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马丁靴还在,囚笼里已经没有她
作者:夜君哲
1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苏婉清伸手按掉声音,在被子里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窗外有清洁车经过,轮子压过路面,发出一阵低低的响动。对床的人翻了个身,床帘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想起昨天交还的钥匙。
先想起来的,是八点二十以前要送到二教的资料。
苏婉清下床,借着台灯换好衣服,把干净的薄袜从晾衣杆上取下来。白色板鞋摆在柜子旁,鞋带已经干透,她坐着穿好,试着走了两步,又把左边的结松开一点。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
脸色还是有些淡,眼下也没完全休息过来。她抹掉下巴上的水,把头发束好,背上昨晚整理的书包出了门。
打印店开着半扇门。
里面的机器已经转起来,纸张一页页吐出,带着刚印好的温度。老板正给另一叠资料装订,让她稍等,手里的订书机按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
苏婉清把订单给对方看。
“送二教的。”
“这个。核一下名字和份数。”
她照着页面核对,把资料装进袋子,又确认了一遍楼层。
出门时,太阳从教学楼后面露出来了。
路上有人边走边背单词,有人提着两份早餐,小跑着追前面的同学。苏婉清已经吃过东西,便慢慢走到路口,等前面的一排自行车过去。
她看了看时间。
来得及。
收资料的女生正在二教走廊里等。接过袋子以后,对方翻了几页,忽然皱起眉。
苏婉清的心一下提起来。
“怎么了?”
“我发错版本了。”
女生低头翻手机,有些着急。
“你能不能再帮我去印一次?我补钱。”
苏婉清握着书包带,看向走廊尽头的时钟。
她几乎就要说好。
可是再跑一趟,就赶不上上课了。她想起自己昨晚看过的路程,也想起早起的那二十分钟,原本只够做这一件事。
“我一会儿有课。”
她的声音轻了些。
“这一趟没办法再送了,你得另外找人。”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
“哦,好。那我重新下单。”
女生确认收件,又对她说了声谢谢,便拿着手机往旁边走。
苏婉清还站在原地。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要解释自己的课在几点、老师会不会点名。那些话没有用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
订单完成。
八元。
苏婉清看着屏幕,把到账记录点开,又退出去。
没有谁因此对她提出新的要求。
她把手机收好,走上另一层楼,找到自己的教室。
室友已经到了,正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下来。
“你不是说有事?这么快。”
“做完了。”
苏婉清坐下来,拿出课本。
窗边的位置能照到一点早晨的阳光,桌沿有一道铅笔划过的浅痕。她用指腹蹭了蹭,翻到老师昨天让预习的那一页。
上课以后,她有几次走神。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远了,手里的笔停在同一个字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漏掉半句,又小声问旁边的人写到哪里。
室友把本子推过来一点。
“这里。”
苏婉清低声道谢,接着往下写。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
她送完了一袋资料,上了课,中午去吃饭,下午按原来的安排去了一趟复诊。晚上整理花销时,她在本子上记下那八元,想了想,又把准备连续接三单的念头
放下了。
第二天有小测验。
她还想再看一会儿书。
————
2
一些事情,到第二年才真正有了结束的日期。
中间经过了降温、期末考试,还有一次漫长的寒假。苏婉清交过补充材料,在需要核对的时候配合说明,也有几次坐到约好的地方,才发现自己今天很难继续讲下去。
后来,她学会提前说。
有些问题可以换一个时间,有些材料可以先让她看完,再回答。她仍然会难受,却不必每一次都把自己逼到连话也说不完整。
到了第二年五月,关于沈若曦对她实施侵犯的判决生效。
沈若曦被判处实刑。相关损失的赔偿也有了明确结果,后续依照已经确认的安排落实。
苏婉清把与自己有关的部分看完,坐了很久。
纸上那些经过,终于没有再被写成一场双方理解不同的照顾。
她知道了那段记忆空白里已经查明的事实,也知道仍然不能确定的细节止于哪里。没有人要求她因为终于有了结果,就把自己记不起来的部分也说成亲身记得。
读到签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自己的名字。
从发现收藏室,到拒绝那份“自愿保管”,再到后来一次次说明,她原本怕这个名字一旦写下,就会被所有人看见,连同那些她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
如今材料还在。
她的人,却已经不必坐在那些纸旁边等着了。
周雨桐的那只小白瓶,也不再只是“可能装错”的问题。
药样核验、交付记录和前后消息被反复核对。沈若曦最终承认,分装时就知道自己装入的是凡士林,却仍然贴着原来的药名,告诉周雨桐可以按原来的药继续使用。周雨桐询问没有好转时,她也没有如实说明。
故意替换和隐瞒的经过得到了确认,相应责任被追究。私自拿走和留存他人物品的事项,也分别有了处理结果。
后来,周雨桐在自己那份材料里读到了一段说明。
沈若曦仍然在强调,她希望病人遇到问题时会来找自己,希望对方记得谁在耐心照顾她。她不认为自己想伤害谁,也一直不肯把“需要我”与“愿意亲近我”彻底分开。
可她确实知道瓶子里装了什么。
也知道那个相信她的人,一直把没有好转归到自己身上。
周雨桐没有再去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把那份材料合起来,放进袋子,按约去完成了自己的后续手续。
返还物品的通知随后分别送到相关的人手中。
林芷溪核对了那只白棉袜,也确认了原本属于自己那双鞋的旧鞋垫。有关苏婉清曾经穿用、鞋子如何被换走、又怎样被取下鞋垫的记录,都已经补清楚,没有继续顺着沈若曦写过的姓名认定归属。
这一次,签收只确认实际交还的东西和数量。
缺失的那只袜子没有回来。
林芷溪也没有再去找它。
她把领回的旧物带走,经过一处垃圾桶时,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把已经不想保留的东西放进去,空下来的手慢慢收回身侧。
那件让她追问了许久的事,到这里真正停了下来。
苏婉清没有领到一袋写着自己名字的鞋垫。
本来就不是她的。
属于她的那份经过,已经留在应当留的地方。以后再有人需要核对,不必只听沈若曦一个人解释。
办完相关的事,她去见了许老师。
许老师问她最近睡得怎么样,又
问有没有什么新的安排需要帮忙。她想了想,说下周有一场考试,最近在复习,晚上的咨询仍然照原来约好的时间去。
“挺忙的?”
“有一点。”
苏婉清停了一下,自己也轻轻笑了。
她不是在等一个允许自己开始生活的通知。
课已经上了很久,作业也欠不得,早晨没抢到的洗衣机要等下一轮。有人答应借她一本书,今天下午还得去拿。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装好。
走到门口时,许老师叫住她,问她今晚要不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已经说好了。”
苏婉清转过头。
“晚上回去就打。”
那一晚,她和母亲通话很久。
有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苏婉清坐在床边,听见电话另一头熟悉的电视声,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来。
母亲问她,要不要这个周末回家。
“想回。”
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放下电话,再独自计算该怎样把难过忍过去。
————
3
唐筱雨和林芷溪并没有在那次长椅上的谈话以后,立刻变成一对无话不说的恋人。
冬天的时候,她们还闹过一次别扭。
林芷溪和同学约好去看展,唐筱雨原本想一起吃饭,知道以后,脸色当场不好看起来。她说了半句“你怎么又”,林芷溪便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看着她。
那半句话,两个人都认得。
唐筱雨最后没有说完。
可林芷溪仍然不高兴,没有因为她把后半句咽回去,就立刻来哄她。
那天下午,林芷溪照原来的约定出了门。
唐筱雨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她也想过干脆几天不回消息,让对方知道自己心里不好受,拿起手机以后,却看见聊天里自己答应过的话。
傍晚,她发了一句。
“我今天是失落,但不该冲你发脾气。”
林芷溪回得很晚。
“我知道了。我还需要缓一会儿。”
唐筱雨盯着那句话,没有追着问要缓多久。
第二天,她们在楼梯口碰面,还是有些尴尬。直到一起走到楼下,唐筱雨才把昨晚那句话当面又说了一遍。
这样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几次。
并不全是唐筱雨的问题。林芷溪也会在明明不愿意的时候先答应,之后又赌气,等别人猜;有时她想知道对方在不在意自己,仍然忍不住想说一句会让人吃醋的话。
她们有过说到一半停下来、各自回寝室的晚上,也有过隔天再把没说完的话接上的时候。
唐筱雨受到的处分还在。
她按之前商量好的范围纠正了自己当众讲过的那些话,也完成了应该配合的处理。班里的安排不再由她说了算,她有时还是不习惯,话到嘴边,才想起该先听负责的人说完。
林芷溪没有替她向苏婉清求过一句原谅。
关于自己换鞋的事,她也已经补交说明、承担了因此产生的合理清理与更换鞋垫费用,没有用买一双贵得多的新鞋让苏婉清收下,便当作两清。
苏婉清和她偶尔一起吃饭,也仍然有不想见面的时候。
林芷溪渐渐能分清,那不一定是在等她再努力讨好一点。
到了六月的一个傍晚,唐筱雨又约她去楼后坐。
长椅已经被白天的太阳晒热了,两个人先站在树下,等旁边的小路没那么晒,才慢慢往前走。
林芷溪穿着轻便的白鞋,袜口平整地露在鞋边。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手里还抱着没看完的书,走到转弯处时,问唐筱雨今天是
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唐筱雨清了清嗓子。
“这么明显?”
“你已经问我两遍热不热了。”
唐筱雨有些窘,抬手碰了一下鼻尖。
“是有话。”
她停住脚步,看着林芷溪。
“我想和你谈恋爱。”
林芷溪没有立刻接话。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唐筱雨等了几秒,又忍不住补充。
“你可以再想想。我就是……不想一直把上次那句话当成你已经答应了。”
林芷溪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我想了挺久了。”
唐筱雨站得更直了一点。
“所以呢?”
林芷溪抬起眼睛。
“可以。”
唐筱雨一时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有点不敢相信地笑起来。
她的手抬了抬。
林芷溪把书换到另一侧,自己伸手,握住了她。
手心都有一点因为天气留下的薄汗,两个人握得不算紧,走了几步,林芷溪想去拢头发,便松开一下。唐筱雨没有重新拉住,等她弄好,手又自然地碰到一起。
“周六想不想出去?”唐筱雨问。
“上午不行,和同学约好了。”
“那下午?”
“下午可以。别太早,我想吃完饭歇会儿。”
“好。”
她们沿着小路往前走,路过食堂时,又因为到底吃面还是吃米饭争了两句。
这次没有谁必须马上改口。
最后林芷溪去买面,唐筱雨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靠窗的地方等她。
对面那张椅子上放着林芷溪刚才自己留下的书。
————
4
苏婉清后来没有一直靠跑腿挣钱。
第一学期结束以前,她通过学校申请到了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每周有两个固定时段,整理归还的图书,协助查找书架位置,忙的时候也要把一车书来回推上好几趟。
钱不算多,但时间能够提前排好。
她仍然偶尔接顺路的订单,遇上复习忙的时候,便把页面关掉。有一次临时缺人,问她能不能连续多来几晚,她想了很久,说自己只能多来一次。
对方照着她能来的那天重新排了表。
她看见以后,才慢慢放下心。
江晚宁来找她,是在六月中旬的一次值班快结束时。
那天窗外在下雨,阅览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江晚宁抱着两本书走过来,黑色乐福鞋在门口的垫子上停了一下,擦掉鞋底的水,才站到桌边。
她的脚踝早就好了。
苏婉清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登记笔停了一下。
这大半年里,她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偶尔在同一间教室上课,老师分小组时坐到一起,路上碰到也会点头。可是像这样,江晚宁单独走过来找她,还是第一次。
“这本书,系统里说还有一本。我在架子上没找着。”
江晚宁把手机上的书名给她看。
苏婉清放下笔。
“可能在待上架的车上。我看看。”
她查了编号,又翻过旁边几本刚整理好的书,在车的下层找到了。
“是这本吗?”
“是。”
江晚宁接过来,翻到目录,看了一会儿。
“谢谢。”
苏婉清轻轻应了一声,把车上剩下的书扶正。
她没有借这句话问江晚宁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她自己交过的说明、后来按照学校要求作出的书面道歉,以及接受的批评教育,都没有变成一张能够要求对方恢复亲近的凭据。那件事以后,江晚宁明确说过暂时不想单独相处,苏婉清就没有再找借口去寝室。
如今江晚宁抱着书
,仍然在桌边站着。
“明天下午,学院有个读书分享。”
她说。
“轮到我讲。”
苏婉清抬起头。
“你讲这本?”
“还要参考另外两本。我怕讲不清楚,想再看一点。”
江晚宁用手指压住书页,声音渐渐小下去。
“以前这样的事,我都会先让别人替我说。这次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轮到了又有点紧张。”
苏婉清看着她。
“几点?”
“四点。你那时候有空吗?”
她翻了一下手机上的安排。
“有。”
江晚宁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你想来的话,就来听。”
“好。”
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江晚宁抱着书,往旁边让了一点,给后面来问问题的人留出位置。等苏婉清回答完,她才重新开口。
“有些事,我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苏婉清看向她。
“我知道。”
“我不想为了以后还能见面,就一定得说我不在意了。”
“不用说。”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这样告诉我就可以。”
江晚宁低头,把翻开的书合起来。
“那我们就先这样。”
苏婉清点头。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那场分享。
活动室里坐着十来个人,江晚宁站在前面,手里拿了两页纸。刚开始说话时,声音小了些,有人提醒她靠近一点,她便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讲第一句。
讲到中间,她忘了一个书名。
底下有人想替她接,江晚宁抬头笑了一下。
“等一下,我记了,找找。”
她自己翻到那一行,继续往下说。
苏婉清坐在靠门的地方,慢慢把原本绷着的肩膀放松下来。
结束时,江晚宁和几名同学一起整理桌椅。苏婉清帮忙收了门边的两把,等人从过道里走过去,又退到一旁。
江晚宁走过来,问她听得会不会觉得乱。
“后面那个例子很清楚。”苏婉清说。
“前面呢?”
“有一点快。”
江晚宁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我就知道。我一紧张就想赶紧讲完。”
苏婉清也笑起来。
她们一起走下楼,在岔路处分开。江晚宁要和同学去印材料,苏婉清要回图书馆,没有谁为了让这个下午显得圆满,临时取消自己原来的事。
走出去几步,江晚宁回头挥了一下手。
苏婉清停住,也抬手回应。
那一天,她们没有说起“重新开始”四个字。
可苏婉清后来回想时,记得很清楚,江晚宁在台上忘了书名,自己低头找出来,又继续讲下去的样子。
————
5
关于301里的那些事,后续的校外处理也已经完成。
针对各自查明行为作出的处罚、应当承担的赔偿,分别落到了相关的人身上,没有用一场集体道歉代替。苏婉清通过原先确定的渠道接收结果和款项,鞋子的赔偿已经结清,也没有被重新拿来与这些事相抵。
她不必再为了办理这些事,单独去找陆薇或者唐筱雨。
陆薇仍然在读书。
她没有因为受过处分,就变成另外一个性情温柔、说话处处小心的人。有时听到不顺耳的话,脸色还是会先变,买东西也仍然挑剔,一双鞋的价格对她来说,依旧和对苏婉清很不一样。
但那份留校察看的决定一直在。
春季申请一个校内推荐项目时,她没有通过。她起初想找熟悉的人问,电话拨到一半,停了下来。后来她去问负责老师,得到的回答仍然没有改变。
陆薇把自己的材料拿回来,搁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对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给苏婉清发消息。
放假前整理行李,她又拿出了修过的切尔西靴。接缝处那一点水印还在,平时穿着并不显眼,只有在灯下翻过来,才看得清楚。
陆薇看了片刻,把鞋里的撑纸放好,合上盒盖。
她没有再把照片发给谁,问这是不是还不算赔完。
周雨桐后来很少去新生宿舍楼。
她回到自己的课程里,补上之前因为忙带训和宿管工作落下的功课,也经历过老师当着一组人指出她报告做得不够仔细的时候。
她不喜欢那种被盯着等回答的感觉。
有一次,同组的学妹把资料弄错了,解释得很慢,周雨桐刚想催,话出口以前,看见对方握着文件的手。
“你先说清楚是哪一份。”
她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之后,两个人一起把文件重新找出来。
这件小事没有被苏婉清知道,也没有改变已经作出的处理。
到了七月,苏婉清把自己的纸张重新整理了一遍。
鞋子的送修单、结清记录、与自己有关的处理材料,原件和电子备份都按需要保留。她没有一把火烧掉,也没有把每一张都摊在每天写作业的地方。
最开始那个透明文件袋,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她换了一个结实些的袋子,把它放进柜子上层,旁边是高中毕业时带来的合照和母亲给她留的证件复印件。
关上柜门以后,桌上空出了一块地方。
她把下学期准备借的书名写在纸上,压到台灯下面。
母亲补的那四百八,她已经分几次从自己挣的钱里转了回去。母亲最初不肯收,问她是不是又把生活费省没了,她便把工资到账和最近吃饭的花销说清楚。
最后,母亲收下了。
下一次通话,母亲也没有因为她说想买一件衣服,就提醒她还曾经欠过钱。
放假回家那天,苏婉清带了一袋母亲爱吃的糕点。
车站外很热,母亲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先问她路上吃没吃东西。苏婉清说吃过,又把自己带的糕点递过去,让她别压在箱子底下。
“买这个干什么,家里也有吃的。”
母亲嘴上这样说,回去以后,还是先拆了一块。
苏婉清在桌边坐着,看她吃,忽然想起上一次母亲来南江,自己在车站外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她把水杯推过去一点。
“慢点,有点干。”
母亲点头,喝了口水,又问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苏婉清想了想,说起自己在图书馆找到一张夹在书里的旧借书条,上面的日期比她出生还早;又说起室友复习时把咖啡错当成奶茶,晚上折腾到很晚也没睡着。
说着说着,她自己笑了。
母亲也跟着笑,问后来有没有耽误考试。
她们聊了很久,谁都没有急着把话题绕回那件事。
夜里收拾行李时,母亲从箱子里看见那双旧马丁靴,问她怎么又带回来了。
“后跟有一点开胶,想拿去修修。”
“还穿?”
“凉快的时候穿。”
苏婉清把靴子取出来,放到窗下。
它们已经清理过,鞋带也换了一副。黑皮上那些穿出来的折痕还在,有的地方比以前更软,八孔的鞋面不再总被她勒得很紧。
后来去店里补好后跟,她把靴子带回家,擦干净,等它们彻底干了,才重新收起来。
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她继续按需要复诊。那些让她
羞于开口的私人喜好,也没有随着离开301就自动消失。
她用了很久,才不再把自己所有难以启齿的部分,都想成一份只能交给沈若曦保管的秘密。
曾经做错过的事,她要承担。
往后想和谁亲近,要不要说,怎样说,她可以慢慢学。
母亲洗完衣服,过来问窗下这双鞋能不能挪一点,要摆晾衣架。
“能。”
苏婉清拿起来,给她腾出地方。
薄薄的夏衣被挂上去,水滴落进下面的盆里。母亲回头,让她递一下桌上的夹子。
她走过去,递给她。
那天晚上,那双靴子只是一双需要换个地方摆的鞋。
————
6
又到九月,南江的天气仍然很热。
校园门口停满了车,树下摆着新生报到的桌子。有人抱着被褥站在行李箱边,有人拿着手机,一遍遍确认自己该去哪一栋楼。
苏婉清拖着箱子从人群旁经过,走到分岔路口,给一名问路的女生指了方向。
“女生宿舍往那边,到了楼下再看你的分配单。”
对方连声道谢,推着箱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她,新生能不能从那条近路过去。
苏婉清往那边看了一眼。
“可以。中间有台阶,箱子重的话,走旁边那条好一点。”
女生想了想,选了平缓的那条路。
苏婉清看着她走远,才继续往自己的住处去。
暑假修好的马丁靴装在箱子里,外面套着干净的布袋。她今天穿的是轻便的鞋,袜子是早晨换的,走了一段路,还是有些热。
她在树荫下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路边有自行车铃响,身后有人拖着箱子走得太快,差一点撞到她,又匆匆说了声抱歉。
她侧身让开。
开学总是这个样子。
上一年的这一天,她也来过这里。那时她没有停在这片树荫下,不知道哪家食堂开得早,也不知道从宿舍走到二教,原来不需要一直赶着跑。
她更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次,自己想离开这所学校。
苏婉清把瓶盖拧紧,放回包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下。
林芷溪问她到校没有,说自己明天才回来,有一本上学期答应借给她的书,记得带来了。
苏婉清回了到校了,又约好后天中午在食堂见。
江晚宁在班群里发了新学期领书的时间,末尾提醒大家看清分组。苏婉清看了一遍,记到自己的日历里。
唐筱雨没有再替所有人安排什么时候一起吃饭。
陆薇也没有给她发来新的要求。
那些人仍然在各自的生活里,彼此之间留下的事并没有被抹掉。有人能够再走近一点,有人保持着距离,还有人以后也许只会在校园里偶尔碰见。
苏婉清不必在今天把所有关系都决定好。
她拉着行李箱走上宿舍楼前的缓坡,停下来换了只手。
新生报到的桌子后,有人问她是不是来登记的。
“不是,我住这儿。”
她说完,自己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楼道里比外面阴凉一点,瓷砖刚拖过,留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有人把洗好的衣服从水房端出来,盆底滴了水,旁边的人提醒了一句,便一起拿拖把擦掉。
苏婉清等地面擦干,提着箱子走过去。
她没有因为那片水停很久。
走到自己寝室门前,她在包里摸到钥匙,又听见里面已经有人在说话。
“门没锁,进来吧。”
苏婉清把钥匙放回去,推开门。
暑假前留下的台灯还摆在桌角,窗
户开着,晾衣杆上已经挂了两件衣服。她的椅子被推到桌下,桌面落着一点薄灰,要自己擦,床铺也还没收拾。
对床的室友探出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到了?我们正说等会儿吃什么。你先收拾,要是太累就晚点下去。”
“我先把箱子放好。”
苏婉清把行李推进去,打开,先拿出装靴子的布袋,放进柜子下层。干净的衣服叠到旁边,水杯放回熟悉的位置,母亲塞给她的那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窗帘被风吹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转头,看见窗外同样潮湿、明亮的九月。
远处操场上有人喊集合,楼下的新生拖着箱子经过。那些声音仍然会让她想起一些事情,却没有把眼前的房间一并带走。
桌上有新学期的课表。
书包里有下午准备去还的一本书。
她已经和母亲说好,等安顿下来,晚上再打电话。
苏婉清松开箱子的拉杆,抬头看向屋里的人。
她不需要重新介绍自己,也不需要先解释这一次会不会给谁添麻烦。
“我回来了。”
她轻轻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