她身体里存了一天的那点东西还在,加上这半天泡进去的水,一下把我整个兜住。
我一手扣住她一边屁股,开始动。
一动才发现,这一回比床上那三回都轻。
床上那三回是我跟床较劲——她整个人压在布上,床垫陷下去一个坑,我往前每进一分,都是从床垫里往外拔一分。这一回不是。她整个人浮在水里,我往上抬的时候水跟着她走,缸里的水面涨起来,从缸沿上漫出去一圈,落在防滑砖上,啪。放下来的时候水让开一条路又合上,水面落回到她胸口。
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
她一点力都不使。
她整个人是让水托着的。我越动,水越替我把她的分量接走——到后来那几下,我像是把她从水里提起来,再放回水里,不是提她的人。
她那两只脚从我腰两边滑下去,在水底下晃,脚趾头一下一下撞在我大腿上,凉。她的脊梁还是往我胸口这边塌,脸埋在我肩窝里,随着我这边的动作一颠一颠。
我没看她的脸。我看的是水。
水里她那两块肉挤在我胸口上,压扁了又鼓回来;水面上浮着的那层沫子跟着我们一荡一荡,往缸沿那头走。
快到头的时候我把她整个人按下去,一直按到底,屁股贴在我腿上,坐实了才停。
射的时候我抱着她没动。
出来的那几股全在她身体里。我抱着她,胸口贴着胸口,小肚子贴着小肚子,一点都没漏出去。她里头是凉的,那几股进去,凉的地方让开一点,又合上。
射完我靠回缸壁上,大口喘气。她还在我身上坐着,头搭在我肩窝里,头发在缸外头垂着,一动没动。
我抱着她坐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缸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水静下去了,只剩墙上那盏灯在瓷砖上照着,还有我自己吸气的声音。
我把她从身上扶起来。
她一离开水,底下那道口开着,跟着就出来一股,白的,扯成一条线掉进缸里,落下去的时候散开。我又把她往下按了按,想让它流干净,出来的还是那一股。里头够不着,我知道够不着。
往后没有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一遍。往后没有了——她身体里那个地方,我再也进不去了。
我把她的腿从我腰上放下来,让她从我身上滑下去,在缸里坐着,后背抵着缸壁,水漫过她胸口。她坐不住,往一边歪过去,我也没去扶。
我伸手把缸底的塞子拔了。
水走的时候起了个涡,缸里的东西全往塞子那儿去。先走的是散在水里的那几团白,还有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那一股,接着是水面一寸一寸往下落,从她胸口落到她肚子,落到腰,落到胯。她身上那些水一退,皮上又露出来原来那层白里透青。那一片毛贴回皮上去,一根根往下垂,贴着肉。
水放干了,我又把龙头拧开。
我重放了一缸。这一缸比刚才稍凉一点,放水的时候我一直在她身上浇:先脖子,再肩,再胸口,两条胳膊一只一只冲。冲到腰下面我换了花洒,管子拉过去,从她胯一路往下冲,冲到腿、膝盖、脚踝。她两只脚我一只一只拿在手里冲——水打在她的脚背上,把趾头上、趾缝里那点白冲下去,冲到后来那两只脚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皮。
头发还没洗。
她那头头发从进
门起就一直在缸外头垂着。我一路托着她后颈,没让水沾到头。这会儿我一手托着她后颈,把她重新架到缸沿上:后脑搁在那条折了两折的毛巾正当中,脸朝天,脖子底下空着,头发全散在毛巾外头,一缕一缕挂在缸壁上。
水温正好。再热她受不住,再凉洗不掉东西。
我先看她的耳朵。
耳廓里那两枚棉栓还在,塞得深,我指尖碰了一下,是硬的。我把缸沿上那条毛巾的两头拽过来,团成两团,虚虚搭在两只耳朵上,挡着水走。
缸头挂着的花洒我摘下来,管子先在自己手心里试了试水温,温的,不烫。我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拿花洒开在最细那一档,从她额头发际线那儿往下淋。
水只能往后走。
她脸朝天,水从发根一路淌进头发里,走到发梢滴到缸外的地砖上。有两股往鬓角那边拐,我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背横着拦了一下,水从手背上翻过去,绕开了脸。
淋透了,我才拿洗发水。
缸沿那头那瓶,盖子拧开,挤在手心里。头发多,一回不够,我又挤了一回。两手搓开,先抹发根。
指腹贴着头皮,一处一处地揉。额前那圈碎毛我留着,从头顶往后走;头顶正中那块皮最凉,我的指头按进去,底下一层薄薄的软。揉到后脑,得把她的头从毛巾上抬起来一点才够得着——抬起来的时候那头整个往后沉,我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底下揉。
发根揉开了,我把泡往下带。
她的头发长,一层一层,泡一上去,颜色就沉了。原来干着的时候是吸光的黑,这会儿是湿的黑,贴在头皮上,一股一股,比干着的时候重得多。我一把一把往下捋,捋到中段,泡在手里堆起来,白的,滑的,指头缝里往外冒。
热汽一激,那股甜就起来了。
甜而不闹,跟这三天里我在她头发上闻到的是同一样东西,只是这三天它一直是薄薄一层,这会儿是整间屋子都是。
我拿花洒冲。
水从发根往下走,白泡顺着头发往外淌,淌到发梢上挂着不走。冲了一阵,泡才走干净。头发这时候贴着,发根那截露出来,白净的一条条头皮。
缸沿上那排瓶子里没有护发素。
我在台盆下头那格柜子找着了。跟牙刷杯子搁在一块儿,还有半瓶。我拧开闻了一下,是甜的,跟洗发水一个路子,更腻一点。
护发素不能上发根。
我把它挤在手心里,先从头发中段往下抹,离发根留出一指宽。发梢那一截我攥在手里,从下往上捋,捋到发里那种滑——滑得没有东西了,从指头缝里往外溜,抓一把能溜出去半把。
我抹完站着等。等的时候我把她肩膀上淌下去的水又浇了两回,把那块搭耳朵的毛巾角重新团了团。
等够了,我又拿花洒冲。
护发素比洗发水难冲,冲了好一阵,攥一把头发才觉出来不腻了。
最后是拧水。
我把她那头头发拢起来,拢成一大把。分缕拧:一缕一缕攥在手里,从发根往发梢走,一边走一边拧。水从指缝里出来,落在缸里,滴答滴答的。拧出来的水一开始是成线的,拧到后来只剩一滴一滴。
拧到我攥着不滴水了,才算好。
我没敢搓。头发湿着的时候最怕搓,一搓就打结。我把那一把拢顺,顺着垂在她后脑外头,用缸沿上那条毛巾把发梢包了一下。
耳朵上那两团毛巾角我拿下来。
棉栓还在里头,没泡出来。
我把她的头从缸沿上托起来,重新摆回我怀里。
冲完我把塞子拔了,让水走干净。
我从架子上抽下来那条叠着的浴巾,白的,边上那道折痕还在。
她那头头发我拧过一道,还滴着水。我把它拢成一把,搭在缸沿外头,让它自己滴。再擦上身,一条胳膊一条胳膊过,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擦到胸口,我用浴巾的一角把她乳房底下那道褶里的水吸了。擦肚子,擦那块地方——这块擦得最细,浴巾角探进去吸水,里头的吸不到。擦两条腿,从大腿根一路擦到脚踝。
两只脚最后擦。
她两只脚在水里泡过一个多钟头,皮胀着,指头一按一个坑。我拿浴巾把她的脚整个包起来,隔着毛巾一捏,水从趾缝里被挤出来,一股一股。捏了三四回,捏不出水了,我换干的那一截包住脚背,一处一处按,把趾根那几个缝里的水也挤干。按到皮上不再是亮的,还剩一层潮气。
按完我把那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捏了捏。泡胀的趾肚软,捏下去陷,松开来慢慢回。大拇趾那一根我捏得最久,从趾根一路捏到甲尖;甲盖让水泡得发白,边上那条沟里存着一点水,我一按就出来。捏完那一根,趾头上跟别的皮一个色了。
她身上的水走干净了,背上那片东西也回到原来那个样子。
泡胀的白退回去一点,皮上那层光收下去,底下那片紫红就跟着糊回去了,跟床上那会儿一个色。刚才在水里看着浓的那两块,这会儿再看,只是暗。
我把她抱了出去。
她比进来的时候沉——水吸在头发里、皮上,一整个人多了一份水的分量。我抱着她走过那四步,把她放回床上那块白布上。
放下去的时候,白布让她身上的潮气洇湿了一片,一圈一圈往外淡。
我看了看浴室里那个钟。
七点十分。
她躺在那儿,头发还在滴水。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把它拢成了一把,搭在她肩这头。
我先把它摊开。
头发一散开就摊在枕头上,湿的,沉,贴着头皮,一股一股往下垂。这么放着不行——枕头是棉花芯,泡透了要发霉,她妈晚上收的时候一摸就知道。我把床尾那块干浴巾抽过来,折了三折,垫在她后脑底下,把头发一缕一缕拢到浴巾上。
然后我去拿吹风机。
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见它了。镜柜关着,门缝里露出那根白线的一角。我推开镜柜门,吹风机挂在最下面那格,白色的塑料壳,把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是坏过一回拿胶布缠的。线一大盘。我提着线往回走。
线不够长。
我站到床边,把插头往回够——差一拃。就差这一拃。我把床头柜往外挪了半尺,挪的时候上头那罐雪花膏晃了一下,我扶住,搁回去。插头插上。
我先拿手背试了试风。
开关拨到那两档里的低档。风口对着我手背,一股热风打上来,烫手。我拨回去,看了一眼开关,是"暖"和"强"两个字,我把开关按在"暖"上,再试。这回是温的,贴着手背放一会儿也不烫。
这才敢往她头上对。
风是从上往下走的。她脸朝天,热风要是直着落下去,头一个扫到的就是脸和眼睛。我拿手背在她额头前头挡着,把风筒斜过来,让风从头顶往后走。
头发先冒汽。
那层汽很薄,从发根往外冒,一股一股地起,起了就散
。屋里那股甜又浓了一层——这回不是热汽而是热风烘出来的,护发素那个腻味也跟着上来,两样混在一处,压过了屋里那股干冷气和药味。
我一只手托着她后脑,一只手拿风筒,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把发根抖开。
发根那截最快干。我按着头皮一路往后走:额前那圈碎毛得先把风筒拿远一点,那儿的头发最细,靠得太近就听见"滋"的一声;头顶那块皮最凉,风打上去,热是风的,凉是底下的;后脑最厚,一层一层压着,我把头发分成几绺,里层的先吹,外层的搭在手上吹。
一绺吹干了,我就把它拨到一边,再从底下抽一绺出来。
吹到一半,她头发颜色变了。
刚才是湿的黑,贴在头皮上,沉,一点光都没有。这会儿半干,中间那截先亮起来,一缕一缕起了光,摸着有点像缎子,凉,滑,还带着一点潮。发梢那一段最慢,一缕压着一缕,风进不去,我得拿手指头把它挑起来,抖着吹。
吹风机嗡嗡地响,在这么静的屋子里响得像有个人在旁边说话。
我中间关了两回。一回是手酸,一回是拿手背贴她的头皮去摸温度。两回摸下来的感觉一样,只是温的,摸不出底下那层凉被换掉多少。
吹到后来头发全蓬了。
蓬起来的头发比扎着的时候多得多,散在枕头上,铺到她肩膀两边,一层一层,黑的,灯落在上面不反光——跟进门那会儿我看见的一样。就是这份黑。
我把风筒关掉,搁在床头柜上。
地板上、白布上落了七八根头发。长的,黑的。我一根一根捡起来,绕在指头上,绕成一小圈,塞进裤兜——不对,我身上没兜。
那几根头发在我手心里躺着,没地方去。我到台盆那儿扔进垃圾桶又不甘心,绕了两圈塞进鞋里——我的鞋在床边地上。
我把它们塞进自己鞋膛里,塞到鞋尖那头。
接着是梳头。
我在床头柜那个抽屉里找着了梳子。塑料的,浅绿的,齿上还夹着两根头发。我把那两根摘下来,跟别的一起塞进鞋里。
梳的时候不能从根上往下拉。我先把发梢那一截解开,一手攥着头发中段,一手从发梢往下梳,梳通了再往上挪一手,一直挪到发根。她的头发湿过又吹过,不打大结,就有那么几处一小团一小团地拧着。我拿手指头把团解开,再梳。
梳顺了,头发就成了一把。黑的,亮的,从头皮一路垂到后背当中。
发圈在床头柜上。
我从进门拆下来就搁在那儿了,黑的,细的,还带着我拆的时候从她头上带下来那一根。我把那根头发摘下来,跟梳子上的那几根一起塞进鞋里。
我拢头发。
一手从她后脑下面兜过去,把头发全收在掌心里,一手拿发圈,先套一圈,再绕一圈,往上一推。
扎完了我退开半步看。
不行。扎高了,位置比她原来的高出一指。她原来那个低马尾是在后脖子上头一点,扎得松。我解开,重新拢,这回手往下压着扎,扎完再看——低了,贴着脖子根。
我又解开。
第三回我拿手指头量了一下:从她发际线往后两指的位置卡住,再扎。这回扎得靠上了,头发让发圈箍住的地方起了一撮小鼓包。我拿手把那个包按下去,手指头一松,它又起来。
我把发圈退下来,重扎。扎得松一点。松开的时候两鬓各有一缕没进去,垂在耳朵前面
。我没去动它们——她原来就是这样,两鬓各留一缕。
扎到第四回,差不多了。
位置低了那么一点,箍得不紧,发梢在她背当中那块垂着,末端翘起来一点点。我看了半天,又把她额前那圈碎毛拨了拨,拨到耳后,跟进门那会儿一个样。
我没敢再动。再动怕就回不来了。
吹了一头汗。我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抹下来的汗甩在地板上。
看了看表。
七点四十。
她身上那层皮,泡过水以后是白的。
白里泛着一点胀,肩膀、胳膊、大腿,摸上去比进门的时候软,也比进门的时候钝。我这三天听过好多回"要给她抹点油",是她妈在门口跟人说的,说洗完了不抹,皮要裂。
浴室的台盆上那排瓶子里有一只棕色的玻璃小瓶,滴管式的,比别的瓶子都小一号。标签上印着花,字磨得只剩半个。我拎起来闻了下,不冲,是干的香,像晒过的花瓣。
我拿回床边。
先焐手。
瓶子里那点油倒在我手心上,是凉的,比屋里还凉。我两只手搓了搓,搓到手上发热,油就薄了,摊开一层,能照见手纹。
从脖子开始抹。
她后颈那一块我托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会儿皮上还留着我手指头的印子。我把掌心贴上去,从后颈两边往肩上推,推过肩头那块圆骨头,一路推到胳膊。
锁骨那两个窝里我先滴了一滴,拿指尖把它推开,油在窝底汪了一下,慢慢渗进去。锁骨上头那道横着的骨头,我用两根指头夹着捋过去。
胳膊一条一条来。上臂、肘弯那道褶、小臂内侧——小臂内侧那块最白,皮底下那条青血管,油一抹,血管反倒比刚才清楚。手心手背也过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软软的,五根指头我一根一根捏着抹到指尖。
抹到脸跟前,我停住了。
她脸上的底子是她妈早上给她打的,嘴唇上那个红也是后点上去的。我一动就花。我把手从她脸边上收回来,那点沾着的油蹭在了我自己的腰上。
背得翻过去。
我托着她的肩和胯,往我这边滚。滚过来的时候她那头刚吹好的头发跟着走了半边,压在脸侧,我伸手把它拨回枕头上去。
后背一整片。
肩胛骨两片薄薄的,顶着皮。中间那道脊柱沟,我把油抹进沟里,指头顺着沟从后脖子一路往下压,压到腰。腰窝两个浅浅的坑,我把油滴在坑里,不用舌头,拿手掌把两个窝罩住焐了焐。
再往下是屁股。
她那两片屁股上,整片都是暗的。
紫红的,沉下去的,从腰下头一直铺到大腿根。我在她左半边按了一下——按下去是个白印,指头拿开,印子不褪,慢慢跟周围一样。我拿手掌把油推上去,那块皮上确实亮了一层,可亮的是油,底色还是那个暗。抹过去的那一道,跟没抹的地方一比,像两种颜色的布拼在一起。
我推了三遍,就停了。
翻回来的时候我把她两条腿先摆好,再双手托着后背把她放平,怕压着刚梳的头发。
正面。
乳房那两个软东西,抹油的时候往两边走。我一只手从下头托起一只,抹底下那道褶——褶是仰卧才折出来的,褶里攒着凉气,油填进去,那道褶里亮了一条。乳头我没怎么碰。那两点下午让我咬过,抱着她走那一圈的时候又含过一口,这会儿还是那么硬,指尖带过去两下我就收了。乳晕上那圈小疙瘩,油一
抹,一颗一颗比平常立。
肚子、小腹上那层极薄的软肉,肚脐那个浅坑,我都抹了。肚脐里积着一点油,我没吸,让它汪着。
然后是那块地方。
大腿根那一片的皮,是她身上最白最软的,抹上去指头留印。我抹到那儿的时候手慢下来,抹了两遍。她那里的毛让油带得贴在皮上,一根根顺了下去。我没有往里伸手。她那里头的东西我收拾不了,外面这一圈再抹油,就太不像话了。
腿抹到脚踝上头。
再往下就是那两只脚。
她两只脚光着,并排垂在床沿外头,皮上还挂着一点水汽,脚背当中那道浅痕横着,比旁边白一线。我把油抹到那两截脚踝上——踝骨、踝窝、跟腱两边那两道沟,一处一处过。抹到脚背最上头就收住,指头在那道浅痕上头转了半圈,没往下去。
这两个地方待会儿要给她套袜子。油上去了,袜口那道边会把油碾成一道印,袜面也会糊住。这样的事我不干。
脚跟、脚背、脚心,我一处没碰。
我抹完坐在床沿上,才想起奶奶那句话。
身上一点东西都不许留。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沾着油,瓶子上那半个字对着我。我想了想,这瓶东西是干净的,是她妈自己买回来的,是给她用的;油渗进皮里,谁看得见?可我又想,规矩就是规矩,能办的我就办。
我把那块干浴巾拿起来。
从她脖子往下,一寸一寸过了一遍。吸过油的浴巾有点闷手,走一道就沉一分。肩膀、胳膊、手、背、腰、大腿、小腿。到脚踝那儿停住——那两只脚不抹油,也就不擦。
擦下来的那层浮油,我按压在浴巾里。剩下渗进去的那些,我吸不出来了。
擦完我退开半步看她。
她那层皮不那么胀了。泡过水的那片白收回去一点,皮面上起了一层薄光,锁骨、肩头、膝盖,几处骨头凸出来的地方先亮起来。灯打过去,人躺在那儿,是润的。
她比进门的时候好看一点。
这个念头我不敢往深了想。它就是自己冒出来的,冒出来我按不回去。
我把浴巾叠起来搁在床尾。瓶子扭紧,送回浴室,放回台盆原来那个位置,跟别的瓶子挨着。
看了看表。
七点五十二。
浴巾湿了半条,我先把她身上剩下那点潮气收掉。
我从床头柜上那卷卫生纸上撕了一大段,叠成厚的一沓。
先从后头收。我把她翻回侧躺,屁股那边露出来,用纸从那个口往外蘸,蘸掉口上那点还在往外走的。里头的蘸不出来,我拿纸卷成一个卷,往那个口里探了两下,出来的还是往外走,弄不干净。我又探了两下,就停了。
前头一样。她那里还是开着的,缝合不拢。我用纸一下一下地蘸,把口上、会阴、大腿根都蘸干,那条缝还是开着。
她身上那点东西,我一件都没能弄到最里头去。
我心里想着奶奶那句"不许留东西在她身上",可这事我办不到。能洗的都洗了,能吸的都吸了,剩下的在她身体里头,我没法子。
蘸完,我把她从侧躺扳回仰卧。
她身上那层油已经吃进去了,手背贴上去不腻。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奶奶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过——"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这一条我守了一整个下午:她头上的发圈是我拆的,也是我扎回去的;地板上掉的那几根,我一根一根捡了塞进自己那双鞋里;浴缸里
冲下去的,我也没让它留在缸底。
我伸手到她后脑去。
那道低马尾扎得松,箍在脖子上面一点。我不动那个圈,从发圈底下那层没拢住的散碎发根里挑。
挑出一根,捏住,往外扯。扯的时候头皮上带起来一点。
第二根。
第三根上带出来一个白点,是发根。
我又从她左边鬓角那缕里抽出一根。这根最细,抽出来的时候发圈纹丝没动,还箍在那儿。
四根头发捏在左手心里。
我拿右手把她头上那点乱压回去,压到看不错地方。她头上少四根,谁都看不出来。
然后是那儿。
我把她那两条腿分开一点,膝盖往外撇。那道口还开着。那片毛让油带得贴住了皮,一根根顺下去,黑得发亮。
我从阴阜左边那一块,捏住一小撮。
捏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一撮不在正当中,是靠左,靠下头,靠着大腿根那一头。拔这儿,看不出来。
我微微用了点力。
毛根在皮里是松的。她走了三天,毛根抓不住东西了,指头一扯,那一小撮连着下来了——十来根,长的短的都有,粗的那几根拧成股的也下来了。手心里留着一小撮,指头缝里还夹着两根。
皮上留下几个极小的点,是毛根出来带的。我拿指头抹了一下,抹不掉,只是不显,要贴到跟前才看得见。
手心里那一小撮我理了理,跟刚才那四根头发放在一块儿。
床头柜上那卷纸我撕下一小块,把头发裹着毛包起来,捏了捏,捏成指甲盖大的一个小包。我蹲下去,把自己搁在床边地上那双鞋拿起来,塞进鞋膛最里头——刚才捡的那几根、还有下午从我脖子上绕下来的那一根,都在那儿。
她身上少下去的东西,我带走。
我又想起她嘴角那块口红——下午抱着她走那一圈,让我蹭开了一道。我拿指头把那道蹭开的口子往里收了收,让边上那点红匀过来一点。收不回原样,但看着不那么花了。
我把她的腿并回去,膝盖摆正,把刚才分开的那点都收回来。
接着是给她穿衣裳。顺序跟脱的时候倒着来。
先是内裤。那件白色棉质平角,腰上一条浅灰边。我把腰头撑开,先套过她的两只脚——脚是光的,什么也没裹,那圈松紧带从脚背上顺顺当当滑过去,一下就上来了,跟下午脱的时候那份难处一点也不沾边。拽上来的时候我把她腰底下托起来一点,把布拽过屁股,把两边捋平,腰头摆正。
再是牛仔裤。浅蓝那条。我把两条腿一条一条套进去,先到膝盖,再往上拽。拽到屁股那儿又卡住了,得把她先翻成侧躺,把后腰那一片从屁股底下拉过去,再翻回来——翻成侧躺那一下,她背脊上那片暗紫红的尸斑就在我眼底下,我没敢多看。扣子扣在第三个孔,扣眼里那圈线磨白了,我扣的时候手指头在抖,扣了两下才扣上。拉链一格一格拉上去。裤脚往上卷两圈,卷边压出那道印——我照着她原来的卷法卷,卷得不太齐,又解开重卷了一回。
再是乳贴。这个最难贴。两片圆的,我从床头柜那卷纸上把它们揭起来——搁了一下午,胶那面还粘着,揭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纸毛。我把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先托起右边那只,把乳晕找准,把一片对上去:先压当中,再往边上按,按到边粘住皮。头一片贴歪了,我揭下来重贴了一回。左边那
只照着来,第二片贴得比头一片正。那一小块地方的皮上,那圈胶印还在,淡了一点。
再是小背心。细肩带,从底下往上,套过她的头,从头顶套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我抬起来一点,脖子软软地往后垂。背心拉下来,把两只乳房罩住,肩带顺到肩膀上摆正。
再是 polo 衫。白色,翻领,领口两道黑细边。套过头,两只胳膊一只一只塞进袖子里。左手那只又卡了一下,我捏着袖子把她手指头一根根顺出去。前襟三颗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最下面那颗松,中间那颗紧,我手抖着捣了两下,最上面领扣扣上。领子翻好,两边的领角压平。
她身上什么都不缺了,就那两只脚还光着。
袜子还在床尾搁着。
下午从她脚上褪下来的时候它整个翻了个面,里子朝外,我就那么并着摆在床尾,摆了一下午。我伸手把它拿过来。布是凉的,搁了一下午的凉,跟屋里一个温度;袜尖那一块干透了,硬着一小片,浅黄的白,是我下午含过的地方。我把手指头伸进去,把那一小块搓软,一点一点把里子翻正,捋平。
先套左脚。
套之前我把她那根大脚趾含进嘴里。
这一根最长最粗,趾肚圆,甲面长方形带圆角,前半段往上翘那么一点。我把趾肚那截含住,舌头贴着甲盖从根推到尖,推到前头那条边收住;然后牙轻轻合了一下,没使劲,就磕在趾甲上——硬的,硌得我牙根发麻。我松开嘴,那一截趾头上留了一层水光,比旁边亮。
我把袜口的边撑开,撑到能过五个趾头,先套大拇趾,再一根一根把剩下的对进去——趾尖得对上袜尖里那几个包:大拇趾进最前头那一个宽的,第二趾进矮半级的那一个,往后一级一级退下来。我低着头做这个,做得慢,一根对不准就退出来重对。
对好了,我把布往上带。带过趾根,带过脚背,带过那几道筋,到脚背上那道浅痕那儿停住——袜口那道边得压回那道痕上。我把边摆正,横横地兜住脚背,两边斜下来在当中连成一线。高了半指,我又往下挪了挪,挪到那道边正压住那道痕。
右脚照这一套来。
她右脚那根大脚趾比左边短那么一点,甲面也小半个圈。我一样含着推了一道,一样在甲盖上拿牙磕了一下,磕得比左脚轻。这一只的袜口本来就是松的,套上去顺,脚跟那个圆一推就进去了。
穿完我把两只脚并在一起看了看。袜尖那几个包又鼓起来了,大拇趾那一个最靠前最宽,往后一节一节退。就是脚尖前头那一小片还硬着,颜色比别处深一点——那是我下午含过的地方,干了,没泡开。
接着是头发。
那道低马尾是我自己扎的,这会儿还箍着。我伸手在她脑后摸了一圈:发圈没松,两鬓那两缕还在耳朵前头,额前的碎毛也没散。我把发梢从她肩膀上拢过来,顺到背当中,摆成垂着的那一道。
然后我摆她的姿势。
两只手放回身侧,掌心朝下,手指头微微半屈着。两只脚并并齐,脚尖朝上。头摆正,下巴稍微收一点。她胸口那件 polo 三颗扣子,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都扣着。裤脚的卷边,我又去捋了一回。
床上的布得换。
我把她小心地往一边挪一点,把那块脏了的白布从她身子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得把她半边身子抬起
来,我一手托着她后腰,一手往上掀,一点点拉。抽出来的那块白布上是两处湿印、一处暗的、几片汗渍,还有她身上带回来的水洇开的一大片。我把它卷紧,塞进床下那个塑料桶里。床尾叠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我抽出来重新铺上,四角掖到床垫底下,照原来那个掖法掖。
换完垫的,我又把床下桶里那块叠好的布拿了出来,抖开——边上一圈发灰,角上那块淡黄印还在。我照进门时的样子把它从她肩膀上头盖过去,一路盖到脚,两边垂在席子上,布底下那两个小尖照旧鼓起来。
屋里看着,跟早上她躺在这儿的时候一个样。
摆完,我把那两团湿棉球拿起来。
它们是防腐的时候塞进去的。我本来想把它们扔掉——可入殓的师傅肯定要看,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少了两样东西。我把它们又塞回去了。前头那个塞进去,指头往里送了送;后头那个也塞回去。塞的时候凉、湿,跟拿出来的时候一样。塞完我把外头的褶子捋了捋,把口合上,把两边屁股合起来。
她身上没有留下我的东西了。该在我的兜里、在桶里的、在毛巾上的,都收拾了。她身体里头那些,没法子。
我把毛巾叠好放回床头柜上,把那卷纸剩下的一截卷回去,把床头柜上那罐雪花膏扭紧,盖子上那道旧痕还在。我的汗把她的枕套蹭湿了一小块,我用手抹了两下,抹不干。
我把地板那一摞衣裳拿起来,一件一件穿回去。先背心,再短袖,裤子,袜子,鞋。衣裳在地板上搁了一下午,是凉的,贴上来也凉。穿到一半我才觉出来,这几个钟头里我在这个屋里一直是光的,这会儿穿上,反倒比刚才冷。
床头柜上那只红布包,我拿过来揣回兜里。
活儿干完了,我退到门口。
在门口回头看。
她躺在床上,头在枕头上,两只手在身侧,两脚并齐,脚尖朝上。白布垫着,白得发亮。窗帘还拉着。帘缝那道口子里,外头已经黑透了。空调还开着,唔——唔——。
跟进门的时候一个样。
只有她那双手,我看着觉得比进门的时候齐了一点。是我摆的。
钟在走。
八点二十四。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把身上过了一遍。
头发拿手抹了抹,额头上那层汗用袖子擦干。腰带系好。裤子膝盖上沾了一点灰,我拍了两下。鞋底上有刚才从地板上蹭到的一点东西,我在地垫上刮了刮。
枕头底下那个红布包,我进门的时候先摸出来揣兜里了——奶奶交代过,办的时候要带在身上。这会儿办完了,我走过去,从她枕头底下那条缝里把它塞回去,塞到中间那个位置,用手指头往里摁了摁。
塞完我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我开门下楼。
楼梯还是那几级响。下到一楼,堂屋里的灵桌已经摆全了:香炉、两支白蜡、三样供果、照片、还有一只新摆上去的白碗。香灰落了一层,屋里全是那个味。
三个人都在。
奶奶坐在灵桌旁边那把竹椅上,背挺着。张菊阿姨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条手绢湿了一半。宁叔叔站在灵桌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烟灰长着不落。
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到堂屋当中。
我说,办好了。
奶奶抬眼看我。她看我的眼睛,看得挺久,看完了点了一下头,就一个字:"嗯。"
张菊阿姨
一捂嘴,转过身,肩膀抖起来。宁叔叔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摁灭了还摁。
我在堂屋那把小板凳上坐下来,就是进门时候坐过的那张。
坐了一会儿,外头巷子里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到近,停在门口。
我去开大门。
门一拉开,外头那股热气一下子顶进来——屋里凉了半天,我眼前黑了一瞬。等眼睛缓过来,外头已经黑透了。巷口那盏路灯亮着,光斜着铺过来。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灰夹克,脚边一个黑帆布包,手里一根烟刚点上,正低头把火柴摇灭。他旁边一个年轻的,二十来岁,手里拎着一卷布,脚边一只工具袋。
老师傅看我一眼。
"完了?"他问。
我说,完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根掐了,按在鞋底上蹭了两下。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看灵桌,又看看我,没问别的。
"上去看看。"他说。
我跟他上楼。
他进门先没往床上看,先看过窗,看过空调,看过墙角,最后才走到床边。他把那块白布从床尾掀开一角,看了看她的脚,又盖上;从她头顶那一路看到脚,看得挺慢。
看完他说了一句。
"做得干净。"
这是他说的唯一一句。
我下楼的时候,屋里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张菊阿姨抓着我的一只手,抓着不放,手心全是汗,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清一个"谢"字。奶奶扶着竹椅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不重,她说:"这是积德的事。"
张菊阿姨把我的手放开了。她抹了一把脸,退回去半步,跟宁叔叔站到一块儿。
宁叔叔看着我。他这辈子话少,这会儿他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说出来。
"小周。"他说,"有句话,我跟你婶子商量过了。"
我说,叔。
他没应我这声叔。
"往后,你就是我们家干儿子。"他说得很慢,"我不是谢你才这么说。你从小到大,吃我家的饭,在堂屋里写作业写到天黑,你妈拿笤帚追你,我拦过好几回。今天这个事,是你替我们家办的。这种事,一辈子就一回,你我都知道。"
张菊阿姨在旁边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又下来了。
"往后过年你过来。"宁叔叔说,"她生日你也过来。往后我跟你婶子老了,你搭把手——不算你的本分,是我们认了你的。你就当我们家多了一个儿子。"
台阶上那两个人还在抽烟,老师傅背对着堂屋坐,火机响过两声就没动静了。堂屋的门开着,没人往这边看。
我往前迈了一步,在宁叔叔和张菊阿姨跟前站定。
然后我跪下去。
膝盖隔着裤子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两声响。地是上过一层红漆的,漆让鞋底磨出去好几块,底下那层灰白露在外头。我把两只手撑下去,掌心一沾地,一股凉顺着掌根往腕子上爬。上身往前压,额头磕在地上。
一下。
抬起来,再压下去。
两下。
第三下压下去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劲,额骨撞在水泥上,耳朵里嗡一声,眼前那层黑散得慢。地上有一条细裂缝从我面前横过去,缝里嵌着灰。我盯着那条缝把气喘匀,才把两只手收回来撑住膝盖,一节一节直起腰。
巷子里认干亲就是这个章程:嘴上说了不算,得磕头,磕了才认下。我小时候在她家门口看
过两回,知道该磕几个。
磕到第二下的时候,张菊阿姨"哎"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那双手在纺织厂里做坏了,指头关节粗,指甲边上全是裂口。她想扶我,没敢扶。
宁叔叔没动。三个头磕完,我才听见他喉头响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转过身,冲着竹椅那头又跪下去,磕了一个。
奶奶手里那串木念珠没停,一颗一颗往下拨。拨完手里那颗,她说:"这个头,我受了。"
我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掌心里一层,额头上还沾着。我拿手背擦了两下,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
我抬眼扫了一下灵桌。照片上她扎着马尾,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跟我进门那会儿看见的一样。我没敢看第二眼。
我说不出话。
我张了张嘴,想把那声"爸"叫出来。叫不出。那两个字在我喉咙里滚了一下,到底让我咽回去了。
我说,叔,婶,我记着了。
奶奶在旁边说了一句:"该改口了。"
我把头低下去,没敢看她。
宁叔叔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按得很重,按完就松开。松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把。
宁叔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到我面前。
我摆手。
他没收回,就那么递着,手不抖。我又摆手,他就把那根烟夹到自己耳朵上,转身去看师傅了。
我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老师傅和那个年轻的一前一后上楼,工具袋在楼梯上磕了两下。屋里香烛的味道、我身上的汗味、还有那股干冷的凉气,全在我鼻子底下搅着。
然后我出了门。
外头是八点半的夜。热气贴着地皮往上冒,巷子里静。老槐树上那窝蝉叫了一天,这会儿有一搭没一搭。路灯底下飞着几只小虫。我走了两步,口袋里的红包硌了我一下腿。
我把手插进兜里,把红包往里头挪了挪。
身后,宁家的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