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的事被他发现了的话就完蛋了吧
作者:蛁蟟
第一回 – 不识是佳期
对孩子们来说,八月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脊背一阵发冷,蝉贴在树荫里不知疲倦地鸣叫,聒噪得像是整个午后都是烫的。
若不在房间中吹着风扇睡着凉席,恐怕几分钟人就熟了吧。可就在这种天气下,槐街公园的草地上,一群孩子却正踢球踢得起劲儿。
“悠同!”
“这儿!!”
话音未落,足球从三人的空隙间钻出来,划出一道弧线,被男孩顺势带起。
冲刺的势头丝毫不减,男孩外脚背往左一拨,足球贴着脚边拐了个弯,恰好绕过对方后卫伸来的腿。
那人果然跟着扑过去。
下一秒,他脚腕一转,足球却从右边滚了出去。
“喂!”
被骗过去的男孩气急败坏地转身,男孩已追着球跑远了。
“拦他!拦他啊!”
“别让他过去——”
几个人一窝蜂追上去。
男孩跑得很快。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去,前面就是拿两块砖头摆出来的球门,守门的人张着胳膊,紧张兮兮盯着他。
他骤地抬脚,抽射!
“砰”的一声。
足球擦着砖块飞过去,一头撞进后面的铁丝网上,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进了!”
“厉害啊,悠哥!”
少年们的欢呼与喧嚣,与夏日的蝉鸣短暂地混合在一起。
男孩转过身,撩起绿色的宽松上衣,胡乱抹了把汗。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还是看清了队友们朝他跑过来的样子——一个个晒得跟泥鳅似的,脸上红扑扑的,笑容却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晃眼。
“还来不来?”他把球从铁丝网上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这样就二比零咯!今天你们要能在我这里拿分,就请你们喝汽水!”
“来来来!”
“陆悠同,咱怕了你不成!”
……
暑假的白天总是很长,长得像是用不完。
等到太阳终于肯往西边落一点,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公园旁边的矮墙上,牵牛花已悄悄地收拢了花瓣,软趴趴垂在那里,像是连花也嫌这一整天实在太热。
忽然——
“进了进了!”
“四比一!”
“哈哈哈哈陆悠同!汽水!你自己说的!”
公园草地的一角,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喊声。
被三四个孩子围得水泄不通的陆悠同站在原地,看了看那颗已经滚进草丛里的足球,又看了看坐在地上还一脸发懵的守门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守门的男孩爬起来,“刚才你不挡一下!”
“那么多人堵着我,想挡也挡不了啊。”
陆悠同笑得更厉害了。
他的头发早被汗水打湿,几缕黑发乱七八糟贴在额前,偏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白牙,半点没有输了球的不高兴。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愿赌服输。”
“真的请啊?那我要橘子味的!”
“我要冰的!”
“废话,谁喝热汽水啊!”
“我还要冰棍!”
“滚。”陆悠同弯腰捡起地上的球,顺手朝说话的人砸过去,“说了汽水,我可没说冰棍啊。”
一群人顿时又吵嚷起来。
陆悠同被他们围在中间,听得耳朵都疼,最后索性抬手往下一压,让孩子们一个一个说个清楚,只是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陆悠同皱着眉头数了两遍,还是没数明白。
“算了。我看着买,你们有啥喝啥”
他
转身就走。
“喂!别买错啊!”
“陆悠同——记得买冰棍——!”
身后的声音拖得老长。陆悠同头也没回,只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公园门口就有一家小卖部。
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汽水,冰柜嗡嗡作响,门一拉开,一股白蒙蒙的凉气便迎面扑来。
“阿姨,要九瓶。”
“这么多,你拿得动吗?”
“嘿嘿,小意思。”
老板娘找了个红色塑料袋,把汽水一瓶一瓶装进去,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陆悠同掏钱的时候,又盯着冰柜最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
“再要一根这个冰棍,绿豆味的。”
***
“哎呦,今天可真是破了财了。”
陆悠同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不装那么大的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着账。九瓶汽水,还附带一根冰棍,零花钱直接去了大半,剩下的恐怕只够明天再买根碎碎冰。这么一想,最后那球就更不该丢了,几个人围他一个,明显是耍赖——下回得先跟他们说好,不许包夹。
那袋沉甸甸的汽水,在少年纤细的胳膊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子。他走得歪歪斜斜,塑料袋中,汽水瓶清凉的乒乓声传入耳中,在这渐渐西斜的红日头里,倒也不算难听。
“陆悠同——你买个汽水怎么那么慢!是不是想赖账!”
球场那边的喊声隔着老远传过来,得意十足。
“催命啊!”陆悠同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再喊,汽水都归我!”
对面立刻消停了。
男孩满意地哼了一声,拐过公园角落的空地。那是个有些破旧的儿童乐园,生了锈的跷跷板,破了洞的滑梯,风吹过索桥上的木板,便是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孩子们嫌它破,早就不爱来了。滑梯投下长长的影子,夕阳从公园西墙外斜照进来,把整片草地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金。
这是陆悠同从小便熟悉的。
可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令陆悠同停下了脚步。
抽噎声。
小动物般的细微哭声穿过树丛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吸鼻子的动静,稍不留意就要被蝉鸣盖过去。
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陆悠同循声找了过去,越过锈得有些发红的健身器材,凑近那个早已无人问津的旧秋千。
上面坐着的是……一个孩子。
说是孩子,却和普通的孩子有些不同——又或者说,不同的地方实在太多,令陆悠同短暂地看呆了。
浓金色的、微微卷起的头发垂到耳后,在夕阳下,反射着比宝石更斑斓的色泽。
半长不长的头发,要说是女孩子的话,总有些太短了,是个男孩?陆悠同依稀记得,外国人里面,不少男孩会留半长的头发。
他倒是见过点外国人。幼时母亲出海经商时,他便在寄回的照片中,依稀见过远处那些怪模怪样的家伙。电视上、画报上、跟着大人上街时,他亦多少瞧见过些。可那么小的“外国人”——瞧着跟他差不多大——他真真正正是头一回见。
陆悠同的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
走近一些,他才发现,那孩子的肩膀,正一耸一耸地抖着。
就是那孩子在哭泣。
幼小的身影坐在秋千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铁链子,头埋得低低的,金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有几滴眼泪,猝不及防地从发缝里掉出来,落在洗得发白的旧短裤上,砸开一小朵
深色。
无声无息,又停不下来。
陆悠同不知该作何才好。他站在那儿,看看手里的汽水,又看看秋千上的人。
理智告诉他,该走了,他还欠着那帮小子一顿汽水。可他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最后,那双腿竟自作主张,带着他拐了个弯,朝秋千走了过去。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悠,玻璃瓶敲着门似地作响。
走近了,哭声反而小了下去。
那人显然听见了动静,肩膀僵了一下,飞快地抬起一只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几把。就这一下,脸也露出来了。
陆悠同冷不防看见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时间嗡嗡响个不停。
真漂亮。
小巧挺翘的鼻子,点缀在被泪水染花的脸蛋上,樱色的嘴巴紧紧抿着,下唇瓣还留着被牙齿咬过的红印子。那孩子的肤色是这样的浅,以至于双颊上,透着几乎说得上酡红的颜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蓝绿色的,睫毛长得像两把毛茸茸的小刷子,此刻湿漉漉地拢着泪珠,眼尾红红的,像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洋娃娃。”
陆悠同脑子里“嗡”地一下,冒出三个大字。
见他盯着自己,那“洋娃娃”明显更慌了,又把头低下去,偏到一边,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后脑勺。
陆悠同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喂,你哭什么啊?”
那后脑勺抖了一下,没理他。
陆悠同挠挠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外国人吗?”
他歪着头,认认真真打量着那张侧脸,最后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
“……”
“洋娃娃”还是不搭理他,只是攥着铁链子的手握得更紧了,白皙的指头都攥得发红。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陆悠同拖着字句地问,这回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把谁吓着似的。
还是没有回应。
陆悠同有点急了。他绕着秋千架转了小半圈,非要绕到那人正面去。那“洋娃娃”偏偏不肯看他,他往左,那人就往右;他往右,那人就往左。两个人跟闹别扭的小鸡仔似的,在夕阳里转来转去。
“诶,别不说话啊。”陆悠同最后干脆松手把汽水一丢,一屁股在旁边的滑梯上坐下,年久失修的秋千被他这样一压,愣是带着架子也抖了三抖,“你叫什么名字?住这附近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长久无言。
久到陆悠同几乎以为那娃娃般的孩子真的听不懂了。
“……不关你的事。”
良久,很轻很轻的声音,终于像从天边飘了过来。
声音带着点哭腔,软绵绵的,还有一股说不上门道,却是怪好听的调子。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立刻接上,挺了挺胸,“你在我的公园里哭,当然关我的事。”
“你的公园?”那“洋娃娃”终于转过头来,眉心微蹙。
“没错。”陆悠同说得理直气壮,“我是这片的老大,你去打听打听,这公园的小孩都归我管!”
“……”
“洋娃娃”睁着那双蓝绿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幼稚。”
说罢,那娃娃转头过去,像是懒得再看着没礼貌的不速之客。
“……”
陆悠同的笑容僵在脸上。
奇怪的是,被骂了幼稚,他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
点好玩。于是他借着夕光,又偷偷打量起旁边的人来。
头发真多啊。卷卷的,炸炸的,像朵金色的云。那人的脸在背光里,轮廓被描上一圈淡淡的金边。陆悠同忽然想,要是邻居家小妹看见了,准会嚷嚷着要抱回家。
鬼使神差地,他又问:
“那你到底叫什么啊?”
“……”
“告诉我嘛。我都说了这公园是我的了。你随便坐我公园的秋千,总得报个名字吧?这叫什么?这叫规矩,懂吧?”
那“洋娃娃”终于又歪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陆悠同看得分明。因为那双眼睛格外亮,蓝绿色的,像雨后树叶上滚下来的水珠子。
又是不知第几次的沉默。
长得陆悠同以为自己又要被无视了。
“山茶。”
那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
“山……茶?”
这世上还有人取这东西当名字的?
陆悠同觉得今天的惊吓多得有点过头了。
“山茶……真是奇怪的名字。”他老老实实说。
“你才奇怪呢。”
那“山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这副模样瞪起人来,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可不知怎的,陆悠同却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他老家那只笨兔子,生气的时候便恨恨地蹬两下地板,好像这样就出了一口恶气。
陆悠同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哈!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山茶鼓了鼓脸颊,又不理他了。
陆悠同把身体往那边倾了倾:
“山茶,是吧?我记住了。说实在的,真是个怪名字,但怎么说呢,怪好看的。”
“名字好看?”山茶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两眼,看他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和你挺配的。”陆悠同说,“冬天开放的,白——白色的山茶花……算了,我都在说些什么……”
陆悠同的脸颊有些烧灼。对一个小男孩来说,这是颇陌生的感受。
山茶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陆悠同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急燎燎在塑料袋里开始翻找起来。他翻了好一阵,从最底下掏出一根已经开始发软的冰棍。
绿豆味的。
“喏。”
他把冰棍递到山茶面前。
山茶疑惑地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冰棍,终于是没伸手去接。
“请你吃。”陆悠同说,“别哭了。这么热的天,你这样哭,不累吗?”
说完,他也不等山茶回答,自顾自撕开了包装纸。绿色的冰棍上冒着一层细细的白气,在黄昏的热气里雾蒙蒙的。
“怎么,怕我下毒啊?”陆悠同见他不接,笑嘻嘻地问。
山茶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了手。
就在那手指快要碰到冰棍的时候,陆悠同却猛地把手一缩。
“嘿嘿。”
然后,他当着山茶的面,张开嘴,“咔嚓”一口,结结实实咬下一大块。
冰棍上留下一个整齐的牙印,豁了个月牙儿,还在冒着凉气。
“你——”
山茶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看招!”
陆悠同哪里给他反应的机会,瞅准他张嘴出声的工夫,胳膊一伸,把剩下的大半根冰棍直直塞进了山茶嘴里。
“咕呜!”
冰凉、甜丝丝的绿豆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冷意从舌尖一路窜到天灵盖。山茶整个人猛一激灵,眼眶又涌起一阵热意,差点被冰得当场再哭出来。
“来,含住含住,凉快了吧?”陆悠同蹲在秋千前,仰着脸看他,
笑得见牙不见眼。
山茶“呸”地一下把冰棍吐出来,又气又急,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冰,还是因为恼。
“你、你吃过的还给我吃!”
“这有啥?”陆悠同毫不在意地拿回冰棍,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都是男孩子,大方一点嘛!你也是,那群家伙也是,天天吃我的喝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冒着凉气,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夕阳整个落在他清秀的脸上,把一头干干净净的黑短发都映得亮堂。
山茶看着少年,那口气突然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金发的洋娃娃低下头去。
金色的卷发从耳后滑下来,簌簌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一个红红的耳朵尖儿。
“喏。”陆悠同又把冰棍递过来,“给。”
“……不要。”
“真不要?”
“……”
山茶无言。
“唉,那算了。”陆悠同叹了口气,把冰棍塞回自己嘴里,“本来还想说,吃了我的冰棍,就不许再哭——”
“谁哭了。”
“你呀。”
“我没有。”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说没有。”
“那是、那是……”
山茶猛地抬起头,急于反驳,却迎面撞上陆悠同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时间,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才不哭呢,是刚才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山茶别开脸,梗着脖子说。
陆悠同忍着笑,也不戳穿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吧,”他含含糊糊地说,“沙子就沙子。这破公园确实灰大。”
山茶没接话,只留给他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勺。
陆悠同歪着头看他。那孩子两只穿着凉鞋的小脚并拢在一起,几不可察地摩挲着。他的脚背很白,脚趾头圆圆的、粉粉的,让陆悠同想起老家那只白兔粉粉的蹄子。
男孩不由得心生一阵想要欺负这孩子的想法。
他绕到秋千后头,趁其不备,猛地一推秋千。
“啊!”
山茶短促地叫了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又本能地死死抓住铁链。秋千荡起来了,带着锈迹斑斑的链条嘎吱嘎吱地叫着,越荡越高。
“住手!会、会掉下来的啊!你、你这家伙——”
山茶先是一阵惊叫,又忽地压低声音,愤愤地叫着。
“哼哼~求我呀。”
“谁要求你——”
话没说完,秋千又荡回来。山茶这回是真吓着了,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金发像面小旗子似的扬起来。陆悠同看得哈哈大笑,追在秋千后面,左一把右一把地接着推。
“高不高!怕不怕!”
“你有病!”
“对喽。”陆悠同笑得更大声了,“怎么样?这就是对我出言不逊的下场,回去可别跟别人说我欺负你!”
“呜……!!鞋、鞋子要掉了?!”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山茶的小腿几乎平到了天边。风把衣服吹得鼓鼓的,露出一小截细得惊人的腰。陆悠同在后头瞥见,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手上就慢了半拍。
秋千的弧度缓下来,山茶喘着气,回头瞪他:“怎么?不推啦?”
“你还坐上瘾了?”
“才没有。”山茶从秋千上跳下来,脚底在草地上踩实了,身形却踉跄了一下。
陆悠同下意识伸手去扶。
指尖刚碰到那截手腕,山茶就像被烫了似的,猛地把手抽回去,背着身退开两步。
“别碰我。”
“……你这人还真别扭。”陆悠同也不恼,把手插回兜里,
“跟个姑娘家似的。”
山茶不看他,蹲在地上穿鞋,提着鞋跟的手指头还抖着,不知是刚才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喂。”陆悠同俯下身子,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他的脸。男孩的个头在同龄人中已经算高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直盖过金发的娃娃,铺到秋千底下。山茶抬头望去,男孩身后的太阳透过身侧映来,照得人暖烘烘的。
“你眼睛不红啦。那会儿哭成那样,我还当你被人抢了钱呢。”
“……”
“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不是。”
“被父母骂了?”
山茶系鞋的手指一顿,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在脸颊投下两小片影子。半晌才回了两个字:
“没有。”
陆悠同却不追问。他很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这天赋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眼下他只觉着,有些话不该再往下问了,便装作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
“算了,你不说拉倒。不如咱——“
“陆悠同——!!”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隔着老远的距离,还是清清楚楚炸了过来。
“你死哪儿去啦!”
“磨磨蹭蹭的,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把汽水喝光了!”
“快点!天都快黑了!我还没回家呢!我妈要骂死我了!”
紧跟着是七嘴八舌的附和,还有人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全是夏日里少年人不耐烦的火气。
陆悠同转过头去,踮起脚从低矮的灌木上头张望。
球场边,几个晒得黑不溜秋的小子正勾肩搭背朝这边走,一路把草叶踩得“咔嚓咔嚓”响,一副再不过来就把剩下的汽水全抢光的架势。
“急什么呢!”他笑骂着,嗓门陡地拔高,“我还能跑了不成!”
嘴上是这么嚷,腿却被人用轻轻地拽了一下。
陆悠同低下头。
山茶不知什么时候从秋千上滑了下来,慢悠悠地,从陆悠同的腿边收回一根纤细的手指。
“你的汽水。”
“哦!对对对!”
他猛地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把塑料袋丢在了秋千边上,几瓶汽水东倒西歪地躺在里头,被草荫遮住了一半,差点就忘了。
可等他捡起来,拍了裤子正要转身,眨眼之间,那本来拽着他裤腿的人已经不见了。
陆悠同“咦”了一声,在原地转了半圈。
哪里还有影子。
秋千的空椅子还在晃着,一下,两下,只像是被风吹得似的。
“跑得真快……”男孩呆呆地嘀咕了一句。
“陆悠同!”
这回人已经到了跟前。
八九个男孩呼啦一下围上来,领头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拳头软绵绵地往他肩膀上一捶,气还没喘匀:“你干嘛呢,跟个木头似的杵这儿?我们大老远就看见你站这半天,和谁说话呢!”
陆悠同回过神来,目光还在灌木丛后面梭巡。
“没有啊,哪有人。”
“我明明看见有个人影!”另一个孩子踮着脚,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去,左看看右看看,“咦,怎么没了?刚不还在这儿吗……”
“拉倒吧你,天没黑就眼花了。”陆悠同笑着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把塑料袋整个塞进他怀里,“给给给,拿好,一人一瓶,少了别找我。”
孩子们顿时把什么人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叫嚷着去抢袋子里的汽水。
“我的呢我的呢!”那圆脸男孩挤过来,先把手探进去捞了半天,忽地声音一垮,“陆悠同,冰棍呢!”
“没买。”
“你刚还说给买冰棍的
!”
“有说过吗?”陆悠同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很认真想了想,“我记性不太好。”
“你——!”
“哎呀,明天再说。”陆悠同拍拍他的头,自己则不紧不慢地从他手里抽走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汽水经过一路的摇晃,气儿足得厉害,白沫“嘶”地漫出来,顺着指缝淌下去,黏糊糊的。
他眯起眼睛,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秋千的方向。
那悠来悠去的影子已经不动了。
……
陆悠同还是挺忙的。
虽说是暑假,却总要去补习班。
早晨九点的闹钟,比上学时只晚了一个钟头。他的教授父亲向来鄙视放养式教育,除暑假作业之外,还要给他加一堆乱七八糟的课外习题。去年因为贪玩,期末数学没拿到满分,陆父便给他找来了自己的一个学生,专给他一个人开小灶,又另给他报了许多班来上,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一周里,也便只有周日能有时间出去疯玩。
补习班在城西,离家不远,每天上午骑车十分钟就到。
只是,这几天来,陆悠同把闹钟调早了半个小时,陆父陆母只先是当他长醒了,知道学习了,也不多加过问。
只有陆悠同自己知道,每天早上多出的那半小时里,他总是令车子龙头一拐,先绕到公园去。
早晨的公园还没甚人。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刚撤,遛狗的人也不多,整片草地都带着露水,空气里浮着一股草叶的青气。陆悠同把单车停在门口,慢悠悠地走进去,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往旧滑梯那边绕。
秋千架上空荡荡的。
有时歇着一只麻雀,有时铺满隔夜的叶子。他就在那儿站一会儿,发几分钟呆,然后才重新骑上车离开。
晚上的时候,从补习班被母亲开车接回来,经过公园门口,他也要探头看一眼。
日落后的公园就热闹了,跳广场舞的,带小孩玩闹的,到处是人。可那滑梯边,秋千旁,始终没有人来。
母亲问他:“怎么总往公园看?”
他说:“没什么。”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陆悠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人家又没约他明天见。说不准,那孩子本来就不住在这附近,再也不会来了。
话虽如此,当休息日好不容易到来后,得知父母瞒着他偷偷帮他请了补习班的假,订了三天两夜出去旅游的机票后,他久违地同父母生了次闷气。
明明该是个惊喜,明明父母是为了自己着想才对,陆悠同后悔得紧,却也有些烦闷、有些焦急。
八月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热得没边的天气迅速有了些凉意。陆悠同每天补习完,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被母亲开车接回家,脑子里常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影像:金色的头发、蓝绿的眼睛、红红的鼻尖,还有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绿豆冰棍。
他渐渐觉得,那天或许是自己梦着了也不一定。
日子再过去几天,就要开学了。
这天傍晚,补习班老师凑巧有事,打电话通知了孩子们的家长。母亲把陆悠同从补习班接回来时,照例在公园门口停下。
“怎么?想进去转转?”
“嗯。”
“去多久?”
“就一会儿,您不用担心。”
陆悠同推开车门走下去,傍晚的风一下灌满了衣衫,热而不燥,裹挟着一种即将告别夏日的沉寂。
他插着口袋,一路朝旧滑梯那边走。
这地方,他这些天已经
来过太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松了,哪棵树掉了叶子,哪里新长了一小簇野菊花,他都一清二楚。
绕过生锈的健身器材,秋千架就在眼前。
陆悠同停下了步子。
比平时更长久的停步,有什么酸楚的感觉揪紧了他的胸口——
那金发的身影,就坐在秋千上。
和那时差不多的姿势,低垂着头,两只手抓着铁链,穿着凉鞋的脚勉强够着地。黑蓝的光线里,那一头金色的卷发像是会发光似的,让人一眼就能从灰扑扑的暮色中认出来。
他脚下不知觉地慢了下来,像是怕把那白兔似的洋娃娃吓跑一般,反而不敢走近了,硬是绕了条远路,从后面靠了过去。
走得近了,方才听见什么细碎的声音,从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会来……”
“不会来……”
“会来。”
“不会来……”
那孩子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一丁点大的人,坐在那架老大的秋千里,看起来小得可怜。
陆悠同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听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那声音倏然停了。
秋千上的小小背影猛地僵住。过了片刻,那孩子才慢慢转过身子。
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真巧啊,又碰到你了。”
陆悠同清秀的脸上,露出灿烂的、很大很大的笑容。
山茶怔怔地望着他,嘴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那对大眼睛飞快地眨了好几下,才终于跟吞下去了什么似的,只剩下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什么叫又碰到?我住这附近。”山茶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哦?”陆悠同把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绕到秋千前,弯腰去看他的脸,“那你这些天怎么没出来玩?”
“我、我干嘛天天出来。”山茶把脸埋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揪了又松,松了又揪,“我也有自己的事。”
“真的?”陆悠同蹲下来,偏要去够他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
“说呀。”
“你好烦。”山茶霍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陆悠同笑出声来,干脆往前挪了挪,毫无形象地在秋千旁边的沙地上坐下。他仰起头,正好看见山茶的耳尖。
那肌肤本是如此的、透明般的白,此刻却红得恰似要滴血,大大方方地出卖着可爱的主人。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秋千,一个坐在沙地上,谁也没再开口。
暮色渐浓。风从身后吹来,吹得秋千架上的链条如风铃般轻摇。
许久,男孩悠然开口:
“喂。”
“嗯。”
“你这些天,是不是在等我?”
“谁等你了!”山茶像被踩了尾巴似地,“我就自己来玩,碰巧而已!”
“那为什么是黄昏?”陆悠同没有放过他。
“……”
山茶不语。
不过,今晚陆悠同有的是时间等——等着这个喜欢拿沉默搪塞问题,却总是憋不住东西的、别扭又美丽的少年吐露心声。
终于,陆悠同听见一阵嘟囔,非得竖起耳朵才能听得真切:
“……因为你。”
“什么?”
“因为你上次来这里,不就是这个时候吗?坏蛋……笨蛋……!!为什么,为什么不再来了……”
秋千上的人偶般的少年,斑斓的金发随风飘扬,像是要飘走一般。
陆悠同张了张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只
有自己在等,每天上午来,夜里来,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金发孩子,竟真的也傻里傻气地跑来等他。
那是不是说明,这些天,这孩子真的每天都在?
一个孩子守着一处秋千的清晨;另一个孩子,守着同一处秋千的黄昏。
“那你怎么不托之前那几个人喊我?他们可是总在的。”陆悠同低声问。
“喊你做什么。”山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更小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怎么不是大不了的事。”陆悠同挺直了背,“你要喊我,我就早点过来啦。我每天晚上都经过这儿,你一喊我,我不就知道要早点来找你了?”
“你那么忙,谁稀罕。”
小小的身影缩了缩,像是要缩到壳里的小乌龟般,把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只是,在男孩看不见的地方;
洋娃娃般的少年埋在膝盖之间的脸蛋,绽开了比纯白的山茶花更美的艳丽笑容。
第二回 – 同几到晓时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槐街小学门口栽了两排老槐树,这几日刚冒了些新芽,嫩绿中透点黄。照往常,这天气还得裹着羽绒服,可偏巧今天日头好,暖融融地铺下来,把人都晒软了。
开学头一天,校门被各路家长和孩子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背书包的小孩从人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窝乱糟糟的蚂蚁。
陆悠同站在门口,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一丝不苟。他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肩背挺括,在一群还带着寒假野劲的同学中间格外显眼。
“陆悠同!这里这里!”
“班长来了!”
几个同班的男生从人群里挤过来,热络地揽住他的肩。
“听说了吗?这学期咱班换班主任了,听说还是教数学的,惨啊——”
“你寒假作业写完没?”
“你别提,我一个字没动,全靠你了班长!”
陆悠同笑骂一声,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作业扔过去:“拿好了,最后一天还借,真把我当活菩萨了。”
几个人顿时眉开眼笑。陆悠同没理他们,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自觉地往校门的方向扫了扫。
他在找人。
不过说实在的,倒不用怎么费劲儿找,哪怕用了顶大帽子遮掩,那抹金色在人群中仍永远是最醒目的。
山茶正从校门旁的围墙边走过来,他低着头,眼睛只看脚下的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他仍穿着那套大了一号的蓝白校服——运动服加深蓝长裤,外面没加衣服,看着就冷。
一脑袋浅金色的卷发从帽子下泄出几缕,在太阳下亮亮堂堂,所过之处,没有不扭头看的。
“哟,那老外又来了。”
“嘘,什么老外,人家是混血。”
“他头发也太黄了吧,跟染了似的。”
“我听说他爸真是外国人,他妈跟人跑了——”
陆悠同本来已经和同学走出去几步了,闻言停下,不声不响地朝人堆里扫了一眼。
那几个议论的孩子被他目光一碰,登时噤了声。陆悠同是班长,全校闻名的好学生,成绩好、长相好、人缘更好,可谁也没真见他跟人红过脸。只是此刻那眼神冷得厉害,几个孩子心里没来由地一虚,缩着头快步走了。
陆悠同摇了摇头,从外套口袋里取出双手,大步朝山茶走了过去。
“喂。”
山茶抬头,蓝绿色的眼睛匆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去。
“走路低什么头。”陆悠同已走到他跟前。
“……我习惯了。”山茶小声应了一句。
“你老看地上又捡不到金子。总低头,容易驼背,越长越矮。”陆悠同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不由分说绕到山茶脖子上。
米色的围巾还带着体温,软软地裹住了少年总是有些冰凉的后颈,山茶一激灵地想要躲开,却被陆悠同按住了肩膀。
“躲什么。这种天连个外套都不穿,耍帅啊?”
“我不冷。”山茶别开脸,围巾遮住了半截下巴,越发显得那张小脸白得剔透。
“不冷你鼻尖怎么是红的?”陆悠同弯腰凑近了看。
山茶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闷闷的:“风有点大,吹的。”
“那不就是冷吗?”陆悠同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带点少年人特有的神气。路过的女生们纷纷侧目,可陆悠同浑然不觉,只是拽着山茶的书包带子往教学楼走。
“这学期我在三班,你在几班?还是二班吧?”
“嗯。”山茶说。
“二班好,就在我们班隔壁,你从后门一出来我就能看见你。”陆悠同的语气很是满意。
山茶没接话,只是悄悄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发烫的耳尖。
***
和山茶认识后,陆悠同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学校里藏着这样一号人,那已是三年前,暑假结束时的事了。
只是那时,山茶总跟个兔子似的,见到陆悠同,便直往洞里缩,偶尔在操场远远打了个照面,那金发脑袋便立刻扎进人堆里,任他再怎么看都找不见。陆悠同曾经下过课就往他班门口堵,可这所小学一个年级七八个班,作息偏偏还是错开的,他赶到时,人家教室早空了。他堵了半个月,愣是没堵到过一次。
后来他想,算了,那是人家不要见他。陆悠同不傻,也不缺人玩,球场边振臂一呼,半打人抢着跟他后头跑。只是有时候,他嚼着食堂里那勾了太多芡的菜时,会冷不丁地想着,那孩子中午吃什么呢,只是这念头起来又被他按下去。
当时,正是新校长走马上任的时间,新官上任,必得整得风风火火。于是,过了大半个月,第一次模拟考后,校长便要全校重新按成绩分班。理所当然地,陆悠同被分到了四年一班。一班的班主任是个教英语的中年女人,点名时,底下齐刷刷一片黑脑袋。陆悠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滑过去。分班后,不少熟人被拆散了,又来了不少生面孔,这他一早便知道,因此也不甚在意。直到班主任念到最后一页名单,念出一个名字来:
“山茶。”
陆悠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前后桌都吓了一跳。班主任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他也顾不上,只把整个教室扫了个遍。
没有。
哪儿有那抹金色呢。
陆悠同慢慢地坐了回去,弯腰捡起那支不知滚到哪个桌脚下的圆珠笔。新换的蓝墨囊掉在裤子上,把他的裤脚染了块蓝斑。同桌小声说,小陆,你中邪啦。
陆悠同没理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点名册上写的是隔壁班呢,还是他听岔了?
后来他才知道,山茶早不是当时秋千上那金毛卷卷的小不点了。升了四年级,他便把头发剪短了,不是普通男生那种圆寸或板寸,却也远没法称为
长发,只是刚好没过耳朵、后颈那里露出来大半截白花花的脖子,唯有刘海还稍长些,乱糟糟地搭着,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遮去一半。不仅如此,他还戴了个大帽子,好像誓要把自己那头金发彻彻底底给盖住似的。
但最让陆悠同愣住的,还是那副已经显出形来的骨架。肩膀窄得可怜,腰也细得过分,明显大一号的蓝白校服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撑起来,风一吹便要折了似的。到了六年级,男生们大多抽条了,一个个肩膀愈发地变宽,胳膊上也有点肉了,只有这位,还不如三四年级的小伙子壮。陆悠同站在教室后窗,远远看着那人在隔壁班门口立了一会儿,校服下头一双腿又细又直,脚踝从裤脚口露出来,白得晃眼。
那会儿秋高气爽,校园里的桂树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儿。陆悠同眯了眯眼。他突兀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只是他到底没敢细想。
日子慢慢过去,两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了下来。
说是处,其实也不过稀松平常事。陆悠同每日早晨打公园走,总能碰上山茶坐在秋千上,有时吃个包子,有时就只是坐着。他一开始还挖空心思找话说,后来渐渐习惯了,倒是山茶先开的口。
“你天天来,不腻啊?”
“我上学走这儿顺路,这不,来看看你在不在。”
“……骗人。你家往西,学校也是往西,你这是顺的哪门子路。”
陆悠同笑笑,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一提,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山茶不说话了。金发遮着的那半张脸像是忽然热了一下,他别过头去,脚尖在沙地上画圈。这动作可爱得紧,陆悠同见了,又要去逗他,手刚抬起来,那人已经“腾”地跳下秋千,头也不回往学校跑去。
“等等我啊你!”
陆悠同只得追上去。清晨的风是凉的,把人校服的下摆都吹得扬起来。陆悠同跑在后头,看山茶那两条细细的小腿在宽松的蓝白裤管里一下一下地扑腾,跑得急了,裤脚便往上窜,露出一截藕白色的脚踝。
这种时候,陆悠同总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只是,这按成绩分班一说,没过多久,又因为种种大人间的事件与口角,只得作罢。每每想到这事,陆悠同便觉得有些遗憾。
毕竟,他还没给山茶递过小纸条呢。
***
“你寒假过得怎么样?”陆悠同伴着山茶走到二班门口。
“就那样。”山茶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推门。
“你母亲她……?”陆悠同抿了抿嘴,后面的话终究没问出口。
“她过年回来住了几天。”山茶说得很平淡。
陆悠同“哦”了一声,神情却微微一变。
他多少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后来渐渐知道了。山茶从没跟人说过自己的家事,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陆悠同于山茶的事,总是格外上心。孩子之间的传言,大人之间的闲话,左一句右一句的,多少总能拼出个大概来。
山茶的父亲是外国人,在与山茶的母亲分开后,早早离开了这个国家,此后便再无音讯。山茶的母亲常年在别的城市打工,与另一个男人同住,很少回来。每月给山茶汇来些钱,算作生活费。
山茶一个人住在城东旧街的老房子里,自己做饭洗衣。学校里的伙食费、书本费、杂费,都是从那些生活费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这些事,陆悠同多多少少心里有数,只是,他不愿因这而以什么不同的方式来对待这位友人。
山茶骄傲又美丽。那是独自绽放于凛冬的花朵,独自达至极盛,又彻彻底底地谢落。山茶不需要那些带着怜悯的、湿漉漉的目光。
毕竟,比起传言与闲话,陆悠同先认识的,总归还是山茶本人。
“这学期……”陆悠同憋了半天,干巴巴地冒出一句,“还自己做饭?”
“嗯。”
“我也会做一点了。”陆悠同挺了挺背,“寒假里我母亲教了我蛋炒饭。下次去我家,我给你露一手。”
山茶歪头看他:“你家保姆肯让你进厨房?”
“小瞧谁呢!”陆悠同一拍胸脯,“我陆悠同说到做到。”
山茶倒不反讥回去,只是弯了弯嘴角。上课铃响了起来。
“走了。”他推门进去。
***
陆悠同的家在城西,离学校骑车不过十来分钟。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灰瓦白墙,在满街老旧的民居里显得十分体面。陆父是大学教授,教古典文学,家里书多得从书房溢到客厅,茶几上、沙发上、甚至餐桌上,都摊着些泛黄的古籍。陆母经营着一家小公司,做进出口贸易,平日里虽繁忙,但总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两口子就陆悠同一个儿子,自然看得如珠如玉,管教也是极严的。
陆父讲究“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陆悠同从小被要求晨起背诗,睡前练字。家里的书架有半面是给他看的书,从《三字经》《千字文》到《论语》《孟子》,整整齐齐。至于游戏机、漫画书,那是碰都不能碰的。
“玩物丧志。”陆父总说这话,说时却并不显得严厉,只看着自己案头的古籍,像在说一件亘古不变的道理。
陆母虽宠儿子,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跟丈夫对着干。她只是偶尔背着丈夫,给陆悠同塞几本时下流行的小说、漫画。
陆悠同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没打过游戏,自然也不知道打游戏是什么滋味。只是每次班里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精〇宝〇梦”、“星之〇比”云云,他便插不上嘴,只在旁边听着,觉得很热闹,又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
虽称不上失落,但小孩子这种生物,越是不知道的,便越是感兴趣。尽管拉不下脸在同学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小〇达”、“巴〇蝴”是个什么东西,小悠同听到这些玩意,却也是偷偷竖起耳朵,想听出来个所以然。
开学第一周,陆悠同毫无悬念地又当选了班长。
他在讲台上没怎么准备,只随口说了几句:“还是我当班长,大家有什么事儿找我就行。这学期想争个年级第一,希望不要当得太短命。谢谢。”
底下笑声和掌声连成一片。班主任也含笑点头。
“陆悠同,你都当了多少回班长了,也该轮到我们了吧。”有男生在下面起哄。
“想造反?”陆悠同作势踢了他一脚,班里顿时笑成一锅粥。
可下了课,人一散,陆悠同便收起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认认真真给老师整理作业。他在学校里,是标准的优等生。上课从不走神,作业从不过夜,字迹工工整整,对老师有礼貌,对同学有分寸。论成绩,他只争前列,论风头,却从不张扬。男生服他,女生仰他,老师拿他当左膀右臂,谁见了都挑不出错来。
除了在山茶面前。
这一半是因
为,陆悠同之所以不敢说成绩“只争第一”,正是因为前面横立个叫做“山茶”的可恶家伙。
明明每天忙着买菜洗衣做饭,又不见他怎么学习,却不知为何怎么都考不过他。每次发榜,陆悠同都气得牙痒痒,一面被山茶暗戳戳调笑,一面又要对着同学摆出一副祝贺好友的样子,真教人生气。
上个月,学校应市里所谓“国际化”要求,承办了个有名的数学竞赛,陆悠同还暗自高兴了一阵,想着自己这些年补习班没少上,山茶却连奥数都没正经学过,这回碰上竞赛题,总该压压他的气焰了。谁知成绩下来,却还是被盖了一头。
尤其卷子最后几题,最末一道竟拿正二十面体的顶点问起了概率:从十二个顶点里依次任取三个不同的点,规定两点之间的“距离”是沿着棱从一点走到另一点,最少要走几步,问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的距离,比第二个点到第三个点更远的概率是多少。
这题本就有些绕,又加之这场竞赛明明有二十道题,却只给了一个小时,陆悠同好不容易做到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也没理清,画出来的二十面体一个套着一个,最后连自己都认不清哪条线是哪条,只得随便选了个答案交了卷。等出了考场,他到底没忍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山茶:“最后那题你做出来了?”
“欸?你说二十面体那道吗?”山茶想了想,“那个好做,先看中间那个点呀。挨着它的有五个,隔一层的五个,最对面的一个。”
陆悠同一怔。
山茶却已经接着道:“然后第一个点和第三个点换一下,谁离中间更远的情况不是一样多吗?所以根本不用数谁远,只数它们一样远的。前面五个里凑一对,后面五个里再凑一对,剩下的全是一远一近,对半分就好了。”
他说得轻巧,好像那搅得陆悠同云里雾里的一大堆二十面体,不过是桌上散落的几颗糖果,山茶路过看了一眼,便顺手分成了两堆。
陆悠同后来对着答案看了好久,越看越觉得那法子巧,越巧便越教人生气。再后来他才知道,那次全市两百来个参赛生,真正做出这道压轴题的,也就两个人。
山茶也因此拿了学校唯一一个晋级名额,后来又在决赛得了特等奖。陆悠同原只差他一名,听说特等奖还有好几百块钱可拿时,一时又是替好友高兴,又是有些好气,更兼一股说不出的、黏糊又酸涩的滋味,卡在心口里上不去下不来。酸了半天,他自己倒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山茶凭本事赢的,他做什么跟人家置气?
可这点不好意思,到了山茶面前,自然是决不能认的。
“你不但赢我,还把我的钱赢走了!说,怎么赔我?”
那天在公园里,陆悠同把山茶扑倒在草地上,当场便是好一顿咯吱,直挠得山茶连声求饶,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偏陆悠同还不肯罢休,非逼着他老老实实喊了好几声“陆大人英明神武,小的自愧不如”,这才大发慈悲地收了手。
至于另一半,则是整个六年级人尽皆知的事儿:
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一下课,陆悠同就坐不住了。他找个理由,从后门绕到二班后窗,背着手,隔着玻璃往里看。
二班后排的学生早和他混熟了,看见他来了,便笑嘻嘻地往里面传话:“山茶——你对象又来找你了——”
“滚。”陆悠同
白了窗户里那家伙一眼,“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山茶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听见喊声,眉头蹙了蹙,低头把书急急地塞进书包,又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陆悠同见他出来了,便转身往操场走。山茶跟在他后头,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直到离教学楼远了,周围没那么多同学了,山茶才快走两步,和陆悠同并肩。
“以后别老上我们班窗户。”山茶说。
“为什么?”
“别人要说闲话。”
“谁说我撕谁的嘴。”陆悠同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只穿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少年细瘦的锁骨。“再说了,咱俩什么关系,还在乎几句闲话?俩男人,总不能真信咱俩是断袖之交吧?”
山茶不接话,只低头用鞋尖狠命踢飞操场上的一颗石子,嘴巴撅得老高。
***
那年春天,陆悠同家里添了一样东西。
是他舅舅从日本带回来一台游戏机,送给他做生日礼物。银白色的翻盖机身,拿在手里正正合适,还有个酷炫的名字,叫什么N〇S。陆悠同刚拿到时,高兴得在客厅里又叫又跳。陆母在一旁笑着说,你舅舅也真是,小孩子家哪消受得了这个。话音未落,陆悠同已经把卡带插好了,对着上下两个屏幕看那片花花绿绿的开场动画,手指头都发痒。
“作业做完了?”陆父在书房里咳了一声。
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却让陆悠同的动作整个僵住。
“还没。”他老实说。
“那先去做。”陆父半点余地也没有地说着,“游戏机收起来。什么时候模拟考考到全班第一,什么时候再玩。”
陆悠同倒也没争。他从小就知道,父亲认定的事,是决计不会退让的。陆母把游戏机拿走了,收在哪个柜子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那台银白色的小机器就跟他隔着一层可望不可即的距离。
他是班长。他得考第一。他不能玩这些。
后来,他把这事说给山茶听。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两人又鬼使神差地凑在公园的旧滑梯上。天阴阴的,凉风顺着后山那边一路吹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野草还是泥土的气息。滑梯颇窄,两个少年挨着坐,胳膊贴着胳膊。陆悠同已经比山茶高出大半个头了,肩膀也要宽出一小圈,这么并排坐着,倒像是他在给人挡风。
“游戏机有什么好玩的。”山茶听了,照例是不屑一顾的语气,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对于六年级的男孩来说过于清脆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就一堆花花绿绿的数据而已,能比踢球好玩?”
“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陆悠同侧过脸看他,“游戏都不打?”
山茶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是啊。”
“是男人就该知道《星之〇比》和《精灵宝〇梦》有多好玩。”陆悠同煞有介事地说,好像他真玩过似的,“光看广告就够带劲的。”
“哦。”山茶说,“你玩过?”
陆悠同一下子哽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讪讪道:“没玩过。但我研究过。“
他停了一会,又不知从哪里得了些勇气,梗着脖子道:”书店里的攻略书我全偷偷买了!嘿,没见过吧,你要想要,下次我带给你看!”
山茶抬起头,一双蓝绿色的眼睛从金发的缝隙里望过来,满满的不可思议。半晌,他“噗”地笑出来
,越笑越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末了整个人都笑翻了,差点从滑梯上栽下去。
“陆悠同,你也有今天。”山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去捂肚子,捂了半晌又去揉脸,不知是肚子笑得更疼,还是脸笑得更酸。
“闭嘴吧你。”
陆悠同满脸通红。山茶看到,笑得更欢了。
***
三月中旬,班里传下来了春游的消息。
班主任那天特意在晨会时多说了几句,说是六年级最后一次春游,学校定了去西郊的青山植物园,后山有片桃花林,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云云。班里便炸开了锅。孩子们对什么桃花全不在意,在意的只是那天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书包里能塞满零食汽水,在草地上滚上一整天。
通知单一张一张依次往后传。陆悠同接过来看,一百二十块钱。他把通知单折好,塞进书包夹层里。
放学前,他绕到二班门口,等山茶出来。
山茶现在也习惯他了。听到后门口有人喊,便不紧不慢的把书包收拾好,朝着门外走去。只是他刚走到陆悠同跟前,没等对方开口,就先说道:
“我不去春游。”
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还没说话呢。”陆悠同说。
“我能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替你先说了,省你的嘴皮子。”山茶绕过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往校门方向走。金色的发尾从发圈里逃出来几绺,轻轻晃荡着。
陆悠同追上去,把手里的通知单展开,横到山茶眼前。
“喏,你看,四月十二号,去西郊,一句话的事,你怎么就不去了?六年级最后一次了。”
“我不舒服。”山茶说。
“哪儿不舒服?我看你精神着呢。”陆悠同偏着头上下打量他,一副要把人看穿的模样。
“脚疼行了吧。”
“那我把你背过去。”
“陆悠同!”山茶回头瞪他,蓝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这个人怎么……”
他“怎么”了半天,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只得把头扭回去,不说话了。陆悠同知道他其实想去。山茶这个人,想不想去,一眼就能看穿——真不想去的时候,他的沉默是圆润光滑的,像块石头,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注意;想去的偏又忍着的时候,那沉默就带了毛边,怎么遮掩都扎手。
***
陆悠同找到二班班长打听。
二班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生,闻言推了推镜框:“陆哥,你问他干嘛?那小子每回这类活动都不参加的,一张减免申请往教导处一放,就没下文了。”
“减免申请?”陆悠同抓住了重点。
“对呀。”二班班长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你不知道啊?每次学校组织春游、秋游,他都会交一张‘困难学生活动费用减免申请’,教导处给他盖章,他就不用交了。只是不交钱,人也就去不了了呗。”
陆悠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和他想的差不多,可听人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胸口仍觉着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青山植物园的春游,一个人要交一百二十块,包含车费、午餐、保险和采草莓的入园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每个月的零花钱都远不止这个数。可对山茶来说……
山茶不吃食堂的时候,中午就躲在楼梯拐角啃两个冷馒头,配一瓶自己烧的白开水,有时候,连个馒头也没有,只揣根黄瓜,小口小口地嚼。
陆悠同撞见过几回,每回都装作没看见,可那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眼皮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近来,山茶似乎比往常更拮据了。天气还带着些凉意,他却连件像样的厚外套都没有,那身在操场上显眼得要命的长长羽绒服,据陆悠同观察,还是初春时学校给困难生发的统一冬装,不少人觉得那衣服实在老土,一冬天也没见几个人穿。就山茶穿着,还特意把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都缩进去。
陆悠同想带些吃的给他,可山茶那性子,真这么做了,没准儿一个学期都不会再同他一道上学了。
回家以后,陆悠同没怎么吃晚饭。
陆母有些担心,问他是不是学校里有事,他只说春游要交钱,通知单拿回来了。陆母便去他书包里翻那张单子,顺手签了名,又塞回他笔袋里。陆悠同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的圈,题目一道也没做出来。
陆悠同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晨读时,他终于去找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姓秦,头顶有些秃,喜欢双手背在身后在走廊巡视。陆悠同是学校的红人,秦主任自然也认识他,见他过来,先是笑了笑。
“陆悠同?什么事进办公室说。”
男孩把门带上了。
“秦主任,我想问一下,学校对春游……有没有什么补助政策?”他站在那里,校服笔挺,一点没有小学六年级男孩站着说话时常见的扭捏。
秦主任一愣,随即笑起来:“补助?你这孩子挺有意思。咱们学校又不是……怎么,你家有困难?我看可不像啊。”
“不是我。是我一个同学。”陆悠同说,“他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常年在外地,最近几个月都没寄钱回来。他靠以前攒的一点钱过日子,很苦。”
秦主任脸上的笑淡下去,换成一种似信非信的表情,双手在肚子上交叠,手指笃笃地敲着。
“这……不好办。”他沉吟道,“春游属于自愿项目,学校从来没有这个先例。给个别学生免,其他家长知道了,会说闲话的,说我们是不是公款补贴,说凭什么他免我们不免……你也知道,教育这行,最怕这个。”
“不是要学校出钱。”陆悠同顿了顿,“这钱……我出。但是不要让学校跟他说是有人替他付的。”
秦主任又愣了。
他看了陆悠同好一会儿,手指不敲了,像是要把这个男孩重新看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替同学付了钱,还不让他知道,让学校用别的名目跟他解释。”
“是。能不能说……说学校来了个什么补助名额,给外籍或混血学生的,不,这样说不好。”陆悠同皱了皱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太显眼了,反而奇怪。用那种,通用一点的名目……什么‘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补助’之类的。很常见,不容易引人注意。”
半晌,秦主任才失笑道:“陆悠同啊陆悠同。你才多大,这套说辞是想了一晚上的吧。”
陆悠同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坦荡又固执。
秦主任叹了口气:“这个事,我理解你,但实在不好操作。补助名目要一套申报材料,要跟财务打招呼,要校领导点头。最后钱是收了你的,学校背个名分,这是什么性质?这都不是钱的问题。我不能因为你一个学生的请求就……”
陆悠同没再说什么,道了声谢,退了出去。
他没
有放弃。
***
那天晚上,陆悠同破天荒地在饭桌上主动跟父亲说了话。
陆父正就着灯看书,听儿子突然说“爸,有件事想求您”,便放下书,摘下眼镜,目光从台灯上方看过去。
“说吧。”
陆悠同便一五一十地将在学校里的事讲了。他没提山茶的名字,只说是班里一个要好的同学,家境困难,想去春游又拿不出钱。自己愿意出钱,只求学校方面给个不伤人的名目。
陆父起初眉头拧着,听到后来,眉心反而渐渐松开了,嘴角略扬起些许。
“你想让我给学校点压力?”
“不……不用这么麻烦。”陆悠同说,“就是……希望学校能通融一下。秦主任说,主要问题不在钱,在于这个口子一开,以后不好收场。我想,这种事,要是能有个更正式的说法,对学校来说,说不定反而是好事,比如以后可以一直沿用的什么关怀助学金之类……”
陆父沉默了片刻。
“你真想帮他?”
“嗯。”
“为什么?”
“……他特别想去。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陆悠同低下头,“而且,不这样的话,他以后会更难。每次遇到这种花钱的事,他都会一个人缩起来,谁帮他都不要。这次是一百块,春游,没什么重要的,可下次呢?我总得先做点什么。”
这话从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嘴里说出来,到底还是有些沉重,屋子里沉寂许久,只有远处冰箱嗡嗡作响。陆母在一旁,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
陆父拍了拍儿子的肩,以一种少见的、温和的力道:
“这事交给我。”
陆悠同抬头,撞见父亲的目光。陆悠同忽然想,父亲或许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古板到不近人情的人。
后来事情办得很顺利。陆父到底还是跟秦主任吃了顿饭,也没摆什么姿态,只说是听说学校每年春游秋游总有些困难学生,自己作为校友和家长代表愿意支持,想捐一点钱设立一个小的“春游关怀金”,专用于帮助负担不起活动费用的孩子,对象是像“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跨国婚姻家庭子女”这类情况。饭桌上,秦主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叠声说这是好事、大好事,于学校于家长都有益。
于是事情便成了。
***
春游前一周,山茶被叫到了办公室。
那天,班主任对山茶说,学校有个补助的名额,是给家庭成员中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学生的,这补助不用申请,直接由学校审核,名单里就有他。换言之,这次的春游费用就不用交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悠同正在楼梯口等着他。
“怎么样?”陆悠同问得若无其事:“老师跟你说啥了?”
山茶抬头看他,那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学校说……说有什么补助,不用交钱了。”
“那挺好的。”陆悠同嘴上说着,心里却像有只小虫在爬,又高兴又不敢笑得太过。他伸手去揽山茶的肩,被对方一扭肩躲开了,他便顺势收回手,双手揣进裤兜里,“那你去不去了?”
山茶幅度很小,却颇用力地点了点头。
“真不容易,去趟春游还捡了个补助回来,你是学校什么宝贝啊。”陆悠同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是好事啊。”
“你再说!”山茶说着,作势要踹他。陆悠同笑着往前跑了两步,山茶追
上去,金色的头发从帽子里泄出些许,在风里四下飞扬。
陆悠同回头看他时,瞥见那少年低着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了,翘得如此之小,又如此弯曲。那里面藏着点什么快乐的东西,那爱出卖主人的脸颊上又泛起一片潮红。
不就去个春游,至于吗?
陆悠同有些疑惑。
***
四月十二号,春游的日子到了。
清晨六点半,校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老式旅游大巴,漆成淡蓝色,车轮后头拖着些泥。整片操场都热闹起来,孩子们穿得五颜六色,书包胀鼓鼓的,一碰就哗啦哗啦响。
六二班和六三班被分在同一辆车。
陆悠同早早上车,占了后排靠窗的两个座位,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一边,书包扔在靠窗的位子上。不多时,山茶上来了,站在过道里四处看了看,见了陆悠同,便径直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到不了这么早。”陆悠同努努嘴,“坐里面。”
山茶看了一眼那个被占出来的靠窗位,便自顾自挤了进去。陆悠同的腿横在那里,山茶不得不把身子贴着前座蹭过去,从帽子两侧垂下的柔软的发尾扫在陆悠同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旧肥皂味道。
不多时,大巴发动了,满车的人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笑着叫着。
山茶缩在靠窗的位子上,书包抱在胸前,似乎对窗外的风景比谁都感兴趣。陆悠同递过去一袋乐事薯片,山茶摇摇头。
“真不吃?”陆悠同自己撕开,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这玩意太油了。早晨真吃不下。”
陆悠同也没劝。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缝里灌进来,把山茶耳边的碎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陆悠同看着他,觉得这一幕似乎很久以前也发生过。
车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在一处斜坡前的空地上停下。秦主任拿着扩音器喊话,说大家以班级为单位,先参观植物园南区,午饭在草地集合,下午一点准时开始“后山寻宝”活动。
“后山寻宝”四个字让一车孩子又炸了一回。
规则并不复杂:学校的老师在植物园后山的小路上事先藏了若干特制卡片。每张卡片上印有不同的分数,从一分到五分不等。规定时间内,按班级为小组,在划定的后山区域寻找卡片,最后统计每班寻得的总分,取前三名。
“说是寻宝,其实就是抢垃圾大赛。”陆悠同对山茶说,“这山虽然大,放卡片的地方就那么点,你自己全走一遍,也不过两三个小时的事,能找着多少,全看你运气是不是比别人好。”
“到时候随便看看吧,”山茶说:“我的运气一向一般。”
“谁说的,你又没寻过宝。”
陆悠同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上午的参观很快过去。山茶难得表现得有兴致,进园时园方发了一册植物图鉴,薄薄一册,山茶接过去便翻起来,偶尔抬头看看路两旁那些挂着名牌的古木,蓝绿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里还不自觉念着什么。
“银杉,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好厉害。”他停在玻璃温室的一棵松树前,喃喃道。
“你喜欢植物啊?”陆悠同凑过来看。
“也不全是。”山茶想了想,“只是觉得,它们这样站在土里,一动不动,好像对什么都不指望,只要下点雨,照点太阳就能活下去。多好啊。”
陆悠同觉得有点想笑,只是没敢笑出来——他有种预感,如果此时笑出了声,那免不
了一顿咬胳膊加扯耳朵。
到了午饭时分,所有人都聚在草地边的一片桃林里野餐。山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饭盒,里面是两个普普通通的白饭团,连点肉松都看不见。陆悠同看见,趁山茶起身去洗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两个炸鸡翅放进了他饭盒的盖子上,又拿了包纸巾盖住。
山茶回来时看见了。他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陆悠同背对着他,正和别的同学聊得眉飞色舞,像是全然不知情。
过了很久,陆悠同听见身后传来声小小的“谢谢”。
陆悠同转过脸去,阳光太过刺眼,他只看见山茶已经坐下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那个饭团,耳尖却又是红透的。
***
下午一点整,“后山寻宝”准时开始。
陆悠同早就做过准备了。
他提前找学生会的好友,软磨硬泡弄到了几个卡片藏点的信息。不是什么秘密——打点这事的学生会体育部长和他交情不浅,只说“三号检查亭往前第三棵树上头放了俩”,又补了一句“别太张扬”。陆悠同心领神会。
他没打算让山茶拿到第一名,但机会难得,他希望山茶至少能多笑几次。
“咱们走小路。”陆悠同观察了一下地形,拉着山茶便往一条偏离人群的小径走。
“那边没有路吧?”
“听我的,我运气一向很好。”
小路其实是一条运肥料的便道,土倒也硬实,两旁边开着零星几簇野花。陆悠同轻车熟路,山茶跟在他后面,有些费力地拨着伸到道上的树枝。
“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我天生方向感好。”陆悠同大言不惭。
“骗人。”山茶小声说。
陆悠同憨笑两声。这一带确实隐蔽,校园里那些手捧地图四处乱找的同学,寻常不会走到这里来。陆悠同扯开一片藤蔓,果然在第三棵老树上的树洞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3”分。
“看!这是什么?”他举着那张卡片,故作惊喜地嚷起来。
“真、真的能找到啊?”山茶睁大了眼,小跑着凑过来看,脸上浮现出一种想信又不敢信的孩子气表情。
“那当然!我早说了,信我的准没错。”
他把卡片递给山茶:“你拿着。待会儿多集几张,回班交上去,咱们班面子可全靠你了。”
“但这是你找到的呀。”山茶不肯接。
“我找的就是替你找的。”陆悠同把卡片直直塞进山茶手心,转过身去,假装侦察前方,“诶,我好像看见前面那棵合欢树下有东西。他们肯定想不到有人会跑这儿来。走,过去看看。”
山茶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那张卡片收进了自己书包侧边的口袋里。他那双眼睛在斑驳树下,亮得不行,连湖都盛不下的光,全在里面了。
陆悠同用余光扫见他小跑着跟上来,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本来打算领着山茶在附近再绕上一阵。下一个藏点离这儿不算远,太直奔着过去未免显得可疑,便故意拐了个弯,装模作样地拿鞋尖拨拨草,又仰头往树杈间瞧,一副全凭运气乱撞的模样。
“悠同!”
谁知才走出十几步,山茶忽然在后面叫他。
“怎么了?”
山茶没答,只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右边那片矮灌木:“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陆悠同心里猛地一跳——那正是他准备待会儿领山茶去的地方。
“那、那边?”他没敢立刻往那头看,只
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怎么突然想去那边?”
“因为你看,这里好像有人走过。”
山茶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路边的一丛草,陆悠同也跟着低头看去,只道草还是草,叶子还是叶子,他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哪里写着“有人走过”四个字。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儿。”山茶指给他看,“草是往一边伏的。还有这几片叶子,背面翻出来了。”
他说着又往前指了一小截。那里的枯叶被蹭开了薄薄一道,底下颜色深些的泥土露出来一点,旁边一根嫩草茎折弯了腰,却还没蔫。
“刚才树洞那边也是这样。”山茶说,“他们藏东西的时候,总要走进去吧。”
“……”
陆悠同又盯着那几根草看好了一会儿,总算是看出些端倪。说实话,要不是山茶一根一根指给他,他到现在也没觉得这里跟旁边有什么区别。
偏偏山茶已经站了起来,绿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去看看?”
“……看呗。”陆悠同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往裤兜里一插,“反正都走到这儿了。”
山茶先一步钻进灌木间,陆悠同跟在后头,神情一时颇有些复杂。
他原本还想多骗这家伙一阵来着。
随后他们又找到了两张,都不大,一张两分,一张一分。陆悠同故意带着山茶在一片山坡上来回转,消耗掉不少时间。最后他数了数,三分加两分加一分,不算高,但也足够有存在感。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山茶看看天色,脸上已有了些红扑扑的颜色。
“不急,说不定还有。”陆悠同蹲下身,佯装在地上翻找,其实已没什么目的地四处张望。
就在此时——
远处,一串低沉的犬吠传来。
起初只是一声、两声,隔得很远。但这里是后山,周围安静得瘆人,那声音穿过灌木,便显得异常清晰。
陆悠同身子一僵。
那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山茶的眼睛。少年从身后探出脑袋,狐疑地看向他:
“陆大班,你不会怕狗吧?”
“谁、谁怕了?”陆悠同梗着脖子,声音却比平时拔高了些许,“我就是……突然听到,没防备。”
“哦——”山茶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陆大班啊陆大班,原来你也有怕的啊!是谁在春游大巴上还说,等会儿要是遇到狗,你就上去给它两下子,让它知道谁是后山一霸……”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就刚在车上。半个班的同学都听见了。”山茶笑得肩膀直颤,“威风八面的陆大少爷,被狗叫吓得一激灵,哈哈哈哈……”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陆悠同耳朵烧起来,真想把这个笑得几乎要蹲下去的人按进草丛里。
气氛正轻松着,那犬吠却变了。
由远及近,由疏到密。先是一侧的灌木被什么撞开,接着另一侧也响起了低吼。三只土黄色的大狗从坡上冲了下来,毛色混杂,口涎微滴,第一声就带着股野性的凶劲。它们不叫了,只发出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声,朝两人包抄过来。
是附近村子散养的看家狗。这一带偏,又刚开发,林子连着村子,常有些狗窜出来。
陆悠同一把把山茶揽到身后。
“别跑,慢慢后退。”他低声说,话里却噙着藏不住的颤抖。
头狗最凶。土黄色的大狗,耳朵贴在脑后,龇着牙,慢慢向
二人逼近。后面两只,围成半圆,一左一右,保持着躁动的距离。
陆悠同往地上扫了一眼,看见不远处有一根断落在地上的竹竿,约莫手指粗细。他慢慢蹲下去捡,眼神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头狗。
“陆悠同……”山茶在他身后喊他,声音在抖。他想拉陆悠同的衣角,却被少年用另一只手往后一挡。
“别动。听我的,你慢慢退到那棵树后面。”
“你呢?”
“我有棍子,你先走。”
“我不——”
“走!”陆悠同突然爆喝一声,猛地抬手将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
头狗被刺激到了,狂吠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不——!”
陆悠同不退反进,挥竿横扫。竹竿划破空气,带出一声呼啸,准确地打在头狗的嘴上。头狗呜叫一声,往后退了半米。但另外两只已经趁势从侧面扑了上来。
山茶拼命捂住嘴,不让那声尖叫溢出来。
陆悠同在中间,把一根破竹竿舞得虎虎生风,左打右挡。他其实怕得要命,小腿肚子都在打颤,可想到身后的人,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里涌,竟是一下都没退。
他记得母亲送他去学那些所谓的“上流”把式时的事情。
那年他才七八岁,骑的是俱乐部里最温顺的矮种马。有一回马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猛地往旁边一蹿,他吓得手脚发僵,第一反应就是松缰绳往下跳。
母亲就在围栏外头,脸色虽也刷地变白,却隔着老远喊他:“悠同,别慌。抓稳,坐直。”
等教练把马牵住,他下来时腿还是软的。母亲替他拍掉裤子上的灰:“悠同,记住妈妈的话。人呢,害怕是很正常的,可越怕的时候,越不能先乱。你一乱,失了气势,就再护不住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此时此刻,他正有要护在身后的东西——他正有要护在身后的人。
一只灰狗绕到他身后,张开大口扑向他的小腿。陆悠同反手将竹竿戳过去,竹竿是空心的,被那畜生一口咬住,锐利的犬齿穿透竹皮,“咔嚓”一声,竿身断成两截。陆悠同重心一偏,只觉得右边小腿一阵火辣,像被烧红的铁钳狠狠咬住。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山茶的尖叫终于撕破了山坡的静谧。
“陆悠同!!”
就在这时,山茶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树后冲出来,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狗身上砸。那石头有拳头那么大,准头也不差,正打中头狗的耳根。群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有些慌,狂吠数声,又围上来。
陆悠同咬紧牙关,从地上撑着站起来。小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成深色,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他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竹竿,高高举起,正欲乘势追击——
金色的身影,已护在了他的前方。
山茶的帽子早已掉在了不知什么地方。猎猎山风中,斑斓的金发如一面被风撕扯着的旗,自那纤瘦的肩头张扬地披散开来。
“不许碰他——!!”
又是一颗大石头飞掷而出,裹着呼啸,狠狠砸在在一条黑狗的头骨上。那狗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身子整个偏过去,踉跄着歪进草里,鼻子竟当场流下一道暗红,旋即又挣着四肢爬起来,血混着涎水,自齿缝间滴滴答答地淌下。
——正是机会!
陆悠同举起竹棍,大吼着向前冲了过去,四下胡乱挥舞起竹竿。
那些狗被竹棍打散了阵型,又嗅到了血腥味,似有所畏惧,犹豫着
团团转。山茶又是三两步跑回来,抓起路边的土块、石子,拼命朝狗群砸去,声嘶力竭:
“滚!都滚开!滚啊——!”
他浑身发抖,眼泪流了满脸,金色卷发沾满了草叶,整个人却如发狂般向前冲。狗群被这不要命的气势镇住了,低吠着踉跄后退几步。
终于,领头的大黄狗“呜”了一声,迟疑了。它后退一步,又退一步。另外两只也夹着尾巴往坡上退,渐渐跑远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只有山野的风声,与陆悠同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陆悠同……!”山茶冲到陆悠同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少年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却还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没事。就狗咬一口。”他说。
山茶低下头,看见陆悠同右边的裤腿像被破布一样撕开,小腿上两个深洞,正向外渗着血。那一瞬间,山茶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陆悠同脏污的校服领子上,烫得惊人。
“哎呀,都说过多少遍了,你哭起来真像只兔子……”陆悠同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满手是泥。
“你这个笨蛋……笨蛋……谁让你去挡狗的啊!谁让你去了啊!”
山茶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到后面已不成声了。
“我要不挡它,它就得咬你了。”陆悠同轻笑一声,清澈的眼瞳中,映着春日山野间金发少年那泪痕斑驳的脸,“你那么点大,他一口就把你叼跑喽,我去哪儿找去。”
山茶哭得更凶了。
等到救援的学生和老师循着声音找过来时,陆悠同已经站不住了,半靠在山茶身上。血把两人的裤腿都染成深红,一时也分不清是谁的。秦主任慌了神,当场指挥学生们轮流背着陆悠同,一路小跑下了山。山茶就跟在后面,一步不离。
***
陆悠同住进了市医院。
医生给伤口清了创,又缝了八针。陆母在病房里掉了大半天的眼泪,一叠声地“我的悠同”,“怎么弄成这样”。陆父站在稍后几步,瞧着儿子的伤腿,良久,才沉沉地开口:
“下次一定记住,先护好自己再说。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陆悠同这会儿倒不惧父亲了,咧开嘴笑了笑:“嗯,不会有下次了。”
陆父叹了口气,俯下身来,罕见地摸了摸大男孩的头。
“小英雄。”他说。
陆母却心疼得不行:“那得打狂犬疫苗吧?”
“打了。”陆父说,“已经让医院安排上了,后面还有几针,按疗程来就是。”
陆母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摩挲着儿子的手,问他想吃些什么。陆悠同摇摇头,说自己没胃口,只想睡会儿。陆母便由着他,给他掖了掖被角,与陆父一块出去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
陆悠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下午的画面:狗扑上来的瞬间,山茶发疯似的哭喊,还有那沾满泥土与鲜血的小手。他想到这里,心口忽地揪了一下,又甜又疼。
他有些昏昏欲睡。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提着鞋在走。
那是山茶。
金发的美少年站在门口,脑袋探进来,见陆悠同睁着眼,惊了一下,随即走进来,反手把门小心翼翼地关好。
他换过衣服了,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下面是同样洗得旧旧的深色长裤,裤脚挽了一圈。那一头金发还是乱乱的
,却不再以帽子遮掩,似是用毛巾擦过,漂亮地耷拉下来。他手提一双鞋子,光脚走在地上,显然是怕吵醒了悠同,而那张俏脸干净了些,只剩下眼尾和鼻尖还留着哭过的残红。
最惹眼的是,他怀里抱着一大袋东西,透明的塑料袋,里头花花绿绿,全是零食:薯片、辣条、汽水、橘子、沙琪玛……最顶上还插着两根棒棒糖,五颜六色地翘着,像两只天线。
陆悠同看见这阵势,呆了一下,笑了出声:
“你探病带这么些零食?医生看见得骂死我。
“医生又不管你吃喝。”山茶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
“真不管吗?到时候医生骂我了,我就全推给你。”
陆悠同往袋子里瞄了一眼,都是些小卖部和超市里的零食。
平时山茶从来舍不得吃的东西。
陆悠同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很贵吧。”他说。
“不贵。”山茶摇摇头,想说其实还好,超市打折,这些才花了六十几块。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这些钱是自己怎么省下来的:一个星期的午饭都啃黄瓜,顿顿只啃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就着学校免费的汤。昨晚称了称,算上买了“那个”的钱,正好攒出来。
“你傻不傻啊。”陆悠同笑着说,鼻子却有些抽噎。
山茶没搭理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托着下巴看他。
“腿还疼吗?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啊?”
“早不疼了。”陆悠同虽然这么说着,脸还是白白的,“三五天吧,伤口倒是不深,就是怕感染,要留院观察,正好你天天来看我。”
“美得你。”山茶翻了个白眼,“我还得上课呢。”
“你成绩那么好,缺一两天课算什么。”陆悠同不服气地嘟囔。
“那也不能逃课。”山茶说到后来,语调也软了下来,“我放了学就来。”
陆悠同眯起眼笑:“那行。你别买东西了,喏,那边包里有我的零花钱,再来路上帮带点橘子就行,我爱吃橘子。”
山茶“嗯”了一声,从袋子里掏出个橘子,开始剥皮。他剥得很仔细,连橘络也一点一点地撕掉,白白净净的一瓣瓣放进陆悠同手心。陆悠同接过去,三两口吃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介过好,蒸甜。”他嘴里鼓鼓囊囊地说着。
山茶就又剥了一个。
傍晚的病房里,两人就这么一个剥橘子、一个吃橘子,谁也没再提下午的事。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灰紫——下一班检查的护士就要来了。
“我得走了。”山茶说。
他站起身,套上了鞋子,却没立刻离开。少年的脚在原地挪了挪,像有什么话要说,可又说不出口。陆悠同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想开口逗他,山茶却飞快地俯下身,伏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急:
“今晚别睡太死。”
说完,也不等陆悠同反应,像个偷了米的小老鼠似的,一溜烟跑出了病房,只剩下门还在轻轻摇晃。
陆悠同愣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耳朵,那地方还残留着山茶说话时的热气,直教人又痒又烫。
这一夜,陆悠同当然是睡不着的。
他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翻过来又覆过去。同病房的病人明天才转进来,今晚整间病房都是他的。护士查过两次房,脚步声一近一远,他便闭上眼装睡,等人走了,又睁开眼,支棱着耳
朵听窗外的动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夜越来越深。医院的走廊静得只剩些仪器的滴答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陆悠同终于架不住倦意,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了一声。
陆悠同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白霜。门缝缓缓地开了一条,一个小小的人影,光着脚侧身钻了进来。借着月光,陆悠同看见了那头散落在月光里、仿佛会发光的金色卷发。
山茶把门关好,回身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虽然陆悠同根本一个字都没发出。接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从怀里掏出某样东西。
月光下,那东西银白色的外壳泛着一层温润的冷光。
N〇S游戏机——两台。
陆悠同张大了嘴。
山茶好像没看到似的,把游戏机往他手里一塞,又掏出了两盒卡带。
“你、你……”陆悠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怕吵醒外面的人,只好用气声说话,“你哪来的??从我家里拿的?!那另一台是哪里来的?”
山茶没回话,一溜烟爬上床,靠到陆悠同身边,露出一双瘦伶伶的光脚来。他的脚很白,五个脚趾小小巧巧又纤长。他就这么光着脚,轻巧地盘腿坐上了床沿。病床很大,他盘坐上来也只是占了小小一隅,月光披在他身上,那金发垂在脸颊边,活像从欧洲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陆悠同的呼吸急促了些许。
“嘿,你傻啦。”山茶见他盯着自己发呆,拿手在他眼前晃晃,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不是说,是男人就玩过《精灵宝〇梦》吗?我可得好好考考你。”
陆悠同终于回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游戏机。那薄薄的机身、标志性的双屏设计,上屏翻盖微微发着光。
那只要他考到第一名,就可以痛快畅玩的,梦想中的机器——
可拜某人所赐,他一直没考到过。
“你哪来那么多钱……”陆悠同好奇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山茶低着头,手指在白色被单上下意识地划着圈:“我的钱,你管得着吗?”
“……难道——?!可那是你——”
“就像你想的一样呀~”山茶忽然抬起头,那月光淘洗过的双眼半眯着,一直、一直地看着陆悠同,“不过你要不想要的话,我就拿回去了~”
陆悠同闭了嘴。
无法思考,无法去想别的事情,比大海更深沉的眸子像要把他吸进去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目不转睛。
“……谢谢”
男孩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绯红,有些羞涩地偏过了脑袋。
“唉~好啦好啦,你不是一直想玩这个嘛?看哦,这可是你天天魂牵梦绕的卡带哦?陆大少爷天天吹牛说自己超擅长的游戏哦?”
金发的少年忽地一摇头、双手轻拍脸颊,终于像是从什么梦里醒来似的,将卡带和游戏机递到男孩手中。
陆悠同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游戏机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又去拆那两张卡带。第一张是白色的,《精灵宝〇梦 白》。第二张是黑色的,《精灵宝〇梦 黑》。
“你……你还买了两个版本?”陆悠同哭笑不得。
“老板说买两个有优惠,还能联机。”山茶说,末了又皱起眉头,“其实就是一个游戏拆成两份卖。奸商。”
陆悠同忍不住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只能捂着被子笑得直抖。山茶
见他这样,也“哼”了一声,一把把白的那张卡带抽出,俯身插进游戏机里。
“你要玩哪个?”
“你这个是白,那我就是黑。”陆悠同说。
“嗯。”山茶把游戏机递给他,又从自己大大的校服外套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攻略书,翻了开来,“我先说好,我比你先玩过这个。待会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请教身为宝〇梦大师的我哦。”
他抬起下巴,小鼻子在月光里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切!小瞧我。”陆悠同早就跃跃欲试,手指在按键上乱按一气,把开机键当成了确定键,“我先来,御三家选哪个好呢……哦!出来了,火系的暖〇猪!”
“丑死了,我还是要草系的藤〇蛇吧,这个好看多了……算了,你选你的,等着瞧。”
陆悠同选了暖暖猪,起名叫“〇智”。山茶在旁边看见了,笑他取名老土。接着又要陆悠同帮他的角色起名字。陆悠同正打到紧张处,随口说:“你就叫小茶吧。”
山茶不干了:“太难听了。”
山茶最后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很认真地按了许久。陆悠同凑过去偷看,被山茶用胳膊肘顶开。游戏机屏幕上,一个小训练家的名字闪烁着。
“Camellia。”陆悠同读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山茶,这是我的名字。准确地说,是它原本的写法。”金发的少年回答,“如何?学到了点什么嘛?”
“C——a——m——e——l——l——i——a……”陆悠同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却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母,仿佛生怕将其弄丢似的。
***
是夜,月光朦胧,清风怡人。
最后一班查过房后已是十一点多。陆悠同靠在床头,一条伤腿架在枕头上,右手握着游戏机,左手偷偷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火系精灵给山茶看。
“你看它还能动呢!是不是超可爱。”
“别光顾着可爱。前面就是第一个道馆了,你这阵容想全军覆没吗?”山茶吐槽。
“那怎么办嘛。”陆悠同拉了拉山茶的衣角,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山茶师傅~这个道馆好难呀,到底要怎么过啊?”
山茶听不得他这么喊,耳根腾地红了,忙把自己的游戏机抢过来,指着屏幕说:“这个道馆不论你选什么,都会选克制你的,肯定吃亏呀。去西南边的那片草丛抓一只草系的,回来就能好打些。”
“这样啊……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说的,不要剧透,要自己原汁原味地享受游戏过程。怎么现在又怪起我来了。”
“那那那……”陆悠同抠了抠脸颊,“这草丛怎么什么好用的宝〇梦都刷不出来呀?我遇到的全是哈〇克,这个对推道馆一点用都没吧……”
“因为2〇道路就是这样的。去东边的三号道路刷一只雷〇斑马,等它变弱再抛球……”山茶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游戏机做着示范,手指在按键上敲着,蓝眼睛映着游戏动画的光线,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陆悠同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只觉得月光也不及眼前的人生动。山茶聊起游戏来那副小老师的派头,又神气又稚气。
“背着父母偷偷打游戏……就是这种感觉吧?”
“什么?我没听清——啊!!居然连高〇球都没抓到!!这什么概率呀!”
“不……没什么。”
陆悠同笑了笑,也低头学着山茶的样子去草丛里
抓精灵。
房间里节奏轻缓,四下又静下来。陆悠同好不容易遇到一只雷〇斑马,忽然听见旁边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发问:
“有吃的没?”
陆悠同侧过去看他。
山茶也不抬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他问话时,两只原本盘着的小脚,不知什么时候并拢到了一起,右脚趾一下一下地搓着左脚的前脚掌。陆悠同太了解这种小动作了——这人但凡心虚或者不好意思,脚趾头就不安分。
“有啊。”陆悠同故意不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山茶顿了半晌,又问:“你那些吃的,放哪儿了?”
“哪个?我哪知道你问的谁送的,今天我零食可是收爽了。”陆悠同憋着笑。他看着山茶的脸又红了半圈,心里又好笑又柔软。白天春游的时候,这人坐在大巴上,连他递过去的一包乐事薯片都推三阻四的。现在倒好,半夜三更的,伤号本人还没喊饿,某人倒先惦记上吃的了。
“床头柜下面那个黑色袋子里,你带的那些,自己拿。”陆悠同往那边扬了扬下巴,“还有些我妈下午拿来的,你自己看看。”
山茶从床沿上跳下去,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踮起脚,把柜子上的黑色塑料袋拎过来。他翻了两下,拎出那两瓶酸梅汁,又放下,手伸进去接着摸。纸盒、塑料包装,被他翻得窸窣作响。
“都是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山茶嘀咕。
“香蕉、牛奶、面包……哦,底下还有一盒费列罗,我妈给我买的。
”
山茶已经摸到了。正是那盒金色圆球。他揪出一个,剥开金箔,露出里面圆滚滚的巧克力球,就着月光看了看,又仰头一口塞进嘴里。巧克力脆壳被牙齿咬破,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嚼嚼。
好吃。
再拿一个。
又拿一个。
陆悠同瞪起眼:“喂,你知道那盒多贵吗,你就吃。”那是母亲从某进口超市买的,一盒抵得上陆悠同半月的零花钱。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陆大班长。”山茶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嘴角还沾着点或黑或白的巧克力碎,“怎么,这一盒这么多,你吃得完?你平时不是非往我嘴里塞东西、塞个不停吗?现在我终于想吃了,你反而舍不得了?小气劲。”
“你——”陆悠同气得想笑,胳膊肘撑在枕头上,支起身子来看他,“我塞你你不吃,你自己讨了我还能拦着?行啊,吃,多吃点,这一盒都归你。你最好吃得下。”
他以退为进,山茶反倒又不肯了,把手里剥了一半的第四颗往袋子里扔了回去。
“不吃了,腻。”山茶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坐回床沿上。那沾了巧克力的亮晶晶的碎末,被他就这么抹在了自己月白色的手腕上,倒像是谁用金笔在月光里画了一道细痕。
陆悠同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他扯了张纸巾,拉过山茶的手,按在他手腕上擦起来。山茶的皮肤触上去凉凉的、滑滑的,骨节分明的少年手腕细得惊人。陆悠同的手指头刚碰到,便是一股触电似的酥麻。
“别动。”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知为何的沙哑。
山茶倒是没挣扎,只把看向窗外,身子却僵僵地任他擦着。
纸巾上沾下几星融化的巧克力酱。陆悠同垂着眼,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斜斜地切成几片,落在山茶盘坐
的腿弯里,落在那赤着的小脚上,给那些纤细的膝盖窝都描上一层淡青色的边。
***
凌晨一点,月亮已转去窗子另一边,两个小小的人影,在白被单上紧紧依偎着。
“要这样在线对战的话,应该得连上WIFI才行的吧。”山茶说,“不过这里的网络好像有密码,只能明天问问看了。”
“今天就各打各的。”陆悠同说,“等我先过了第一个道馆再说,你可别把进度拉我太多啊。”
“想得美。”山茶吐了吐舌头。
他们就这样,一个过了第一个道馆,一个已经打到了第三道馆。
“啊!我的精灵死了!”
“用伤药啊!按道具按钮……不对那是扔球的!”
“呜——!!”陆悠同惨兮兮地大叫一声。
“小点声!”山茶吓得扑过来捂他嘴巴,光着的脚丫子在被子上胡乱踢了几下,险些整个人栽到陆悠同怀里。陆悠同忙伸手稳住他的身子,掌心堪堪按到他腰上。
那腰肢在月色下,被宽大的旧衬衫笼着,细得惊人。
陆悠同慌忙松开手,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山茶也像触了电似的,飞快地坐正,把乱作一团的金发往耳后别了别,十根手指绞着被子,不知往哪儿放。
两人就这般僵着,过了几秒,又异口同声地“什么烂游戏啊”,于是纷纷埋头到屏幕里去。
西沉的月斜斜地挂在窗角,远处天边泛起蟹壳青。山茶到底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低下来,最后往下一沉,眼看要直直往地上栽去。陆悠同眼疾手快,将枕头塞到他头下。山茶的身子顺势歪到床铺上,金色的长睫毛在游戏机幽幽的光里,投下浅淡的阴影。
陆悠同低头看他。山茶一双骨感的光脚还屈在身前,脚趾微微缩起,晶莹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窗缝间有风吹来,陆悠同将被子一角轻轻拉过去,盖住那对冰凉的脚。
白色的淡淡月光里,游戏画面摇摇曳曳,照得山茶的脸有些发蓝。陆悠同悄悄拿起两台N〇S,存档、关机、藏到枕头底下,一气呵成,便又将身子靠下去一点,与山茶枕着一处,渐渐也阖上了眼。
夜晚很安静,只有两双鞋歪在床下,一只覆着另一只,紧紧靠在一起。
第三回 – 脉脉两心知
省实验高中门前的那条老街,两排梧桐还笼着夏日未散的浓荫,晨光从宽阔的叶缝间筛下来,细碎地铺了一地,随着风一晃一晃。
陆悠同把书包单肩挎在肩上,走在梧桐底下。
他今夏又拔高了一截,个头顶高,在涌向校门的人流里,已有了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校服簇新,洗得透亮,衬衫下摆规矩地扎进裤子里,袖口挽得齐整,走起路来脊背笔挺,像一株向阳抽条的树,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少年气。
男孩身边,走着一个比满街晨光还要亮眼的人。
山茶那顶旧帽子,如今被彻彻底底地摘掉了。
浅金色的头发终于大大方方地放下来,刚到肩头,打着柔软的卷儿,风一吹,便轻轻扬起几缕。晨光照上去,那头发就流动起来,流光溢彩,把少年那张本就美得不像话的脸,衬得越发失真。
很多人在回头。
有人彼此推一推手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有骑着车的女生故意放慢速度,从后头绕到前头,又从前头绕回来,就为多看一眼。连路旁的早餐店老板娘都停下了擦柜台的手,隔着蒸笼冒出的白
汽,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惊艳的,好奇的,议论的,说不上善不善意的。
陆悠同本能地,已经要回头瞪人了。
这些人,每天走在这几条街上,是没见过世面还是怎么着,从小学看到现在,还没看够?他皱了皱眉,肩膀已微微偏向后方,一副随时要把那些黏黏糊糊的视线通通戳穿回去的架势。
山茶却先一步转了身。
少年停下步子,温煦的灿烂面容向着那几个女生,对青春期的男孩来说,高亢得过分的声音传了过去:
“好看吗?”
几个女生一下结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谁也不出来半个囫囵字。领头的那个张着嘴,喉咙里“我、我……”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
“好,好看……”
“谢谢。”山茶笑了一下,唇角只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天生的。
护崽的陆悠同,就那样尴尬地被晾在了原地。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金发的家伙,只两句话,就把那群女生杀得片甲不留,一时间,又好笑,又骄傲,又没来由地有点怅然。
山茶都走远了,他才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不得了啊。”
“什么?”山茶没转头。
“以前旁人瞧你一眼,你都恨不得拿帽子把整张脸蒙起来。”陆悠同跟在他身侧,偏过头,像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如今可好——”
话音未落,山茶乍地快走两步,拦到他面前,踮起脚,把那张脸直直凑到他眼前。
金色的发尾从肩头滑下来,扫过陆悠同的胸口。洗发水的香味伴着说不清的好闻味道,瘙弄着男孩的鼻腔。
“怎么样?”山茶仰着脸,蓝绿色的眼睛在斑驳的树影里亮晶晶的,“看仔细了。好看吗?”
近得过了头。
近得陆悠同能数清他每一根颤动的睫毛,看见他挺秀鼻尖上,被朝阳镀着的一层薄薄的茸光。连那双眼瞳里,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金发的少年,明明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板板正正的男式校服,可他站在这里,站在他的眼前,就怎么都不像这身衣服里该装的人。
“……喂喂——”
陆悠同拼尽全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住地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又费劲儿迫出两下轻笑,“都是男人,你不会要我夸你好看吧?”
山茶盯着他看了两秒。
“小气。”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那句算不上夸奖的话,轻飘飘地甩在身后,自顾自往前走。金色的发尾在风里一晃,又落回肩头。
“真是的……明明人家变成这样,都是你这迟钝笨蛋害的。”
远处,山茶几不可闻地小声嘀咕,思绪随之回到不久之前。
***
那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初中的最后一个夏天。
我那时已没办法再用帽子把脑袋整个罩起来了。
半是因为头发长得快,半是因为那迟钝笨蛋总盯着我的头发看,于是以前觉得碍事的卷发,到了某一天,竟突然再舍不得拿推子推掉。它就这么留着,从耳边一点一点长到肩头。
又或许,单纯是因为我不想戴这帽子了吧。以前总讨厌自己这不一样的头发,讨厌被人当成动物园里的金丝猴般地围观。可自从不知什么时候,我便不再觉得,被人以这样的目光看着,称得上什么真切的不便了。
只要他在我的身边,就觉得什么东西慢慢弥合
了起来……不如说,愈发觉得他与我本就没什么两分,于是之前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只满得像要溢了出来;于是别人或诧异、或怜悯的,那揪紧、戳破过去的我的那些东西,变得纸屑般的轻飘飘了。
在意的,只有让你看到我帅气的一面,只剩给你看见我帅气的一面。
竹马之交,抵足而眠。想来,这就是所谓的“挚友”吧。
我就在这种时候,被人从街上拦住的。
那天傍晚,我从图书馆出来。一个男人跟在我身后,跟了整整一条街。我以为遇到了什么怪人,手机都攥紧了,想着他再近一步,我就拐进路口的便利店。
“同学、同学!”他终于出声,几步追上来,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掏出一张名片,“别误会,我是做模特的。我有个摄影工作室,想请你拍一组照片,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脚上虽没停,却忽然想起,学校旁边的广告牌上,似乎有过这家公司的作品。那人怕我不信,又把手机屏幕划开,给我看一组少年运动员的画册。
“你看,这个也是在这附近找的人。没什么复杂的,就是穿上衣服然后拍照,都是正经衣服。你的条件太好了,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也是怕把你给跟丢了,还请你千万见谅。”
“当然,费用肯定是很不错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费用?”
我停下了脚步。
……
第一次去摄影棚,我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电梯门开的时候,外头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定妆粉和速溶咖啡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有人把我按在化妆镜前,拿笔扫,拿刷子扑。我不敢睁眼,只听见摄影师在不远处说:“别紧张,就是来玩玩,拍个照。”
“好了,呵呵,小弟弟,不要这么紧张嘛”。
过了许久,那化妆师对我说。
睁开眼睛,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灯光太亮,照得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脸。
原来我长这样?
鼻梁、眼睫、微微抿着的唇,恰好地拼在同一张脸上,像一件被陌生人精心摆弄过的人偶,漂亮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由得侧了侧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我侧过脸,蓝绿色的眼睛在光里愈发清透。
负责人站在我身后,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开始吧。”
摄影师让我换上一套棒球服,站在一面灰白色的背景墙前面,做些最简单的动作:双手插兜,侧身,抬头,把外套搭在肩上。旁边的灯热得厉害,出风口呜呜作响,我的眼睛被强光刺得有点湿,站久了便在强光里失神,手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摄影师按快门的声音像在剥豆子,一颗一颗,间或大叫“好”。我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站着。但他们说,这样最好——说我这个人,生来就该待在镜头里。
第一次拍完,我发现一天赚的钱抵得上自己过去省吃俭用很久。
于是我决定继续做下去。
我这样的人,在这行里似乎意外受欢迎。金发、蓝绿色的眼睛、过于纤细的漂亮骨相。他们说我的脸“有故事”,说我在镜头前自然得很。渐渐地,一些本地的网店、服装品牌、杂志内页开始找上门来。我有了自己的价码,虽然谈不上多高,但至少比过去省吃俭用强出许多。
最初,我还不懂个中门道,有熟人找上门来,笑呵呵地说“都是朋友,
这回价格就低一点”,我便真就不明就里地点点头,直到事后与同行聊天,才从字里行间回过味来,自己的照片被人家翻来覆去地用,拿的钱却少得可怜。
陆悠同知道以后,倒没多说什么,下回直接跟我一块儿去了。对方照例把单子推过来,笑着开口:“都是熟人,咱就按……”
话没说完,陆悠同已两指按住那页纸,指尖点着上头一行小字,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开了口。
“都熟人,那自然更好说了。您看看这条——‘包括线上及线下全部推广物料,不限次数投放’。这意思是不是买断了?买断就按买断价走;如果不是买断,咱们就把范围锁死:只放网店使用,使用期一年,到期续签。要印包装,要放线下,要拿去做短视频,我们可以另算嘛。”
对方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哎呀,都是新人,哪来这么多讲究?市场都这样的,我们也不会乱用……”
“您刚才说想再加两套衣服,就也算在打包价里吧。”陆悠同没接他那句,只把纸又往前推了推,说完还回头看我一眼,满脸都写着“该你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
事后我问他:“你哪学的这些?”
“这还要学?”他正帮我拧矿泉水瓶盖,眼皮都没抬,“看人谈事情,我家里吃饭聊的全是这个。”
我一时语塞。也是,这厮那家境,耳濡目染出来的,哪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的能比。
可我不服气。
我这个人最不吃亏。从前谁压过我的价,我全记在脑子里,后头再见面,对方还没开口,我反先笑道:“哟,这回不是熟人价了吧?”一句话把人噎得脸上挂不住,我心里头舒服得不得了。陆悠同总在旁边小声说“差不多得了”,可我偏不。
不得不说,这种把坑过我的人噎得接不上话的感觉,着实让人上瘾,更兼见着账户里数字利索地上涨又上涨,每晚打开手机看看户头,都乐得我直睡不着觉。头两回,我还要陆悠同替我压阵。到第三回,我便已成了老油条,连打车过去的八块钱都要算进去。
有一回,拍摄原本都快收工了,对方忽然抱来两套衣服:“今天进度挺快,妆发也都做好了,后头这两套差不多的,顺手一起拍了吧,耽误不了多久。”
我低头看了眼那两套衣服,又抬起眼来望向他,眨了眨眼睛,一副乖得不能再乖的模样。
“可以啊。”我声音也放软了些,“一套多少钱?”
对方摸了摸后颈,讪讪道:“不是,就顺手的事儿,这还另外算啊?”
“那您也顺手给我加份钱呗。”我说,“反正转账也就十几秒,不耽误多久。”
陆悠同坐在角落,闻言差点把保温杯里的水喷出来。
不过,钱虽挣得多了,我的开销却没什么变化。
我仍不买新衣服,不下馆子,不添置任何多余的东西。那些钱,大部分被我仔仔细细地存起来。一部分留作工作周转。还有一部分,我存进一个很旧的钱包里,分开夹着——这是给那家伙准备的。
陆悠同并不知道我有个小小金库的事。
只是,自从上回我被人坑了以后,陆悠同便说这地方太乱,他不放心,跟着我来了几次,后渐渐成了惯例:我拍摄时,他就坐在最角落的那把小椅子上,书包里塞着我的衣服和水杯,好一个人型寄存处。他瘦瘦高高,膝盖曲起来,几乎要顶到
下巴。有几次,我拍得时间长了些,出来时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握着我的保温杯,心里便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涌出来。
自然,他这么个大活人天天往摄影棚角落里一坐,久而久之,也难免惹来些旁人的注意。
上个月,棚里新来的女模特拍完了照,竟偷偷绕到角落里,问陆悠同是不是也做模特,还笑着要他的联系方式。那家伙那天不过穿了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长腿委屈地交叠在小凳前,低头替我看着东西;被人喊住时再一抬眼,眉眼舒展开来,竟真有了几分骗人的资本。
我隔着反光板看了两眼,心里先是冒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得意,可等陆悠同朝她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时,我却忽然觉着胸口一堵,别扭得厉害,恨不得伸手把他那点笑给按回去。
我眼睛比她好看,头发比她好看,脸蛋更是好看了不知几倍。那家伙倒好,对着她笑得还挺起劲!我越看越坐不住,只觉着一股子无名火往上直窜。
于是我便顶着一脸还没卸的粉,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很自然地从陆悠同手里抽走自己的水杯,又很自然地往他身边一站,冲那女孩笑了笑。
“不好意思,他不做模特。”
我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些。
“联系方式也不给陌生人。”
那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看我,又再看看他,到底讪讪走了。
陆悠同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了?”
“刚才。”我面不改色地说,“我替你说的,有意见吗?”
我看着她走远,又看了看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的陆悠同,胸口那点莫名其妙的堵闷一下散了。
也是。陆悠同再招人喜欢又怎么样。
到头来,他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坐在这里,替我看衣服,替我拿水,被我欺负,等着我拍完再送我回家。
这么一想,我心情顿时好得不得了。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有一次,化妆师想把我往柔了做。
那是拍一套春装。对方给得大方,要求却多。化妆师把我的一头金发用卷发棒一小缕一小缕地绕软,又拿淡桃色的粉底,沿着眼尾扫开。睫毛被夹得很翘,像两片扑闪着的蝴蝶翅膀。衣服送过来,是一件领口宽松的白衬衫,薄得透光,下摆宽宽地垂着,底下只搭一条深色长裤。我在更衣室里看见自己的样子,胃里蓦然一阵发酸。
我好怕。
好怕陆悠同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门终究还是被敲响了。
“好了吗?山茶同学?”
“还……嗯!马上!”
我下定决心,推开门扉。
“咔”地一声响起。
摄影棚里有人先看见了我,低低地“哦”了一声。几个工作人员同时回头,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种稀罕的表情。
只有他不一样。
他手中举着已放凉的纸杯,却一口也没喝。水就悬在唇边,亮晶晶地晃着,一滴也没进嘴里。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解气。
我故意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停:“看什么?”我抬起头,学着他总是装出来的那种,混着三分认真与七分懒散的语气。他猛地回神,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下去。
“……没什么。”
他别开脸,手指挠挠鼻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慌张。
那场拍摄,我拍得格外顺利。摄影师的
快门声连成一片,嘴里不住地说好极了。我站到哪,光就追到哪。而陆悠同坐在角落里,全程都没敢再看我一眼。他低头刷着手机,可那屏幕分明黑着。我偶尔从镜头的方向望过去,总能看见他绷得紧紧的下巴。
我在心里想:这下,你总该明白点儿什么了吧。可又没来由地害怕。
我害怕改变。
等写真拍完,天色已晚,棚里的人散得很快。我换回自己的旧校服,出来时,他把那件大大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动作有些僵硬。“饿不饿?去吃夜宵。”他说。声音还是平常的声音,可那棕色眼睛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我。
走在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不再说话,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抿着嘴笑。
那一晚,他回家以后,大概一夜没睡——第二天早自习,他破天荒地迟到了,顶着两个更重的黑眼圈,看见我时,目光躲闪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故意凑过去,问他:“昨晚想什么呢?”
他“腾”地红了耳根,末了只憋出两个字:
“没有。”
我半是窃喜,半是紧张地想着,这个笨蛋,终于开始琢磨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凭什么会觉得,一个男的,会那样漂亮。
***
但这行也确实耗钱。
交通费、皮肤护理、洗照片做作品集、有时候还要自己先搭上服装押金——拍摄往往是后结算的。我到手的钱总存不住,有时甚至比以前还要拮据。
一开始,我还能借助自己的积蓄勉强周转,可随着接的活越来越多,我也不得不另寻他法。
……
“借我八百。”
陆悠同正仰着头喝水,闻言被呛了一下,转头看我,眉毛挑得老高。
“八百?抢钱呢你?”
“月底还你。”
“这么突然?”他把书合上,低头看我,似笑非笑,“你不是才拍了广告,那家店的老板还夸你‘少年英才’呢。怎么,钱都乱花到哪儿去了?”
“工作上的东西。”我说,“临时要垫付一下。”
“什么东西那么贵?”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陆悠同便不问了,只是“哦”了一声,语气里却好像有些欣喜。
我看着他。他一面掏钱包,一面嘴角却翘得压不下去。他数出几张,放在我手心,又把钱包扣上,很欠地说:
“记得还啊,我这个人最讨厌欠钱不还的。”
“知道了知道了,事儿真多。”
我数也没数,就把钱塞进衣兜,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念叨:
“陆悠同。”
“嗯?”
“你好像很高兴?”
“胡说八道。”
他挠挠鼻尖。可我知道,他高兴得厉害。从我们认识开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朝他大大方方地借钱。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可对他来说,这大约标志着我把他放进了自己最不设防的那一圈里。想到这一点,我竟也有些高兴。
……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越来越多地看见,陆悠同不怎么那样笑了。
我见过他太多样子。
六岁时,他把吃剩的绿豆冰棍塞进我嘴里,笑出满口白牙;十二岁时,他为了我跟三条野狗打架,跑去医院缝针,住院还惦记着让我带橘子;十五岁那年夏天,他在球场上输了球,也输了赌约,只好光着膀子,在一帮半大小子的起哄里,半夜围着整个学校手舞足蹈地跑了一圈。
可是慢慢地,这些人都散了。那
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头叫“悠哥”的孩子,各自考去了不同的学校。球场空了,他自然也不常去了。
他母亲的公司越做越大。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大约和进出口有关。他家里的饭局逐渐多了起来。有几次,我去学校找他,他刚好从一个饭局上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陌生的古龙水味。他说,是母亲让他去的,说是“见见世面”。我只是点点头。他父亲则开始教他一些大人的东西:怎么说话,怎么敬酒,什么时候该陪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他学得飞快,快到我几乎要认不出他。
他还是很讨人喜欢,甚至比从前更讨人喜欢。老师把他当成了门面,同学也都颇依靠他,连学校门口文具店的大叔,每回见他去买笔,总要多送他一块橡皮。他说话永远温和,待人有礼,成绩优秀,衣着整洁。只是,他不再在人前大笑了,他走路也不再蹦跳,步伐稳健,肩背笔挺,如一颗被修剪过的盆景。
有一次,我听见低年级的女生在背后叫他“陆学长”,声音怯怯的,带点憧憬,好像在叫一个很遥远的人。我忽然意识到,他已经被很多人真正地当成了“学长”,一个榜样、一个符号。可我不喜欢这个符号。我喜欢的,是那个会在黄昏里追着我跑、用冰棍偷袭我的男生,那个会和我一起通宵打游戏的、我最好最好的挚友。
国庆节前的傍晚,全校开大会,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我坐在靠后一排,夹在同学中间,远远地望着他。他穿得很正式,深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开始说话。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那声音清越平和,该沉时沉,该扬时扬。我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每天上学路上和我抢包子吃的人。他讲完,还向台下欠了欠身。潮水一样的掌声响起来。我看见前排的几个老师相视而笑,频频点头。身后有女生小声说:
“陆学长真的好厉害,跟大人一样。”
我悄悄地离开了礼堂。
晚上的月亮很美,薄薄地挂在天边。
活动结束后,我不知怎么的,就绕到了体育馆后面。他果然在那里。
他一个人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背对着操场。那身昂贵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小柏树上。领带被扯得松垮,衬衫下摆抽出来一半,袖口草草地卷到手肘。他手里捏着一根五毛钱的碎碎冰,毫无形象地吃着,橙红色的冰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上染出一小片水渍。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台阶很凉。他侧过头来看我,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根碎碎冰往我这边递了递。我摇摇头。他就又自顾自“咯吱”咬下一小口。
“你刚才特别像你爸。”我说。
他轻笑了一声,一副早料到我会说什么的样子:“不好吗?”
我看他一眼:“挺好的。”
“就是不像你。”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去。
男孩低下头,把那根碎碎冰最后一点橙色吸进嘴里。空空的塑料袋子被他的拇指一点一点搓起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说,我该是什么样?”
我没回答。
这个答案不该由我来告诉他。他得自己想起来。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
“走了。”他最后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也站起来,把
领带重新整好,从树丛中拿起西装,又仔细拍打干净。那根空碎碎冰袋子被他捏在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挑了下眉,又用了个做作的投篮姿势,把袋子团起,丢向了旁边的垃圾桶。
一阵风适时地刮来,团子精准地偏离了目标。
我看得有些发愣,片刻后才捂嘴轻笑起来。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悠同已经走远了几步。
他头也没回地喊我:
“山茶,发什么呆?快回家了。”
我应了一声,小步快跑地追了上去。
真好看。真叫人想要摸摸那黑乎乎、乱蓬蓬的头发。
***
想归想,我到底什么也没做。
日子过得飞快。高二一开学,空气里就全是硝烟味儿。教室里安静得很,连平日里最爱闹的男生都抱着“五三”啃。
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周就把“高考倒计时”挂在了黑板旁边,红色的数字每天翻一页。
“别觉得现在还早。”那眼镜秃子拿粉笔敲了敲黑板,“高考到了最后,比的只是那么几分,一分就是几百个人,几分就是两所学校。清北复交的名额,你们是要去跟全省尖子竞争的,所以更得分秒必争,精益求精。”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我晚自习都在办公室,有什么不懂的就来找我。”
分科时,我同他都选了理科,只是运气不足,没分在一个班。所幸教室只隔一道墙,下课铃一响,他总能从后门晃过来。也不进来,就站在门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门框,眼睛往我这边看。班里有好事的男生会吹口哨,喊“山茶家的那位又来了”,他也不恼,只一声“闭嘴”,大家便笑着揭过了。
我收拾课本的空当,余光总瞥着他。他高二以后身上那层“优秀学长”的壳越来越厚了。待人亲切,笑容周全,连那本因变声而有些粗哑的嗓音,也刻意做得斯文又温柔。只有与我独处时,他才会把校服衬衫闷热的顶上扣子解开,每每同我坐在地上,姿势也是原形毕露,没个正经。
高二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放榜。
我的名次依旧在最上头,这倒没什么稀奇。所谓考试,不过就是把平时上课听的东西,稍微换个法子写在卷子上罢了。在我看来,分数这东西并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不过,下面那个名字令我多看了两眼。
“陆悠同”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排在那里,甚至跌出了年级前十,停在第十二。
说实话,对别人来说,这大约也算不得什么糟糕的成绩——省里最好的高中的前十二,说出去照样是能挺起胸膛的分数。可那是陆悠同。从初中到高中,他最差也只掉到过第七,那会儿还是因为老家来了亲戚。
这回不一样。
我的目光在榜上停了很久,直到人群把我往前挤,我才从榜单前退开。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议论声忽然变得很刺耳。
“陆悠同才十二名?不会吧。”
“再这样下去,他和他那小男朋友怕是去不了一所大学了吧?嘿嘿,那俩人以后估计得异地了。”
“可能最近竞赛分心了吧……”
“你要这样说,他那小男友不也是天天不来学校?我上周三还看见他穿得花里胡哨,跟一群人的在街上拍照呢!”
“上周三,你看见?怪不得那天没见你上学,还以为你是真请了病假。”
“……”
“不过,顶尖的那几个卷得越来越凶了啊。”
“这不当然的,那金毛天天霸着年级第一,好容易掉下来了一个,其他几个可不就要急着爬上去了。”
最后那句话是压低嗓子说的,带着点阴恻恻的怪腔。我回头瞪了一眼,只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散在人堆里,找不着了。
上课前,我去三班后门堵他。他正在座位上给同桌讲题,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眉眼间是那种对谁都温温和和的神色。看见我,他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笔,算是打过招呼。
“陆悠同。”我唤他。
他站起来,跟同桌说了句“稍等”,走到门边,丝毫不带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问:“怎么了?谁又气到我们山茶了?”
我盯着他的脸看。真能装。
“你最近怎么了?”我没跟他绕弯子。
他“哦”了一声,一副听到什么不相干的事的模样:“这次答题卡涂错了,选择扣了不少。下回我注意。”
说得多轻巧。答题卡涂错?怎么不说是梦里填的?
那黑乎乎的眼圈出卖了他。
“你最近每天几点睡?”我问。
“和以前一样,十一点半熄灯。”他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人在说谎的时候,目光会有些游移,不过这家伙说谎的时候,反倒要格外认真地盯着别人的眼睛看,生怕对方不信。这我早就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我偏偏拿他没办法。他若不想说,我硬撬开他的嘴,也只会得到几句越发体贴周到的谎话。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真要看,到处都是破绽。
他的同桌说,这人自从上了高二,便再没有在课间起来休息过。有几次我到饮水机旁接水,远远望见他伏在桌上,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不过是把脸埋进胳膊里,手里还攥着一本密密麻麻的错题册。午休时,别人都趴在桌上小憩,偏他一人抱着本厚厚的“应试强基班”讲义,一支红笔在页边勾勾划划。
他说十一点半睡。可有一回,我夜里一点多被渴醒,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〇〇的好友列表,他的头像亮在那里,显示“在线”。我没叫他,只把手机按灭,重新躺下。
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口堵得慌。
第二天,他照例精神抖擞地来上学,只有眼底那两片青黑,用热水也敷不下去。
“你昨晚几点睡的?”早自习前,我把他堵在楼梯角。
“十一点多。”他打了个哈欠,冲我笑,“昨晚背了会儿公式,就睡了。”
“你真当我瞎吗。”我压着火,声音却越发冷了下去。
他愣了一下,笑嘻嘻的脸色如退潮般慢慢收了:“什么意思?”
“我昨晚一点多看见你还在线。你说你一点睡的,那一点多在线的又是谁?鬼?”
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辩解,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我睡不着。一个人待着,容易乱想。”
“为什么睡不着?”
“……”
他不说话了。晨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曾经在操场上迎着风大笑的脸,眼下浮着淡青的倦色,连唇色都浅了几分。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酸,语气也软下来:
“小悠,你不需要这么拼。你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你太累了。身体不稳,反而影响你考场上的发挥。”
“我知道。”他低下头,声音轻描淡写,可认识他
那么久,我却能听见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怅然,“……我身体好。”
我有些动了真火。
“你身体好?你昨天胃疼得一中午没吃东西,就坐在位子上喝热水,以为我没看见?”我盯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句的——‘我身体好’。你以前可不会这么糟蹋自己。”
他看着我,少有的、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总得试试。”他说。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追上你。”
“我有什么好追的。”我脱口而出。
他没接话。清晨的楼道里,上课铃猝然响起来。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袖子。
“小悠。”
陆悠同停住了脚步。
“你要真有什么想去的学校,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你告诉我,别一个人扛。”我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急,“……不要再学习到后半夜了,真会猝死的。”
他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句:
“……嗯。”
又倦又轻,一点分量也没有。我松了他的袖子,他便走进三班的门,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没精打采的背影。
过了两天,我给他发消息,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他秒回。
“刚刚在写错题。”
“写完了没?”
“快了。你呢?还不睡,明天没精神。”
“我想和你聊会儿。”
“想聊什么?好困呀,你不早点睡吗?”
“ZZZ”
我看着那个”ZZZ”的小表情,竟觉得这个男孩简直是天底下最狡猾的人。他用一个普普通通的符号,把你满腔的担心都堵了回去,再添一点温吞吞的关切,你就再没办法对他发火。
“那你先睡。明天早自习我见到你打瞌睡,我可要生气了。”
“好嘞,山茶老师。”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到枕头下。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省实验的重点班不是闹着玩的,但以他的底子,正常复习也绝不至于跌出前十。
我想起小时候,他在球场上受了伤,还梗着脖子说不疼;想起他初中那次,为了赢一个乒乓球赛,练到右手磨出水泡;我早该知道的。这个人就是死倔,要什么,就非要把命都押上去。
可我有什么好追的呢?你难道不明白吗?
哪怕……算了。
笨蛋。狡猾笨蛋。迟钝笨蛋。
我考虑着这样那样的事情,缓缓沉入梦乡。
***
隔天正是周日。
去陆悠同家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城西那一片翻新过好几回了,唯独他家那几栋,灰墙青瓦,门口两株桂花树,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
开门的是陆伯母。
“哎呀,是山茶呀?”她身上还系着围裙,见是我,眼睛笑成两道弯,“来找悠同?快进来快进来,吃早饭没有?”
“吃了的,伯母早上好。”我乖乖点头。
只要不是在陆悠同面前,我总能把那些客套话说得得体,这些年来伯母待我确也很好。陆悠同这人,有个顶大的本事,就是能把父母也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同他做了这许多年朋友,他家里人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这哪里来的野孩子”变成了后来的“山茶今天在学校吃得好吧”。
“悠同还没起来呢。”伯母往楼上看了看,“昨晚他书房里灯又亮到好晚,我同他爸说了他也不听。你也去跟他说说,让他以后别这么晚睡觉了。”
“嗯,谢谢伯母。”我又笑了笑,径自往二楼
走。
陆悠同的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里头黑洞洞的。
我推门进去。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暖和的空气里,混着一点洗衣液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床上那人裹得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那么大个人,抱枕还死死搂在怀里。
“小悠。”我喊。
没反应。
“陆——悠——同——”我又喊,走近两步,拿脚踢了踢他搭在床沿的被子,“起床,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谁。”被子里闷闷地滚出一个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你妈妈要我喊你。”我好笑地说,“陆大班,说好的作息自律呢?”
他翻了个身,面向我,眼睛还眯着,清晨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得那张脸昏昏沉沉的。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领口也歪到一边。就这么又赖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山茶,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我抱起手臂,“快点,今天你归我了。”
他这才终于翻坐起来,一边揉头发,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又闭了回去。
“什么叫……归你了?”
“就是让你别整天闷在家里。”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没骨头的模样,“你上一次出门玩,得是好几周之前了吧?再不把你拖出去,等开学,你都能长蘑菇了。”
他歪在床上,看我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笑里没来由地有几分傻气。
这一笑,倒把那些倦意都抖落了不少。他伸了个懒腰,脚踩到木地板上。
“行行行,你说了算。”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小城里能容得下两个半大少年的,不过是商圈、书店与公园,还有……
“去我家一趟。”我说。
陆悠同正就着水杯刷牙,闻言一嘴泡沫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
“你——家?”
“对。我住的地方。怎么,不敢去?”
他很少来我家。从小到大,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手之数。数年前,这里还冷得可怕。冬天的时候,老旧的水管被冻得发僵,屋子里呵气成霜,连被窝里都跟浸了凉水般。空调是不必想的,又何况那些年冬日里,就连同邻居家孩子一样暖呼呼的暖脚壶,对我也是不存在的。他曾经在楼下等过我两回,说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气得骂我,说这样的破地方怎么住得下去人,说罢便要付钱让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寓。我那会差点就要和他大吵一架。
不过,那到底已经有些年头了。
今天的天气好得过分,澄黄的太阳,把那条永远潮潮的旧巷都照得亮了几分。陆悠同跟在我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却不住地往两边瞧。越往里走,巷子越窄。老墙根下生着半圈绿得发黑的苔藓,墙皮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红色的砖头。晾衣绳从二楼的窗子横到对门的屋檐,七零八落地挂满了看不出颜色的旧衣。
陆悠同“啧”了一声。
“怎么了?”我头也不回。
“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认真,“就是觉得,你每天自己从这儿走,不害怕?”
“怕什么?”
“小巷子黑乎乎的。你又那么小一只。”
我回头瞪他。他朝我无辜地眨眨眼。
爬了三层水泥楼梯,我终于停在走廊最尽头那扇门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是老式防盗锁,先得转两圈,再用点巧劲往上提一下,才能把门推开。
“进来
吧。”
我一边脱鞋,一边和他说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带着个只容转身的小厨房。窗子朝西,今天天气倒是晴好,所以也算不上阴冷。
陆悠同站在门口,像是脚跟被钉住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帘束起来,又把阳台的门开了条缝透气。回头看他,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从我的书桌扫到床,从床扫到灶台,最后停在那扇窗子上。
“怎么样?”我故意问他。
“比我想的好。”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倒是实话。这屋子,与几年前确实不一样了。
窗帘是新换的,细细的棉纱洁白可爱。床上那套被子虽在柜子里收着,从那露出的一角来看,也算得上软和干净。小厨房里多了一只电饭锅、一个半新的电磁炉,灶台擦得发亮。门边新添了一个矮脚的小木架子,上面摆着从巷口小贩那儿买的两盆小植物,一盆铜钱草,一盆风信子。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过到底是人住的样儿了。
“这些年,你好歹也算顾了顾自己。”他脱了鞋,换上我扔过去的小拖鞋——拖鞋是多年前给他准备的,纯灰色。他低头看看,脚后跟还露着大半。
我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只转身把书包里在学校门口买的菜拎进厨房。几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两只鸡蛋,一块嫩豆腐,还有半斤肉末,全用超市的塑料袋裹着。
“看什么?来搭把手。”我朝厨房的方向努努嘴。
陆悠同洗完手过来,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来。我瞧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装作研究灶台的开关。
那台电磁炉是去年买的。一开始我不太会摆弄,火力调来调去,总炒不出该有的味道。后来渐渐得了窍门,大小火按着顺序来,豆腐才煎得外焦里嫩,蛋炒饭也粒粒干爽。偶尔晚上拍完活回家,晚了,就给自己下碗面,卧个蛋,滴两滴香油,端到窗边慢慢吃。遇到街对面的老槐树开了花,风一吹,白色的细蕊从纱窗里飘进来,落进汤里,就算加了菜。
“别发呆,先把鸡蛋打了。”我把两只鸡蛋塞进他手里。
陆悠同握着鸡蛋,颇有些郑重其事。他做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常年在家里,菜是保姆买好切好端上桌,偶尔他自己煮个面,也多半是糊成了一坨。这会,他小心地把蛋磕在碗边,动作倒挺像那么回事。可巧,力气大了点,蛋壳一碎,半只蛋清淋淋漓漓地顺着指缝淌下来。
“陆大厨,这就是你练过的蛋炒饭?”我斜眼看他。
“别催,好好看你陆大厨表演。”他面不改色,把剩下的蛋打进碗里,洗了手,又去拿筷子,叮叮当当地搅起来。
我见他这样,便自己转身切黄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嗒嗒”的细响。陆悠同凑过来,挨得更近了些,于是好闻的熟悉味道传来。
“这么近干嘛,挡着光了。”
“给你当学徒,不得看仔细点?”他语气十分坦荡,呼吸却落在我颈侧。
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他未觉察,只是盯着菜板,嘴里嘀嘀咕咕:“切这么薄……你也教教我呗。”
“先把火打开。”
“哦对。”他去按电磁炉的开关,按了半天,那机器纹丝不动。
“开关呢,大厨?开关你都不认得。”
“奇怪了,你那台和我家的不太一样。”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又伸手去翻锅底
,样子像个在修锅炉的师傅。
我踢了他小腿一下,俯身去按了插座上的开关,再回到面板上一点,“嘀”的一声,机器亮起来。陆悠同被这神来之笔镇住了。
“真聪明。”我拿肩膀蹭了蹭他,阴阳了他半句。
等油热了,我接过他打好的蛋液倒进去,蛋花“刺啦”一声翻起来,金黄蓬松。我盛出鸡蛋,又下米饭。
“我来。”他抢过我手里的铲子,不由分说,“你忘了我说我练过吗?今天我定要让你开开眼。”
我退开两步,靠在门边,抱臂看他。
火很大,油花一溅,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倒还算稳。米饭倒进去,他舀了半勺盐就往下洒,我眼疾手快,一把拍在他手腕上。
“放那么多!打死卖盐的了?”我哭笑不得。
“不多啊。”他有些心虚地说。
“那你等会自己吃完。”
“行,我吃就我吃。”陆悠同梗着脖子,把那锅饭翻了又翻,米粒在锅底跳来跳去,油亮亮的,发出好听的滋啦声。最后,他把先前炒好的鸡蛋倒进去,又加了一小撮葱花,那锅里便绿生生、黄澄澄的,煞是好看。
“成了成了。”他关掉火,又拿另一只锅把肉末豆腐熟好。
我盛了饭,两个人也没去餐桌,就一人端一只碗坐在小阳台的矮凳上。日头渐渐到了正顶,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点巷子里蒸腾起的市井气。我把窗子推开,让外头的清风透进来。
没有餐桌,我们就用一张小方凳支在中间,摆上两盘菜。碗不够好看,是旧得发毛边的白瓷,可米饭盛在里面,冒着小山包似的热气。陆悠同吃了一口自己炒的饭,嚼了许久,好像还嫌不够似地,又添一勺。
“比我妈炒的好。”他含含糊糊地说。
“那是因为你往里面放了太多鸡精,你不会觉得苦吗?。”
我笑道,却发觉这加多了鸡精的炒饭,味道意外地不错。
待碗底一粒米不剩,陆悠同直接往后靠到墙边,整个人跟个被喂饱的大黑狗似的,懒洋洋地摊开来。我起身去刷碗,他跟过来要洗,我却以嫌他麻烦为由,把他赶了出去。
于是,男孩靠在小厨房的门框上看我。
“你还是没请钟点工,对吧。”他说。
“我自己收拾得过来。”我把碗一只只摆到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
他就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我,好像想笑,又好像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没回头。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家山茶到底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他的声音很轻,“明明小时候还是个哭鼻子的小豆丁。”
“你再说一遍,我不介意用这口大铁锅帮你忆忆旧,用走马灯的方式。”我头也不回地说。
他哈哈大笑。
洗完碗,我把厨房的窗子开到最大,将纱帘束到两侧。那抹透进来的光愈发热烈了,把整个小屋子烘得亮堂堂的。
我整理书桌时,陆悠同忽然“咦”了一声,两步挪到我的书架前。
那书架其实可怜得很,只有三层旧木板,书放得多了,中间都压得凹下去。上头堆的倒是些什么都有:课内教材、练习册,以及我一段时间积累下来的画册、时尚杂志以及摄影相关的书。最上面一层,横放着一只旧鞋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游戏卡带。
陆悠同两眼直放光:“你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好东西?这个,这个……《塞尔〇传说》
?!你连这个都买了?”
“……反正都是这几年慢慢买的。”我靠回床头,把腿伸直,“不过大部分只打了个开头就放着了,一个人玩没什么意思。”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瞳里灼灼的。
“怎么,想玩?”我抬了抬下巴,“先看看柜子里的小电视还能不能开。上次回南天,它自己烧过一次,现在也不知修好没有。”
陆悠同把电视打开,屏幕沙沙地闪了几下,又归于蓝色,把卡通汉字的“无信号”播得一板一眼。
“不错啊,挺坚强一电视。”他把游戏机接好,就盘腿坐到地上,像个小学生,仰起脸对我道,“来。这次我必赢你。”
“口气不小。”我也滑下床,盘腿坐到他旁边,从他的手里接过手柄。
那个下午,我们就缩在一台呼呼作响的旧电视前,打了一盘又一盘。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什么招都使。耍赖抢手柄、互相捣乱、在对方要通关时从背后戳腰眼。我笑得东倒西歪,陆悠同也直喘粗气。到后来,我们索性都胡乱躺倒在地板上。
“我好久没这么狼狈过了。”他大字摊开,浑身是汗,领子也滚得乱糟糟的。
“那说明你过得没意思了,少爷。”我侧过头看他。地板凉丝丝的,贴在背上,舒服得很。
他一副很不服气的语气道:“谁说的,我平时也很有意思。”
我翻起身,像想到什么了似的,面对着他,认认真真地问:
“陆悠同。”
“嗯。”
“你吃过辣条没有?”
“……”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拍桌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喂,你笑什么。”他坐起来,一脸莫名其妙。
看着他的样子,我笑得更猛了。
“辣条有什么好吃的,地沟油。”他梗着脖子,撇过头去。
“烧烤呢,路边的烧烤摊,你总吃过吧?”我不依不饶,凑近一点,去看他眼睛。“有吗有吗?”
哼哼,真好懂。在那一份游移里,我什么都知道了。
“路边的东西,不干净。”他说得义正辞严。
“那网吧呢?去过吗?”我歪着头问。
“我家有电脑。”他清了清嗓子,“而且要是被发现的话,我会被打死的。”
“泡面呢?”
“偶尔吃,但得先得到批准。”
“翘课呢?也没翘过喽。”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他反唇相讥:“我可是班长!”
“到底是不是高中生啊你。”我幽幽地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到地板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额头上,从指缝里看那灰黑的天花板。午后阳光透进来,光斑像醉汉一样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屋里的尘埃粒粒分明。
“你这些,都是你爸妈不让的吧?”我问他。
“不是。”他否认得很快,想了想,又有些讪讪地说,“也不算不让,只是……没有必要。那些东西,又不是什么特别好的。”
“那什么算好的?你天天吃的酒店饭算好,半夜三更一个人吃泡面就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欲言又止。
“大少爷。”我叹道,“你这种人,就是懂事得让人生气。你爸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从来不问自己想不想。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你要当这片的老大,还说要带我去吃遍全城的冰棍。现在呢?多久没吃过冰棍了。”
陆悠同垂下眼睛,手指在裤子接缝处不经心地抠着。
“那不也是我自己想的吗。”
我看着
他,小学时那个会拽我头发、给我塞冰棍的男孩,一下子和面前的身影重合,忽然便有些难过,说不清为什么。
半晌,我猛地坐起来,一拍他大腿。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什么?”
“你人生里的第一次全部留给我。总感觉挺有趣的。那就……先从一起吃路边烧烤开始,然后喝啤酒,然后不告诉你爸妈去哪,坐午夜公交坐到终点站,啥时候回来,看心情。可以再翘一次晚自习,去网吧通宵,然后去公园草坪上睡一觉。”
陆悠同看着我,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发了高烧,正说胡话的人。
“怎么样?”我逼问他。
“哪有那么多空闲……”他嗫嚅着。
“又没有要你一天做完,笨蛋。”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这是一份待办清单,以后要陪山茶我一件一件做的。当你的生日礼物,就提前预支了。”
“哪有拿这个当生日礼物的。”他失笑。
“现在有了。我劝你快点签收,错过了没下家。”我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抽出一张纸,认认真真用蓝色圆珠笔写下几个大字:
《陆悠同的坏事清单》
“嗯……就从这个来写吧。”
我开始动笔:
一,翘一次不能翘的课;
二,吃一次路边烧烤;
三,喝啤酒;
“为什么是啤酒?”他抬头问。
“你不觉得两个高中生,大晚上的,一边吃烤串一边喝啤酒,特别有青春电影的感觉吗?”我说得理所当然。
他“嘁”了一声,看着我继续写。
四,不告诉父母去哪,坐午夜公交一直到终点站。
五,凌晨还在外面晃。
“这条和上一条有重合。”他说。
“少废话,你受着就是。”
他看着我又记下几行。
六,去网吧打游戏
七,在公园草坪上睡一觉。
八,来一场不知终点的旅行。
“来,印个手印。”我拉过他的手掌,作势去蘸旁边毛笔筒里半干的墨汁。
陆悠同终于放弃抵抗,把手指在纸上胡乱一按,留了个灰扑扑的大拇指印。
“喏,你的卖身契。”我把那张纸展示给他看,阳光正好落在上面。
他接过去,扫了两眼,便把纸折好收进自己衣兜里,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
“行,本少爷应了。”他正了正领口,又把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拣了回来。
我笑着,拿自己的光脚踹他:“神经。”
那天下午,我们还把几本旧杂志翻出来,趴在床上研究了会《全〇星大〇斗》的连招。不得不说,杂志上教的东西,就是不一般。我照着杂志试了两遍,把那串连招顺了下来,之后几局竟打得他几乎没能落地,气得他拿杂志卷起来追着我敲。
等到傍晚,他起身告辞。我送他下楼,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却已烧成一片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黑的墙面上,一长一短。走到巷口时,他转身看着我,忽然没头没脑一句:
“你今天开心吗?”
“嗯。”我说。
他也“嗯”了一声,向我挥挥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我目送他走到灯火亮起来的地方,才终于一个人折回楼上。
***
那张清单我们写的时候,谁都没当回事。就像小时候写下的“长大要当宇航员”,写的那一秒很当真,写完就丢到抽屉里吃灰。
可我没有想到,陆悠同会真的来跟我兑现。
那是高三伊始的事情了。
陆悠同的生日在十月。
说早不早,说晚不
晚,正卡在国庆时分。九岁时,我送过他一张自己画的卡片,十岁时送过一只我偷偷攒钱买的护腕,那会他打球正入迷。再往后,礼物渐渐说不出什么门道了——他似乎什么也不缺,我总不能年年都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可毕竟,他总那么期待、总贼兮兮地来探我口风,问今年又是什么日子。那模样又叫人好笑,又叫人没法不放在心上。
最近,我存了一笔钱。
自打开始接模特的工作起,我每个月都从收入里抽出一部分,单独放起来。这笔钱我谁也没告诉。陆悠同只知道我如今不至于那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却不清楚我到底攒下了多少。说实话,也确实没有多少,只是有一回,我翻看手机里的银行短信,见数目平平稳稳地爬过了一个零头,便知道,今年他的礼物有着落了。
不过,陆悠同似乎也在计划着些什么东西。
生日前几天,陆悠同就一直神神秘秘的。我问他,他只说“你等着就是”,然后一整天都摆出一张仿佛憋着天大秘密的笑脸。
我那时拍了一套服装目录正好结款,手头稍宽裕,便对他说:“我发工资了,今天我请你。”
“山老板发财了?”
“少废话。”我作势踹他。他像只大猫一样跳开,摆摆手,说:“先欠着,等哪天我找你兑现,要不就我生日那天,行不行?”
到了生日当天,天还没大亮,他就来敲我家的门。
我揉着眼从门缝探出头。他站在门口,挎着只巨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他穿一件新的驼色卫衣,额前的发被风撩乱,一双眼珠子亮得跟偷吃了灯油的老鼠似的。
“你干嘛?”我警惕地问。
“走。”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去机场。你不是说你要请客吗?”
“机场?陆悠同,你脑子有炮仗吗?现在才六点!”
“所以让你快点。八点二十的航班,再不走赶不上了。”
他连哄带拽地把我拖出楼道,塞进一辆早等在楼下的出租车。车子驶上高架,城市还是灰蓝灰蓝的,只有环卫工的荧光背心在雾里一闪一闪。我靠在后座,困得不行,又被他那股兴奋劲儿搞得心里发毛,便把目光瞪向窗外。
“到底去哪儿?”我沉着嗓子问。
“香港。”他说。
“什么?!”
“香港迪〇尼。”他咧着嘴,像终于憋不住似的,把两张机票从怀里掏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你不是说我天天宅在家里,要长蘑菇了吗?这次咱俩玩个够!”
那两张薄薄的机票,被他像扇子一样挥得哗哗响。
“哼哼,‘八、来一场不知终点的旅行’——说好的生日礼物,你可不许反悔!”
我本想装作只是在看街景,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骂他:
“神经病啊……事先都不说一声。”
“说了还能是惊喜吗?”他乐呵呵的。
“那住宿呢?证件呢?你就这么拉着我走?”
“早就办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本本,一本深红,一本蓝色,冲我眨眼,“别忘了,山茶同学,你可不需要港澳通行证就能去香港!”
“我的护照?!”
“上次来你家偷偷拿的,你这笨蛋,遭了贼都不知道。”
“唉,家贼难防啊!”
我打趣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滋味又不合时宜地涌上来。他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好了,才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什么”。
于是那年秋天,我真的
飞到了香港。
***
迪〇尼乐园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
房子简直像是彩色积木拼成的,音乐从各种看不见的地方淌出来,连空气里都有爆米花的甜香。米奇和米妮在人前又蹦又跳,小孩子被家长扛在脖子上,举着气球满园子疯跑。
陆悠同从进园起就兴奋得不像话。他一票换了一顶达菲帽子,偏要扣到我头上。我不肯,他就追着我绕一张长椅跑。最后我跑累了,停下来,他乘势把帽子往我脑袋上一按,退后一步,打量几秒,突然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我不明所以。
“达菲……达菲跟你好像啊。”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的脸,“眼睛圆圆的,还都是黄毛,又傻又可爱。”
他要是不加最后一个词,我一定把帽子扣回他头上。可偏巧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噌”地烫起来,最后只恶狠狠地吐了句“你才傻”,却没摘下帽子。
我们在乐园里逛了一整天。旋转木马上,他坐我旁边,我笑他那么大个子还要抓副把。他振振有词:“战略上放松,战术上重视。”小小世界,满墙不同语言的小人儿唱着同一首歌,灯光粉粉蓝蓝地打下来,他的侧脸就浸在那片童谣般的光斑里。我偷看了他好几次,连水都忘了喝。
“山茶,那边人多,肯定好玩,我们去那边排队吧!”
陆悠同指着远处一幢巨大蒙古包般的建筑,拉着我跑了过去。
……
“各位太空旅客,为确保航程安全,乘坐飞跃太〇山时,请您请妥善收好帽子、眼镜及其他容易松脱的随身物品……”
刻意做出无机质感的广播音,一遍一遍地在四下里回荡。
那蒙古包样建筑的里头,比我想象中要黑得多。排队时,四处都是模拟星空的蓝光,轨道在头顶隆隆地震,尖叫声从黑暗里远远传出来。我本就有些怕,偏巧旁边这人反常地安静下来。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后面不知被谁一挤,我踉跄一下,撞上他的胳膊。
硬邦邦的。隔着外套,也能觉出那小臂绷着劲,虽是少年应有的纤细,却透着层温暖的紧实弹性,和我那软绵绵的胳膊完全两样。
我忍不住偷眼瞟过去,蓝色的聚光灯从头顶掠过,把陆悠同的侧脸切得忽明忽暗。他那驼色卫衣的拉链没拉到底,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T恤。十八岁的男孩子已经完全抽开了骨架,肩线清清爽爽地撑着衣服,下颌也比从前利落许多。此刻他微微仰头,薄薄的蓝光正好擦过鼻梁与眼睫,竟无端生出几分冷淡又遥远的味道。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这家伙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明明还是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可在这种昏昏暗暗的光线里看过去,却忽然多了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只要他再安静那么一会儿,就真成了漫画里那种话不多,成绩好,站在窗边便惹得一群女孩子偷偷看他的男主角。
——只可惜。
我瞧见他那段修长的脖颈线条紧绷着,喉结却在幽蓝的光里微微上下一滚。
他分明咽了下口水。
我登时心里一乐。
“你怕了?”我故意问他。
“谁怕了。”他说,可声音明显发虚。
游客一茬一茬往前挪,终于轮到我们。紫黑色的过山车压进站,安全带“咔”地扣上。从没坐过过山车的我,其实也紧张得要命,可还没来得及多想,车子便已经动了。
“喀啦喀啦……”
过山车一阵疾驰,接着被固定在传送带上,以缓慢的、几乎折磨心脏般的节奏不断爬升。满目皆黑,只有天顶上,冷冷挂着许许多多的七色星点。陆悠同就在我身旁,我能听见他有些粗重的喘息。
“就这,这也没多……”他刚开口,车头猛地一沉。
失重。
我一瞬间绷紧了身体,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过山车呼啸下坠,整个人几乎要被抛出车厢。我大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一斜,恰好撞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本能地揽住我,吐息吹在我的脸上,胸膛隔着衣服剧烈起伏。风从四面压来,我却清晰地感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脖子凉凉扫过耳廓。他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意,我的脸便烧起来了。
他显然也意识到这姿势不对,可车身猛地一旋,把我们更紧地推向彼此。他没松手,我也没离开。
几个俯冲急转下来,我竟渐渐不怕了。
因为有他在。
我抬头望向天空。
那些星点密密地悬在黑暗里,深浅错落,恍若真叫人置身于亿万光年以外。过山车一个侧旋,满目星光便倾了过来,像要把人从地球这端整个泼出去。
我侧头想旁边看去。
就在那片倾泻的星光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眉头拧得死紧,眼睛闭得不见一丝缝,嘴唇倔强地抿起,仿佛只要不睁眼,这世间就没有什么过山车。
嘻嘻,原来,那个在全校面前面不改色念发言稿的陆大班长,上了过山车,便是这样一副丢盔弃甲的模样。
可惜不能拿手机,不然定要拍下来发到班上,当众狠狠笑话他——可我也就只是这样想想,看他那副死撑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竟是软得一塌糊涂。
于是,在一片呼啸的黑暗里,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着胆大包天的事。
我伸出一只手,趁着车身急坠、谁也无法看清谁的瞬间,覆上了他死死攥住护杠的那只手背。他的指节又凉又僵,骨节分明。我一根一根,慢慢地,把他的手指从护杠上轻抚下来,再与自己的手指扣在一起。他随即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般,反过来将我的手攥得生疼,我却只把头更紧地偏进他怀里,任外面星移斗转,风声呼啸。
直到过山车缓缓进站,灯光重亮,他才像被惊醒似的放开我。我坐直身体,低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明明刚才还在手指交缠,现在灯一大亮,我却连抬一抬眼的勇气都拿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
“我的天,刚才我以为要死了。”
“可是,小陆同学,你的腿在抖哟。”
“滚,那是坐车久了,有点麻。”
我笑了。他也不装了,一下子靠在椅背上,伸手刮弄着自己的鼻尖。
下车以后,我们在出口处缓了好几分钟。他走路还有点发飘,我便反过来扶他,笑得要死:“怕就早说啊,逞什么英雄。”
他一脸苍白:“这我怎么知道,我也没来过这地方。”
话是这样说,大男孩却一直紧紧扶着我的手臂,好像不忍松开似的。
真可爱。
好想咬他的耳朵。
忽然。
“噗……”
我看到了什么东西,突然忍不住爆笑出声。
“你笑什么……?!”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陆悠同终于发现,在大屏幕上,过山车第一次坠落时,他那眼睛紧闭,英勇就义一般的表情,被拍得清清楚楚,供所有路人仔细
欣赏品味。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二话不说,他拉起我的手腕便往外逃。我本想再多看几张照片,可一想到万一之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被抓拍了下来,便也是两颊烧灼。
男孩与少年,一溜烟地逃离了案发现场。
***
下午排“巴斯光年”的时候,人特别多。
队伍像条弯弯曲曲的贪吃蛇,在昏暗的星际通道里缓慢地挪动,墙上是发光的绿色三眼外星人,头顶时不时有广播响起:“太空游侠们,请做好准备。”孩子们在队伍里钻来钻去,我的肩头被挤得不住地歪向一边。
陆悠同干脆侧过身,一手搭上我身后的护栏,把我与那群打闹的孩子隔开一小块空间。队伍又往前涌了一波,我不知被谁从背后一推,整个人朝他那边踉跄过去。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我腰上。
我们就这样,在暗幽幽的狭窄通道里面对面贴着。
虽时值十月,空调开得也足,可远处的空调,哪架得住这人潮散出的热风。更别说,正在这墙角,便有两幅渐渐烧灼起来的肉体,我额头沁出汗来,陆悠同也没好到哪儿去。有孩子从身后挤过,把他再往我这边撞了撞。他嗓子一紧,贴着我低低喘息。
“朋、朋、朋朋友,手牵手很正常……”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嘀咕。
“你说什么?”我抬眼瞪他。
“没说什么。”他跟洗完澡的小狗似地摇了摇头,“我是说,这里太挤了。人这么多,这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队伍在一片黑暗中望不到头,我的心跳一声沉过一声,像要把正贴着的人也震得心绪不宁。那大概是整个青春期里,我第一次空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呼吸正和我一样凌乱。
***
只可惜,令人目眩神迷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傍晚花车巡游散尽,我靠在城堡前的栏杆上,远远撞见了一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认错了。
那人站在旋转木马对面,头发浅金色,有些卷,个子高而瘦。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大衣,手里拎着个包,络腮胡子修得短而齐整。隔得远,看不清脸。可他的站姿——两手垂着,头微微前倾,肩膀不自觉地耸起一点——很像我脑子里得一碰就疼的某个久远影子。
他好像也在看这边,看得直勾勾,看得我心里有些发怵。
不可能。
那男人领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有七八岁。他的身旁,似乎还跟着一位中年女性,显然已是一位有家室的人,且结婚有段时间了。
只是长得像罢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又把头转了回去。
我们最终在城堡附近转了半圈,准备离开。夜色渐起,游客已少了,彩灯次第亮起,海风从维多利亚港方向吹来,冷得人直缩脖子。陆悠同跑到前面去买热饮,我站在路边,用围巾把自己裹紧了些。
扭过头去,那个人竟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这次,他是只身前来。
这回我看得清楚。
浅金色的卷发已经稀薄不少,额角向后退去,鬓边也白了。高大的骨骼犹在,只是背比记忆中佝偻了些。蓝眼睛陷在浅浅的皱纹里,正颤抖地望着我。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犹豫着,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认错。
我的父亲,那个弃我而去,在我大半的生命中缺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一片五彩霓虹之下,看着他的孩子。那颤抖的眼睛里,有惊讶,有
惊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得几近讨好的神情。我的脑袋嗡嗡作响,牙齿发麻。
他张了张口,终于发出一个单词。
颤抖的、我已几乎忘却的发音,裹挟着许多我迫切想要遗忘的东西,侵入我的耳中。
“Camellia?”
我站在那眩目的灯光里,蓦然间,连呼吸都不会了。
那个男人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彩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浅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乱,比记忆里稀薄太多,可那张脸——那张脸无论隔了多少年,无论被皱纹与白发怎样侵蚀,我都不会认错。
"山茶!"
陆悠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他一手举着一杯热饮地走到我跟前,把奶茶塞进我手里,笑着说:"你猜怎么着,那个卖饮料的窗口排了二十分钟,早知道就不……"
他话只说了一半。
他看见我的脸。又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个男人。
"山茶?"他的声音低下来,向前半步,站到了我和那人之间。
"小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听着别人在说话似的,"你能……到那边等我一会儿吗?"
我小声说着,每个字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气。
陆悠同看看那个男人,又看看我,随即把热饮塞进我手里,用他那双暖和的手,包住我的手指,狠狠地握了一下。
"我就在那儿。"他朝二十步外的长椅扬了扬下巴,"你想走可以随时喊我。"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先是变得稀薄,停留了片刻,才又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终于回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爸。"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把这个字吐了出来。那字眼从我的牙齿里滚落出来,竟像在我自己心头也划开了一道口子。
***
我们坐在了城堡背面靠水的一处长椅上。
游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旋转木马的乐声变得断断续续,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彩灯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一闪一闪。风比方才更冷了,我把领口拉高了些,热饮已经凉透,被我搁在脚边。那个男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中间隔着恰好能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
头发稀了、鬓角白了。那根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的脊梁,如今亦是微微佝偻着。他的眼窝陷下去,颧骨却高高凸起来,那双蓝眼睛不敢看我,只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粗糙的手。
"山茶,我的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现在是你的‘儿子‘。别在其他地方瞎说。”
老人看了我一眼,并没多加过问。
我们就这样坐着。风掀动水面,远处传来几声孩子的笑闹,又很快被黑夜吸去了。无言中,我想着,也许这一场偶遇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
"我很抱歉。"
男人再度开了口。
他的中文并不流利,带着一种迟缓的、笨拙的腔调,和我血脉里的另一半一样,既切近,又遥远。
"抱歉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张被岁月揉皱的脸在灯影里几乎有些可怜。
"所有的事。"他说。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下子扯得生疼,可疼过之后,竟只有出奇地平静。
温柔傻笑着的男孩的样貌,汹涌地填满了那被短暂撕开的口子。
"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我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他看着远方的湖水,久久不言。
"你妈妈和我……我们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他艰难地说,"我试过。我真的试过。可我们都不是很好的人。我们在一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于是你就走了。"我替他说完。
"我很羞愧。"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山茶,你那是还是个那样小的孩子啊!我、我保护不了你。和我在一起,早晚只会给你更多坏事。"
"你怎么知道?"我问,"你试过吗?"
他不说话了。
"你知道我一个人生活吗?"我接着问。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
我点了点头。出奇地,我没有觉得很痛。就好像这两个字,我早已在无数个夜里替他说过了。
"你妈妈……她给你寄钱了,是不是?"他说,"我……我给过她。虽然不多。我托人打听过,她说你很好,她说你成绩很好,说你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什么都好。我、我还看到了你的广告,你知道的,杂志上哪些。我、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信了。"
"你信了。"我重复道。
他的肩膀塌下去。
"你真该看看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慢慢地说,"冬天的时候,巷子里的水管会被冻住,我拿热毛巾一点点去捂,手冻得没了知觉。有一年过生日,我攒了一个月的早饭钱,想买个蛋糕,结果走到店门口,又折回去了。我想,算了,买了也没人吃。小时候,一个人独居的我,被外面的恶徒尾随,差点被用了强,只好把这头发全部剪掉,以男孩的身份生活!那时候你信的是什么?你信我很好吗?你信我很好吗!"
我尽力压着我的声音,愤怒却不由得顺势融入了控诉之中。
他的眼眶红了。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我,又在中途停住,那只手就那样悬在风里,瑟瑟地,最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你有没有找过我?"我继续问。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已太久了,"哪怕一次。"
"我找过。"他说,声音噎了一下,"五年,不,六年前。我回来过。我站在你学校门口,我看你出来。你和一个男孩子走在一起,就是刚才那个,是不是?他帮你背书包。那时候我想,你过得很好。我不配。"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烫烫地滚下来。
"你看见我过得好,所以你走了。"我说,"可我过得不好的时候,你也没有来。"
他看着我,两行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沿着他那张充满懊悔与怯懦的、苍老的脸,沉沉地滚下去。
"对不起。"他只会说这个了。他反反复复地说,嗓音颤抖得厉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哭。我其实是恨他的。可这一刻,这个在我记忆里被我反复试着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男人,如今这样不堪地、毫无体面地坐在我面前,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我的仇恨落到他身上,竟也有些无力了。恨需要对手,可他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我最后问。
这回他没有犹豫。
"想过。"他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我们都沉默了。
夜风愈发凉了。远处有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走过,巡逻灯扫过
湖面,又移开。我把那杯凉透的奶茶捡起来,握在手里。它已经一点热气也没有了,可握着,总觉得心里安定一些。
"如果我过得不好,如果我还是那个又穷又狼狈的小孩,"我慢慢地说,眼睛望着湖面上碎了又聚的金光,"如果我成绩一般,没有拍广告,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如果我需要你——你会愿意来接我吗?"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两盏蓝眼睛,在灯与月亮交织的光里,像两汪结了薄冰的湖。
"说实话。"我说,"你欠我一句实话。"
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重,如同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带来了如此的痛楚,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喘息,试着把它从肺里榨出来。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许不会。我只会远远地看,远远地。像现在这样。"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心里的那个声音说。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最深处,终于彻底地合上了。
眼泪流了下来。这次,我允许自己哭泣,在这一片眩目的、巨大的、不属于我的灯火里,第一次那样彻底地、毫无顾忌地,允许自己哭出来。
苍老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和他的女儿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在异国的游乐园里,一并沉默,一并流泪。
……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张长椅的。
我只记得,我站起来,腿有些软。他也跟着站起来,怯怯地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
我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我把手机递给他。
"如果你想,"我说,"以后可以打给我。"
他愣了半晌。
然后,他颤抖地接过手机,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把自己的号码打了进去。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打错了两回,又删掉重打。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时,手掌心全是汗,屏幕也模糊了一片。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恨过你。"我说,"但也不只是恨。"
风把我的这句话吹了很远。我没有等他回答,大步向前走去。
陆悠同就坐在那张长椅上。
大老远,我就看见他的影子。又长又直,被路灯拖在地上,和长椅的阴影叠在一起。他抱着手臂,脑袋微微仰着,像在数天上的星星。那两杯热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买了两杯,明明我刚给过他两杯。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脸来看我。先是看见我哭过的眼睛,目光一凝,随即又散开了,换上一种轻松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笑着说:
"回来啦?喏,又买了一杯,热的。"
他把奶茶塞进我手里。我接过来,奶油的甜香扑上鼻尖,烫烫的,暖得人几乎要再哭一次。
我在他旁边坐下。长椅空荡荡的,我们之间什么也没隔着。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向我这边倾了倾,让我靠得更稳当些。
"你都不问我。"过了很久,我才闷闷地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你不想说,我就当你是跟海风吵了一架,还把眼睛给吹红了。"
我笑了一下,又哽住了。
"我见到我爸了。"我说。
"哦。"他说。
没了。他"哦"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可他的手却悄悄伸过来,覆在我放在膝头的手上,掌心很热,把我冰凉的手指整个裹进去。
园内的乐声渐渐歇了,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远处城堡的尖顶,还亮着一小簇灰金色。我的眼泪终于不流了,只是眼睛又胀又热。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小时候妈妈拍我睡觉那样。
"我饿了。"我忽然说。
"走。"他站起来,顺手把我也拽起来,"回酒店,我给你买宵夜。"
"我想吃麦当劳。"
"……行,山茶大爷。"他叹了口气,"都依你行吧。"
我拽着他的袖子,一步一步走出乐园。霓虹在身后渐次熄灭,像一场盛大而心碎的梦,终于缓缓落幕。
***
第二天,我们在清晨六点的飞机上并排坐着。
我手里拿着先前写下的那张纸条,其中,“八,来一场不知终点的旅行”这行,已被用笔划掉。
这个较真的家伙,竟以“这也是生日礼物的一部分”为由,得意地让我亲手把这行标为已经完成,真是的。
真是……孩子气又可爱的家伙。
只对我孩子气,只对我可爱的家伙。
这样想着,我转头向左看去。
天还没亮透。舷窗外一片灰蓝,机翼上闪着红色的小灯,像一颗悬在天边的红色星星。恍惚的清醒中,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望着外面出神。陆悠同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绵长而沉稳,可我猜他也没有真的睡着,因为当我动一动时,他的睫毛也会跟着颤一下。
"悠同。"我小声喊他。
"我在呢。"他立刻应了。
"我其实等过他。"我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映在我的眼睛里,给青空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雾,"小时候,真的真的很想他回来。"
"以前我总觉得说这种话很丢脸很丢脸。"我慢慢地说,"好像承认了这件事,我就真的输掉了什么似的,眼泪也就跟着来了。可我想了一整夜,忽然觉得,那也没什么丢脸的。"
我顿了顿,把脸从窗玻璃上转过来,看着他。
"我等他,是因为我爱他呀。虽然爱得又笨,又让人心里难过。但就是那么回事。"
“毕竟,爱这种东西,可是没那么容易消磨的。“
我说着些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
陆悠同睁开眼看着我。机舱里晦暗不明的光线,把男孩的轮廓勾得柔和而分明。
“嗯。“
就一个字。
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安慰。它只是那样确定地落在我心上。
"嗯。"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应了一声。
然后我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上。飞机略是颠簸了一下,穿过云层,一大片金色的光冷不防地从舷窗外涌进来,把我的眼睛刺得几乎睁不开。
新的一天,就这样来了。
***
下午回家,我把他带到了我家。
"又要干什么?"他站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警惕地看我。那两只小拖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下面,灰扑扑的,最老实不过。他踩进去,脚后跟依然露出好大一块,"我可说好,这次我不洗碗。"
"这倒不用。"我从卧室里抱出一个鞋盒来,往他面前一塞,"嘿!你的。"
他愣了愣。
那是我用牛皮纸自己包过的鞋盒,上面还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他低头看看盒子,又抬头看看我,眼睛一点一点地亮
起来。
"我的生日礼物?"他说,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高兴。
"废话。不然是圣诞老人提前派送吗?"我很想把话说得硬气些,可一开口,声音便软得不像话,"……迟了一天。本来昨晚就该给你的。"
"不迟。"他说,"一点都不迟。"
他坐在我那张旧书桌前,很郑重地把丝带解开,慢慢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双球鞋。
白色的,崭新的,鞋帮上头有一条银灰色的弧线,干净又利落。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那弧线像一道小小的、发着光的海浪。
他兴奋地抱着盒子端详了老半天。
我站在一边,手指绞着衣角。这双鞋很不便宜,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从那些拍摄费里一笔一笔省下来的。每次路过商场看见它,我都走不动路。我想象着陆悠同穿着它的样子,然后觉得,世上大概没有谁比他更配这双鞋了。
"你……什么时候量的?"他终于开口,“我的尺码?“
"你上体育课换鞋的时候。四十二点五,没错吧。"
"山茶。"
"干嘛。"
"你真是个……"他顿了顿,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我叫你大爷还不行吗。山茶大爷,你赢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他正低头看着那双鞋,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傻得厉害。
"试试。"我催他。
他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把鞋带松开,两只脚伸进去,又慢慢地系紧。系好以后,他站起来,在小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新鞋底踩在旧地板上,滋溜滋溜地响。他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在客厅里小跑了起来,惹得窗台上那两盆草也跟着一颤一颤。
"怎么样?"我期待地看着他。
"正好。"他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太正好了。山茶,你怎么这么神呢。"
"还行吧。"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飘飘地说,"本大爷要是连你穿几码的鞋都不知道,这些年也白混了。"
陆悠同低着脑袋,只一味地看着那双鞋,又伸手摸了摸鞋帮,笑意稍稍收了一点。
“这鞋……挺贵吧?山茶,你——”
“少来。”我打断他,“你以后也可以送我啊。我可看上了双不错的凉鞋,下次你买给我。”
我拿眼角睨着他,又很宽宏大量地补了一句:“不过我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了。”
他眨了眨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可真不要脸。”
"长成这副模样还硬装谦虚,那叫矫情。"我靠在桌边,抱起胳膊,故意朝他扬了扬眉,"怎么样,喜不喜欢?"
他望着我,什么也不说,就只是咧开嘴笑。那笑容又大又傻,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在球场上,进了一个漂亮的球后,回过头来看我时的那种得意,那股子遮都遮不住的、少年人的快活。
"陆悠同。"我忽然喊他。
"嗯?"
"生日快乐。"
他怔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我也迎着他。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狠狠揉了一把,把我的金发揉得乱七八糟。
"谢谢。"他说,"谢谢你,山茶。"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新鞋上,照在他红通通的眼眶上,照在我们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上。
我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想他开心,想让这束为我而透进来的光,永远永远不要熄
灭。
***
那天夜里,我们并肩躺在我家的小床上。
床只有那么宽,两个少年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脚趾头朝外伸着。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正落在陆悠同的鼻梁上,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银色。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意,那条旧毛巾就搭在椅背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渗水。
"还不想睡?"他偏过头来看我。
"嗯。"我望着天花板,"你老打呼,睡了也得被吵醒。"
"你就瞎说吧。"他笑骂,"我睡觉最安静了。"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行行,我打呼我打呼。"他翻了个身,面朝我,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那你今天好好睡,我陪着你。"
我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沉,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湖,要把我无声无息地吸进去。
"悠同。"我轻喊。
"嗯。"
"如果有一天,"我很轻地说,"我们分开了,你会来找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笑着说些"说什么傻话"之类的话。可他没有。
"会。"他说。
"真的?"
"真的。"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覆上我的额头,掌心暖和得紧。
“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你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去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大概只是顺着白天的对话,无意间说出来的。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
只是……
我的眼睛一热,连忙偏过头去,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他看见。
"怎么啦?"他撑起身子来看我。
"没。"我闷声说,"你手拿开,热。"
他轻笑一声,偏不拿开,反而那只手得寸进尺地又在我后脑勺上按了按。
"陆悠同!"
"好好好,拿开拿开。"他躺回去,重新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山茶。"
"嗯。"
"睡吧。我在呢。"
我闭上眼。月光在眼皮外面,像水一样荡着。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一下,一下,又长又稳。我数着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个很小的男孩,追着一个金发的小小身影,在长满青草的旧公园里,笑着,跑着,一直跑到月亮落下去,太阳又升起来。
第四回 – 与子共成说
回到小城以后,父亲还是联系上了我。
通过我留下的电话,他打来过几次,用那种慢吞吞的、带点生硬的中文,问我吃了什么,天气冷不冷。有一回,他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女式风衣,像是照着广告里我的样子挑的,尺码却大了一圈。我把风衣收进衣柜最里层,只盼不要被小悠看到。
但我也开始回他的短信。回复总是很短,“知道了”“我很好”“不用”。
只有一次,他写:“我常常想,如果我没走,我们坐在一起吃饭会是什么样。”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道:“你要有时间,可以来这里坐坐,记得提前联系我。”
他一时没回我,我便以为他不会再发,结果第二天,他只回了三个字:“我会的。”
我没再回他。
又过了几个月,他打来电话,没有绕弯子,问我愿不愿意到国外去读书。他说他已经打听好了,以我的成绩,几所很好的学校都愿意收,学费、生活他全出。如果我想去他那边生活,也可以。他说这些时,多
少能听出一点讨好。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说:“谁要你的。”然后挂了电话。可这一次,我倒是心平气和地考虑了一下这问题。
于是我把这事告诉了陆悠同。
那阵子我们常去学校后门的小公园,坐在旧滑梯上。这地方我们都太熟了,滑梯早破得没法用了,秋千却是新换过的,铁链上了油,荡起来不再吱呀响。但是陆悠同自从小学毕业后,就再不肯坐秋千了,说那是小孩的玩意儿。所以我们就只并排坐在滑梯顶,吹风,吃冰棍,或者看远处操场上的孩子踢球。
我告诉他,父亲想让我出国。
“我还没想好。”我说,望着远天被晚霞烧红的云,霞光把整个公园都镀成橘金色,“他说学校不错,生活他来安排,还让我住他那边。”
陆悠同正把喝空的汽水瓶横在手掌上滚来滚去。闻言顿了一下,又继续滚,语气听不出什么不同。
“挺好的啊。”他说。
“哪里好?”
“去国外读书,见见世面,学校设备也好。你脑袋那么灵光,去了肯定没问题的。”他说着,好像还笑了一下,“以后回来,就是海归。”
我只盯着天边最后一点绯色。
“你想让我去?”
“这你说了才算。”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尖,“不过要我说,你成绩这么好,到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不说话了。
陆悠同盯着前方,那曾经在球场上大笑着的人,此刻侧脸倒是平静得紧。他的嘴角还留着一点得体的弧度,不浓不淡,刚刚好。
我又问了一遍:“你想不想我走?”
他张了张唇,目光闪了一下,像是那个“不想”已经在喉咙里了,却怎么都翻不过去。我等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红完全暗下去,一只夜鸟“呀”地掠过树梢。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却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这是你的事。你决定就好。”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怎的,我一下子变得很想笑,又很想哭。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又小又黑又冷的学校后巷,那个被人议论的金发孩子,一个人缩在秋千里,躲着全世界的目光。那时候有个人跳出来说:“这公园的小孩都归我管。”那个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敢把“我的事”清清楚楚地揽过去。可是现在,他长大了,变得事事妥帖,却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
他知道我已经长大。他以为长大的孩子,应当去更远的地方。他觉得做一个“正确的人”,就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人留下。
我望着他,心里慢慢落定下来。
……
过了一会,我借故要求独处,给父亲拨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声音里有惊喜,又有不安。
我告诉他:“我不去。”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问:“为什么?你是觉得我不配……我能理解的。但学校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于我。”
“不是因为这个。”我站在阳台上,站得很直,“我很认真地想过。想过你说的那种生活,想过如果没有被丢下,我会怎么样。”
我停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有足够填满我的人了。”我说,“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留住我,可只要他在,我就觉得后面这半辈子,不必再往别处逃了。”
父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
才说:“你现在,很幸福吗?”
“嗯。”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所以,谢谢你,但我还是不想出国。”
电话那头有什么细微的声音,像一声叹气,又像压下去的哽咽。
“好。”他说。
挂断电话,我从巷子里走了出来。晚霞已染上蓝黑,只有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一小片光。陆悠同正靠在那根灯柱下,手里攥着半瓶水,见我出来,便朝我走近了些。
“怎么样,解决了吗?”
“我打电话给我爸了。”我说,“我拒绝他了。”
他有些错愕。
“为什么?”他问。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灯光从他头顶泻下来,把少年的眉眼照得温柔而清楚。他的眼里有困惑,有松落,似是还有些隐隐的欢喜——他所不敢表现出来,乃至不敢承认的欢喜。
我想说,因为你在这里。
但我只是拿过他手里的水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一路滑进喉咙里。
“不为什么。”我擦了擦嘴,“就想留在这里。这儿不挺好的吗?况且,听说国外没啥好吃的!你总去国外,你总比我知道吧?”
“……那倒是。“
他仍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愧疚。我冲他扬了扬下巴,用轻快的、恶作剧般的语气说:
“而且,你要是再把那句‘你去呗’说一遍,我就真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他慌忙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知道你没有。”我转过身,往家里的方向走去。小悠便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边。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望他一眼,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小悠。“
“明天见,山茶。“
他也抬起手,朝我挥了挥。老街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旧巷里。
我上楼,摸着黑开了门,倚在门板上。虽是拒绝了一个不错的机会,可我的心里却丝毫没什么失落,只剩满溢出来的甜蜜。
因为,我早已被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了。
而那人此刻还站在楼下,像个不会离开的傻子。
***
高考季来得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惊天动地。
它只是某一天早自习,班主任照例站在讲台前,把一沓红底黑字的倒计时牌往黑板旁一挂:“看看,还有一百天。”
教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哀嚎,有人拿圆珠笔去戳那牌子,被老师瞪了一眼。阳光照进来,红纸上那个“100”刺得人眼睛疼。
从那天起,发生了许多变化。
陆悠同的变化尤其大。
山茶后来回想起来,那变化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更像梅雨季节墙壁上的一丝裂缝,今天看着还只是浅浅一道,过些日子,已漫成了整片整片剥落的墙皮。
最初,他只是起得更早。天不亮,陆悠同就坐在教室里了。清洁工阿姨还在走廊拖地的时候,他已经在背英语单词。山茶偶尔早去学校,隔着窗子看见他伏在课桌上,后背微微弓着,校服外头套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绒,身边摆着一只没掀盖的保温杯。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蒸汽从杯口慢慢冒出来。
后来是课间。别人去小卖部,去操场上透风,他总坐在位子上。有时是刷题,有时是对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错题本写写划划。他的同桌说,班长现在连厕所都只在万不得已时去。
再后来,午休也没了。三班后门的玻璃窗上,常常能看见他把校服顶在脸上,整个人像
个蔫了的虾子般折在桌上。山茶原以为他睡了,走过去瞧,却见他半睁着眼,指缝里夹着一支红笔,在满页的错题旁密密麻麻地作批注。
山茶把一盒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桌角。
他仰起脸来,眼下的青黑像两弯月牙。
“谢谢。”他笑着,声音却像从喉咙底下勉强捞上来的。
山茶与他对望,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几个弯,终究只低低地说:
“……别太累了。”
“嗯。”他应着,低头又埋进题里。
应得那么轻,那么敷衍,像往池塘里丢了一粒沙子,连涟漪都来不及有,水面便又恢复了死寂。山茶站在他身边,乍觉得自己像在同一个正往深水里沉去的人喊话——他明明听见了,可双腿仍在泥里,一味地往下、往下。
山茶知道他为何这样。
分数。
每一次模考,山茶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地压在他上头。起初他还嬉皮笑脸,说什么“山茶师傅英明神武,小人自愧不如”,那分数差也卓有成效地减少着,可最近几个月,两人 的分数之别,却不再有什么大的变化了。
二十三,十八,十二,二十七。
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却偏偏卡得人夜夜难眠。
山茶曾好几回想要告诉他:这些分数究竟算什么呢。我考得好,不过是因为那些东西,我恰好觉得容易罢了。可每次刚想开口,陆悠同便看穿了什么似的,摆摆手,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随后又转回书桌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太想靠近了。
用一种最笨拙、最不知变通的方式,拼命地、拼命地朝她所在的地方游去。
***
高考前一个月的那个晚上,山茶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〇〇。他的头像亮着,签名不知什么时候改了,只有九个字:
“不能停。不敢停。不必停。”
山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猛然没来由地心慌。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阳台上,五月的夜风还带着黏腻的潮气。整座小城都睡熟了,只有零零落落的灯光,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城市中。
她给他发消息:“睡了吗?”
秒回。
“快了。还剩一套理综。”
山茶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下一行字:
“你的身体,真的会坏的。”
他回了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哪那么娇贵。”
山茶没再回。她把手机倒扣在窗台上,望着远处黑黝黝的树影,心头那股慌劲只是慢慢洇开。
***
六月七号,高考。
考试前一晚,陆悠同给山茶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加油。”
山茶看着那两个字,想笑又想哭。这个人,自己都快垮了,还不忘给她鼓劲。她犹豫许久,回了一句:
“你也别怕。我陪你。”
片刻后,手机叮铃一声响。山茶拿起手机,屏幕上只多了简短的一个字。
“嗯。”
只一个字,山茶看了半个小时。
……
是夜,小城落了一场暴雨。
雨从深夜下到清晨,把整条旧街都洗得发亮。窗外的梧桐叶在雨里翻飞,雷贴着屋顶打过去,震得人胸口发麻。
陆悠同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母亲煮的茶就搁在床头,还冒着热气。悠同知道,这是母亲大约半小时前悄悄进到房间里,放在自己床头的。父亲书房里的台灯还亮着,翻纸的声音隔着两扇门,窸窸窣窣地传进来——翻书的声音已一宿
没停过了。
他饮了一口茶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这半年,他把自己逼得不像个人样。每日的作息全给了题海与错题本,连周日去山茶家打游戏也成了奢侈。上个月,他凌晨三点还趴在桌上,是母亲推门进来,把他按回被子里,却没骂他一句,只说,“悠同,别熬了,身体要紧。”
他那时说:“就快了。考完就都好了。”
可现在,临到门前,他却睡不着了。
实际上,自从两天之前,陆悠同便开始睡不着觉。
这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到夜里十一点,他准时合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错题册,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把呼吸放得又慢又匀,一副睡着了的样子。可黑暗中,他的意识却是醒着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嗡嗡地震个不停。
他听见父亲在书房里低低咳嗽,听见母亲赤着脚穿过走廊,把他房间的空调又往上调了一度。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等母亲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点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挣扎着想要入眠。
先前,他好歹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可今天,他实实在在地彻夜无眠。
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把手放在胸口,对自己说:放松。放松。你陆悠同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一场考试,和平时月考也没甚两样。
越是这般想,太阳穴越是突突地跳。
幸好,今天考的是语文,而他向来不怵文字,下笔时甚至有些难得的轻快。出了考场,母亲远远地举着伞迎上来,问他:“怎么样?”
“挺好。”他说。
母亲笑了,笑得眼角那几道细纹都深了下去。她很少这样笑,陆悠同看着她,也跟着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高考第二日。
睡了堪堪三个小时的陆悠同,在考英语时,只觉得选项全在卷子上漂浮。他咬着舌尖,逼自己一行一行看过去,手心出的汗把答题卡都濡软了。出了考场,山茶从人群里钻出来,把一瓶冰可乐贴到他后颈。
“喏,赏你的。”
他缩了缩脖子,笑着躲开:“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得了,明天才最关键。”山茶陪他走了一段,在路口立住,“回去早点睡。瞧瞧你这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我精神好得很。”他说。
山茶没说话,只拿那双蓝眼睛看了他几秒,视线要穿进他骨头里。陆悠同被她瞧得有些发虚,只好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书包带子拨正。
“明天最后一天了。”山茶说。
“嗯。”他应了一声,偏过头去,肩抵着暑气与蝉鸣。
“明天考完,我们就去你家看电影。”
她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脸上挂着薄薄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她近来总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仿佛怕他在哪里又把自己逼折了似的。
“好。”陆悠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就快好了。考完就都好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父亲难得没在书房里翻书,而是坐在客厅里陪他看了会新闻。母亲来问他想不想吃宵夜,他摇摇头。十点不到,他便上了床。窗外又开始落雨,雨点打在新装的防盗窗上,本应是很好睡的夜晚。
——本应是很好睡的夜晚。
听着雨声渐淡,天光终究从窗帘底下透了进来,陆悠同翻身坐起,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两遍脸。
“最后一天了……前两天都没问题,陆悠同啊陆悠同,你今天
一定也可以的。”
他给自己打着气。
第三日下午的数学。
随着铃声响起,雪白的试卷一张张从讲台上传下来。他先扫了一遍卷面,心里略略安定——题型都见过,有两道甚至和错题本上的原题只差了几个数字。
他按着平日的节奏做。选择题,顺顺当当;填空题,也还成。五十来分钟,他便把客观题都收拾利索了。他停下笔,转了转腕子,余光里,山茶已经翻到了后面的大题。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看吧,有什么难的。
翻过页去,题目一道一道破解。
终于轮到第十九题,一道解析几何的题目,本是陆悠同做过许多遍的类型,
可他的笔突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题干,每个字都认得,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味,却怎么也挤不进脑子里。他听见吊扇咯吱咯吱地转,听见邻座的笔尖沙沙地响,可思维就是转不动了。
跳过去。先做后面的。你平时都是这样。
陆悠同对自己说着。
可他看向后面的题,却只觉得心里慌得不行,是半道题也看不进去了。
眼前的字与数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爬满了整张草稿纸。他忽然想到父母的脸,想到在第一考场的山茶,想到那总在他脑子里闪过的名次表。
我不能失误。他听见自己说。我不能在这道题上出错。
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自己是否正确,反复地验算,不断地思考,陆悠同终究是把这道题完美地解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那一瞬间,他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用掉了将近三十分钟。
他慌忙往后面翻。明明前几天还闭着眼睛都会做的大题,此刻每一个条件都陌生得像从未见过。他匆匆地写,匆匆地算,笔迹一行比一行潦草,最后的压轴题,他只写下两个孤零零的式子,铃便响了。
交答题卡时,他才发现——前面的选择题,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涂偏了一格。
而这代表着,那一排全都出了错。
他不敢看收卷老师的眼睛——即使不看,陆悠同也分明地觉得,那视线正戳着自己的脊梁骨。
他甚至不想去想,那涂差了一行的答案中,是否有几个碰巧是正确的,还能替一切找补回些许。监考老师的话声,同学起身的响动,全被巨大而绵延的尖锐鸣叫盖过,在他的太阳穴里响个不停。
走出考场时,天光很亮,晃得人头晕脑胀。攒动的人头里,陆悠同看见有无数张脸在光里浮动,每个好像都盯着他看。
母亲隔着人群朝他挥手,父亲也来了,站在车旁,朝他点了点头。山茶等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插在兜里,金发被风搅得微微地扬着。
陆悠同朝他们走过去。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得体。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还是那个完备无缺的陆悠同,摆出一副轻飘飘的样子,完美地达成所有人的希求。
“怎么样?”母亲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期盼。
他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挺好的。”
***
考完那天,陆悠同没和任何人去对答案。
他躲开所有人,躲开父母,躲开山茶,躲开一切问他“怎么样”的声音。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手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分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正午。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窗外的柏油路都软了,空气里浮着一
层晃动的热气。
陆悠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吐出一口浊气。
按下刷新键,查分系统自顾自地加载完毕。他没敢直接去看,只飞快地瞟了屏幕一眼,又迅速切出了页面。
“638”。
酸楚感在胃部翻涌。
陆悠同不敢置信地重新切出了页面,按下刷新键,那数字只是冷冷地横立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模拟考时挂在榜上的那些分数。670、668、675。每一回,只比山茶低了些许,低得叫他咬牙,叫他半夜爬起来再刷一套卷子。
他想起父亲说:“悠同,你什么都可以差,就是不能差底气。”
他想起母亲在无数个深夜,陪着他,把一碗碗汤热了又热。
随即,他听见楼下客厅里,母亲接电话的声音:“对对,查到了?哎呀,那真是恭喜啊……我们家悠同啊,也还行,也还行……”
陆悠同忽然不想下楼了。
手机在桌上震响了起来。
是山茶。
他看了屏幕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指头划开锁定。
“小悠!我查到了!”电话那头,那声音里是压都压不住的雀跃,“我702!你呢?你查了没?”
陆悠同的垂首,脑袋一点一点埋了下去,终于沉入了臂弯里,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查了。”他说。
“多少?”
“638。”
电话那头的欢快声音戛然而止。
窗外槐树上蝉鸣嘶哑,撕扯着这个漫长又灼热的下午。
“……小悠。”山茶的声音轻了下来,跟怕惊着他似的。
“嗯。我挺好的。哈哈,这有啥。”
……
陆悠同没有挂断电话,他只是不想动,在桌子上趴了很久,趴到手机都没了电。
母亲搂着陆悠同的肩膀。明明是多愁善感的母亲,此刻却是笑着的。
“没事。悠同,没事的。”
她只是一直轻拍着陆悠同的背。
晚上,父亲也来了他的房间。
父亲在他床边坐下,旋即开口:“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
那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跟小时候给他讲题时一样。
“人这一辈子长得很。以后的路多着呢。”父亲说,“考试不是你的全部。”
陆悠同点点头。
他很感激。感激父母没有说一句重话,感激他们没有失望,没有叹气,没有用与以往不同的眼神看他。
可那种感激,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
那之后的日子飞快地过去。
陆家的亲戚、父母的朋友、学校的老师,一个个地来劝。说638是个挺好的分数,说还是能上个非常不错的学校,说不必灰心。陆悠同端着一张笑脸,一一应着,说得体的话,做有礼的人。他是爱他的陆父陆母自豪的儿子,是省实验的班长,是那个让人喜欢、让人钦羡的陆悠同。而让人喜欢的人,是绝不可以为了638这样一个客观来看明显不低的分数,四处找人诉苦的。
与此同时,父母在暗地里,为他另谋了一条路。
母亲开始整宿整宿地打越洋电话。时差颠倒,她的黑眼圈比他还重。父亲则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找故交、托关系。陆家这些年颇有积蓄,母亲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父亲在学术界也有些人脉。不知转了几道手,海外一所极有名气的学校,竟真递来了橄榄枝——条件是,陆先生自愿为该校的一个研究中心,捐一笔数额可观的钱。
“人家教授看了
你的履历,很满意。”父亲有一晚在饭桌上说,语气是难得的柔和,“英语成绩很好,高中三年的经历也漂亮。去了以后,好好读,不比在国内差。”
陆悠同握着筷子,好好地吃着东西。
母亲笑吟吟地给他夹菜:“悠同,那可是顶有名的学校,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你爸爸为了你,鞋底都磨穿了。”
他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想说,我不想去。
我想和山茶在一起。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母太辛苦了。因为父母太爱他了。因为这份爱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让他觉得自己哪怕只皱一皱眉,都是天大的不孝。
那份爱真周全啊。周全得让他连“不”字都说不出口。
***
几天后,又一个傍晚。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电视里播着新闻,父亲碗里的汤空了又添。灯火通明,其乐融融。
陆悠同放下筷子。
“爸,妈。”他说,“我想复读。”
饭桌上一时无声。
母亲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勺子里那点汤一点一点地落回碗里。
“为什么?”母亲轻柔地问道。
“我觉得我还能考。”陆悠同说,“这次的分数不是我的水平。我不甘心。”
父亲只是他慢慢地咀嚼,细细地咽下,又喝了一口汤,才缓缓开口:
“你当然还能考。可你没有必要拿一整年去弥补一次考试的失误。”
这话是对的。陆悠同知道,这话是对的。
父亲又说:“国外的学校,名头、条件,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能得到很好的教育。有一年,你能做很多事,犯不着往回头路上走。”
陆悠同不说话了。
电视的新闻播报声震着耳膜。
母亲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问了一句:
“是因为山茶吗?”
“不是。”他立刻否认。
还没等母亲话音落下,否认就早早摆在了桌上。
一句排练过千百遍的谎话。
父亲摘下了眼镜,用衣角反复地擦了许久,才开了口:
“悠同,你要学会区分,什么是感情,什么是人生。”
一句再正确不过的体己话。去国外的学校一样可以得到好的教育,也不会真的和山茶断了联系。为此复读,只能说是蠢到家了。
可陆悠同心里无名火起。
“那我的人生,到底是谁的人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少有地、不受控制地拔高,伴着尖锐的颤鸣,在餐厅的四壁之间来回撞着。
母亲的眼睛里登时带了点湿润。
父亲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与倦意的神色。陆悠同看见,父亲鬓边,不知何时已钻出了丝丝白发。
他忽然就泄了气。
陆悠同低下头,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
八月又一次来了。
签证办得很快,机票定在了一个周二。母亲替他收拾行李,每一件衬衫都叠得整整齐齐;父亲打点好了一切,临行前一夜,还仔仔细细地教他怎么同教授说话,怎么在异国他乡与同学们交际。
陆悠同坐在灯下,一句一句地应着。
“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就吃这个。”母亲往他箱子里塞药,“肠胃药,感冒药,创可贴,都带着。”
“知道了,妈。”
“钱别省。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父亲在旁听着,始终没说几句话。只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这次走了,就是大人了。”
“嗯。”他说。
他心里想,我早就该是个大人了。
登机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蝉鸣悠悠。
机场大厅里冷气很足,人却不多。他托运了行李,手里捏着护照,跟着人流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周围全是拖着箱子的人。有个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挥着小旗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对面屏幕上,航班信息一行一行地滚动着。
母亲发来消息:“到了给妈妈报平安。”
父亲也发了一条:“照顾好自己。”
他逐字逐字地看,看了很多遍。
广播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港飞往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
陆悠同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之后,他就要走了。
离开这座小城,离开那条旧街,离开那棵棵槐树与梧桐,离开那个总在黄昏里荡着秋千等他回家的、金色头发的少年。
然后所有人都会满意。父母会满意,老师会满意,亲戚朋友会说,这孩子到底是争气的,考砸了也能扳回来,出国读的可是名校。
只有他自己不满意。
这个念头只是偶然地浮上来,像水里冒出的一个气泡。可它一浮上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站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他穿过人群,逆着人流往外走。一个保洁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踉跄着跑了起来,把机场的巨大落地窗、把那些拖着行李的旅客、把那一个个干净光洁的登机口,通通甩在身后。
出了航站楼,扑面而来的热风几乎把他掀个跟头。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了回小城的车。他只知道,他不能上那架飞机。
他不能。
***
小城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陆悠同下了车。
天还没全黑,西边还烧着一小片将熄未熄的霞红。蝉在路旁的槐树里,叫得声嘶力竭,好似要把这整个盛夏的力气,都在今夜耗尽了。
他走在老街熟悉的石板路上。脚底虚浮。
这些路,他走了十来年。
小学时,他背着小书包,从这条路去学校;中学时,他骑着车,载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再后来,他和那个人,并肩走过这条路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忽然很累。
腿像灌了铅,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家。
最后,当夜色彻底合拢,当路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亮起灯来,当他像一具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空壳,沿着那条闭着眼都能走的路,一点一点地挪动时,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映入了他眼中。
一片浓黑的树影。
树影后面,那架旧滑梯,与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地矗立着。
槐街公园。
他想都没想,便走了进去。
夜里的公园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仿佛这些年来,那些树,那滑梯,那秋千,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缩了水。又或者,只是他自己长大了。
陆悠同站在公园入口,身后的路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水泥地上。才刚入夜,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还没走,远处的空地上还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只是这旧儿童乐园似乎真的被彻底遗忘了,滑梯破得更厉害,秋千架被野草埋了半截,草虫在其中“唧喞”地叫着。
陆悠同拖着身子,绕到滑梯后头去。
那滑梯下面有个坡,黄土与野草相掺的地方,隐隐约约还能看出当年孩子们踩出的小径。陆悠
同也不管脏不脏,找了棵最粗的槐树,缓缓蹲了下去,后背抵着树干,整个人陷进了树的阴影里。
他曲起腿,把脸埋进臂弯。
四周安静了下来,蝉鸣声与晚饭后人们的谈笑声都隔了一层雾气,只是影影绰绰地传来。男孩的肩膀先是僵着,后又慢慢松了,最后,随着一声只有这片草地听见的哽咽,那肩膀又紧紧地缩了起来。
他并没掉眼泪,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像个做错了事却倔强着不肯认错的孩子。
他想起十岁那年的自己,在秋千架下发现了一只哭红眼睛的“洋娃娃”。那时他多神气啊,扬着下巴,拍着胸脯,说“这公园的小孩都归我管”。如今那个自封的老大,那个敢追着野狗挥竹竿的少年,那个在全校面前笑得明亮的优等生,此刻却缩在自己公园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什么都弄砸了。
他已经决定了出国,本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为什么,身处机场的时候,他会如此害怕,陆悠同不明白。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生生地扯出来。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名字,却疼得他几乎要当场跌倒在安检口。他以为自己能够走,也以为自己应该走。可最后广播响起的时候,双腿竟自己转了过来,一路把他带回到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
小城渐渐安静下来,能清晰地听见风从槐树枝桠间穿过。陆悠同稍稍动了动,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蹲麻了,而从刚才某一刻起,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掉了下来。
先是一滴,落在校服裤子上,晕成深色的小圆点。然后又是一滴,再一滴,决了堤似地,稀里哗啦地,把他的整个手背和膝盖下那一小片地都浸湿了。
终究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身体里有个地方破了个口子,要把这些年没流过的、没肯流过的、没敢流过的泪水,全都流出来。
渐渐地,喘气声大了。
还是不甘心啊。怎么会甘心呢。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为了追赶山茶,把能买到的卷子全部一页一页地刷过去,错题本写满了八本,连睡觉前都在背单词。他想起每一个凌晨两点的深夜,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他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他想起母亲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在他桌子上放了新的眼药水,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想起今天上午,机场里那道温柔的女声广播,正念出他反反复复看了一周的航班号。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于是心口某处骤然一空,随着塞子被拔掉,蓄了十来年的水,终于找到了个流出来的藉口。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堵在喉咙里,呛得他用力咳了起来。他只能把额头死死地顶在膝盖上,手指抓着校服裤腿。那件出门前被母亲熨得笔挺的衬衫,此刻已不知皱成了什么样子,被汗和眼泪浸得湿答答的,冰凉地贴着皮肤。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又或者,他其实早就想过了,只是都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他不敢去国外那所谓有名大学。不敢,也不想去。他不敢想象自己走进机场登机口的瞬间,不敢想象自己和那个人之间,从此多出一条大洋的距离。他想复读,想考好,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挚友的身边去。可他又害怕,怕再来一年,还是考不好;怕
再来一年,还是辜负了所有人;怕自己就算拼上了命,也追不上那孩子的身影。
斑斓的金发,太阳般耀眼的精灵,好像一松手就会消失到不知道那里去的,从天上翩然降下的美丽少年。
他一直哭,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耳边除了自己的抽噎,什么也听不见。哭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大张着嘴,胸腔一起一伏,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嘿!”
这时,身后有什么人的声音传来
陆悠同一个激灵。
他受惊般地抬起头,祈求着千万不要是自己认识的人。
夜风裹着那人飘扬的短袖,像从月亮上走下来似的。浅金色的头发散在肩头,被风一下一下地托起来,又落下去。公园里那些或明或暗的光,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去。她站得笔直,两条纤细的胳膊垂在身侧,一只手攥着蓝色的斜挎包。那过于白皙精致的面容,在夜色中,反倒明媚地更为失真。
她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陆悠同并看不真切,可陆悠同知道,那里面有风,有水——什么都有。
“你在我的公园里哭。”山茶说,声音也有些哑,好似走了很长的路,又似是被晚风吹了许久,“当然关我的事。”
陆悠同嘴唇动了一下,却好一会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眼睛肿得老高,鼻头通红,衬衫皱成一团,校服裤子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眼泪的痕迹。
可山茶就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他。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这诺大公园里,唯一一株为他亮着的,耀眼的金色灯火。
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一瞬,又落了回去。
她穿着夏季校服,浅蓝的衬衫和灰蓝色的短裤,露出两条笔直的、细得过分的长腿。陆悠同恍惚间觉得,这场景仿佛在哪里见过——只是坐在秋千上哭的人,与站在夜色里看的人,完完整整地掉了个个儿。
山茶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伐很慢,像怕惊动蹲在树影里的什么小动物。她在他面前蹲下来,蓝绿色的眼睛在暗处近得发亮,暖烘烘的。
陆悠同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喂。”山茶轻轻地说,也不比一只竹蛉声大多少,“看见我了还躲。”
陆悠同一动不动。他恨透了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恨透了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恨透了自己竟会这么狼狈地、这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别看。”他闷闷地说,嗓音沙得厉害,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偏要看。”
山茶说着,当真把头往他那边倾了倾,像是非要撞进他手臂的阴影里,看看他那张大花脸。
陆悠同终于没辙,只得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来。
远方的路灯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似是刚也流过泪,眼尾的红还没褪尽,鼻尖也红红的,可嘴角却分明地、执拗地向上弯着,好像只要她这样一笑,这个夜晚就会好起来似的。
她抬起手,把手里那一小包纸巾递过来。
“哭够了没有?”她问。
“谁哭了。”他说。
“哦,那这是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上飞快一碰,又收回来,指尖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湿意。
陆悠同偏过头去。
“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山茶把纸巾塞进他手里,“半夜蹲在这里,也不怕被蚊子抬走
。”
陆悠同抽出一张纸,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山茶也不看他了,只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与他几乎臂膀相贴。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头顶的虫声一浪一浪地涨起来,又慢慢落下去。远处广场舞的音响已经彻底歇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点缀着深蓝的夜空。
“你怎么来了。”许久,陆悠同终于先开了口。
山茶没有看他,只是把两条腿抻直,穿着凉鞋的纤瘦脚尖抵着远处的树根,对少年来说太过清亮的嗓音伴着晚风飘来:
“我往你家打了电话。伯母说你今天出发去机场了,可你手机又关机,消息一个也没回。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慌得要命,从巷口一路找到学校,从学校又找到这里。”
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他。
“然后我就看见,那么大的一个人,蹲在滑梯后面,缩得跟被谁欺负狠了的小狗似的。”
陆悠同把脸别向另一边。
“你都知道了吧。”他说。
“知道什么?”山茶问。
“分数的事儿。出国的事儿。我不想去又逃掉的事儿。”陆悠同说着说着,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肯定觉得,陆悠同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用。考个试考成这样,连飞机都不敢上,什么都做不好,真是个废物。”
“我不知道。”山茶慢慢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这里。”
陆悠同的笑戛然而止。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轰然决了口。
“我考砸了。”他说。
“我知道。”
“我不想去国外。”
“嗯。”
“我想复读。”
“嗯。”
“我怕再考一次还是不行。”
陆悠同的最后一句话几乎要被风碾碎。可山茶听清了。她比任何时候都听得清。陆悠同想回头看她一眼,却怕一回头,就从她眼睛里看见那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自己。于是他只把脑袋埋在膝盖上,那原本高高瘦瘦的肩膀,此刻却细弱地发着抖。
“不行就不行。”
等了一会儿,山茶开口了。
陆悠同愣住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里头平平静静的,一丁点讶异、怜悯、安慰都没有,只是把她的一切,都全然地交付过来。
“不行,又不会死。”她接着道。
“你懂什么。”陆悠同听见自己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而颤抖,“你以为我是你吗?你天天学校的事都不怎么管,在外面当那光鲜的大明星,可试卷随便扫两眼就是七百多!我呢?我熬了三年,刷了不知道多少本错题,半夜两点三点还不敢睡,可到头来还是……还是追不上你!你轻轻松松考个第一,你当然可以说‘不行又不会死’!!可我这种普通人,我只要多错一道题,我妈就只能在电话里跟亲戚说‘我们家悠同还行’这种鬼话。我这种没用的东西,连哭都只能躲到这种地方来!!”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吼出来的。他喘着粗气,胸膛大起大落。从未大声吼过别人的少年,这次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山茶没有打断他。
她安安静静地听他吼完,等那声音消下去,等风把最后一点回响都带走,才轻轻地说:
“说完了?”
陆悠同把头别开,眼眶又红了一圈。他后悔了,后怕了。他不该朝她吼。可他控制不住。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混蛋,又怕因此失去自己的挚友。然而或许正是因此,又或
许正是因为她这般平静,男孩心中那团火,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你就是不明白。”他几乎只剩嘴型地喃喃道,“你这天才,永远都不会明白我们这种普通人的。永远都不会。”
山茶看了陆悠同好久,才轻叹了口气。
“我是不太明白。”她说,“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小时候是你,把吃剩的冰棍塞进我嘴里,说公园里的孩子都归你管;十二岁是你,为了我跟三条野狗打架,缝了八针还硬说没事。你从来都不普通,陆悠同。你就是你,那个贪玩又爱耍帅,有些虚荣又自以为是,可打心底里善良又可爱的男孩儿!那个我最喜欢最喜欢的、最好的挚友,那个我早就偷偷在心里想好了,要一起玩一辈子的小悠!!”
她哽咽了一下。
“可你别拿‘天才’这两个字来当挡箭牌。是不是天才,跟能不能害怕,是两回事!”
她也激动起来,声音虽仍不大,尾音却已发颤,白皙的脸颊也染上酡红。
“你以为我没有在害怕吗?我每天都在怕。我不怕考砸,可我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我交不上钱,买不起饭,为了几十块钱多报一个名都要想很久。你字字句句说害怕追不上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所有最害怕的时候,最后都是谁站在那里。”
陆悠同张了张口,像要辩解,又像要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山茶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你别那么自私,陆悠同。”她说,“就准你当我的英雄,不准我当你的吗?”
陆悠同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忽然就软下来了。像被人把骨头一根根抽走了似的,又像在深水里溺了太久,却一下子被人扯住后领,猛地拎出水面。风从耳边刮过去,他大口大口地吸气,眼泪便止也止不住地又掉下来。
不是嚎啕。没有声音。
只是抽噎,只是眼泪,一滴接一滴,落进他膝盖前那片小小的草丛里。
“我做不到……”他再开口时,已完全不成声了,“我不想当大人了。从小他们就说,悠同,你要懂事。你要让人满意。你要事事争得第一。我做了这么多年,做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我天天装成个大人,可是……”
他说不出下半句。可山茶替他说了。
“可是你其实一点也不想当大人。”她说,“你只想当那个在公园里追着我跑、用冰棍偷袭我、还会爬到滑梯上喊‘这里的孩子都归我管’的小笨蛋。”
陆悠同想笑,可脸上的泪还热着,嘴角也不听使唤,这笑便成了个极难看的表情。他低下头,用已经湿透的纸巾又抹了把脸,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不像话。”
“是。”山茶说,“所以我决定,从今晚开始,不许你当大人了。”
“什么?”
山茶不理他,只伸出自己的手,在月光与路灯的交界处,把掌心摊开来。
“喂,陆悠同。”
“嗯。”
“我想选一个最不划算的选项。”她说。
陆悠同睁大了眼。
“这十多年,我每一件事都要精打细算。一顿午饭,一包辣条,一台游戏机,一次春游,我都没有资格去选那些不划算的。我不可以浪费,不可以任性,不可以把路走窄了。”她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又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可我今天想要任性一次了。”
“我想和你
在一起——我会和你在一起。”
陆悠同心跳得厉害。
“你胡说什么?”他说,“难道——你那分数……你那学校……”
“我都知道。”山茶说,“我都知道。”
“那你还——!”
“我拒绝他们了。”山茶说。
陆悠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拒绝了我爸。也拒绝了那所大学。”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今天来之前,都拒绝掉了。所以,我现在可是真的什么退路都没有了。你面前这个人,已经跟你一样,成了一个没出息的人。”
陆悠同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却像被粗砂纸磨过似的:
“山茶,你疯了吗?”
“可能吧。”山茶笑了笑,“可我挺开心的。我想,如果我不这样选择,我绝对会后悔一辈子。”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那么聪明,闭着眼睛都能考上——你——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比你更配去读那学校、去过上属于自己生活的人!山茶,你有自己的人生,你不应该被绑在我这种人身边!”
“是吗。”山茶仍笑着,“可我发现,原来我也有想留在这里的理由。”
“比起选择被别人羡慕的人生,原来我更愿意和某个人在一起,普普通通地活着——那才是属于我的人生。”
她停了片刻,忽地用气声开口,好像要讲述一个终于说出口的秘密:
“复读吧。”
陆悠同看着她。
“我们一起偷偷跑掉,一起偷偷玩一辈子的游戏,一起复读,一起上大学。”
她俯下身来,双手几乎用爬地撑在草地上,直直地、目不斜视地看着陆悠同的眼睛,一双美丽的蓝绿色眸子尽化成了水。那一字字落进陆悠同的耳朵里,像一簇小小的火,把他从里到外都点着了。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竟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金发的少年就那样蹲在他面前,衣摆被风一下一下地掀动,像一朵被夜风吹得半开的金色山茶。
“你哭吧。”山茶忽然站起,半是笑着说道,“哭完了,就跟我走。”
“走?”陆悠同哑着嗓子问,“去哪?”
“做坏事。”
山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手朝他伸出去。
陆悠同抬头看她。她背对着路灯,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头金发,像一捧碎了的月光,被风吹着,纷纷地扬起来。她的影子长长地覆在地上,把他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那时候,他站在秋千架旁,也是这样向上看着,只不过那次坐在秋千上哭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
他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夜风里碰上了。她的手指又凉又滑,却出乎意料地有力地回握住他。陆悠同借她的力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几乎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险些朝她栽过去。山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他,两个人便这么面对面晃了一下,在滑梯投下的长影里,显得又笨拙又好笑。
陆悠同率先笑出声。那笑声从哭腔里破出来,断断续续的。
“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还能笑。”山茶低声嘀咕。
“我笑怎么了。”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还不能笑了吗?”
山茶也笑了。
两个人就从那棵老槐树下钻出来。夜风兜头盖脸地灌过来,把刚才的泪痕吹得又凉又紧。陆悠同这才
看清楚,山茶的肩上斜挎着一个蓝色的旧帆布包,正是很多年前他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那只。他不知怎么,心里一热。
“喏。”山茶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折叠得整整齐齐,借着路灯展开来。
是一张纸。
薄而旧,边角已经毛了,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大字:
《陆悠同的坏事清单》
下面一行行小字,有些已经模糊,最末还印着一个灰扑扑的大拇指印。
陆悠同呆了一瞬,然后没忍住,又笑了。
“你一直留着啊?”
“废话。”山茶说,“上次用完以后,你塞给我,我就一直放在包里。”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第八条“来一场不知终点的旅行”那行字上一抹,那里已经被划掉了,一道细细的线横过去。他恍然看见,那正是他自己用蓝色圆珠笔亲手划掉的,旁边还标着一个小小的、他认得的日期。
“这是你那次在香港划的。”山茶用指肚抚了抚那道线,声音低下去,“你还挺得意。”
陆悠同望着那张纸,竟有种错觉,过去这些年仿佛都薄薄地叠在这上面了。他伸手去接,山茶却把纸往回一收,拿圆珠笔在七和八之间的空隙上,用力划下一道线,把第一项——翘一次不能翘的课——给划掉了。
“你干嘛?”陆悠同问。
“这一条,你已经做完了。”山茶一本正经地说,“你连机票都翘了,还顺手把出国读大学这么个天大的‘课’都给翘了。这不算做完,什么才算?”
“这也行?”陆悠同愕然。
“怎么不行。”山茶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包里,“这叫提前完成。恭喜你,陆同学,从今天起,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坏学生了。”
陆悠同咂了咂嘴,半晌,到底没绷住,肩膀又抖起来。
“好。”他说,“坏学生就坏学生。”
山茶扯了他一把:“那就快走。坏学生,别磨蹭。”
“去哪?”
山茶头也不回,金发在风里甩出一道亮亮的光弧。
“吃烧烤。”
***
夜里的老城,正把所有白天藏起来的热气都一点点吐露出来。他们走出公园,穿过几条半明半暗的小巷,循着味道,找到了一家还没收摊的烧烤摊子。
那是个推车,就停在街角一棵大榕树下。炭火正红,肉串架上去,滋滋地冒油,浓白的烟混着一股子孜然和辣粉的香,把半条街都熏得热热闹闹。几个刚下夜班的人围着小桌,吃得满头大汗。
陆悠同看见那推车上满满的肉串、鸡翅、韭菜、茄子,步子不觉就慢了下来。长这么大,他竟是头一回正正经经地坐在这种地方。从前远远经过,母亲总要捂住他的鼻子,说路边的东西不干净。久而久之,他便也绕着走了。
“老板。”山茶已经熟门熟路地在一块小凳上坐了下来,冲摊主喊,“要二十串羊肉,两串鸡翅,一份烤茄子,再来两瓶冰啤酒。”
老板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摸出两瓶玻璃瓶,在桌角一磕,瓶盖“噗噗”两声飞开,白沫从瓶口漫出来。
陆悠同看着那两瓶啤酒,有些愣神。
“你还会点这个?”他在她对面坐下,小圆桌矮得厉害,两条长腿只好局促地折着。
“我会的可多了。”山茶把一瓶推到他面前,“怎么,不敢喝?你爸妈不让你吃的东西,今天统统给我吃一遍。”
陆悠同还想说什么,老板已经把第一把羊肉串端了上来。
铁签子上,肉块烤得焦香,油光闪闪,沾着孜然粒和红辣椒面,正一股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迟疑着,拿起一串,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汁在齿间炸开。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飞快地咬下第二口。
“这个是不是没熟?”他含含糊糊地说,眉头却舒展得厉害。
“爱吃不吃。”山茶说。
“我妈说这种东西——”
他话音未落,山茶已经拿起一串,直接往他嘴里塞过来。
“今天不许提你妈。”
陆悠同被肉串堵了满嘴,只能“呜呜”两声,眼睛瞪得老大,随即便认命般地嚼了起来。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太多了。可他说不出口,只埋着头,一根一串地吃,吃得无比专心,像要把他这十八年欠下的路边摊都补回来。
山茶也在吃,只是吃得慢些。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他,看他被辣得直吸气,眼泪鼻涕大把。
“你喝这个。”山茶把那冰啤酒往他面前推了推。
陆悠同放下铁签,鼓起勇气,抓起那瓶凉得湿漉漉的啤酒,仰起脖子灌了一口。
霎时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呸——这什么味儿。”他艰难地咽下去,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麦腥味,凉气从胃里直冲上来。
山茶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下一秒,她的眉头也拧成了一团。
“好难喝。”她说。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竟同时“噗”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凌晨的街角格外响,把邻桌的客人都引着往这边看了一眼。
“为什么大人喜欢喝这个?”山茶把啤酒瓶举到灯下,端详着里面淡黄的液体。
“装的吧。”陆悠同说,“大人就喜欢装。”
“那我们还喝吗?”
沉默了两秒。
“喝。”陆悠同说。
他们举起瓶子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如同少年间的约定一般清凌。
难喝,也想和你一起喝下去。
山茶不知道,陆悠同也正想着同样的事情。
***
吃饱喝足,已经快午夜了,两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接下来做什么?”陆悠同问。
山茶从包里掏出那张清单,展开,借着路灯看。
“先把这个做了。”她指着第六条,“去网吧打游戏。”
陆悠同的脚步顿了一下。
“网吧啊……在哪里?”
山茶朝街对面努努嘴。那里果然有一家招牌半旧的门面,上头“极速网咖”几个字有一半不亮了,残破的霓虹在夜里鬼鬼祟祟地闪着。
他们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网管坐在高高的吧台后面,头也不抬,只从眼皮底下看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身份证。”
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头一回干这种事,竟都有些僵硬。陆悠同倒是揣着护照,忙从口袋里把那棕红的小本子掏了出来,交给网管。机器“嘀嘀”响了两声,网管把卡甩在台面上:“包夜二十,押金十块。你们要几号机?”
他们最后挑了个靠角落的、两两并排的位置坐下。陆悠同望着网吧桌面上,那花花绿绿、满满当当的游戏图标,一时间竟不知该点哪个。
“玩什么?”他问。
“你会玩什么?”山茶反问。
陆悠同认真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他在家里不被允许碰这些,唯二玩过的游戏机就是那台旧N〇S,还有山茶家前几年新买的w〇i。可网吧里的游戏,都是些光
鲜的、连快捷键都排满大半个键盘的游戏。他握着鼠标,像一个初次进城的乡里人,在那些光影交错的世界面前手足无措。
山茶比他强不了多少。她点开了一个游戏,进去后瞪着那复杂的界面看了半天,最后泄了气,往椅背上一倒。
“这都什么啊。哪有游戏要记这么多键的。”她嘟囔。
“你不是说你是大师吗?”陆悠同趁机揶揄。
“大师分很多种。”山茶斜他一眼,“我的领域不在这里。”
两人相对愣了几秒,又同时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邻座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们也不管,只压着嗓子笑。
最后,他们到底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在网吧里酣战。游戏没怎么打,倒是在浏览器上搜了半天“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又看着那些熟悉的页面,小声地、七嘴八舌地议论,像两个终于被允许进入禁地的孩子,光是在里头站一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从网吧出来,已经将近夜里一点。
街上彻底空了,只有那条环城主干道上,偶尔有夜行的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走。”山茶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坐公交。”
“现在?这都快一点了,哪里还有公交。”
“有。上次我看过。”山茶说,“有那种通宵的线路,就在前面路口。”
陆悠同被她拉着,脚步渐渐快了起来。他们赶到站台时,刚好来了一辆蓝白色的夜班公交。车子很大,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老人。他们投了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了。车窗外,整座小城像一卷慢慢倒放的旧胶片。被雨水浸过无数遍的灰墙,矮矮的、垂着爬山虎的栅栏,关了门的鲜花店,还有那家他们总去吃早餐的热汤粉店。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在深夜公交的玻璃后面,却都显出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温柔。
山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眼睛在流动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我们要坐到终点站。”她说,声音轻飘飘的。
“终点站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所以要坐坐看。”
陆悠同便不再问了。两人并排坐着,随着车身的摇晃,肩膀一下一下地碰在一起。夜风从某个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山茶的头发吹到陆悠同颊边,又痒又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茶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她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陆悠同僵着身子,不敢动,只把头也轻轻靠向车窗玻璃,听着车轮摩擦路面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车子又绕过了市中心。又绕过了医院。又绕过了他们刚才吃烧烤的那条街。陆悠同渐渐觉出不对来。他把脸凑到车窗前,看见那熟悉的站台从窗外又滑了过去,忍不住“咦”了一声。
山茶也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问:“到了?”
“你自己看。”
山茶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这车……是环线啊。”她愕然。
“所以,我们刚刚是在绕着全城转圈?”陆悠同问。
山茶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得整个人又软了回去,靠在他身上,笑得肩膀直抖。
“陆悠同,我们两个傻子。”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半夜的,坐个环线,绕了一圈又一圈,还差点在车上睡着。”
陆悠同也笑:“不是你说要坐终点站吗?”
“我哪知道是环线。”山茶抹着眼睛,“都怪它线路图不清
不楚。”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孩子病得不轻。
他们笑得浑身发酸,最后干脆在某一站下了车。陆悠同抬头一看,好巧不巧,正是公园旁边的那个站。
他们兜兜转转,到底又回到了公园。
“第四条,坐午夜公交一直到终点站。”山茶拿着清单,笑得直不起腰,“这条到底算不算完成啊?都没个终点。”
“算。”陆悠同说,“绕了两圈,够给它面子了。第五条,凌晨还在外面晃,也顺便做完了。”
“那第六条网吧打游戏……”
“也算。”陆悠同说,“虽然不会玩,但到底也算去过了。”
山茶点点头,把折好的纸又展开来,手指顺着那几行字一点点滑下去,像一个小学生在核对作业。末了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还剩最后一条。”
“什么?”
“在公园草坪上睡一觉。”她说。
他们却没有马上睡。
山茶在滑梯旁那块长着些细草的空地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什么东西。那东西用一条旧毛巾包着,打开来,是两台银灰色的旧游戏机。
边角磨花,屏幕上布满细小的划痕,按键甚至已经有些松了。可陆悠同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还留着?”
“废话。”山茶说。
她把其中一台递过来。陆悠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那还是很多年前,山茶在病房里塞给他的那一台。他记得那台机器的重量,记得那个夜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小孩子的脸都映得发蓝。
他拨动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来。
存档还在。
“Camellia”。
还有那个他当年随口起的,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
“〇智”
陆悠同盯着那两个名字,鼻子忽地一酸。他很快别过脸去,假装是在看天色。
“来。”山茶已经调好了对战的选项,侧过身来,冲他扬了扬下巴,“让我这个宝〇梦大师,检验一下你这些年进步没有。”
“来就来。”陆悠同抹了把脸,握好游戏机,指尖按在按键上。
两台旧机器通过红外线连上了。屏幕一闪,熟悉的音乐响起来。两边阵型排开,调出战局。他们坐在同一片草地上,却谁也不看谁,只专心地盯着自己手里那一小块幽幽发光的世界。
陆悠同先手。他托着头,想了半天,点下一个技能。
山茶瞟了一眼,几乎是懒洋洋地按了下去。
于是,紫色飞天小猪某个阴险的技能落空,被长〇狗开出了替〇。
“不是吧?都几年了,你还用这一套?”她说,“命中率那么低,多堆几只宝〇梦去硬吃,早晚白送我机会。喏,你要被推队了。”
“你管我。”
山茶不答,只是地操作着。几回合过去,陆悠同的精灵已伤了大半。他急了,额上又泌出一层汗来,手指在按键上按地越来越慢。
“啊!!”他突然怪叫一声,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宝〇梦的血条“刷”地掉到零点,屏幕一黑,“怎么致命一击了!”
山茶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金发铺了一地。
“嘿嘿。”
“你作弊!”陆悠同气得想摔游戏机,又舍不得,只得恨恨地抓着它,朝她抗议。
“羁绊懂不懂。”山茶笑吟吟地坐起来,冲他眨了眨眼,“你的宝〇梦和你没羁绊呀。”
“滚,再来!”
“来啊。”
他们又开了一局。
这一局,陆悠同憋着一口气,每一步都想得颇为认真,额头越凑越近,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钻进屏幕里去;又兼有几次出其不意的大胆变招,竟真把山茶逼得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神色。只是山茶一认真起来,局面便一点点被她掰了回去:该换的换,该卖的卖,几次看似不起眼的操作,过上两三回合,却都成了早埋好的伏笔。等陆悠同回过味来,退路早被堵了个七七八八。这一局说到底还是他输了,可总算输得比上一局好看些。最后他仰面倒在草地上,望着星星,喘着粗气。
“我不管。再来。”
“不来了不来了,你太弱了。”山茶笑着,却也没有关机,只是把游戏机搁在肚子上,与陆悠同并排躺着。
草地软而凉,夜风从树梢无休无止地流下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意。天上散着几颗星,稀稀落落的,像谁随手撒上去的。公园里静得只听见虫鸣与远处一两声车笛。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无数小块,晃在他们脸上。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一个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谁也没说半句话。
过了很久,山茶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打着旋儿。
“明天呢?”
陆悠同望着天,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找复读的学校。”
“你爸妈怎么办?”
陆悠同又沉默了一小会儿。
“回去说。”他说。
“会挨骂的。”
“嗯。”
“怕不怕?”
“怕。”
山茶偏过头来看他。她的脸半陷在草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像两颗跌落在草地上的星星。
“我陪你。”她说。
陆悠同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一小块被晚风吹得微微起伏的青草。他张了张口,喉头有什么在涌动,最后只用力地一点头:
“那你爸呢?”
“我也得再跟他说一些话。”山茶说。她停了停,声音轻下去,“虽然上次和他说了,但我还是想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告诉他,我的确不是因为记恨才拒绝他。只是……”
“只是什么?”陆悠同低声问。
山茶望着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映着半枚月亮。
“只是,我已经找到了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天使般的、卷积云般的告解。陆悠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这来之不易的坦白。
“我也是。”他望向夜空,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了这样的话语。
山茶的眼睛弯起来。
沉默化作晒满了太阳的旧棉被,从四面八方,把远处的花香、草腥、以及一点若有似无的人间烟火都送过来。他们就那么躺着,看着天,数着稀稀拉拉的星子,要把这一个夜晚长长地、慢慢地过完。
“喂。”山茶忽然说。
“嗯。”
“脚好痛。”
这五个字一出口,山茶自己也有些好笑。他们刚刚还像两个没事人似的,趴在草地上,又是打游戏又是斗嘴,把这一夜的荒唐挥霍得快要见底。可这会儿,夜风一停,疲惫便从脚底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又酸又涨,几乎要顺着小腿爬到腰上。
陆悠同侧过头来看他。
草地上,那男孩半张脸陷在月色里,只有一双眼睛被路灯浸得又黑又亮。他张了张嘴,像要像平时那样回一句“活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的咽了回去。
“脱了。”
山茶没听清:“什么?”
“我说,把鞋脱了。”陆悠同撑着胳膊坐起来,盘起两条长腿,冲山茶扬了扬
下巴,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神气,“本少爷今儿个心情好,免费给你按按。只此一次,过时不候。”
山茶怔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嘁”了一声:“你行不行啊。”
“少废话。”陆悠同拍了两下手,像模像样地活动着指节,“你陆哥在运动康复领域的造诣,就问你试没试过。”
“你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又成大夫了,医者难自医啊!”
“抬脚。”
山茶犹豫了。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大概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可偏巧说这话的人,这十多年来,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把什么温暖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山茶的脚趾在凉鞋里不自觉地缩了缩。她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那双旧凉鞋。浅色的塑料带子已有些发黄,脚背上被夜风吹得凉丝丝的。
“快点。”陆悠同催他。
山茶终于还是把腿曲起来,两手去解凉鞋的扣子。
那扣子不过是两粒小小的塑料。她的手指却有些发僵,半天才“啪”地一声,把鞋带从脚背上拨开。一只脚先钻出来,接着是另一只。两只旧凉鞋被轻轻踢在草地上,歪歪斜斜地在草地上搁浅。
陆悠同看了过来。
山茶并着脚坐在那里,光着的脚踩在草叶上,脚趾不自觉地往内扣了扣。月光从树隙间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双脚上——白得几乎透明,脚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脉络。脚踝细伶伶的,后跟的皮肤细腻得不像话。那五根脚趾生得细细巧巧,指甲圆又薄,泛着一点健康的浅粉色。
陆悠同的目光停在那双脚上好一会儿。
“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
山茶的脸一热,抬起脚丫就要踹他:“你才姑娘!”
陆悠同笑着捉住她的脚腕。
“别动。”
他用了巧劲,没怎么用力,山茶的腿便被他拉得直了些。少年的手掌覆上去,山茶才发觉,陆悠同的手竟然这么烫。从脚踝处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蹿上后颈,激得她差点打个哆嗦。那双手上有些薄茧,是常年打球留下的,与山茶平日里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那触感都截然不同。
陆悠同低着头,神色倒是认真。他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按着山茶的脚底,一圈,又一圈。
“嘶——”山茶倒吸一口气,“你轻点。”
“这就不行了?”陆悠同笑。他手上的力道却收敛了几分,动作也从乱按变成了渐渐有些章法的揉捏。先从足心开始,再带到足弓,最后沿着脚后跟往上,一路拿捏到小腿。他并不懂什么正经的按摩手法,不过是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片过于光滑的皮肤。
夜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卷着后半夜的草露腥气。
很安静。
安静得山茶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悠同也不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脚。那么小,那么白,那么软,带点酸气、又带点奶味,放在他的手上,简直像一捧随时会化掉的雪。他从前也帮球队里的兄弟揉过扭伤的脚踝,那触感又硬又糙,全是汗味。可此刻,他掌下的这只脚,凉得像块玉,滑得像缎子。指尖稍一用力,那细细的筋骨便从薄薄的皮肤下滑过去,仿佛稍大些的力气,就能把它捏坏了。
陆悠同忽觉得有些渴。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身子,把呼吸也放缓了
些。可越是这样,某些变化便越是清晰、越是不肯退让地提醒着他。
不会吧。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不可能。他拼命把这十七八年看过的、听过的都搬出来,试图说服自己。他是个男的。这人也是个男的。他怎么会对一个男生的脚……陆悠同越是想,那阵从下腹燃起来的、陌生的燥热便越是汹涌。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掌心里那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格外滚烫,像印在他手上的烙印。
“你……手出汗了。”山茶小声说。
陆悠同跟被蜇了似的,猛地松开手。
他动作大得有些过头,身子也向后仰了仰,两条腿不动声色地交叠起来,把那一处不听话的轮廓藏进阴影里。可夜色再浓,有些反应也瞒不过有心人。
山茶“咦”了一声,支起身子,似是好奇地朝他挨近了些:“喂,你脸色怎么这么怪?”
“没有。”陆悠同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腿痛,刚抽筋儿了。”
“骗谁呢。”山茶不依不饶。他往前挪了挪,像要从陆悠同躲闪的姿势里看出什么端倪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山茶的腿便在这一挪之间,碰到了陆悠同的什么东西。
可爱地、有些弹弹地,挺立着的东西。
两个人都僵住了。
那触感太过清晰。硬。热。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装布料,抵在山茶的大腿外侧。火烫过一般,不该属于这月明星稀的夜里的东西。
山茶像被这温度烫着了。她睁大了眼睛,几乎就要问出来了——那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的瞬间,山茶整个人陡然清醒。
问不得。
她以男生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活在他身边,总不能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若真冒冒失失问出那样的话,便是露了馅。他得把自己费尽心思藏了这许多年的谎,连同他与陆悠同之间这摇摇晃晃的小小世界,一齐端到对方面前。那他便会失去这处公园,失去这个夜晚,失去——
山茶的眼睫颤了颤,心脏像被人攥住。
硬生生地,她把那声疑问咽了回去,只把滚烫的脸偏到另一边,从鼻腔里淡淡“哦”了一声,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把发软的身子往后挪开半寸,腿也悄悄地收了收。
暗地里,山茶简直想掐死自己。
都是他。都怪他。若非她贪恋这份亲近,若非她害怕关系改变,若非她到现在还不敢告诉陆悠同,其实你从小喜欢到大的这个臭小子,从秋千上那一眼起,便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他们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山茶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去,把那些不该有的、滚烫的心思都吹散了些。他得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总之,要把这个夜晚从这个危险的、旖旎的、一不小心就要冲垮堤岸的悬崖边上拉回来。
“陆悠同。”她开了口
“……啊?”陆悠同的声音还有些发僵。
“问你个事儿。”
“什么?”
山茶望着远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看两只小飞虫绕着灯罩里的光团上上下下地打转。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一种近似于闲聊,却又过分若无其事的口吻,把那个在她心里藏了许多年的问题抛了出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陆悠同明显愣了一下。
“干嘛问这个。”
“就问问呗。”山茶说。她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目光仍盯着那盏灯,仿佛那两只飞虫比身边这人
有趣得多,“高的矮的?文静的闹腾的?你陆大少爷眼光高得很,我不得提前替你惦记着。”
“惦记什么,你是我妈啊。”
“别打岔。”山茶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又迅速坐正,“说说嘛。”
陆悠同沉默着。
清风卷得槐树呼呼作响,夏虫断续地叫了好久,又累了般短暂地停了小会,才听见男孩带着点认命般的语气开了口:
“……没想过。”
“骗人。”山茶戳穿他,“你长这么大,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又不是没想过……”陆悠同顿了顿,像是把那些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就是……那种,头发有点……嗯,短一些,最好能烫、烫个卷发。眼睛……大一点。胸、胸部倒怎样都好,但要成绩好。最好能……和我一起打游戏。”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这些话早就在心里盘桓过千百次,却从没有一次真正出口。每一个字落下来,山茶的睫毛便颤一下。
“还有呢?”山茶问,嗓音甜得几乎要化成春水。
陆悠同摇了摇头,没再说。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可这安静与方才不同,却成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奶油,覆在他们之间,令人看不真切。
山茶忽然扑哧一声。
“就这?”她说,带点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雀跃,“还以为你眼光有多高呢。”
“都说了,我一般不想这些事。”陆悠同别过头去。他的耳尖在夜色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哦——”山茶拖长了尾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不想’,那就是说,你其实还是早就想过了?小小年纪,思想不纯洁啊陆同学。”
“你少胡说。”
“那我问你。”山茶歪过头,朝他耳朵边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刻意压低嗓子,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床底下,有没有藏着那种……书呀?”
陆悠同猛地转过头来,差点撞上山茶的鼻尖。
“什么书!没有!”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慌忙压下去,那慌乱劲儿,比方才被山茶碰到时还要明显。
“真的没有?”山茶不依不饶,眼睛在月色里笑得弯弯的,“别不好意思呀。我听说男生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偷偷买几本的。你是不是都藏起来了?还是说……你看的都不只是书呀?”
“山茶!”陆悠同凶他,可那声音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大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山茶笑得肩膀直抖。
“这么不正经。”陆悠同咬着牙,终于是把这句话挤了出来。他抓了抓头发,一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从脑袋里薅出去的样,“我真没有。我爸妈管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来的那种书。”
“那手机呢?”山茶说,“别跟我说你没在半夜偷偷——”
“山——茶——”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山茶憋着笑,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陆悠同气鼓鼓地坐在那里,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运动康复科陆大夫”的神气。
山茶望着他,望着他,仿佛那瘦瘦高高的身影,那有点清秀可爱的小脸,那乱蓬蓬的黑发,便是世界上最贵重的宝物。
真好。
能和你这样说着话,能看见你这样的表情,能在这个夜晚,像两个普通的、不聪明的、满脑子糊涂心思的高中生一样,把你问得
面红耳赤。
这是不是就能算是,你喜欢我的证据呢?
山茶不敢继续想下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生硬地转开。只是这一页是翻过去了,有些事却并没有真的过去。方才那一瞬间落在腿上的温度,那不容错认的、属于这个男孩的窘迫与渴望,早在山茶心里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盘起纤细的腿,两只光脚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脚趾轻轻搓着足心。被夜风吹了一晚上,那脚已经凉透了,可一想起方才陆悠同掌心的温度,山茶又觉得,从脚底到小腹,有一小簇濡湿的火,正倔强地烧着。
“喂。”山茶开口。
“干嘛?”陆悠同还没消气,语气仍硬邦邦的。
“你过来。”
“凭什么。”
“过来嘛。”
山茶朝他招了招手。陆悠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到底还是挪了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再近一点。”
陆悠同皱着眉头,又挪近了几寸。少年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山茶的膝盖,两人的呼吸在微凉的夜气里,若有若无地缠在一起。
山茶忽然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躺下。”他说。
“啊?”
“我说躺下。”山茶重复道,温柔却不容商量,“你今天不是一直没睡么?在机场折腾了一天,又在外面晃了半宿。天都快亮了,闭会儿眼睛吧。”
陆悠同怔怔地望着他。
“膝枕。”山茶说。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自己都没忍住,软得不像话,“……怎么,不想要啊?这不是男人的梦想吗?”
陆悠同呆站在原地,右手傻傻地半举着,像要拒绝,又像要问些什么。可最后,他还是别别扭扭地靠过来,一点点地把身子侧了下去。
山茶提了提短裤的下沿,让那两条白腻纤长的腿,大大方方地光裸着。陆悠同的后脑勺轻轻落下来,先是靠在她的腿面上,僵硬得不得了。山茶能感觉到他肩颈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后颈那里一层薄汗。
“放松。”山茶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悠同不语,可那紧绷的肩颈,到底是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
山茶低下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陆悠同的脸完完整整地映在月光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少年,此刻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两片浅浅的影子。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睡梦中也卸不下那副名为“懂事”的壳。山茶突然有了种冲动,想要伸手,想去把那些拧在一起的眉毛抹平。
她这么想着,手已经不觉地抬了起来。
指尖触上陆悠同的眉心。凉凉的,又轻又软,羽毛般落下来。陆悠同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从喉咙里低低“咕噜”了一声。山茶的手指便更大胆了些,一路从眉心,沿着他的鼻梁,若有似无地滑下去,又拐到他鬓角,把那里汗湿的黑发一一拨到耳后。
“你的头发,有点长了。”山茶小声说。
“嗯。”陆悠同闭着眼,含糊地应声。
“明天去剪?”
“随你。”
“我陪你去。”
“好。”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声音低低的,好像怕被这夜晚听了去。山茶的手指一直没有离开。他从陆悠同的鬓角,慢慢抚到他的耳廓,指腹描摹着软骨的轮廓,像在确认这个人是正真实而温热地躺在自己腿上。
陆悠同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要睡着了。山茶低下头,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间的褶皱终于彻底展开了,那模样又安静又孩子气,像许多年前,在山茶家那张窄窄的小床上,玩累了的少年沉沉睡去的样子。
眼角蓦地发酸。
大概是这一夜太长了。大概是这月亮太圆,风太轻,而身下的少年太温柔。山茶仰起脸,让眼泪在眼眶里兜了个圈,终究没有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走的那几年,在某个夏夜里说的。母亲说,山茶,你为什么叫山茶呀?因为山茶花开在最冷的时候,别的花都谢了,它才开。那时候她不服气地说,那多可怜啊。母亲笑了,说,不可怜。因为总有人等着它开呀。
总有人等着她开。
山茶低下头,望着怀里的人。男孩的睡颜被月光与水雾笼着,安安静静的,像一颗从天上落入她怀中的的星星。
“小悠。”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夜风里念了一遍。
过了很久,久到东边天际已泛起极淡极淡的虾青色,山茶才温柔地推了推腿上那人的肩膀。
“起来啦,天要亮了。”
陆悠同“唔”了一声,撑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他。少年的头发被山茶揉得乱七八糟,眼睛也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他含糊地问。
“不知道。”山茶说。
她看着陆悠同许久,又抬起头,望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整片公园慢慢镀上一层淡金。精灵般的人儿不知自己的嘴角,已傻傻地扬起不知多久了。
“喂。”山茶说。
“嗯。”
“醒了?睡得如何?”
“……很不错,谢谢你”
陆悠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在山茶盘起的大腿上翻了个身。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总爬那架滑梯?”
山茶扶起陆悠同,又把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晨风里,那浅金色的头发散开着,好像许多许多年前一样。
少年朝着那架旧滑梯走去。一步,两步。脚步轻快。
那架滑梯已经很旧了。塑料斑驳,铁栏杆上结着斑斑的锈。她走到滑梯边,两手攥住那架老旧的铁栏杆,试着踩上去,整架滑梯便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你慢点……”
陆悠同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山茶却不理他,只把两只光脚丫都踩了上去,踩在那被打磨得发亮的旧平台上。她略张开胳膊,在那上面颤颤巍巍地走着。
陆悠同坐在滑梯下面,仰头望着她,眼神里噙着些许担心。
“你那时候可厉害了,一下子就能蹿到顶。”山茶说着,脚下一晃,身子像被风吹折的芦苇般歪了歪。陆悠同连忙站起身子,作势欲跑。
“没事。”她笑着朝他摆摆手,又继续往上爬,脚趾紧紧地抠着铁皮,一节一节地,终于让她爬到了滑梯最高处那一小截平台边缘。她慢慢转过身来,面朝着公园,面朝着陆悠同。
那一刻,天比方才更亮了些。极东之处,青灰的天色像被谁用水化开了,透出薄薄的蓝,再往南去,那蓝里又浮出一笔浅红。风大了起来,把满树满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成千上万的人在远处拍手。山茶站在那架旧滑梯最上头,灰蓝色的短袖和短裤就鼓满了风,光着的两只脚踩在生锈的铁皮上。她踉踉跄跄地倒走了两步,一个没踩稳,整个人像跳舞的精灵般,大大地旋了一圈,衣角
与轻笑扬起,一副要就此飞上天空的势头。
“陆悠同——”她忽地大声喊她,满是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陆悠同仰起脸。
“什么——”
“我好看吗——”
一句话出口,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笑容从高处落下来,灿烂得像有什么人在黎明前,把整条银河都倾倒了。山茶张开胳膊,将上身整个探出去,让风灌满她的袖口,呼呼地响。
男孩不知如何作答,似乎做出个“好”的嘴型,却是又把那话语咽了下去。
“你下来吧!”
最后,男孩只是在下面这样喊着。
“我不下来!”
“上面很危险!会摔的!”
“那你接住我呀!”
陆悠同明明知道这是一句玩笑,可身体已经先动了。他大步跑过去,张开胳膊,稳稳地站在滑梯口,摆出一副当真要接住她的模样。山茶在上头笑得直不起腰,只好蹲下来,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眼睛。风吹得她的金发全乱了,胡闹又漂亮。
“陆悠同。”她笑过了,忽然又认真地喊他。
“又怎么啦。”
“你听我说——”
她直起腰来,两只光脚交错着站在那窄窄的滑梯边缘,夜风从她身后追过来。陆悠同看见,天光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追上来,为她的讲述打着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清楚楚:
“和我在一起吧——做一辈子的、属于我的小悠,永远永远都不要长大!”
陆悠同呆立在原地,嘴巴都忘了闭上。
“我可是很会赚钱的。我会接很多很多活,能赚很多很多钱。我不怕复读,也不怕再来一次。所以,你也不许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这十八年的勇气都提到嗓子眼:
“大不了……我们就开一家小小的游戏店,卖卡带,修旧游戏机,挣点小钱。不,那样还是不够。那我就去当模特,接最最贵的活,你当店长。白天帮我看店,晚上一起打游戏。要是店亏本了,我就多跑几个场子;要是店赚钱了,我们就关一天门,去路边吃烧烤、喝啤酒。等赚得再多了,就去买特别特别厉害的游戏机,我们去周游世界,去找每一个不知名的终点站,把小时候的清单一条一条全部做完。我会去学很多很多语言,你就跟在我后头,当我的保镖。听见没有?”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这沉睡的公园,都随之醒了过来。
陆悠同痴痴地望着她。
天边的第一道日光照破了所有的云。属于她的、斑斓的黄金,从高远的穹幕上被倾倒下来。她站在旧滑梯上,赤着脚,衣衫猎猎,好像本就不属于这尘世似的。
或许,从头到尾,她都不该属于这尘世。
陆悠同心口猛地一紧。
“山茶。”他喊。
“嗯?”
“你下来,我——”
他没能说完。
山茶已经转过了身,像小时候那样,想要顺着滑梯滑下来,大约是忘了这滑梯早已坏掉了,又大约是光裸的脚心,踩在了那被露水打湿的旧铁皮上。她身子一歪,脚下一滑,转了个圈,整个人便那样一个趔趄地,从滑梯顶端滑了出去。
轻飘飘的身形,此刻却猛地下坠。
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摘下来的白色山茶,打着旋儿,向后,再向后。
金色头发哗地一声散开。她的身体倒出了滑梯,跌向旁边的空路。
“山茶!”
陆悠同什么都来不及想,便直接冲了上去。他的身体像枚离弦的箭,一下就扑到了
少年身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摔了出去。
“滴滴————”
却有什么巨大的、棱角分明的东西呼啸而来。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灌入耳中。一辆从弯道里拐出来的车,一只从晨光里骤然现身的巨兽,正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陆悠同的脑子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是全凭本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一推——
“小悠——!”
只差一下。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慢得他能看清山茶叫着他的名字,看见她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得很大,看见她的手还徒劳地朝他伸着。然后,一阵无法想象的巨力撞上两人的身体。
他飞了起来。
好轻。像小时候从滑梯最高处滑下去时那短暂的失重。
他好像听见什么声音,可那声音那么远,似是隔着一层水幕。不知何处,裂溢出了贯穿天际的耀眼白光,他却丝毫看不真切。
渐渐黯淡的视野中,天空高得不可思议。
后记
呜呼,现充爆炸吧——
并非这样的剧情来着......经典的大卡车穿越异世界,接着是纯爱,少年和少年(?)披荆斩棘,终于走到一起的故事,可喜可贺——是这样计划的。
是故,原谅笔者的寸止吧。突兀的死亡是为了超色情甜蜜的后续!大概。
若您喜欢笔者的文的话,欢迎您来dc群来和我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