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亿囚宠:高岭之花被锁成金丝雀》第三部
作者:鱼丸~大人
第十一章 雕刻
入冬以后,莱娅的课程里添了一项。
瑜伽。那间舞室被重新铺过,原来的横杆没有拆,只是在对窗那面新立了一排很低的木架。午后光从高窗斜进来,能把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折为二。伊莱挑这个时间。那时外头最冷,庄子里最静。连女仆走路的步子都会放得更轻。他把这间屋子从早锁到晚。钥匙只有两把。一把挂在自己腰上,另一把,莱娅从不知道在哪。
这天,他来得比平常早些。门开时,带进一股很淡的雪气。莱娅已经在屋中了。她没穿白日的凝光重裙。只着一件从联盟旧舱里拆出来的素色贴身衣,薄而亮。瓷骨只留了脊、腰、膝三件。头发全挽了起来,在脑后结成一个极紧的髻。她赤足站在地板上,像从旧画里裁下来的一小片人。听见他进来,她没回头。后颈里“说”:**你迟到。**
“雪把西廊埋了,我绕了路。”伊莱说。
**雪也埋不了你。你是舍不得晚一点来看我。**
伊莱笑了。他走到她身后,把外袍脱了,扔在横杆上。镜子里,两个人都清清楚楚。一个穿得极厚,一个薄得像刀。他“说”:“开始吧。昨天那段,你腰太紧。我不喜欢。”
莱娅后颈里“说”:**我的腰什么时候由你喜不喜欢了。**
“从你住进这间屋子的那天起。”他说。
她没应。只是慢慢把手臂举过头顶。那层素衣把她整个身子的轮廓都勾了出来。伊莱退到镜前,盘腿坐下。他不再出声。屋里只剩下她赤足擦过地板的声音,像有风从很低的地方来。她做的动作很慢。每一式都很开。那些动作和她平日里的端庄全然不同。它们不要求她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反而要她弯,要她折,要她把身体拧成一些非常不像瓷器的角度。伊莱每次看,都觉得她像在和自己身体深处的另一副骨架打架。那副骨架是束腰和瓷骨留下的,是长年累月被规矩喂大的。如今她要它软,它却还记着硬。
“停。”他说。
莱娅停住。她的身体正弯成很窄的弧。这几个月,她的腰身更薄了。两条腿也长。那身素衣裹着她,像从身上长出来的一层水。伊莱起来,走到她身旁,说:“小腿再后一点。髋往下沉。”她依言动了动。他伸手,扶住她腰。掌心刚贴上去,就感到她小腹极轻地一抽。他没移开。她的腰热了。素衣下,那温度很真,却和他之间仍隔着一层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你更软了。”他说。
**可还是离不开你的手。**
“对。”他“说”,指节顺着她腰线慢慢往下,一路滑到胯。莱娅的呼吸停了一下,又继续。他这样扶她,已不是第一次。可每一次,她都像头一回被碰。那一点藏得很深的戒备,总从她身体的某个角落跑出来。他也不要她彻底放松。太松了,便不是她了。他爱她这副总是绷着一点的样子。像一根好弓的弦,你若不拨,她就静着。你轻轻一碰,她就抖。
那天下午,他让她把素衣褪了。
只剩一层肤色胶。贴着,像另一层没有缝的皮。莱娅站在屋子中央。窗外的光已经很斜了,把她的影子投在镜前,又投在他身上。他围着她走了一圈。她不看他。她的脸很静。那双眼平视前方。可他知道,她心里有刺。那些刺正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不是
要扎他。是要藏住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不想。他“说”:“别把气屏着。你站这儿,不是受刑。”
**不是受刑是什么?**
“是让你看看自己。”他说。
莱娅不答。她只是把下巴抬了一点。伊莱喜欢她这样。她的脖子因此更长了。那截喉咙上,胶色匀净,像一块从老玉里新磨出来的东西。他走到她面前,很近。他的膝盖几乎碰着她的。他说:“你这两个月,胸更挺了,腰更细了。你自己没觉得?”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株慢慢修好的花。莱娅后颈里“说”:**你每天都看,当然觉得。**
“不只看。”伊莱说。他抬起手,从她肩头开始,极轻地往下。指尖过处,如人走在很薄的冰上。她的肩胛在胶下轻轻一拱。他沿着那两道骨的形状,很慢地画。像在描一扇窗。莱娅闭了眼。她的呼吸变深了,却仍被束腰压着。她“说”:**你摸我的时候,从来不像在摸人。**
“像什么?”
**像在数你的钱。**
伊莱笑了。他不否认。他甚至在她背上停得更久。那地方被瓷骨整日托着,已经印出很浅的槽。他摸着,说:“那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件?”莱娅不接。他自答:“是脊柱这件。它把你的背拉得这么直。你夜里睡着,也是这个弧度。像有人从你身体里把你提起来。”
莱娅忽然“说”:**你不是在夸我。你是在夸你买的衣服。**
“衣服也要有人才好看。”他俯到她耳后,“你穿,它才是它。”
他把手绕到她身前。先碰到她的腰。很窄。他的两手几乎能掐住。然后向上。到胸下。那里在胶衣里鼓得厉害。他没有直接碰。他只用指背,从她胸下极轻地掠过。莱娅整个人向前一倾,又立刻稳住。她后颈里那点声音又碎了。像有片薄冰掉进很热的水里。他“听”她心里在数数。三,四,五。像要用数字把他从脑子里挤出去。他知道没用。他继续。掌心终于覆上去。那团软而韧的肉,隔着一层胶,像被什么很暖的蜡整个浸过。他慢慢收拢。莱娅的呼吸一下全散了。她“说”:**伊莱。**
“嗯。”
**你明知我没有手。**
“所以更要我替你。”他说。他一手仍在她胸前,一手往下,抚过她的腰侧。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像一尾终于不再挣扎的鱼。可他知道她没真软。她的腿还并着。她的肩还绷着。她的后背还留着他刚才抹不去的那条直。她只是没力气了。这几个月,他每天来。有时候只是看。有时候会像今天这样,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重新走一遍。她越来越像他心中那朵花了。不是栽在土里的。是刻在玉上的。每一刀都是他亲手。
“你每天都在变。”他说。
**变也是为你。**
“是为我。可你也在为自己。”他“说”,“我给你的这些,不全是锁。还有你以前没有的好看。”
莱娅后颈里静了。他不再说。只是把她转过去,让她面对那面最大的镜。镜中,她只穿着那层肤色胶,身段被光描得极尽。那件薄胶从颈到脚,像一层没有重量的壳。她的胸、腰、髋、腿,全被这壳裹得清楚。她身后站着他,还穿着深衣。他像这镜中唯一不属于她的东西。可他的手,又搭在她身上。这画面让伊莱喉咙发紧。他“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我
要的。”
莱娅望着镜中自己,望了很久。久到天光都暗下来。她“说”:**我看见的不是我。是你眼里的我。**
“那就够了。”伊莱说。他低头,亲她左肩。很轻。然后向上,落到后颈。那里很凉,又很香。他“听”她轻轻“啊”了一声。不是叫。像从很深的地方漏出来一口气。他搂得更紧。她的臀贴住他。她的身体像为他而生。可她的心还远。他不要她的心。至少现在不。他要的是这具被一层层塑形、束缚、打磨出来的身子。它如今这样美,这样听话,又这样会在每个不出声的夜里,用一点极细的颤告诉他:她还在。还是她。还带着刺。
“今晚不锁手了。”他“说”。
莱娅一怔。从镜中看他。
“我抱你回去。你自己走。”他说。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过我。”他笑,“再说,外头那么冷。你连衣裳都没有。”
莱娅没说话。可她后颈里“说”:**我想自己把鞋穿上。**
他点头。他从门边取来鞋,放在她脚前。那鞋很软,米白色,没有跟。莱娅看他一眼,像不认得。他“说”:“有时候,也可以没有跟。这屋里,随你。”莱娅慢慢坐下。他看见她的脚趾动了动,像在试这个忽然多出来的自由。然后她伸进鞋里。他就在旁边看。看这个被自己关了几个月的女人,怎样在穿一双没有跟的鞋时,露出一点几乎不算笑的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副金丝笼,也许真的能再大一点。大得足够她在里面,安静地穿一双平底鞋。可门仍锁着。钥匙仍在他手里。她再自由,也走不出这间屋。他知道这很残忍。可对她,他只能这样。因为只要她还能走出这间屋一步,外面就总会有什么,会把她从他身边带走。那或许是衰老,或许是病,或许是那个早死在记忆里的铁匠。他一个都不允许。
夜里,他抱她回房。她的头靠在他肩窝,像一只终于不挣的鸟。雪又下了。窗外一片白。他“听”她后颈里“说”:**明天还练吗。**
“练。”他说。
**那你还脱我衣裳吗。**
“脱。”他笑,“然后替你穿回来。”
她没再出声。过了很久,她才“说”:**伊莱。我要是真有一天不恨你了,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他低头,把唇贴在她额角,说:“不会。你会永远恨我一点的。我要的就是这一点。”
她没应。可她的手指,在黑暗里,极轻极轻地,抓住了他前襟的衣料。像抓住这大雪夜里,唯一还暖的一样东西。
第十二章 偶人
霜崖庄在冬月里很少来客。大雪封了西边的路,商队改走水运,除了送煤和药的老车夫,整座庄园有时一连十日不闻外音。所以当马库斯的车马出现在山道下时,伊莱正在舞室里给莱娅解腰后的一根细带。帘外有风从高窗漏进来,把一室冷香吹得四散。他先听见车轮声,像从地底碾上来的。
莱娅也听见了。她的手停在半空,后颈里“问”:**是谁。**
“我那个不省心的堂兄。”伊莱说。他手上没停,把带子解下,又替她把外裙重新拢好。莱娅偏过头。阳光从镜中折到她脸上,把那层胶照得发白。她“说”:**我穿哪身见人。**
“哪身都不必。”伊莱亲了亲她额角,“你就在东翼。我不让你出来。”
莱娅没应
。她只是重新站直,后颈里很轻地“说”:**你怕他看我。**
伊莱笑:“他不敢。”
马库斯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那人比伊莱小几岁,穿一身黑呢长衣,领口敞着,像从南方暖地来,还受不住这北方的风。脸很白,下巴刮得发青。伊莱在正厅见他们。马库斯一进门就把皮手套扔给女仆,笑得很大声:“我把人给你带来了!这位,塞瓦尼,南境商社的。”他介绍得殷勤,像在展示一件自己新得手的货。
伊莱与塞瓦尼握了手。那只手很滑,指甲修得极圆。来客说话也不多,只微笑,像对什么都很满意。伊莱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商人。南境商社,专做“人口工艺”。以泰坦的名义,买进各家各户养不了、嫁不出、或者生得太好的女孩,经过数年训练与改衣,再卖给北方的新贵。马库斯和这种人混在一起,他一点不意外。
“我这次来,是想向你看齐。”塞瓦尼说,“听说你从联盟带了件好东西。我手上也有一件。想让你帮着看看,品相如何。”
伊莱没说话。他让人上茶。那女仆端茶时手抖,杯盏响了一声。塞瓦尼看过去,像看一只受了惊的鸟,没说话,只笑。片刻后,他朝门口的人一点头。两个跟他来的壮仆从外头抬进一口箱子。黑木,包着铜角,不大,却很沉。他们把箱子放在厅中,从外面打开。
莱娅后来问起时,伊莱只说“看见了个东西”。可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那“东西”是一个女人。
她从箱子里出来时,伊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她身上穿着极窄的束腰,把腰勒成一条不该属于人的细。双腿踩着一双高到可怕的芭蕾鞋,鞋尖落地,脚背几乎垂成直角。她的双手被锁在腰后,用很细的铁链。她的脸被一张极薄的瓷面具盖着,面具上是张微笑的人脸,弯眼,红唇,像从市集上买来的洋娃娃。头发做成很重的卷,堆在肩头。她走不动。她只能由那两个男人半扶半抬。每走一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像要碎掉的响。
整个正厅静下来。只有马库斯还在笑。他说:“怎么样?上等的。会行礼。你看着。”
他朝那女人抬了抬下巴。她慢慢弯下腰。不是行礼。她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折下去,腿还是直的,膝盖没弯。整个人从腰部那里对折下去。那样子不美。只有痛。伊莱闻见一股很淡的甜香。香里混着酸,像熟过头的花被压烂了。他放下茶。
“够了。”他说。
马库斯还笑:“怎么?看不上?南境的手艺现在好得很。你别觉着只有联盟那些胶和纱才叫美。”
伊莱没理他,转向塞瓦尼:“你带她来,是要卖,还是要问?”
“不问什么。”塞瓦尼说,“就是带出来走走。让山里人长长见识。也让你看看,泰坦的手艺不比联盟差。这件不卖。我自己还要带回去。她还没到头。得再调两年,等她连哭都不会了,才算成。”
那女人还保持着被折下去的姿势。伊莱“听”不见她。她没有芯片,没有声音。也许不是没有。是已经被拿掉了。他以前听人说过,泰坦的“深改”能去掉一个人的声带。他总以为那是边地的谣传。现在人就在眼前,像一件褪了魂的瓷。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热。热得他发闷。
“带她下去。”他说。马库斯这才让那两人把女人扶进侧间。人
走后,厅里还留着一丝甜腐气。塞瓦尼像没事人,继续喝茶。伊莱不再看他。
晚上,他把马库斯和塞瓦尼安排在西院。回东翼时,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屋里灯亮着。莱娅还坐在白天那面镜前。女仆没在。她自己把晚妆卸了。身上只剩一层很薄的素衣。见他进来,她“说”:**你的客人走了?**
“去西院了。”伊莱说。
**你今天脸色很差。**
他走到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镜中,他看见自己。眼下面有阴影。莱娅从镜中看他,等他说话。他说:“他们带来个女人。”
莱娅没动。她只从镜中看着他。
“用箱子抬来的。没有自由。像玩具一样。马库斯说那是‘上等的’。”他顿了一下,像在把某些字从喉咙里剔掉,“我让女仆给她送了热汤。她没喝。她不知道怎么张嘴。面具没口。那些人忘了给她留一条缝。”
莱娅后颈里“说”:**我早知道你们国家有这种事。**
“我也知道。”伊莱说。他笑了一下,很苦,“可我头一回见。”
莱娅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为什么不高兴?你不是最喜欢把女人关起来吗。**
伊莱抬眼。她的目光在镜中很静,像一池不动的深水。那话里没有嘲讽。是真的问。他忽然不知该怎么答。这几个月,他替她穿鞋、梳发、调瓷骨。他知道自己对她做的许多事,在外人眼里,与马库斯厅中那一幕,未必差得太远。可他知道,那女人不会在晚上对他笑,不会说“我恨你”,不会在他脱她衣裳时,气得耳朵发红,又在他亲她时,轻轻把脸偏开却又不躲。这些,那箱子里的女人一样都没有。可她也不会有了。因为那些东西,已经被人从她身上挖掉了。
“我关着你。”伊莱低声说,“可我没想把你的魂也拿走。”
莱娅从镜中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脸很白。眼很深。她“说”:**你是没拿走。可我也只剩一点点了。什么时候你连这点都不够,会不会也把我折成那样。**
伊莱忽然弯腰,把她的手从膝上拿起来。那手还戴着薄手套。他贴到自己脸上。很凉。他说:“不会。你听好。我买你,是买了你的刺。你真要是成了那样,我花三亿买一块会喘的木头,我疯了不成。”
莱娅“说”:**你现在才疯。**
他笑。那笑很轻。他把她从椅中扶起来,让她站到镜前。镜中,她穿着素衣,腰细,肩软。她看起来已经很好了。可他知道,这种好,和那女人不同。她的好里还有光。有她自己的、不肯认输的、偶尔还要咬人的那种亮。他说:“你以后别去前厅。这几日我让他们来。你就在后头。若觉得闷,去舞室。我陪你去。”
莱娅“说”:**你想把我藏起来。**
“是。”他说,“不是怕人看。是怕你看着那些。心里又长出刀来,往自己身上扎。”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手指很细。他感到她用了力。那点力很小,却像在说:好。我不去。我就在这。伊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那肩很薄。他“听”她心里的东西很乱,像一匣子被风翻动的旧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我和她,究竟差多少。**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转过来,抵在镜前。镜面很凉,她的背贴上去,轻
轻一激灵。他吻她。不是带火的。是像要把这个还知道冷、还知道怕、还知道恨他的女人,一点点从那些看不见的箱子里抢回来。莱娅起先僵着,慢慢便软了。她的手终于抬起来,抓住他的衣襟。他很想说,这就是你和她不一样的地方。她连这点都不会了。可他说不出口。因为那箱子里的女人也许在很多年前,也这样抓过什么人。后来,那手就没了。
第二天,塞瓦尼与马库斯离庄。伊莱没有去送。他只让人多给那女人带了一双旧棉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穿。她也许连脚的形状都变了。他只是觉得,这双鞋不该被穿在那种鞋跟上。哪怕这双鞋,她最后也不会被允许穿。
黄昏时,他回到东翼。莱娅在窗边。她今天没有跳舞,只坐在那里,看外头的雪。见他回来,她“说”:**他们走了?**
“走了。”
**那女人呢?**
“又装回箱子里了。”
莱娅后颈里“说”:**她今天下雪,会不会冷。**
伊莱走到她身边,把窗关小了些。他说:“我让人放了暖炉在侧间。箱子也铺了毛毡。她不冷。”
**可她还是在那箱子里。**
伊莱没说话。莱娅也不再问。她只是把脸靠过来,靠进他怀里。那一点重,像雪落在肩上。他搂紧她。心里忽然很空。外头又下起雪。很大。像要把整座山、整条来路、整条去路,都埋成一样的白。他“听”她轻轻“说”了一句:
**伊莱,别把我变成那样。**
他吻她的发。很轻,像给一个终于肯放下来一点的灵魂,回一句没有声音的:不会。
第十三章 音之锁
伊莱第一次允许莱娅“开口”,是在一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早晨,霜崖庄的雪停了,天光白得发蓝,像有人把一整个冰湖倒扣在窗上。伊莱推开舞室旁那间新调好的侧室。这是入冬前他着人改的。四壁包了很厚的软绒,连地板都铺了三层。屋中只放一张窄榻、一架小风琴、一把高背椅。这里是声音室。是给莱娅的嗓子预备的。这间屋子原本是一间旧衣库。他叫人清空了,又在门轴涂了两遍油。现在那扇门开合,就像用湿布擦过一样,不发一声。这里太静了。静得连他自己走进去,都像掉进一口很深的、铺满鹅绒的井。
莱娅已经坐在那张高背椅里。女仆刚替她梳完头。浓密的发没有盘起,只从肩后垂下去,发尾落进肩胛骨之间,被肤色胶衣衬得极黑。她没穿白日那套凝光重裙。只披着一件烟灰色的薄袍,长到脚面。袍下是她那身从联盟穿回来的、已成了她第二层皮肤的胶。瓷骨今早只留了一件。脊骨。它让她的背很直。直得不像正坐着,倒像被人从天上轻轻提着。
“从今天起,”伊莱关上门,说,“你每天这个时候,来这儿。我放你的嗓子。”
莱娅后颈里“说”:**放了又怎样。外面又没人要听我说话。**
“我不是人?”伊莱笑着走近。他拖过那张风琴凳,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膝盖几乎相碰。他很近地看她。她那张脸今天没有蒙纱。嘴唇上还贴着特制的软膜,颜色极淡,像一层从唇上长出的薄冰。那软膜下,她的嘴正闭着。她并不紧张。她甚至有点懒,眼睛半睁着,像在等他今天要耍什么把戏。
“这屋子里,不装传声器。”伊莱说,“你说话,只有我听见
。说多久都行。”
莱娅后颈里“说”:**我要是不想说呢。**
“那我就陪你坐着。”他说,“坐到你忍不住。你总有些话,是不想用别的方式让我听见的。”
莱娅没说话。她的眼终于完全睁开,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伊莱没有笑。他很认真。这种认真在莱娅眼里,比他的笑更危险。她“说”:**你究竟想听什么?我的声音,还是我的求饶。**
“都要。”伊莱说。
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风琴开着,最上面那一排键已经落了一层很薄的尘。他吹了吹。琴盖上摆着一只深灰的方盒。那是诺维娅寄来的。里面是一套他专门定的小东西。他打开。先取出一只极细的、像耳坠似的银环。那东西不是戴在耳朵上的。是用来撑开某些被封闭太久的肌肉的。莱娅偏过头来看。她的后颈离他很近。伊莱“说”:“别急。今天不碰你的喉咙。只做一件事。”
他回到她身前,单膝蹲下。她俯视着他。她的下巴绷着。伊莱从她唇上取下那层软膜。动作很轻。那膜离开时,带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拉丝。莱娅的唇裸出来了。那两片唇很薄,下唇中央有道不深不浅的纹。因为多日不开口,唇上没什么血色。伊莱没碰。他只从盒中取出一支很细的玻璃管,里面是浅金色的液体。他说:“润嗓的。不是药。只是让你一会儿开口时,不那么像在砂纸上撕布。”
莱娅没拒绝。她也没点头。伊莱当她是应了。他扶着她下巴,说:“张嘴。”这一次她没再瞪他。她慢慢把嘴启开。那动作很轻,像一扇久未开合的门第一次被重新推动。玻璃管送进去。极凉。她喉咙一缩。伊莱看见她舌尖动了一下,像要推那管,又停住。他“说”:“含着。不咽。”莱娅眼睑颤了颤,喉咙慢慢松了。那浅金色的液体在她口中化开。伊莱闻到一点很淡的杏仁气。他忽然觉得这场景太近。近得他能看见她舌下那根很细的青。
“好了。”他说。他把玻璃管抽出来。莱娅合上唇。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散。伊莱知道,这不是药。那不过是泡了花精的糖水。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喂过什么了。他坐到她对面,说:“现在,说一个字。”
莱娅不开口。
“就说‘不’。”伊莱说。
她还是不开口。她的脖颈绷得很直。那条喉咙,像把什么太硬的东西卡在当中。伊莱耐心等。他看见她胸口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有只被关了一冬的鸟,正在她肺里一点一点地撞。她终于,极轻极轻地,从唇间吐出一个音。不是“不”。更像一声没有形状的气。她的嗓子已经忘了该怎么启动。伊莱说:“再来。”
她的嘴动了动。又出来一点。这一回有了点声。很短。像从很远的地底传上来的。伊莱“听”她后颈里急得几乎要冒火。可她的嗓子不听话。她“说”:**我说不了。**
“你太久没用了。”伊莱伸过手,把她一只手拿起来。那只手还薄薄地裹着一层轻纱,像刚从妆匣里取出来的。他把它按在自己喉前。他说:“你摸着这里。我说话。你学我。”
“伊——莱。”他慢慢说。
莱娅的手指缩了一下。他的喉咙在她指下震动。很轻,像一只猫在里头打呼。她“说”:**你故意的。**
“你不学,我们今天就一直坐这。
外头天还早。我不急。”
莱娅咬了咬下唇。那动作让伊莱喉咙一紧。他看着她。她终于别开眼,嘴唇很慢地动了。第一声,还是散的。第二声,有了点音。第三声,他听见她叫:
“伊——莱。”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一出口就被这屋子的软绒吃掉了。可伊莱觉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下。她的声音和以前不同。她年轻时是脆的,像河上薄冰,一碰就碎出许多尖角。如今这声音很低,很慢,像从一口很深的、藏着暗流的井里慢慢打上来的。带着一点旧旧的沙。他不喜欢“美”这个字。可这一刻,他找不到更准的。
“接着。”他说,“说你最想说的。”
莱娅看着他。她眼里有一点水光。不多。像早晨的霜。她张了张嘴,像在调音。然后她慢慢说:“你……是个混账。”
伊莱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从胸口那里震出来的,很低。他说:“还有呢?”
“你会老。会死。”她说,声音一点一点稳起来,“你死了,我就把你这破庄子里的每扇门都拆下来,扔进炉子里,烧三天三夜。”
“烧了去哪?”他问。
“去南边。去那条河。”莱娅说。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雪里刨出来的星。伊莱忽然伸手,把她后脑扣住,往前一带。她没料到他这样。两人的额撞在一起。她的呼吸全喷在他脸上。那里面还有很淡的杏仁气。他“说”:“你最好现在就烧。”
“你抓着我的。”她说。
“我抓你哪了?”他低声。
她没说话。因为他的手正从她后脑滑下去,隔着那层薄袍,按在她仍被祷缚锁在身后的手上。那双手交叠着,手背贴着后腰,指节因长期被束而泛出很浅的红。他“说”:“就这儿。我知道。可我不放。”
“所以我才要烧你的庄子。”她说。她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刚才那样发抖。它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像从雪里长出来的一根细藤,凉而软,又带着很细的刺。
伊莱没再忍。他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莱娅踉跄了一下,那件烟灰袍从肩头滑下半截。他也没给她拉上。他把她抵在身后那面包着软绒的墙上。墙很软。她的背陷进去。两人的身体贴得太近了。近得他连她胸衣最下面一根鱼骨的形状都感觉得到。她仰起脸。他看见她的唇微微张着。不是等他。是还想说。他偏要堵。他压下去。嘴唇撞在一起。
这一吻比以往都深。她没咬他。但也没迎他。只是把嘴闭着。伊莱不恼。他用舌先描她的下唇。那上面还有玻璃管留下的凉。然后他轻轻一顶。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唔”。那声太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便更用力。她的牙关终于开了。不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他太熟悉她。他知道她左腰后一寸,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抽气。此刻他的手就在那里。她整个人一软,唇便让了。他的舌进去。她的舌尖先是躲,像一尾不肯被捉住的鱼。他不抓。只在那儿,很慢地搅。她的呼吸越来越碎。那只被迫合在身后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绞。伊莱知道她快站不住了。
他退出来一点,问:“还烧不烧我的庄子?”
莱娅睁开眼。她的嘴还湿着,红得厉害。她说:“烧。连你一起。”
他笑。又亲下去。这一回她没再闭眼。他看见她眼里那股又恼又湿的光,像两盏在风里摇的灯。
她越这样,他越想要她。不是要她现在就范。是要她带着这点不肯,在他手里慢慢化成水。
后来的事,从墙边移到了窄榻上。
那榻很窄。两人只能侧着。伊莱把她的袍子褪了。她里面那层胶衣裹得极紧,像另一层不愿揭的皮。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进去。那腰很细,又很热。他摸到胸衣下缘。那处刚好被两条极窄的带子压着。他“说”:“你今天自己系了几道?”
“不记得。”莱娅别着脸。
“四道。”他说,“最外头那两道,是女仆替你紧的。里边两道,是你自己。”
她的耳尖又红了。他说得没错。女仆只紧最外头。里面两道,是她夜里自己偷着拉的。她不想让他知道。可他什么都知道。他“听”她不说话,便继续。手从胸衣下缘伸进去。那层胶又凉又滑。他的掌心贴着她小腹。她整个人向上一顶,像被火舌擦过。伊莱“说”:“你这里还硬着。像从没松过。”
“我若松了,你更高兴。”莱娅终于“说”,声音已很不稳。
“是。”他说,“你松了,我就能多放点东西进去。”
“你这个……混账。”
她又骂他。他喜欢。他慢慢向上,终于整只手覆住她一边胸乳。那乳被胸衣托得极高,肉从胶衣里鼓起。他收拢。莱娅发出一声很低的、像被压坏了的喘。不是叫。是喘。那喘里带着一股很旧的、压了太久的潮。伊莱“听”她后颈里的念头散成一片。其中一片是:**别这样。**另一片是:**不要停。**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像要把自己的声音再吞回去。他不让。他把她下巴抬起来。
“说话。”他说。
“不要。”
“说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死。”
伊莱笑了。他低下头,隔着那层胶,用唇去碰她的。她的嘴又软又烫。他“说”:“你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像糖。”
“那是你疯了。”莱娅说。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却还撑着。伊莱知道她没剩多少力气了。因为她的大腿已经并得死紧。她的腿在暗暗地绞,像要自己把自己压住。他偏要碰。他的手从她胸前移开,慢慢向下。滑过束腰,停在她小腹最下。那里热得吓人。他没再往下。只在那儿,很轻地压。莱娅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打了一鞭,腰猛地弹起来。她“说”:“你……别碰那里。”
“这里?”他的手指又往下半寸。
莱娅不说话了。她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听”她心里的声音全乱了。乱得他分不清她是在骂,还是在求。他把她翻过来,让她的背贴着自己。她的两只手仍被锁在身后。那副祷缚在两人之间挤着,像把她和他捆在一起。他从后面抱着她,腿挤进她两腿之间。她的大腿根很烫。那层胶已经湿了。他“说”:“你有多少天没到过了?”
“不记得。”她的声音从他的后颈里传来,小小的,像从很深的水下浮起。
“二十多天了。”伊莱说,“我替你记着。”
莱娅不说话了。她只是把脸埋进窄榻的软枕里。那软枕上绣着很细的暗花,像一些不肯开的花。她的背在他怀里轻轻抖。他“听”她喘。那喘像从她身体最深处被一点点挤出来的。他知道她已经很近了。近得只消他再动一下,她就会碎。可他没有。他抱住她,把脸埋进她后颈。那里又凉又香。他说:“今晚不给你。明天也
不给。”
“你……会把我逼疯的。”她“说”。那声音又低又潮,像从唇缝里漏出来的水。
“疯了的玫瑰,也还是我的。”伊莱说。
他搂着她,不再动。窗外又下雪了。这间柔软的、吸饱了声音的屋子里,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喘的呼吸,和他自己一样烫的心跳。他知道她恨他。恨得每根骨头都在小声喊。可他也知道,她已经开始等他。等明天。等那扇总是慢一步才开的口。
而他要的,从来就是她带着这恨与等,在他怀里,一寸一寸地活过来。
第十四章 画中尤物
那间画室在东翼最北角。百叶帘遮了半窗,透进来的光被切得极细,像一匹被撕成许多条的白缎。室内没有点灯。伊莱喜欢这钟点半明半暗的样子。太亮,什么都清楚。太暗,又看不清她的眼睛。他要的是这一种——恰好能看见她皮肤的纹路,却让那层胶衣上的每一道反光都像从别的世界漏进来的。画室是三天前收拾好的。画架立在南窗下,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炭条、白铅、几块极细的灰橡皮。还有一壶凉透的茶。伊莱进来时,女仆正往软榻上铺最后一张浅灰绒布。他摆了一下手,她便低头退了出去。
莱娅还没有到。
伊莱走到画架后,把一张极空白的纸夹上去。纸面在光线里发出很轻的“嗒”。他昨夜没睡好。一闭眼,便是她几天前在声音室里仰起头的样子。那声“伊莱”还没散,像一枚很细的钩子,勾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知道今天要画她。不是平常那种。不是穿着那身从联盟偷来的深紫星夜礼裙、端坐如神。是画她仅穿着全套装备、被姿仪与束服托起的身体。他要在纸上留下的,是她作为女人的那一面。像一朵被剥到只剩蕊与刺的花。
门从里面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莱娅已经站到门前。
她没穿那条凝光级的外裙。
伊莱的呼吸先是一慢。他看见她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一只手被祷缚锁在身后。她没有穿斗篷,也没有遮纱。全身只余下那套从联盟带回来的、贴住每一寸皮肤的装备。外裙、星纱发绦、王冠,全都不在。白日的华裳被拿掉以后,她整个人像从很厚的一层夜色里慢慢浮出来的。肤色胶衣从她的下颌一直覆盖到脚背。那层胶太贴。贴得她每一段腰、每一处骨、每一寸肉都被勾得过分清楚。肩是打开的。一字肩,被瓷骨架向两边轻轻一拉,像一对折起来的翅。锁骨极深,深得能盛一小盏水。她的胸被那件特制的胸衣托得很高。两团肉从杯沿上方溢出一点,被肤色胶裹着,像两枚刚刚凝固的、还带着体温的蜡。乳尖没有突起,被压成很淡的影,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拿手指去寻。
腰。伊莱的目光停在那儿。腰被束腰勒得细极了。那束腰不是软的。它下面藏着硬骨,从上到下,像一圈收得很紧的笼。再往下,髋骨向两边展开,像一只被轻轻按在薄光里的花瓶。她的腿极长。长筒白袜从脚面一直裹到大腿。袜口勒进肉里一点,那圈印不深,却很分明。两条腿并着,中间几乎看不见缝。大腿内侧很绷,像从没被什么真正靠近过。她的脚踩在一双很浅的象牙色高跟鞋里。鞋跟不低,也不细,却很稳,把她整个人又往上送了一截。于是她站在门前,像一尊刚刚才被搬出箱子的、还带着
制造者体温的偶。
伊莱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画架后,像被那画面迎面打了一下。他那副三亿的衣裳从来都太满。满得把人藏起来了。如今只留这些。他忽然明白,他买的从来不是那条裙子。是这些。是被那层薄薄的胶、被这身硬挺的束、被这双永不能放下的鞋重新雕过的她。这种美不靠任何布料,只靠一层更轻薄却更无从脱去的东西。他咽了一下,喉咙发紧。下面已经醒了。很硬。像有根烧红的铁,从下腹慢慢往上顶。
莱娅似乎察觉了。她没动,只后颈里“说”:**你不说话的时候,像在算账。**
伊莱没应。他慢慢从画架后走出来。靴子落在地板上,很轻。莱娅仍站在门前。她的脸没遮。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后垂下来,一直坠到臀下。那头发在暗光里仍亮着,像被很细的蜜浸过。他走到她面前,离她三步。他说:“站中间去。”
莱娅“说”:**你还没告诉我,要我摆成什么样。**
“你先进来。”伊莱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静,静得几乎有些凉。然后她迈开腿。鞋跟落在地板上,“咯”的一声。她走得很慢。没有长裙的遮掩,她每迈一步,髋骨便极轻地一晃。伊莱看得分明。他以前只见过她穿厚重礼裙走路,如今才看见,她的步子原来这样小,这样软,像用全身在说:我不想来,可我还是来了。她走到房间中央,站定。浅灰的绒布在脚下微微陷下去。她背对着南窗。光线从她右侧打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左墙上,像一株修长的、被拉弯的银色植物。
“侧一点。”伊莱说。他退回画架后,眼睛在她和纸之间来回。莱娅慢慢侧过身。她的肩线更清楚了。那是瓷骨造的。不是她的天然姿态。她的天然姿态没这么开。如今这肩、这颈、这下巴扬起的角度,全都经过了太多次微调。它们不再是她。可它们又是她最好看的那部分。伊莱拿起炭条,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把头转过来一点。”他“说”,“看我。”
她照做了。他的炭条在纸上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透过光看着他。深琥珀色。像是被很老的酒泡过。瞳孔极小,像两粒会收缩的针。她那么看他,不带笑,也不带怒。像一只小猫,被放在高台上,只等他一伸手,就扑下来咬掉他一块肉。他想,这大概就是她最好看的样子。不是温顺,不是妖媚。是明明动不了,却还不肯把眼睛里的那股东西收起来。他要画的就是这个。
“别咬嘴唇。”他说。
莱娅后颈里“说”:**我没咬。**
“你咬了。我看见。”
她把下唇松开。那一小块胶上,留下很浅的牙印。伊莱又落了几笔。炭条在纸上划出极细的响。像在给这满屋子的静挠痒。他很慢。每一道线都从她身上搬过来。先画肩。那两条线要往两边拉,又不能太开。再画腰。那收紧的弧,不是一笔能成的。它是束腰、瓷骨、还有她这几个月练出的呼吸,三样东西一起勒出来的。他画了又改,纸面上出现很多条很淡的影。莱娅“说”:**你画得这么慢,我腿要麻了。**
“麻了也站着。”伊莱说,“我还没画到你的腿。”
**你直接看,不是更快?**
他抬头。她正看着他。那目光很直。伊莱心里又像被谁用细火撩了一下。他说:“看和画不一样。看
是一下子。画是把你拆开,再拼起来。”
“那你现在拆到哪了?”她“问”。声音从后颈里进来,像一小股温水。
“拆到你的腰。你这里最难画。又细,又不肯断。”他说。
莱娅没说话。过了片刻,她“说”:**那是因为你叫人把我勒成了这样。**
“不勒,你也会很好看。”伊莱说,“只是不会这么让我想画。”
他又落了几笔。画到胸。炭条在纸上变得很慢。他从来不画这一块。不是因为没看过。是因为太难。她的胸不靠衣料遮着,只被胸衣托住。那肉从杯沿上满出来,像一团很轻的、被热气烘过的雪。他不画裸胸。他只画胸衣。画那两条细带压进肩肉里的痕迹。画那层胶如何把乳房的重量全接到两条银线上。莱娅这时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像想用手去遮,又想起手在后面。她的肩因此更向后了。胸脯反而挺得更高。伊莱的呼吸重了。他“听”她的后颈里乱了半拍。
“别动。”他说。
**我冷。**
“马上就不冷了。”他放下炭条,走出画架。莱娅仍站在那儿。她看他走来,眼里亮得像有什么要溢出来。伊莱走近,脱了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的热。莱娅“说”:**我不穿你的衣服。**
“你冷。”他说。
她没再把衣服挣下来。伊莱低头看她。那外套披在她身上,倒让她的身体更小了。只露出一截大腿、半截腰、和一段被束腰勒得发红的腹。他忽然伸手,从她腰后把外套拢了拢。指背擦过她被祷缚锁在身后的手。她的手指滚烫。他“说”:“你今天这身,比那套裙子还贵。”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它?**
“你。”伊莱说。他离她很近。她的脸就在他眼下。他能看见她鼻尖有一点点汗,像刚被很淡的水汽蒸过。他说:“站这么直,不累吗?”
“你调这么高,我敢弯吗。”莱娅“说”。声音很轻。那语气像在抱怨,又像在故意惹他。伊莱笑了。他伸手,很慢地,从她肩头滑下去。指尖先碰她的上臂。那里被胶裹得极紧,像一层刚刚长好的新皮。再往下,到她的手。她的手还被锁着。他“说”:“我知道你累。可你今天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想把眼睛从你身上拿开。”
“你哪句话是真心的?”莱娅“问”。
“都是。”伊莱说。他又近了些。他感到她的呼吸喷在他下巴。很热。他说:“我想画你。可我现在只想抱你。”
莱娅没说话。她只是把脸偏开。可她的身体没退。不但没退,还朝他这边极轻地倾了一下。伊莱知道,这已经是他能要到的点头。他伸出一条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那腰上全是硬的——束腰、瓷骨、还有她那被勒得太久太久的骨头。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她的头发散了,金发黏在他唇边,像被蜜泡过的丝。他“听”她后颈里“说”:
**你抱我的时候,总像在拖一样东西。**
“我是。”伊莱说,“我拖了你好多年。”
莱娅不说话了。她的呼吸压着他的。两个人就在这半明半暗的画室里,像两枚被并排放在灰绒布上的、尚未完成的像。窗外的光又薄了。百叶帘的影打在她小腹上,像几根很细的绳。伊莱慢慢蹲了下去。他的脸正对她的腰。那腰太细了,细得他两只手就能整个圈住。他抬头看她
。莱娅别着脸。她的下颌线像用很薄的金箔打出来的。他说:“我想亲你。”
“你又不是没亲过。”她“说”。
“今天不一样。”他说,“今天你穿着这身,亲起来会更像你。”
莱娅没再回。他便亲了。从她的小腹开始。那层胶又滑又凉,像一块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玉。他亲得极轻。莱娅的腰轻轻一缩。他的唇再向上,划过她束腰最下端的银边,落到那两片被胸衣推得高高的肉上。她“说”:**你真是……一点也不装了。**
“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装过。”伊莱说。他张嘴,很轻地含了一下。莱娅整个人向后仰了仰,又硬生生停住。瓷骨不让她倒。她的喉咙里滚出很细的一声。伊莱“听”她心里有些东西又烧起来。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要。她只是不肯承认,在这样的姿态下,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哪一寸不在欢迎他。
他站起身,把她重新扶正。两个人面对着面。她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更亮,像刚被擦过的玻璃。她“说”:**画还画不画?**
“画。”伊莱说,“画刚才的你。咬着唇,想跑又跑不掉。”
莱娅咬着牙“说”:**我没有。**
“有。”他笑。他回到画架后,拿起炭条。她的身体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那件男人的外套从她一边肩上滑下来。他也没让她再拉。这一次,他的笔下得比刚才快。纸上的她一点一点成型。修长的腿,被白袜勒出浅印的大腿。圆而紧的臀。细得不真实的腰。那对被胸衣托得极美的乳。敞开的一字肩。扬起的下巴。还有那双眼。
他画了很久。久到窗外一点光也不剩。最后他放下炭条。纸上的人看着他,带着那种像小猫一样的、想咬他一块肉的眼神。伊莱站远些,看了一会儿。他说:“好了。”
莱娅还站着。她已经很累了。两条腿在鞋里微微抖。伊莱走过去,把她扶到画架前。她看见纸上的自己。那是一个被剥去华服后,仍像女王一样的女人。她的嘴动了动,没说话。后颈里却“说”:
**你把她画得太像我恨你的样子。**
伊莱从后面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他说:“不是像。你本来就是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我爱极了的样子。”
莱娅没有应。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很久。久到夜把整间画室都浸成深蓝。她后颈里极轻极轻地“说”:
**我饿了。**
伊莱笑。他把她从画架边扶开,往门口走。她的鞋跟又在木地板上敲起来。那声音像一串很轻的、只有他听得见的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