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上层

第二十九章 上层

作者:zxj631

我们走出老陈家常菜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安静。

太安静了。

进去以前,这条街还挤满了人。

送货车。

电动车。

枢纽午休出来吃饭的员工。

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学生。

旁边修车铺一直有电钻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一辆车都没有。

连路边原本停着的共享车都被挪走了。

许棠也发现了。

“人呢?”

塞琳娜左右看看。

“对啊。”

她甚至比我们更茫然。

“刚才不是很多吗?”

远处路口已经拉起临时隔离线。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那里。

看见我们出来,其中一个立刻转身对终端说了什么。

我突然明白了。

“清场了。”

塞琳娜转头。

“为什么?”

“你问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刚往前走几十米。

街口已经出现一群人。

不是安保。

至少不全是。

西装。

制服。

市政公务标识。

最前面的男人我在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海岚市市长。

我脚步一下停了。

许棠也认出来了。

“动作挺快。”

她低声说。

市长带着十几个人快步过来。

后面还有安保人员。

显然刚赶到不久。

离我们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整个队伍速度慢下来。

塞琳娜站在那里。

穿着刚换的普通白运动鞋。

手里甚至还捏着刚才没扔掉的小票。

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都没有太大区别。

然后市长来到她面前。

停下。

跪下。

后面的人也同时跪下。

一大片。

动作整齐得让这条本来就空掉的街更安静了。

“恭迎维尔小姐莅临海岚。”

我站在旁边。

突然不知道该看谁。

塞琳娜原本还低头研究自己的新支付账户。

听见声音才抬起来。

看见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她脸上的兴致几乎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你们干什么?”

市长抬头。

“接到上层访客抵达通报后,我们立即启动一级接待——”

塞琳娜打断。

“街上的人也是你们弄走的?”

市长停了一下。

“为了保障您的安全与通行。”

塞琳娜转头看我。

我也看她。

她又看看刚才还热热闹闹、现在空得像模型一样的街。

“那我还逛什么?”

没人敢回答。

市长很快道:

“如果您希望购物,我们已经准备好天澜商业中心,可以立即——”

“不去了。”

“如果您希望参观城市——”

“不想看了。”

塞琳娜明显没兴趣了。

刚才在饭馆里,她还因为第一次成功扫码而高兴。

现在整条街只剩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所有人提前让开。

所有车提前停下。

所有门都等着她。

连想装普通人都装不成。

市长似乎还想补救。

“如果您不希望清场,可以立即恢复。”

塞琳娜看了一眼空街。

“算了。”

她抬头。

远处天空正好能看见那条细得近乎不真实的白线。

轨道电梯。

“坐那个。”

我愣了一下。

“你没坐过?”

“小时候可能坐过。”

“记不清了。”

市长立刻接话。

“可以马上为您安排轨道电梯上层通道。”

整个市政府赶过来。

清空一条街。

准备了一整套接待方案。

最后塞琳娜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决定离开。

市长他们甚至还跪在那里。

她已经转身慢悠悠

往前走。

我看着这一幕。

以前总觉得所谓上层优先级只是系统里的几个字。

今天才真正看见。

一个人说想来看看。

整座城市就开始调整。

一个人觉得没意思。

所有准备立刻作废。

而她本人甚至没有要求这些东西。

系统和人都会自动替她完成。

去轨道电梯的路上当然没再让我们坐普通交通。

市长直接调来车辆。

塞琳娜本来还想拒绝。

后来看看窗外空荡荡的道路。

也懒得继续装普通人了。

“随便吧。”

车一路没有停过。

所有路口提前放行。

沿途高架临时清空。

四十多分钟以后。

天极轨道电梯地面站出现在前方。

我以前来过一次。

服役结束从白环回地球的时候,我就是从这里出来。

那时候走的是下层公共通道。

几千个人排队。

检查。

分流。

行李扫描。

医疗确认。

最后才真正踏上地面。

今天完全不一样。

车没有驶向公共入口。

而是沿着一条我以前甚至不知道用途的匝道直接进入主塔内部。

门上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标识。

**上层专用。**

没有排队。

没有安检。

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禁。

塞琳娜走近。

门自己开了。

这套设施常年维持。

每天维护。

每天清洁。

所有系统随时待命。

但真正会使用它的上层人少得可怜。

因为她们大多有自己的空天飞行器。

轨道电梯对她们来说反而慢。

我们来到专用升降舱门口。

塞琳娜刚进去。

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

像从地面传出来。

“第一次坐?”

另一个声音回答:

“嗯。”

“别乱动,锁紧以后动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紧张什么?”

“上面……”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

“真的会有人吗?”

有人笑了。

不止一个。

“你说那个?”

“放心。”

“上面四十年没人用了。”

我脚步一下停住。

声音真的是从脚下来的。

我低头。

然后看见一张脸。

就在塞琳娜刚才走过的位置旁边。

后脑和颈部完全固定。

脸朝上。

和地面齐平。

眼睛正看着我们。

再往旁边。

第二张。

第三张。

一直排到客厅深处。

我瞬间想起来了。

人脸地板。

星火资料里有照片。

我自己甚至坐过下面。

只是当时从没真正站在上面看过。

所谓经济舱,并不是躺着。

乘客的身体全部直立固定在地板以下。

脚、膝、腰、肩、颈部一层层锁死。

尽量压缩每个人占用的横向面积。

只有头部处在上层地面的开口。

脸被固定朝上。

于是对上层专舱来说。

他们就是地板的一部分。

脚下的交谈还在继续。

“我坐过五次。”

“我七次。”

“哪次有人?”

“都没有。”

“我妈以前就说,她年轻时候也是空的。”

“上一次好像四十年前吧?”

“差不多。”

“那些神都有自己的飞机,谁会来坐这个。”

刚才那个第一次乘坐的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为什么还要把脸露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

“规定就是这样。”

“反正没人用。”

“六个多小时,闭眼睡觉就完了。”

又有人说:

“真碰上一个,你回去都能吹一辈子。”

周围笑成一片。

许棠站在我旁边。

“你以前就是这么回

来的?”

“嗯。”

“下面。”

那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经济舱便宜。

运输量大。

白环服役结束的大批人员都是这样回来。

大家都知道头顶有一套巨大的上层专舱。

也知道自己的脸就是它地板的一部分。

可四十年没人真正用过。

所以哪个位置都一样。

至少所有人一直这么认为。

提示音响了。

**上层专舱启用。**

下面的笑声瞬间没了。

静了足足三秒。

刚才那个新人声音发僵。

“……不是说四十年吗?”

旁边有人很轻地骂了一句。

“今天真他妈倒霉。”

没人再笑。

塞琳娜这时才低头。

她看见脚边那张脸。

“哦。”

像终于想起了什么。

“这个还在啊。”

许棠看她。

“你见过?”

“见过。”

“你坐过?”

“应该吧。”

她自己也记不清。

随后继续往里走。

第一步落下的时候。

脚下那个人下意识闭紧了眼。

脸却躲不开。

头、颈、肩膀全锁死在下面。

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一下。

塞琳娜甚至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从一张脸走到下一张。

下面终于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旁边的人立刻低声道:

“别出声。”

“疼。”

“那也别动。”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们都听得见。

我站在门口。

还是本能地找那些脸之间的结构边框。

可真正迈进去以后才发现根本走不通。

这地方就不是给人避开的。

那些狭窄边框只能承重。

不是路。

塞琳娜回头。

“你们不进来?”

许棠没动。

我也没动。

下面有人很小声地说:

“她们是不是不敢踩?”

另一个声音马上回:

“别说了。”

塞琳娜听见了。

她看看我们。

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以前不是也坐过经济舱吗?”

“我坐过。”

许棠说:

“我没坐过这条线。”

“反正差不多。”

塞琳娜又走回来。

她在门口停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忽然弯腰。

把两只白色运动鞋脱下来。

袜子也一起脱了。

随手扔到旁边。

鞋翻了一只。

袜子落在另一边。

下面几个人明显一起僵了一下,看来他们这次旅程只能闻着鞋袜里的气味了。

塞琳娜赤脚踩回地面。

“这样舒服一点。”

对下面的人来说,大概没有本质区别。

对她来说也一样。

塞琳娜往前走。

没有鞋底以后,每一步都更明显。

脚掌直接落在那些被固定朝上的脸上。

有人闭眼。

有人死死盯着她。

有人牙关明显咬紧。

可没有一张脸能够偏开哪怕一点。

她走过两三个人以后忽然回头。

“你们也脱。”

许棠皱眉。

“为什么?”

“鞋底脏。”

她说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由居然还是为了他们?”

“不是。”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我不喜欢鞋底把这里踩脏。”

许棠骂了一句。

我却已经把鞋脱了。

袜子踩在这种地面上更奇怪。

我索性一起脱掉。

许棠盯着我两秒。

最后也脱了。

三个人都赤着脚。

脚下那片经济舱彻底安静。

我迈出第一步。

脚掌真正落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和穿鞋完全不是一回事。

鞋底会把所有细节隔掉。

赤脚不会。

先碰到的是额头。

硬。

骨头就在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

随后重心往前,脚弓压过眉骨,脚掌前端落到眼睛和鼻梁附近。

那里一下变软了。

不是地毯那种软。

是会随着我的重量往下陷,又因为下面有骨头而很快顶住的软。

脚趾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张开。

其中两根正好压在颧骨两侧。

我甚至能感觉到下面那个人眨了一下眼。

非常轻。

眼皮的动作隔着脚底传上来。

我整条腿瞬间僵住。

差点把脚收回来。

可另一只脚还在后面。

一收我就会失去平衡。

于是身体本能地做了另一件事。

踩实。

那张脸在我脚底下明显绷紧。

下颌咬住。

鼻翼动了一下。

皮肤是温的。

比地板暖得多。

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潮气。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而是它根本不平。

额头高。

眼窝低。

鼻梁又凸起来。

颧骨是两块明显的硬点。

脚掌落上去以后,会自然寻找最稳定的位置。

而我的身体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自己学会了怎么调整。

脚跟往旁边挪一点。

前脚掌避开最突出的鼻梁。

脚趾微微蜷住。

重量重新分配。

一下就站稳了。

下面的人吸了一口气。

很短。

我听见了。

也感觉到了。

因为那口气让整张脸在我脚底产生了一点极轻的移动。

我低头。

他正睁着眼睛看我。

距离近得荒唐。

我的脚掌覆盖着他大半张脸。

而我们谁都动不了这个关系。

不。

准确地说。

只有他动不了。

我随时可以抬脚。

这一点让我更不舒服。

“走啊。”

许棠在后面说。

我这才迈第二步。

脚抬起来的一瞬间,甚至还有一种很清楚的温度离开脚底。

然后下一张脸接住了我。

这一次是脸颊先承重。

皮肉比上一张更软。

重量压下去以后明显往旁边挤。

脚趾下面能感觉到嘴唇附近细小的动作。

那个人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又停了一下。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人脸瘦,骨头硌得明显。

有人脸上的肉多一点,踩下去会陷得更深。

有人紧张得整张脸都绷着。

有人似乎已经认命,除了呼吸以外几乎没有反应。

而这些区别,全都直接从我的脚底传上来。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脚掌能感觉到这么多东西。

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靠脚底去分辨另一个人的表情。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是人。

走了几步以后。

那个念头还在。

但旁边开始多出另一个更实际的念头。

这里不好站。

下一脚踩颧骨旁边会稳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没有开始觉得他们不是人。

我只是开始学会了怎么把人当地板踩得更稳。

我们终于走进客厅。

我再回头的时候。

刚才被踩过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眼角泛红。

有人一直紧闭着眼。

还有人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人问:

“还好?”

“死不了。”

“早跟你说门口位不好。”

“你刚才不是还说位置都一样?”

“今天以前确实一样。”

另一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马上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塞琳娜正好从他那里经过。

声音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这种设计有多恶毒。

它最残忍的地方甚至

不是疼。

是下面的人完全没有回避的权利。

他们可以提前看见。

可以听见我们说话。

可以知道下一步落在哪里。

但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上层专舱很大。

客厅。

卧室。

浴室。

餐厅。

观景区。

医疗室。

每个区域下面都有经济舱。

每一块地面都一样。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

“预计抵达时间六小时四十二分钟。”

塞琳娜皱眉。

“这么久?”

我问:

“下面多少人?”

“两千八百四十六。”

“上面?”

“目前三位。”

许棠笑了一声。

门关闭。

轨道电梯开始启动。

海岚一点点缩小。

塞琳娜很快走到观景窗旁边。

那里有一张面朝地球的宽大座椅。

她坐下。

两条腿自然向前伸。

脚下正好又是几张脸。

她往座椅里靠。脚在地面上挪了挪。下面那几张脸的表情也跟着变化。一个人闭眼。一个人偏不开头,只能把视线移到最旁边。还有一个干脆盯着天花板一样盯着她。

塞琳娜没穿鞋。左脚抬起来,脚掌盖住最近那张脸的眼睛,脚趾压着眉骨,脚心慢慢碾过眼皮。那个人想闭,但是已经迟了,眼珠被压在脚心下面转动,眼角里已经流出眼泪。右脚伸到另一张脸上,大脚趾抵开他的唇,送进嘴里,让舌面垫着。她脚趾弯了弯,刮过上颚,那张嘴只能含着,含不住的口水从嘴角溢出来。

她换了一下。左脚从眼睛上滑到鼻子,脚弓压扁鼻梁,让那个人用鼻尖顶着脚心。右脚抽出来,带着水光,改用脚底整个盖住他的嘴。他张着嘴,舌头自己送上来,舔到她脚心。塞琳娜靠在椅背上,两只脚一左一右,一只碾眼睛,一只含在嘴里,偶尔对调。脸都固定在地板上,偏不开。她玩够一个位置,就把脚挪到下一张,从鼻梁碾到嘴,再把脚趾送进去。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心里那种不舒服越来越明显。

可与此同时。

还有另一种感觉。

很奇怪。

我以前就在下面。

被固定。

六个多小时不能动。

抬头看着一整间从来没人使用的上层套房。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样。

便宜票。

经济舱。

忍六小时就回家。

现在我站在上面。

赤着脚。

脚下的人却跟当年的我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是地球人。

一样坐经济舱。

一样被固定。

甚至可能有人刚刚结束白环服役。

区别只在于。

我今天跟着塞琳娜。

我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我没有刻意去找边框。

脚直接落下。

下面那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

但没有马上抬开。

那一瞬间。

我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上层人会把这种设计保留这么久。

不是因为效率。

效率只是下面那一层的解释。

站在这里以后。

你根本不可能忘记谁在上面。

谁在下面。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棠看着我。

“适应了?”

我低头。

脚下那个人正睁着眼睛看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确实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抗拒了。

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变得正常。

而是因为人的身体对“正常”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一次下脚的时候。

我觉得荒唐。

第二次觉得恶心。

第三次开始。

我

脑子里最先考虑的已经变成:

下一步踩哪里比较稳。

这个变化让我后背发凉。

许棠显然也发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迈出一步。

下面有人闷哼了一声。

她立刻停住。

可过了几秒。

还是继续往前。

塞琳娜坐在窗边。

看着地球。

完全不知道我们两个在想什么。

或者她知道。

只是不觉得重要。

窗外蓝色逐渐变深。

城市已经完全看不见。

地球开始显出弧度。

脚下偶尔还有很轻的交谈。

“还有多久?”

“六个小时不到。”

“你刚才不是说睡一觉?”

“你睡得着?”

“……”

“早知道买边上。”

“谁知道今天真有人。”

“以后肯定涨价。”

这次有人笑了。

笑声很短。

很快又消失。

我站在观景窗旁。

低头是人脸。

抬头是地球。

塞琳娜就在我旁边。

四十年没有人使用过这间房。

下面的人每一班都被固定成同样的地板。

所有人都觉得反正不会真的有人来。

今天偏偏来了。

而我甚至不是那个真正拥有资格的人。

我只是碰巧跟在她身边。

可这就已经足够让我从下面来到上面。

最让我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踩下去的那一刻。

而是我发现。

踩过几次以后。

我居然真的开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