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切尔西靴,留不住她的301
作者:夜君哲
1
母亲到南江的那天,苏婉清在车站外等了很久。
太阳已经出来了,路旁的水洼却还没干。她穿着洗过的白色板鞋,鞋带系得不紧,站累了,便靠到栏杆边,低头看手机上的到站时间。
车门打开以后,母亲几乎是第一个下来的。
“婉清。”
苏婉清抬起头,原本想好的话忽然都没了。
母亲拎着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替她带来的换季衣服。才走到面前,袋子就搁到了地上,两只手伸过来,先握住她的胳膊,又想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让我看看。”
苏婉清垂着眼睛,轻轻叫了声妈。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早上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她说完,眼泪忽然掉下来。
母亲没有再问包子是什么馅,只把她往旁边拉了一点,避开不断下车的人。
那只布袋还放在地上。袋口露出半截袖子,是苏婉清在家穿过的,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薄外套。
她盯着那截袖子,哭了很久。
当天上午,母亲陪她见了许老师。
有几次,母亲听得着急,想立刻去找陆薇,又问能不能先请假,把人带回家住一阵。苏婉清坐在旁边,手指攥着纸巾,等她说完,才小声开口。
“我想留在这儿上课。”
母亲转头看她。
“寝室已经换了。后面要问的事,我也想自己在。”
“那你一个人——”
母亲的话停住了。
许老师把目前的住宿、复诊和联系安排说明白,苏婉清又把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母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后来终于把布袋里那件外套拿了出来。
“那这个留下。你不是说晚上开窗有点凉?”
苏婉清接过来,抱在膝上。
下午,她们去了修鞋的店。
陆薇已经到了。她站在柜台前,穿着一双浅色便鞋,手里仍拿着原来的送修单。看见苏婉清身边多了一个人,她的目光停了停。
苏婉清没有躲到母亲后面。
“这是我妈妈。今天陪我来。”
陆薇点了一下头,没像往常那样先催她。
店员把修好的切尔西靴拿出来,摆到灯下。
皮革上那片明显的水印已经淡了,靴筒也重新撑出了形状。靠近内侧接缝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迹,要顺着光看才比较清楚。
“这部分没有继续做强处理,怕伤到表面。之前拍过的旧折痕也还在。”
店员把前后的照片调出来,让她们对照。
陆薇拿起其中一只靴子,翻过来看了很久,又坐下来试穿。靴底落到地砖上,发出一声不重的响动。
苏婉清的肩膀还是下意识缩了一下。
陆薇看见了。
她原本正要说什么,最后低下头,把另一只也穿好,走了几步。
“没有加别的项目?”她问。
“没有。之前确认的清理和整形,六百八。”
陆薇又看了一眼接缝处。
那双靴子确实没有恢复成刚买时的样子。它也早就不是刚买时的样子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就这样吧。”
苏婉清没急着拿手机。
“这六百八付完,这双靴子的赔偿就结束了,是吗?”
店员抬头看了看她们,没有替陆薇回答。
陆薇的手指在靴口停了一下。
“嗯。后面不再找你要。”
母亲站在苏婉清身边,听到这里,才打开自己的手机。
出门前,两个人已经商量过。苏婉清拿出留下的
两百元,其余由母亲先补上。她想把这一周剩下的饭钱也凑进去,母亲没让。
“钱已经往你那边转了。”母亲说。
苏婉清点头,付了款,接过单据。
陆薇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金额,也写明这双靴子的赔偿已经结清。苏婉清看过,拍照留好,才把纸放进文件袋。
一万三千八没有被人轻飘飘地改成一句“不用赔了”。
真正付出去的是六百八。它仍然让她和母亲在午饭时认真算了一阵,却终于有了尽头。
离开柜台的时候,陆薇叫住了她。
“苏婉清。”
母亲停在几步外,没有走远。
陆薇已经换回便鞋,把靴子放进盒子。盒盖合到一半,她的手停下来。
“那天,我知道你是真的怕。”
苏婉清看着她。
“我还接着说了那些话。”
陆薇的声音有些僵,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喉咙里磨一下。
“后面逼你做的事……也不是随口吓唬就能算了的。”
她没有马上说对不起。
苏婉清等着。
商场广播换了一首歌,旁边有人推门进来,询问一双皮鞋能不能当天取。店员迎过去,皮革护理剂的气味被门外的热气冲淡了一些。
陆薇终于把那句话说完。
“对不起。”
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袋里的单据。
她曾经很想听见陆薇这样说。可真听见了,也没有立刻觉得那些日子可以揭过去。
“鞋的钱,我还清了。”
她抬头,声音很轻。
“其他的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没关系。”
陆薇握着盒盖的手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没有再把人叫住。
————
2
到九月下旬,操场边的遮阳棚已经撤了。
新生开始抱着书在教学楼之间找教室,楼下的小卖部也重新挤满了人。苏婉清偶尔经过医务室那条路,会先看一眼门口,再把目光移开。
那里换了值班的人。
她没有进去确认沈若曦是不是还在。
关于那间收藏室,后续的核查找到了原来的标签和更多物品。苏婉清看见过的姓名、来源,逐渐有了能够相互核对的记录。那些没有征得本人同意的留存,也不再被笼统写成“代为保管”。
学校已经结束了沈若曦在医务室的工作安排。相关材料继续交给负责调查的人员,用药经过和涉及个人的侵害分别核实,并没有随着她离开岗位一并结束。
苏婉清最怕的消息,还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到了。
那天,她刚从教学楼出来。
许老师先问她方不方便过来,又说,如果今天不合适,可以另约一个能让她安静坐下来的时间。
苏婉清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听见身边两个女生正商量晚上吃什么。
“和那天晚上有关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是。”
她过了很久,才说:“我现在过去。”
这一次,许老师没有让她一进门就看材料。
苏婉清先坐下,喝了一点水。随后,她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新增情况。
沈若曦在后续询问中,承认了苏婉清失去意识期间的一部分行为。其中有与检查、救治无关、未经允许的身体接触。
之前的接诊说明里,没有这些内容。
苏婉清的手停在杯沿。
“所以……不是检查?”
“不是必要的诊疗。”
她低下头,没有马上再问。
窗外有人拖动椅子,声音从隔壁教室传过来。水杯里漂着一小片纸屑,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只是杯壁映下来的
影子。
许老师问她要不要停一停。
苏婉清点头。
她没有忽然想起什么。
没有某个动作从黑暗里清楚地浮出来,也没有一段能够证明自己当时多么害怕的记忆。她仍然只记得跑道,难以站稳的身体,和后来醒过来时那盏灯。
空白还是空白。
可别人曾经在那段空白里做过的事,如今终于有了声音。
“她怎么说的?”
苏婉清问完,又摇了一下头。
“我不是想听她解释为什么。我想知道,现在她承认了哪些,哪些还没有查清。”
负责沟通的人员照她愿意接受的程度说明,没有把未经核实的部分补进去,也没有让她为了继续反映情况,勉强替自己找回一段记忆。
她听一会儿,停一会儿。
沈若曦的承认很有限。她依然强调自己后来如何照顾过苏婉清,也强调那些行为没有她们想得那么严重,仍然试图用后面的照顾减轻前面发生的事。
这一次,那些话与具体经过分开记录了。
苏婉清听完,眼泪落到了裤子上。
她最先想起来的,竟然还是第二天早晨那声谢谢。
她说过那么多次。
谢对方把她带回来,谢对方没有嫌弃,谢那种在301里很难得到的耐心。
当时的她,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见她。”
苏婉清用纸巾按住眼睛。
“如果还有问题要问,我会回答。但我不想再听她当面跟我说,是为了我好。”
许老师轻轻点头,把她的意思记下。
离开办公室以前,苏婉清主动问了后续能够获得的帮助。复诊、需要时的心理支持,以及之后联系她的方式,她都仔细听完,只留下自己目前愿意接受的安排。
没有人要求她今天就表现得已经好多了。
傍晚,她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已经回家上班,接起来时,身后还响着水龙头的声音。听见苏婉清很久不说话,那边的水先关了。
“婉清?”
“妈,我今天知道了一点那晚的事。”
她说得断断续续,母亲也没有每一句都听懂。有一次母亲气得声音抬高,听见她抽气,又停了下来。
“你先说。我听着。”
苏婉清把外套拢在身上,坐在宿舍楼外的长椅上。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她觉得冷,却暂时不想上楼。
“我那时候还想再去她家。”
这句话,她终于对母亲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你那时候觉得,她会对你好。”
苏婉清低低应了一声。
母亲没有问她,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
她坐在那里,等眼泪慢慢停下来,又听母亲说家里那扇关不严的窗已经修好了,降温以前不用再找东西垫着。
她听得很认真。
后来,她自己说想回楼里了。
母亲便一直陪她走到有灯的地方。
————
3
苏婉清没有在第二天立刻去找江晚宁。
她用了几天,才把自己要说的话想清楚,又先问对方愿不愿意和她单独坐一会儿。
江晚宁答应了。
她们约在宿舍楼下的小活动室。门开着,里面暂时没有别人,窗边晾着刚洗过的坐垫,空气里有一点洗衣液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江晚宁的脚踝已经消肿许多,走路还是比平时慢。她选了靠门的椅子坐下,把随身的小包放在腿上。
“你妈妈回去了?”
“嗯。”
“她有没有很担心?”
苏婉清点了点头。
江晚宁看着她,原本像是还想安慰两句,却发
现她一直握着手,便停下来等。
“晚宁,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苏婉清说。
“刚开学那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你在床上看手机。后来你回头,看见我靠在你床边。”
江晚宁怔了一下。
她记得。
苏婉清当时慌慌张张,说想看看她脚踝还肿不肿。自己虽然有一点奇怪,最后还是道了谢。
“那次,我不是在看你的伤。”
苏婉清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有和鞋袜、气味有关的私人偏好。那时以为你已经睡了,就擅自靠得很近。你转过来,我害怕你知道,才说是在关心你的伤。”
江晚宁没有说话。
苏婉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却没有把最重要的那一句略过去。
“那是假的。我知道你没有同意,也没有问你。”
活动室里静了很久。
江晚宁的手慢慢从包上收回来,放到了自己膝间。
“你那时候是故意的?”
“嗯。”
“不是碰巧看见我还肿着?”
“不是。”
江晚宁抿住嘴唇,目光落向门口。
苏婉清看见这个动作,胸口紧了一下。
她很想再解释,想说自己并不是每一次关心都另有目的,也想说这些天江晚宁给她留饭、替她作证,她都记着。
可是那些话挤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了道歉。
“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
“你动过我的东西吗?”
“没有。”
江晚宁又问了几句。苏婉清照实回答,没有用后来自己遭遇过什么来替那一晚辩解。
说完以后,江晚宁仍然看着门口。
“我那天还谢谢你了。”
这句话很轻。
苏婉清眼眶一下红了。
“我知道。”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敢坐到这里。
不是不知道该怎样说,也不是没有找到时间。她怕江晚宁把那一点毫不防备的亲近收回去,怕对方以后见到她,也会先避开。
江晚宁把小包抱紧了一些。
“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你待在一起。”
苏婉清点头。
“你想跟老师说,我也会把这件事讲清楚。你不用替我解释。”
江晚宁没有接这句话。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我之前去说她们打你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
“不是。”
她说得很急,随后又慢下来。
“我很感激你。但是那时候没告诉你,是我还想瞒着。我没有理由让你继续相信我。”
江晚宁的眼睛也红了。
她原本只是想着,受伤的同学应该有人替她说清楚,饿着肚子的时候应该先吃饭。那些她做得很小心的事,如今忽然被另一段记忆碰了一下,让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跟老师说过的,不会改。”
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
苏婉清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江晚宁紧接着说:“但我现在不想再跟你坐着了。”
苏婉清站起来。
“好。”
她没有再问一句,那以后呢。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看。江晚宁没有看她,低着头,正把包带上拧起来的地方一点点理平。
苏婉清轻声说了句对不起,走了出去。
她在楼外站了很久,才往自己的住处走。
中途经过食堂,有人端着热汤从她身边过去,提醒她小心。她让到一旁,忽然很想哭,却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哭。
直到回到寝室,拉开椅子坐下来,她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她没
有给江晚宁再发一长段解释,也没有找林芷溪帮忙说情。
那天晚些时候,她把同样的经过告诉了许老师。
做完这件事,心里并没有变得干干净净。江晚宁的不舒服还在,她自己的难堪也还在,谁都不会因为她终于承认,就替她收拾得平平整整。
苏婉清擦了擦脸,把晚饭的餐盒打开。
饭已经有些凉了。
她还是慢慢吃完了。
————
4
校内的处理决定,是分开送到她们手里的。
唐筱雨被撤去了班长和宿舍长职务,因动手伤人受到记过处分。周雨桐同样被记过,不再承担宿管部的管理工作,也退出了学生协助带训的安排。陆薇因借赔偿实施胁迫等行为,收到了留校察看的决定。
决定里写着已经核实的事实,也写着各自需要承担的后果。仍在校外调查中的部分继续处理,没有用校内处分换取任何一方不再反映情况。
苏婉清看见与自己有关的材料时,先看了经过,后来才看结果。
她没有逐个去问,她们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唐筱雨却想见她一面。
消息是先经过许老师转达的。苏婉清想了一个晚上,最后答应在教学楼旁见一会儿。
唐筱雨来得很早,站在树下,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她穿的还是那双红黑高帮AJ,鞋面已经清理干净,鞋边却留下了一点褪不掉的旧印。看见苏婉清走过来,她下意识站直,张口时,那种平时很有把握的声音没有跟出来。
“这个……我写的。”
她把纸递到一半,停住了。
“你不想拿也行。我自己说。”
苏婉清没有接,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唐筱雨把手放下来。
“我打了你,还去让周雨桐罚你跑。你没还手。我后来总想说,当时就是气上来了,可那天在宿舍,别人也跟我吵,我没去打别人。”
她吸了口气。
“我就是看你不敢还嘴。”
苏婉清的手在包带上紧了一下。
唐筱雨眼眶有点红,声音反而比刚才稳了一些。
“还有林芷溪的事。我不高兴她跟你亲近,就冲着你去。她想跟谁说话,本来就不该算到你头上。”
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两人中间。
苏婉清一直看着她,没有帮她把难听的话说得好听一点。
“以前我当着班里的人说你害晚宁,害别人,像你做什么都是故意的一样。那些话,我会说清楚是我乱讲的。”
唐筱雨顿了顿。
“怎么说,我先跟老师商量,不把你的别的事带出去。”
苏婉清终于开口。
“别再说我是因为胆子小,所以才把事情弄到现在。”
唐筱雨抬头。
“我怕你们,不是我做错的那件事。”
唐筱雨脸上一阵发热。
她确实想过。想过苏婉清为什么不早一点说不愿意,为什么当时一句话不讲,现在却找了这么多人。
那些念头,她没有写在递交的说明里,却也不能说自己从没这样想过。
“嗯。”
她把那张纸握得更紧。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苏婉清望着她,过了片刻,才低低说:“我听见了。”
唐筱雨等了一下。
后面没有那句她仍然忍不住盼着的“算了”。
她垂下头,把折过的纸收回包里。
“那……你先去忙。”
苏婉清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栏杆。
江晚宁还没有回复她后来那句简短的道歉,她刚才站在
唐筱雨面前,也还是会心慌。承认自己的错,并没有让她忽然失去害怕别人、拒绝别人的资格。
只是这两件事都很难。
她站稳了,才继续上楼。
周雨桐没有再约她见面。
她把道歉和需要承担的费用、后续配合的事项交给老师转达,是否接受面谈,留给苏婉清自己决定。涉及那次夜跑,她没有再把唐筱雨的请求放在最前面,也没有把后来发现的药品问题写成自己体罚学生的理由。
交回宿管部钥匙时,周雨桐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包里有新开的药,还放在标明成分和用法的原包装里。复诊的时候,她又问了一遍不明白的地方,医生给她说明,她便记下,没有因为多问几句而先道歉。
她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好起来。
那些被她交还的钥匙,却没有因此回到手中。
————
5
那天晚上,林芷溪在宿舍楼后的长椅旁找到了唐筱雨。
两个人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单独坐这么久。
以前林芷溪从302出来,只要往旁边一拐,就能推开301的门。唐筱雨会喊她,问她饿不饿,床上有没有地方,随后几乎不用再商量,她们便挤在一起说话。
这几天,谁都没有再把那一套继续下去。
林芷溪站在长椅边,问:“能坐吗?”
唐筱雨往旁边挪了一点。
“问这个干什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顿住。
林芷溪没有笑,只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上。
“我今天和婉清见过了。”唐筱雨说。
“嗯。”
“她没说原谅。”
林芷溪看着前面的树影。
“你也不能去要。”
唐筱雨有一点难堪,张了张嘴,最后只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那你呢?”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林芷溪转头看她。
唐筱雨的眼睛红着,没有看过来。她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拨出去,又停住,像终于找不到一个能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的动作。
“我以前总觉得,咱俩不用问这些。”
唐筱雨说。
“你来这儿,也是因为我。我就……觉得你肯定跟我最好。”
林芷溪的手指慢慢收紧。
“是因为你。”
她没有否认。
“但我来南江,不是为了让你以后每次生气,都拿这个替我做决定。”
唐筱雨低下头。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林芷溪说得很轻,眼睛却也红了。
“你就觉得我反正会回来。跟别人说笑也好,去哪里也好,最后都得回来让你高兴。”
唐筱雨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自己没有这样想。可她想起那天看见林芷溪与苏婉清一起回来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我怕你更愿意跟她待着。”
她过了很久才说。
林芷溪低头看着手机边缘。
“你可以问我。”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问。”
唐筱雨的声音越来越低。
“觉得问了,就特别没出息。”
楼上有人晾衣服,衣架磕在栏杆上,响了几声。晚风带着刚洗过的棉布气味从上面吹下来,林芷溪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她想起自己偷偷换鞋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也觉得,自己不过是在试一件好奇的事。只要最后不被知道,就好像可以从中拿走一点想要的东西,又不必付出什么。
“我接近婉清,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林芷溪说
。
“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我自己想试探她,想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我做过的事,不是只用一句我没喜欢上她,就能跟你交代完。”
唐筱雨抬头看她。
“换鞋的事,她到现在也没有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不会让你再替我说,她没有那么介意。”
唐筱雨点了点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林芷溪忽然说:“我喜欢你。”
唐筱雨愣住了。
“不是因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坐在这里,我才这样说。”
林芷溪眼里有了水光,声音也有一点不稳。
“以前就喜欢。选学校的时候喜欢,来了以后也喜欢。我一直以为,你早晚会明白。”
唐筱雨望着她,眼睛慢慢红得更厉害。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会保护这个人。有人一句话惹林芷溪不高兴,她能记好几天;走路时别人撞一下,她能立刻回头。
可林芷溪坐在这里,说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她却是第一次真正听。
“我……”
她开口,停了一下。
“我也想跟你一直在一块儿。”
林芷溪没有马上笑。
“可是我现在还没办法当作这几天都没发生。”
唐筱雨脸上的那点急切慢慢退下去。
“嗯。”
“我不想因为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又什么都依着你。”
唐筱雨握着自己的手,点了头。
她很想去抱一抱林芷溪,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先把人拉到身边,再慢慢说别的。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今晚还想在这儿坐会儿吗?”
林芷溪看了一眼时间。
“想。十点我回302。”
“好。”
唐筱雨把放在长椅中间的包拿开一点。
林芷溪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肩膀没有靠过来。
唐筱雨也没有再往她那边挤。
————
6
正式住宿调整批下来的那天下午,苏婉清回了一趟301。
临时床位可以继续住下去,相关的安排已经和寝室里其他人沟通过。她选择留下,又约好了时间,来取先前没带走的台灯和几本书,交还旧寝室的钥匙。
推门以前,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户开着,里面有人翻塑料袋,洗衣粉的气味和鞋柜里旧皮革的闷味混在一起。晾在阳台上的薄袜被风吹起,轻轻碰到旁边的衣服。
还是那间屋子。
陆薇坐在桌边,看见她进来,只把过道上的鞋盒往自己桌下收了一点。
唐筱雨从椅子上站起来,问她要拿哪些。
“我先看看。”苏婉清说。
“行。”
她们没有跟在她后面。
苏婉清走到原来的桌前,把抽屉拉开。
台灯收在下层,电线绕得有点乱,旁边是开学时领到的几本资料。她把它们一本本取出来,拍去封面上很薄的一层灰,装进带来的布袋。
江晚宁不在。
她早一点发过消息,告诉苏婉清,之前落下的水杯洗好了,放在靠墙的位置。
杯子就在那里。
苏婉清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杯盖里面,又放进袋子。她回了一句取到了,谢谢,没有在后面追问别的。
她们之间的事,还要慢慢处理。
最底下的抽屉有点卡。苏婉清拉了两次,唐筱雨看见了,过来扶住桌子,等她把里面最后一本薄册子拿出,又把手松开。
没有人说她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收完东西,苏婉清抬头看了看床。
床垫已经搬走,铁架空着。她第一次进来时,曾经坐
在这个位置,听唐筱雨说话,听陆薇抱怨天气,偷偷打量江晚宁,想着以后四年大概都会和她们一起过。
那时她连行李都没有打开。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一件一件记得太清楚,反而快忘了,自己刚到这里时,也有过一点期待。
苏婉清望了很久,才把袋子提起来。
唐筱雨看了一眼时间。
“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她问得有些生硬。
陆薇坐在旁边,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抬头。
苏婉清知道,如果自己答应,这个傍晚就会容易过一些。几个人坐到食堂里,找一点不那么难堪的话说,分别时再说一句有事联系,谁都不用看着一顿没能吃成的饭。
她也确实饿了。
可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今天不了。”
唐筱雨垂下眼睛,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好。”
苏婉清把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
金属扣有一点紧,她用指甲慢慢拨开,取下那一把,放到已经说明好的位置。碰到桌面的时候,钥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陆薇抬起了头。
苏婉清朝她们点了一下头,拎着袋子走出去。
没有人再问她几点回来。
林芷溪在楼下等着。来之前,她问过需不需要帮忙拿书,苏婉清答应了,只让她在楼外等。
如今见她出来,林芷溪接过约好要拿的那一袋,另一只手没有再去拉她。
“收齐了?”
“嗯。”
两个人沿着楼前的小路慢慢走。
苏婉清走到转弯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映着夕阳,阳台上挂着各色衣服,远远看去,和旁边每一个寝室都差不多。没有人站在窗前等她,也没有人叫她回去拿漏了的东西。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新住处,林芷溪把书放在桌边,没有替她决定该怎么摆。
“那我先走。你收拾吧。”
“好。”
苏婉清把人送到门边,又回去插上台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被照出一块暖色。她把水杯放到右手边,将几本书竖起来,最下面那层柜子里,旧马丁靴仍然好好放着。
它们还属于她。
晚上她自己去吃了饭,回来洗了澡,把干净的袜子挂到晾衣杆空着的地方。室友正趴在桌上找明天上课的教室,念错了一栋楼,另一人笑着纠正,随后又问她是不是也要去二教。
苏婉清拿出课表,看了一眼。
“嗯,第一节在那里。”
“那早上可以一块走。你几点起?”
“我看看。”
她坐下来,点开了搁置许久的跑腿页面。
有一单是第二天早晨从校内打印店取资料,送到二教。报酬八元,要求八点二十以前送到,位置就在她上课那栋楼的另一层。
苏婉清看了看路程,又看了看自己的课表。
走过去十分钟。取东西需要再留一点时间,来得及先吃早饭。
她没有往下找报酬更高、要跑更远的那几单。
“我想稍微早一点。”
她转头对室友说。
“明早有点事,可能不一起走了。”
“行,那教室见。”
苏婉清应了一声,接下那一单,把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
八元并不能让她一下子宽裕起来。母亲补给她的钱还要慢慢攒,接下来的课、复诊,以及那些尚未结束的处理,也都仍然在。
她把明天要带的书放进包里。
窗外的楼道灯亮了,远处有人喊朋友的名字,声音穿过夜色,又渐渐散开。苏婉清伸手碰了
一下放在桌边的钥匙圈,上面只剩下现在要用的那几把。
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把那张送到二教的订单看完,退出页面,最后确认了一遍闹钟。
明天,她要早点起床。
这一次,时间是她自己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