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鞋柜
作者:zxj631
债务处置程序启动以后,什么都没有立刻发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来。
宿舍门还能开。
学生终端还能用。
课程页面也还在。
甚至上午那门课的签到按钮仍然正常亮着。
林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还是去了。
教授照常讲课。
旁边的人照常记笔记。
有人中途因为一个公式和教授争了两句。
下课以后,后排几个人讨论下一次实验怎么分组。
没人知道林澈终端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标记。
债务处置中
林澈收起东西。
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昨天以前,这里还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个位置,却像已经提前变成了外人。
中午,状态第一次更新。
债权结构确认完成。
林澈点进去。
原来的个人贷款仍然占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单项已经变成:
轨道制造实验室项目资金账户
那四万八。
加上实验期间产生的部分垫付费用和后续结算,已经成了最大的债权主体之一。
页面最下面显示:
等待处置方式确认。
林澈知道是什么意思。
拍卖。
几个月以前,他还穿着服务制服站在开放处置大厅里,看别人被试坐、试踩、报价。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
他甚至打开过公开处置页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后。
林澈看着日期,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自己能卖多少?
三万?
四万?
还是更低?
苏遥会不会真的来?
想到这里,他直接关了页面。
下午没有再上课。
回宿舍以后,周呈还没回来。
林澈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点多。
页面刷新。
林澈本来只是习惯性点开。
然后愣住。
没有拍卖编号。
没有公开日期。
甚至没有资产展示资料。
只有两行。
主债权持有人已选择直接接收。
公开处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点开规则。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超过清算线以后并不是必然进入公开拍卖。
拍卖只是一种债权回收方式。
如果满足条件的债权持有人不需要通过出售回笼星点,也可以直接接收债务资产本身。
以前他从没注意过。
因为大部分贷款机构当然不要人。
它们只想拿回星点。
可这一次不同。
实验室的钱背后不是普通金融机构。
林澈点开资金信息。
仍然没有名字。
只显示:
私人资方
下面还有:
接收申请已确认。
林澈盯了一会儿。
某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慢慢冒出来。
他原来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摆进拍卖场的准备。
至少在那里,他还能被标一个价格。
别人会看资料。
会比较。
会出价。
或许苏遥真会出现。
或许还有哪个实验室看中他的专业能力,买回去以后仍然让他做研究。
结果什么都没有。
对方甚至懒得卖。
周呈回来时,林澈还坐在那里。
“吃没?”
“没。”
周呈把东西放下。
看见他终端上的红色页面。
动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过来。
“哪一期?”
“不拍。”
“什么?”
林澈把页面转过去。
周呈看了一会儿。
“直接收?”
“嗯。”
“谁?”
“不知道。”
“实验室?”
“大头是实验室的。”
周呈皱了皱眉。
“那可能还行。”
林澈抬头
。
“什么还行?”
“至少你懂技术。”
周呈拉开椅子坐下。
“实验室接你,总比被别人买去当家具强。”
林澈没接。
他其实也这么想。
如果资方本来就在投轨道制造实验室,直接留下一个已经熟悉项目的研究人员,很合理。
哪怕以后没有工资。
哪怕身份变成永久役属。
至少还能做自己会的东西。
周呈问:
“通知用途了吗?”
“没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通知来了。
没有人联系林澈。
没有视讯。
没有资方代表。
只是终端自己亮起。
债务处置完成。
原学生身份将于次日17:30终止。
宿舍权限于次日18:00回收。
个人物品请于17:00前完成登记。
林澈一条条看下去。
最下面还有一栏。
接收用途登记
后面四个字:
玄关鞋柜
林澈看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东西。
听见这边一直没声音,抬头。
“怎么了?”
林澈没回答。
周呈下来。
看见页面以后也安静了。
“……鞋柜?”
“嗯。”
“实验室要鞋柜干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没有别的信息。
私人资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
玄关鞋柜。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么?”
“不知道。”
林澈把终端扔到桌上。
他几个月没日没夜做实验。
最后那二十多天几乎只睡两三个小时。
赔进去四万八。
日息从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还以为,最后至少是因为自己还有点研究能力,所以被某个实验室留下继续干活。
结果对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员。
是鞋柜。
第二天上午,林澈没有去上课。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无所谓缺不缺勤。
他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多少。
几件衣服。
旧终端附件。
一些地面带来的东西。
还有刚入学时候拿到的银色身份卡。
林澈捏着那张卡看了一会儿。
几年前拿到它的时候,自己甚至认真研究过材料。
星瓷复合材。
特殊学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现一个。
现在卡还在。
身份马上没了。
周呈中午回来。
看见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
“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后,私人财物不能跟着本人进入新住宅。
系统会送回原登记地址。
也就是说,再过几个小时。
林澈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会回到临川。
只有自己不会。
周呈坐到床边。
半天才说:
“你家里那边怎么说?”
“系统会通知。”
“你不自己发?”
林澈沉默几秒。
“说什么?”
周呈没回答。
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我科研失败了。
欠了十一万。
以后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柜。
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都很荒唐。
林澈最后还是没发。
下午五点十几分。
宿舍门响了。
两名清算工作人员。
“林澈?”
“是。”
“东西登记完了吗?”
“完了。”
工作人员扫过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来。
林澈也站着。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还是周呈先说:
“那……”
后面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门口。
林澈跟过去。
又回头。
“以后有机会见。”
周呈靠着桌子。
“
嗯。”
谁都知道这句话基本没什么意义。
门关上。
这间宿舍和林澈再也没有关系。
车从普通学生区一路往外。
开始的时候,林澈还以为会去某个科研住宅区。
直到道路越来越熟。
独栋越来越多。
建筑间距越来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层学生住宅区。
林澈已经来过。
维尔居所就在另一边。
车却没有往那里开。
最后停在另一栋房子前。
没有夸张的标志。
门口站着一名红衣侍女。
工作人员下车。
交接页面只用了几十秒。
没有人讨论林澈。
红衣侍女确认编号。
“好了。”
工作人员离开。
林澈站在原地。
红衣侍女看他一眼。
“进来。”
他跟进去。
主屋比学生宿舍安静得多。
林澈刚跨过玄关区域,终端最后一次震动。
学生身份已终止。
紧接着,新的住宅规则覆盖页面。
主屋内:跪行。
林澈甚至还没完全看完。
膝盖已经弯下。
落地。
身体自己调整成跪姿。
几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里经历这种事情时,还会惊怒。
会想凭什么。
会想等离开以后再也不来。
现在他只是跪在那里。
因为已经没有“离开以后”。
红衣侍女继续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过去。
玄关侧面是一整面低柜。
最下面有六个开放格。
五个已经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没明白那是什么。
再看才看清。
五个人并排跪在柜前。
膝盖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体前倾。
头伸进柜格。
每个人嘴里都含着鞋。
运动鞋。
短靴。
休闲鞋。
鞋跟朝向外侧,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断有口水往下流。
柜格底部甚至专门做了一条浅槽。
第五个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红衣侍女指了指。“六号。”
林澈自己膝行过去。停下。柜格高度正好对着他的脸。红衣侍女从旁边取下一只浅色拖鞋。
“张嘴。”
林澈的嘴自己张开。鞋被递到面前。鞋口先顶开他的牙,鞋头挤进口腔,舌面被压扁,咸的橡胶味和淡淡的脚汗味一起漫上来。他想偏开头,颈子已经被柜格的卡扣挡住,偏不开。呼吸只剩鼻子。气一重,鞋就往喉咙口滑一分。他眼睁着,看着她的手还按在鞋跟上,自己却已经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劲咬。”
牙齿轻轻合上。咬在鞋底边和鞋帮上,牙龈发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断的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柜格边缘。红衣侍女调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挤在鞋底沟里,动一下就尝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红衣侍女离开了。
柜门缓缓关闭,光线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柜缝隙中透出的点点光亮。鞋还在他嘴里,旁边五张脸也各含着一只,鞋跟朝外,谁也不看谁。
没有欢迎。
没有介绍。
甚至没有告诉林澈这里是谁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边。
旁边的人没有看他。
大概也没法转头。
刚开始几分钟还没什么。
时间长一点以后,嘴开始酸。
口水越来越多。
咽的时候鞋挡着。
只能不断从嘴角漏出去。
沿着鞋边往下。
滴进槽里。
偶尔有一点顺着鞋底往下挂。
旁边几格也是一样。
整个鞋柜下面一直有非常轻的滴水声。
没人觉得脏。
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
设计。
林澈忽然想起上个月拍卖场。
当时他站在展示区边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脚凳。
还想过:
至少现在不是自己。
后来苏遥说:
真进拍卖的话告诉我。
结果苏遥连机会都没有。
他根本没被拍卖。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大门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几名红衣侍女同时过去。
“艾琳小姐。”
林澈脑子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艾琳?
脚步越来越近。
柜门被打开了
从鞋柜这个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双鞋。
然后小腿。
裙摆。
等人走近,林澈终于看清。
真的是艾琳。
几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书桌前的人。
前不久还在拍卖会豪华包厢里的人。
几乎一点都没变。
林澈嘴里还咬着鞋。
看着她。
艾琳没看他。
甚至没有看六张脸。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关的换鞋位置。
脱鞋。
红衣侍女跪在旁边接住。
林澈这才彻底明白。
轨道制造实验室背后的私人资方。
是艾琳。
那四万八。
对林澈而言,是最后一次翻身。
几个月实验。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临时换题。
十一万债务。
学生身份。
所有东西加在一起。
对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笔钱。
项目失败。
系统问:
出售。
还是接收。
她不缺拍卖能收回来的那点星点。
家里正好缺一个鞋柜。
所以选了接收。
甚至这个决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点的,林澈都不知道。
红衣侍女来到鞋柜前。
抽走林澈嘴里已经被唾液弄湿的拖鞋。
林澈下巴刚松下来。
另一只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的运动鞋已经递过来。
“张嘴。”
鞋口还是热的。林澈的嘴自己张开。刚从艾琳脚上脱下来,热气先涌进他口腔,鞋头挤进来,舌面被压扁。鞋垫还带着脚心的温度,软,潮,一下贴上他的上颚,脚汗是新鲜的,咸,热,还没有凉成上一只那种闷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沟,新鲜的灰尘一下就化在舌头上。他咬住的时候,鞋底也没凉,或许是刚从外面太阳晒过的地面走过,贴着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烫。红衣侍女把角度转正,鞋跟朝外,和旁边五格对齐。口水立刻包住还散发着热气的鞋面,含不住的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在他嘴里慢慢降温。
鞋柜重新关上。
艾琳已经走进主屋。
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
新来的这个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很难区分。
早上。
柜门打开。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来的位置能暂时休息。
有时候十分钟。
有时候几个小时。
新的鞋回来以后重新放进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换下来。
红衣侍女根据位置塞进不同柜格。
六个人没有固定负责哪一双。
只负责存放。
有时候林澈一天换三次。
有时候一双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时候,牙关先酸一下,鞋从嘴里抽出来,舌面上留下鞋垫的纹。空着的那一会儿他能把嘴合上,获得难得的喘息机会。送回来的鞋有的是刚运动完的,鞋口热,防滑纹里嵌着灰,一含进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里穿了一下午的,不脏,可是闷,脚汗把鞋垫浸软,贴着上颚,他得用舌头把塌下去的地方顶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开,裂口碰到鞋帮就疼。换
鞋的间隙如果赶上两只一起回来,红衣会先把一只塞进他嘴里,另一只在他脸边停着,等旁边的格空出来。谁也不说话。柜门关上以后,只剩六个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柜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们本来就是柜子的一部分。
林澈开始失去时间感。
过去,星期几意味着课程。
意味着实验室预约。
意味着任务市场什么时候刷新。
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柜门打开就是白天。
关闭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号柜位难得空着。
上午那双鞋刚被取走,新的还没送回来。
他的嘴终于可以合上,下巴酸得发僵,舌头也因为长时间被压着有些发麻。
柜门没有关。
林澈就那么跪在里面。
没过多久,玄关外传来门响。
紧接着是说话声。
“我就说最后那组不该加。”
“不是你自己要练完的吗?”
“我以为没这么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这么多年,他仍然一下听出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显然刚从运动区回来。
艾琳先进门。
运动鞋踩上玄关那片由人脸组成的迎宾毯。她甚至没有减速。塞琳娜跟在后面。两个人运动了一下午,鞋底都沾着外面的灰。迎宾毯上的人依旧仰着脸,安静承担她们经过的每一步。浅色鞋底从额头碾到鼻梁,防滑纹在皮上压出一排灰印,灰被脚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颊上。有人睁着眼,鞋头过去的时候眼皮被压一下,又松开。没人偏脸。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连停都没停。她只是走过那片人脸地毯时顺势把一只脚往后抬了抬。鞋底那张脸立刻仰起来,嘴咬住鞋跟,牙关扣死。塞琳娜脚往上一抽。运动鞋留在那张嘴里,鞋口还热,鞋底朝外,灰还没掉干净。第二只也是一样。她另一只脚落下,下面那张脸已经张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脱离脚后跟,整只留在牙齿上。两只鞋一左一右,含在两张脸上。
第二排的迎宾毯负责脱袜子。她脚踩上后下面的人使劲咬住袜跟,她脚往上一提,袜子就从脚上褪下来,另一只脚同样。袜底是湿的,热的,一离开脚就贴上那个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经赤脚踩上房间里的地砖,刚运动完的双脚走过留下一排渐渐散去的蒸汽脚印。
塞琳娜赤脚踩进屋里。
完全没有换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头。
“地上多脏。”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似乎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无所谓啊。”
她往玄关旁边随便扫了一圈。
目光甚至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号位正好空着。
嘴里没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个空的吗?”
林澈心里猛地一沉。
她没有认出他。
不是没认出来。
而是根本没有“认”这一步。
她只是看见一个空闲位置。
和看见一块没人用的毛巾、一张空椅子没有区别。
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柜?”
“先用一下。”
“出来。”
林澈身体自己动了。
他从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发前。
塞琳娜这时候已经跳上客厅的人脸沙发。
整个人往后一陷,腿也顺势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边,还在笑她。
“你等会别把我沙发也弄脏。”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说得理所当然。
他跪下的时候,第一次真正从近处看清塞琳娜。
几年。
几乎没有变化。
可她没有看他的脸。
塞琳娜瞥了一眼。“开始吧。”
说完便把脚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没有问名字。林澈低着头。她刚运动完,鞋和袜子都在迎宾毯上脱了,脚还是热的。脚心一层薄汗,趾缝里更潮,灰还沾在脚边上。他的嘴自己张开。舌尖先碰到脚心,咸,热,汗是新鲜的,一舔就化开。她把脚又送近一点,脚掌压上他的舌面,让他从脚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脚趾依次含进去。趾缝里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挤进去,刮出来,咽下去。脚还没凉。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终端。脚不收回来。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只换上来。这只更热,脚心的汗还在往外渗,他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着他自己的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让他把趾缝再舔开。时间很长。终端的光一直亮着。他的舌根发酸,脚底的味道却还在,新的汗盖过已经舔过的地方。她偶尔把脚心在他脸上压一压,压完再送回他嘴里,像嫌某一块还没干净。林澈低着头,含着那只还热的脚,一遍一遍地舔。她没有说停。
最开始林澈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课堂。
小组作业。
维尔居所。
她当年问他“以后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别哭着回来求我”。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些东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终没有认出他。
两小时里,她偶尔换一下坐姿。
偶尔和艾琳聊几句最近的课程。
更多时候只是在看东西。
林澈在她视野里甚至算不上聊天对象。
只是一件临时拿过来的清洁工具。
真正让林澈难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没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认出他,笑着问: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至少说明林澈这个人还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可现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经忘了那个曾经拒绝她的学生叫什么。
几个红衣侍女则一直在玄关整理她们刚刚脱下来的运动装备。
艾琳和塞琳娜的运动鞋都没有立刻清理。
鞋柜正好还有几个位置。
红衣侍女直接把它们分下去。
一双。
又一双。
刚才嘴里还放着别的鞋的人被抽走旧鞋。
新的运动鞋塞进去。
袜子也没有单独拿去处理。
每格分到一只鞋、一只袜。袜子先塞进去,团着塞进他嘴角剩下的缝,袜跟贴上舌面。鞋再挤进来,鞋口还热,脚汗味一下冲满口腔。袜底是湿的,刚从脚上剥下来,汗还没干,咸,热,一碰到舌头就化开。牙齿咬住鞋帮,舌头却得把袜子展开,沿着袜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头那一块的潮刮干净,再钻进袜缝。灰混着汗,全咽下去。旁边几格也一样。有人嘴里鞋和袜叠在一起,舌尖从袜口伸出来,舔鞋垫够不着的地方。红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袜子不许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着,口水包住还热的鞋面,也包住那只湿袜。清洁不是另做的事。嘴含着,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关看了一眼。
看见自己的东西已经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别这么快拿出来。”
红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随口道:
“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着那一排鞋柜,
又加了一句。
“赶在我走之前把这些味给我吸干净。运动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听完笑了一声。“你还真把柜子当洗衣机。”
塞琳娜也笑。“这叫物尽其用。”
话题就这么过去。
没有人在意柜格里的人听见以后是什么反应。
林澈却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这些天他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
林澈后来想起第一次,顺序是固定的。袜子先塞进来。刚脱下来,团着,袜底贴上舌面,热的,湿的,汗还在往外渗。他不用把袜子展开。舌头只是在那团湿布里持续搅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头那一块的汗搅出来,咽下去,再搅袜心。搅不开也不许吐。红衣的手就按在他唇边,等不再滴,才把运动鞋挤进来。鞋头压住那团还在动的袜子,舌面被两层一起压扁。鞋口的热气混着没搅完的脚汗,一下子堵满口腔。他咬住鞋帮,舌头还得在鞋垫和袜团之间继续搅,搅一下,灰和汗一起化开。下巴很快酸到没有知觉,可舌头不能停。停了,袜子就闷在原处,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经历时,甚至以为自己会吐。喉咙顶着鞋头,袜底的味直往上涌。他没吐出来。柜格不让偏头。最后只是眼眶红了,口水混着咽下去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排液槽。鞋还在嘴里。袜子还在舌头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搅着。
想到这里,林澈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荒谬的事。
塞琳娜现在使用他清洁脚。
旁边柜子里的人替她处理鞋袜。
对她来说,这些甚至不是惩罚。
如果是惩罚,至少需要一个理由。
而这里没有理由。
运动完了。
脚脏。
鞋袜也需要处理。
正好有几个人。
所以拿来用。
就这么简单。
两个小时以后,塞琳娜终于把腿收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满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头来。
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得厉害。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规则便重新接管动作。
跪好。
转身。
膝行。
回玄关。
从客厅到鞋柜不过十几米。
林澈却突然觉得这段距离比当年从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还长。
他被送回六号柜位。
重新跪进去。
这时候他旁边几个位置里,还存着塞琳娜和艾琳刚才运动穿过的鞋袜。
没人能说话。
只有含混的呼吸声。
嘴里鞋堵在袜团外面,舌头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搅,搅出很轻的水声。
塞琳娜也准备走了。
红衣侍女已经把她要重新穿的鞋处理好,送回门口,给她穿上。
塞琳娜一边穿,一边还在和艾琳说下一次运动的事。
“下周还去?”
“你不是嫌累?”
“累归累。”
她伸脚把另一只鞋穿好。
“还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门边。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没有回头。
从来到离开,她都不知道那个被临时从鞋柜里拖出来用了两个小时的人是谁。
林澈跪在柜格里。
嘴里此时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无法开口。
可就算能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她?
告诉她自己是林澈?
然后呢?
提醒她:
很多年前你问过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绝了。
你还说过让我以后别回来求你。
这种话现在说出来,只会像是在替一个早就忘了他的神补充一段无关紧要的旧记忆。
林澈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真正可笑的
地方,不是它最后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为塞琳娜会记得。
实际上,只有他记得。
对他来说,那是自己人生里一个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当初答应。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可对塞琳娜来说,那大概连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随口问了一个下层学生一句。
对方没答应。
于是换一个。
几年以后,她来艾琳家运动。
脚需要清理。
随手指了一下空着的鞋柜。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柜门慢慢合上。
林澈最后看见的是玄关那片人脸迎宾毯。
门外已经没有塞琳娜。
只有红衣侍女在收拾刚才她们经过以后留下的东西。
接着光线彻底消失。
六号柜重新变回一格普通鞋柜。
黑暗里,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录取结果出来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谁传开的。
等他下楼,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说榆井街终于又出了个星大学生。
有人专门去查旧档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亲把录取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母亲一整天都在接通讯。
以前教过他的老师也来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个已经从这里走出去的人。
那时候林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星环中央大学。
不用去白环服役五年。
天极城。
最好的课程。
最好的实验室。
真正站在人类技术最前面的地方。
他离开临川的时候,还隔着窗户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
林澈当时想:
自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这句话倒是对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银色身份卡已经送回临川。
衣服送回去了。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也送回去了。
过不了多久,家里大概还会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会从星大的学生系统里消失。
宿舍会住进别人。
课程名单不再有他。
以前预约过的实验位会交给下一个学生。
至于他本人。
留在天极城。
艾琳住宅。
玄关。
六号柜位。
当年榆井街的人说,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个。
其实没有说错。
林澈当然聪明。
否则根本进不了星大。
只是进门以后他才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下层学生,在自己的家乡大概都是那个“一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五千个天才一起进来。
然后重新变成普通人。
课程。
科研。
星点。
资源。
债务。
少数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经觉得时间还很长。
星大的技术已经能让有钱的下层人持续维护身体。
只要成果足够多,星点足够多,五十岁可以年轻,一百岁也可以继续做研究。
二十多岁根本算不上什么。
失败一次,再来。
失败两次,也还有以后。
可那种“以后”从来都是要花钱买的。
林澈现在没有钱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收入。
他不会像那些成功研究员一样,用星点一点点把衰老往后推。
他会正常地老下去。
这个念头在黑暗里突然变得异常清楚。
他现在还年轻。
膝盖能跪。
腰背能撑。
牙齿也足够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呢?
头发会不会开始白?
脸会不会一点点松下去?
膝盖会不会越来越疼?
再往后。
牙龈萎缩。
牙齿开始松。
一颗一颗掉。
直到有一天,连一只鞋都咬不稳。
林澈想到这里,第一次认真看向自己的余生。
不是五年。
白环服役至少五年以后还有一个结束。
鞋柜没有期限。
只要还能承担用途,他大概就会继续跪在这里。
三十岁。
四十岁。
五十岁。
六十岁。
一个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进这个柜格里。
最荒谬的是艾琳。
她现在离毕业都还早。
上层人的学习以几十年、上百年来计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个画面。
几十年以后。
自己已经头发花白。
脸上全是皱纹。
牙也松得没剩几颗。
跪久了膝盖疼得厉害。
可玄关门一开。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轻。
漂亮。
也许刚刚从课堂回来。
甚至仍然还是星环中央大学的学生。
她还是一个看起来几乎没变的年轻学生。
而林澈已经从二十多岁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辈子,对艾琳来说,可能不过是她漫长学生时代里的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以后,林澈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齿全松了。
鞋怎么塞都咬不住。
一低头就会掉下来。
口腔和身体都再也达不到鞋柜要求。
会怎么办?
给他治?
还是换掉?
林澈不知道。
也许会补牙。
也许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复。
也许哪一天,负责检查家具状态的红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数据,发现六号已经不合格。
然后把他从这里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时的场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没人专门通知她。
旧的六号被移走。
新的送进来。
年轻。
牙齿完整。
能跪很久。
红衣侍女让新人张嘴。
鞋塞进去。
柜门关上。
等艾琳回来以后,也许她会发现六号那张脸变了。
也许根本发现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随口问一句:
“六号换了?”
然后有人回答:
“旧的不能用了。”
她说:
“哦。”
事情就结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种结局更可怕。
是在这个柜子里一直跪到死。
还是老到连鞋柜都当不了以后,因为失去用途而被换掉。
可这些都只是想象。
他现在还年轻。
牙齿还很牢。
六号柜也才刚刚换上他没多久。
距离那一天,大概还有很长时间。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过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亲在人群后面对他说:
“去了好好读。”
他确实好好读了。
拿过名次。
拿过第一。
做过研究。
熬过凌晨。
借过钱。
喜欢过一个人。
也真的差一点做出足够让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后还是到了这里。
并不是因为他蠢。
只因为在一个天才才有资格进来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地面上的人总喜欢把中榜当成故事的结尾。
林澈当年也是。
录取页面出现名字的时候,好像人生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真正表达的大概只有一句:
你获得了参加下一轮筛选的资格。
林澈参加了。
然后输了。
没有哪个神专门设计这一切。
苏遥已经拿着成果去了新的项目。
艾琳不知道六号鞋柜以前做过什么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经忘了他的
名字。
这套东西根本不需要谁怀着恶意。
只要正常运行。
有价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会被浪费。
总有人需要实验助手。
需要侍从。
需要椅子。
需要脚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柜。
很多年前,银色录取页面最上方写着:
林澈。
这两个字曾经让整条榆井街热闹了一天。
现在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位置。
六号。
柜外忽然传来脚步。
林澈从想象里回过神。
柜门打开。
光重新照进来。
红衣侍女跪到六号位前,手里拿着一只鞋。
他的头发还没有白。
牙齿也还没有松。
那些事情都还很远。
真正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这里度过。
至于会不会一直到老。
会不会有一天老得连鞋都咬不住。
又会不会在那一天像一件坏掉的家具一样被换走。
他不知道。
红衣侍女把鞋递到面前。
“张嘴。”
林澈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