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尸猝死女大学生

奸尸猝死女大学生

作者:885577x

那天下午我是被拉去当差的。

教研室缺人,体测要计时员,一个人盯两条道,一下午,管一顿盒饭。我是新来的,报到才两个月,带外语系一年级的公共体育,这种事谁都能往我头上派。我本来不去——那天下午我原打算去市里换双鞋。名单前一个星期就发下来了,教务处排的分组表钉成一本,我翻到第二页,找到她的名字:苏小雨,二号道。

田径场是老的,四百米一圈,中间那片草让足球踢秃了,边上剩两道枯草。看台是水泥的,一溜一溜,最上头那排裂了,裂缝里长着狗尾巴草。跑道红胶起了皮,弯道那里脱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沥青。器材室在东北角,铁皮门,屋里堆着跨栏架和烂排球。我两点二十到的,搬了一箱矿泉水搁在终点线边上,又领了一块秒表,那表上一道划痕横过表盘,看不清是二十分之一秒还是五分之一秒。

两点半开始测。先是男生一千,跑了四组,头一组那几个跑完就趴在草地上干呕,草地上那点露水早让太阳晒干了,趴上去一身土。三点钟测立定跳,三点四十测坐位体前屈,器材室那张垫子上全是鞋印。到四点,天开始阴,云压下来,风从操场西头过来,把记分板上的纸吹起来又贴回去。广播里那个女声念名字念得没精神,念到后来自己都笑了一声。

我在百米直道内侧蹲着,手里压着一沓成绩单,笔别在耳朵上。她那一个班的女生在起跑线后面站成一排,脱了外套搭在栏杆上,里头都是长袖。我一眼就看见她了。她穿一件灰的薄长袖,袖子带点绒,下头是一条深灰的运动长裤,裤脚收口的那一种。她站得靠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她冷。十一月中旬的下午,不到十度,风一过全场的人都缩一下脖子。

她的脚小。那天我第一眼看见她,落的就是她的脚。她穿一双白的鞋,鞋里那两只脚才是我要看的东西。她踝骨尖,薄薄一层皮贴着骨头,皮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踝骨上头那一段筋绷着,细,站着的时候能看出一道浅浅的印。她两只脚往里扣着站,重心压在外沿上;脚背大半在鞋帮里,只从鞋口上头露出脚腕和往上那一点,她在鞋里挪趾头的时候,那一小段袜布跟着鼓一下。鞋口上头露出来一线袜口,驼的,浅浅的一圈;再往上,鞋口那道边底下还压着一点棕的,只探出半道,跟着鞋帮的边就停住了——不像绣的东西,也不像线头,就跟谁拿针在那儿点了一下。

她那条长裤的裤脚堆在脚背上,堆出一道褶,褶底下露出一小截踝骨和一双短袜。棉的,短款,齐着踝骨上边半寸,袜身是奶白的。袜口那一圈是驼的——罗纹一道一道竖着排,排得密,一道压着一道,把那圈布收成了一圈带色的厚边,像根弹簧;驼不重,是浅浅的那种,衬在奶白的袜身上远看只剩一点影,走到两步之内才认得出来。袜口底下、袜筒朝外的那一面,还压着一点棕的,从鞋帮外沿底下探出半道来。那半道棕不宽,也不亮,隔着十米看,跟奶白面上的一道影差不多;看不清是绣样的一角还是线头,就那么半道停在那儿,到底让鞋帮截断了。袜身通身是罗纹,一道一道竖着的细棱密密地排着,在光底下浮着一层细

绒,隔远了看只看得见一层雾似的白。今天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平常穿的那双脚跟那里早踩成一片灰,洗也洗不白,这一双还是奶白的,棉线一根一根排得齐,袜口那圈驼上的松劲儿也是新的,捏一下能弹回来。那圈驼边在脚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棱,皮从棱底下挤出来一点,颜色比上头深。她站在那里两只脚倒换着踩地,一踩,裤脚往上一缩,袜口那圈驼就多露出来一点。她脚上那双白色的女式运动鞋鞋帮矮,那半道棕就停在鞋口边上,我站的那一头正对着它。半道,再没有多的;我这十米没走,它就一直是半道。

我离她不到十米。这十米我要是活着走过去,两秒钟。我一步也没走。

我看的是她的鞋口。看她站的那个样子,看她两只脚怎么倒换着踩地,看她裤脚往上一缩、袜口那圈驼多露出来一点。那半道棕,我看见了,也就看见了。跑道边上站着五十几个学生,老周在场那头站着,我手里那沓成绩单还压着,笔别在耳朵上——我是个计时的老师,她是二号道上跑八百米的那个。那点棕压在鞋帮底下,我要是盯着它看,就成了别的事。我没有盯。我看了半眼,就把眼睛挪回成绩单上,拿笔尖把边上那一行名字顶了顶。它跟我没有关系。

老周吹哨集合,念名字,一行一行对上号。念到苏小雨,她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举了一下,举得不高,指尖到肩膀那儿,像不敢把整只手举上去似的。老周让她站到二号道,她走过去,走的时候两条腿并得紧,脚往里扣,鞋底外沿先着地。她站定了,往前看了一眼终点线,又低下眼睛看自己脚底下的跑道,两只脚在起跑器那条白线后头蹭了两下,把脚底下的土蹭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笔在耳朵上压得有点疼。等我再抬头,哨子已经响了。

她们八个人冲出去的时候脚下那一片胶皮响得整整齐齐,四十来只鞋底一起咬住地面。二号道她在第三个。她起跑那一下身子压得低,两步之后直起来,两条胳膊摆得不快,但一直摆,肩膀没有晃。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扎得不紧——黑的皮筋绕两圈,脑顶那道分缝是从额头偏左的地方往后走的,两边的头发掖到耳后,耳朵露着半个。她跑起来,那一把头发就在后头颠,从左肩甩到右肩,发梢在她后脖子上打着:她头发长,散下来能到肩胛骨,发梢剪齐过,剪完又长出来一点,尾上留着没剪净的短毛。她跑过我跟前那一下,那点味让风带过来,是洗发水,掺着头皮焐出来的那点热。

第一圈她跑的是稳的。一百米那里她还在第三,二百米第二个弯进直道,她插到了第二。我在内场沿着直道跟着走了几十米,手里那块秒表忘了掐。她跑过我跟前那一下,我听见她喘气,嘴半张着,不是鼻子呼气,是嘴在吸,一口一口往里吞,嘴唇上干,起了白皮;脖子那里一层汗,灰衬衫的领子贴在肉上,立出一道深印。她跑起来是贴着地面的,每一步落地都能看见鞋口上头露出来的那一段筋绷一下,袜口那圈驼边跟着一颤,鞋口边上那半道棕也跟着一颤,裤脚在踝骨上头一甩一甩。她脚底下那层薄,薄得跟光着脚差不多。

第一圈到第二圈的交界,她还在第二,跟第一名差着两三米。四百米那是她的极限。

四百米以后她开始掉。她的步子从整变散,右手那一边先垮下去,胳膊肘往外拐,摆到一半收不回来。她的脸开始往上抬,抬起来朝前看,看得很吃力,像是脖子后头有东西往上提着。五百米,第三;六百米,掉到第五。这两个名次是我后来看着成绩单上的圈数对着表算的,当时我没算,当时我只看她。

六百五十米,过了最后一个弯,直道在眼前。她的脸这时候不对了。不是累的那种红,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的颜色也退了,退成一层灰粉。她脸白成这样,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她跑着跑着两只手往下抓,抓着自己大腿上那层布,抓得裤子都抽起来;她的嘴一直在张,张得很大,可我不记得听见有气出来。她脚步往左边歪了半步,又自己拧回来,斜斜地冲了两步。

我看见她最后那两步。她往前迈了半步,右腿在前,落地的时候膝盖是软的,整个人往下坐了一下,坐下去又撑着往前扑;第二步没迈出去,脚在原地拧了个直角,鞋底在胶面上刮出很轻的一声;然后她就下去了,从腰那里折下来,上半身先着地,脸朝着跑道磕下去,一只手往前伸,指尖擦过地上那条白线。她倒下的时候没什么声,就一声闷的——那声闷是她的胸口磕在地上。她后头那个女生收不住,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哨子响了一片。有人喊,喊的是她的名字,还有人喊老师。我先站住了,站了有半秒,然后我看见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只伸出去的手在跑道上摊着,掌心朝上。我跑过去。跑过去那十几米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就记得手里那块秒表攥得硌手,我跑的时候把它摔了,它弹了两下,滚进草皮里。

我蹲下去把她翻过来。她身上还是烫的。跑完六百多米的人身上是烫的,烫得隔着那层灰薄长袖都烫手。我把她翻过来仰着,她的头往旁边一歪,嘴半张着,嘴角有一线白沫,顺着下巴往下走,走到颈窝里都停住了。她的眼皮是半合的,露出底下一线眼白,眼珠子朝上翻着一点。她的鼻翼在动,一鼓一鼓,鼓得很轻。她那只右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样子,指头蜷着,白线在她指甲前头不到一寸。

老周过来了,从场那头跑过来,喘得也厉害。他蹲下来,先探她的鼻息,又把手按在她脖子上,然后冲后头喊了一句校医。校医是在场边那个铁皮棚子底下坐着的,穿白大褂,她们班五六十号人都围过来,围成一圈,把风给挡住了。有人拿手去掐她的人中。她嘴唇上那点白沫蹭到了掐她那只手的手背上。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她的衣服解开的。老周喊了一声把外头那层掀开,我就把她那件灰长袖从下往上推,推到她胸口上头。里头是件白的,棉的,短袖——她的内衣是白的,肩带在肩上压出一道浅印;袖口底下露出腋窝边上那一点,一层薄薄的毛,让汗黏在皮上。老周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她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压下去,胳膊打直,一下一下地压,压得她那副身子在跑道上跟着一弹一弹,脑袋在地上磕出很轻的声。他压到第三十下,喘了一口,说换人。

我上去换他。我跪在她左边,两条胳膊打直,掌根压上去。她的手没劲。她的胸口底下隔着一层白棉布和一层薄皮,是软的,我一压就塌下去,压到底能摸到后头那排

肋骨,一根一根,很细。我往下压的时候她嘴里往外冒气,那点气是温的,扑在我手腕上。压到后来我在数数,数到二十几的时候我手底下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心跳,是胸口底下那点乱的抖,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拿拳头一下一下敲门,砸得没有章法,砸一下停一下,停的时间比砸的长。我压得急了,胳膊上那点劲儿全用上去,压到那点抖越来越浅,浅到隔三四下才有一下,最后一下很轻,轻得像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

我抬起头看她的脸。她那张脸还是白的,比刚才更白,白得发灰。她的嘴还张着,张的角度没变。她的眼睛还半合着,我拿手背碰了一下她的睫毛,那睫毛没动。她的鼻翼不鼓了。我又把耳朵贴到她胸口上去——人工呼吸那边老周在吹,吹一口,她的胸口鼓一下,那口气是老周吹进去的,不是她的。她的胸廓自己不起来。我把耳朵贴在她那张嘴上听了很长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我鼻子底下是她脸上那点汗味和一点药的味,再有就是跑道上的胶皮味。

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四点三十六分。我看了表,因为那时候秒表捡回来了,是别人递给我的。两个人抬着担架从场边冲进来,白大褂,脚底下快,后头那个背着箱子。背箱子那个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先蹲下去翻开她的眼皮,拿手电贴着照了两回,又拿两根指头按在她脖子上,按了这一边又换那一边,再把手伸进她衣服里,平着贴在她胸口上,停了一会儿。他做这些很快,快得像做惯了的。做完他直起身,把手电揣回兜里,冲老周那边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字:不行了。他看表的时候我也看了表——四点三十八分。

然后他们把她抬上担架。抬的时候她的一只胳膊从担架边上垂下去,垂着晃了两下。她脚上那双还在,一只鞋带甩在外头。她被人抬走,担架轮子碾过草地,草上那几个土块让轮子压碎了。

我跟到急诊楼外头。玻璃门里头亮得刺眼,有人进进出出,脚步都很急。我在外头那张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是热的,是按压的时候捂热的,手背上还留着她嘴角那点白沫。我拿指头把它蹭开,指头上那一小片是凉的,早就干了。

急诊楼里出来过一次人,是个护士,问我是不是家属。我说我是她学校的老师。她看了我一眼,说人拉来的时候就没了。说完转身进去,玻璃门在她后头合上。

我没走。天阴得连阴都算不上,就是一层灰,四点半以后那层灰往下沉,路灯还没亮。我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什么连续的东西,一会儿是她跑步那一颠一颠的发梢,一会儿是她膝盖折下去那一下,一会儿是她嘴里那一口气吹在我手腕上。我自己的心跳一直在那里,稳,一下一下。

可那半道棕一下午都没有走。她跑起来的时候在我眼前晃过两趟;倒下去的时候两只脚朝天拧着,鞋口朝上,那半道棕也在;她被人抬上担架,鞋带甩在外头,它还是在。我坐在急诊楼外头那张长椅上,手里什么也没有了,她鞋口边上那半道棕还在那儿。这半道棕跟我没有关系,我知道;它还是没走。

天擦黑的时候我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急诊楼侧面那条路上推过去一张床——两个人推着,走得稳,床上盖着一块白

布,白布底下起伏着,头顶那一头鼓起来。他们推着那张床从侧门绕过去,往院子后头走,没走快。我一直看,看到那张床在拐角那儿让墙挡住。

后来叫我去做记录。他先问我是哪个单位的、跟学生是什么关系,我说我是本校的体育老师,下午那一场是我计的时。他问了我几句:几点开始跑,跑到哪一段,倒下是什么姿势,我按压了多久,谁吹的气。我一句一句答,答得很慢。他问完让我签字,签在一张打印纸的下头。我签完字出来,看了一眼墙上那面钟,五点零七分。这一天到那时候才算完。

四点三十八分。

她在跑道上倒下去的时候是四点半不到。四点三十六分救护车到场,四点三十八分,那个背箱子的医生把手电收回兜里,说了三个字:不行了。她那口气是断在我手底下的,断在医生到以前,断在他那三个字出来以前。她这一趟是从跑道上直接拉走的,中间没有进过哪间病房。这个数我到现在都记得,比五点零七分那个数记得清楚。

我从急诊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大门左边那条长椅还在,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暗红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搁着一个布包。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地上。我在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来,坐了十来分钟。她一次也没有抬头。后来有个男人从楼里出来,喊了她一声姐,扶着她往院门那边走了。

我等到他们走远了,才从急诊楼那头绕出去,走到医院大门对面那条街上。

那天傍晚我在医院对面那条街上取了钱。街口那排门面里嵌着一台自动取款机,玻璃门。其实一千就够,我取了一万五——我办这种事向来是这个脾气,钱先备够,备够了心里踏实,用不完再揣回来,比站在玻璃门前头掂量强。钱从那个口子里出来,一沓一沓,还带着机器里头那点温。这沓钱我过了两遍手,连数都没数完。

信封是我在街口那家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个,牛皮纸,一个半的手掌那么大。我把钱塞进去,一沓一沓压平,塞得鼓鼓的,揣在外套里层的兜里,再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酒和烟我是在街口那家小超市拿的,跟上回一样:两瓶本地的酒,一条二十一包的烟,一共两百多。那老板抬眼看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这两样我在他手上拿过三回了。

我从街口往回走,走到医院大门对面那个公交站牌底下坐着。站牌是一根铁管子,底下一块长条凳。那时候天刚黑,路灯刚亮,路两边的玉兰树落了一地叶子。站牌底下没有别人。我长这么大,钱上没数过第二遍。

信封里给老赵留的是四千。老规矩是一千,今天我自己往上添到四千——那门他早就给我留着,不用我拿钱去砸;我就是觉得,她是我自己班上的。

她后天上午就火化了——殡仪馆的日程我打听到的,我站在急诊楼门口那块告示板前头,看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填表的时候瞄了一眼,他笔底下那行字写的是“十六号上午火化”。今天是十四号夜里。我这一晚上过了,往后这世上就再没有她这个身子了,剩一盒灰。我要是今晚不动手,我往后这一辈子,连她一根头发都摸不着。

我坐了有一会儿。中间来了一辆公交,停下,门开了,没有人上,门又合上,车开

走了。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我面前过,铁炉子上那点炭光一亮一亮,我买了一个,两块五,揣在怀里。

我为什么就舍不得走,我不想说。我心里有数。

我站起来往回走,把那个红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医院门口那两盏大灯亮着。我从急诊楼那边绕进去,往三号楼那边去。

我没敢问护士,就照着那张纸上写的走。急诊楼往里去是一道门,门上贴着一张塑封的纸,上头写着太平间在三号楼地下室,箭头朝右。我顺着箭头走出去,绕过两排法桐,找到三号楼。那是栋旧楼,外墙是水刷石的,窗框是铁的,玻璃上贴着旧报纸。正门锁着,旁边有一个坡道口,铁栅栏门半开着,往下是水泥台阶。台阶上有水痕,干的,一道一道。我到这儿的时候天刚黑透,表上是五点四十多了。

坡道口底下那盏灯还亮着。我没急着下去,就在口上站着,两只手插在兜里。底下有声音,一台抽风机在响,嗡嗡的,响得没完;再往里,有人咳了一声,是那种嗓子里带着痰的咳,我听过。站了不到两分钟,里头出来一个人,六十来岁,穿着那件军大衣,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他上到台阶中间就看见我了,脚步没停,一直走上来,走到我跟前,把暖水瓶往地上一搁。

他说,来了。我说,来了。他说,我当你得过两天才敢来。我说,今天这个不一样。他没再问,拎起暖水瓶转身往台阶下走,说,跟我来。我跟在他后头下去。底下摆着一把木椅,椅子腿底下垫着两块砖,旁边搁着一个电热壶,桌上一台小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很小。他坐下来,伸手把收音机拧小了一点。

他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找谁。他先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外套上膝盖那一块——今天下午我跪在跑道上按她的时候,那儿蹭上了一点胶皮上的黑。他说,今天下午那个,是你学生吧。我说是。他说,我看了一眼,轻得跟个孩子似的,一米五都不到。他说,家属明天一早到,人一到,这屋就得封上,走手续。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他说,门我给你留着。

我是九月底认识他的,比今天早了一个半月。

那阵子我刚报到,教研室给我排了课,一周十六节,还兼着早操。学校后门出去往右走一百米有家小馆子,四张桌子,卖面也卖散酒。有天晚上我下课晚,进去要了一碗面,老赵坐在旁边那张桌上喝酒。那晚上就我们两个客人。我问他师傅您在哪一科。他说他不归哪一科,他在医院上班,看太平间。

后来又碰上他两回。他话不多,喝酒不劝人。喝到第三回上头,他说,他守的那间屋里,一年到头躺过的人比他这辈子认识的人都多;你要是胆子大,哪天夜里我带你下去看看。我那时候当他说的是醉话。

不是醉话。九月底一个礼拜四的夜里,我真下去了。那是个车祸走的,四十二岁,女的,脸上那点血还没擦干净。老赵领我进去,掀开布,站在旁边看着;他伸过手来在我后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嫌我不利索。那一回他一直在边上看着,看到后来还伸过手来摸了两把——完事出来他跟我说,头一回是他带的头,往后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从那间屋出来,在医院后头那条街上吐了。

第二回是十月中,一个五十六

的,肝上走的,人瘦成一副架子。第三回是十月底,一个二十七八的,从六楼上掉下来的。后头这两回老赵都不进去,就在外间坐着听收音机。

每回我给他一千,他从来不数,往收音机底下一塞就算了。探头的事也是他一件办的——三号楼地下室那一路,到了点就黑着,他跟二号楼监控室那个姓吴的说好了,用不着我出面。

前头那三个,一个我都不认得,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进去、办完、出来,跟她们一点牵扯也没有。今天躺在这张推床上的这一个不一样:她是我自己班上的,十九岁,一米四八,六十八斤。

我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搁在他桌子角上,跟那只搪瓷缸子摆在一处。我说,赵师傅,今天这个是我自己班上的。他说,我知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说,九点半,跟前几回一样,到点我锁门。我说我知道。那个信封他没有碰,也没有往收音机底下塞,就让它那么摆在桌角上。

他领我进那扇门。进门是一道短短的过道,两边是水泥墙,墙上刷着半截绿漆。过道尽头是一间大屋,屋顶挂着两盏白炽灯,灯上一层灰,光照下来是黄的。屋里靠墙一排是铁架子,架子上搁着担架和几卷白布,地上摆着两个塑料桶、一把拖把。再往里,是一道铝合金的推拉门,门上有一块毛玻璃。老赵在门口站住,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拴着一根红绳。他把那串钥匙递给我,说就这一串,里头那间自己开,出来锁上,钥匙还我。这串钥匙落在我手里,不是头一回了。他说他就在外头这间坐着,替我看风。他说完搬了把椅子,背对着那道推拉门坐下来,把收音机重新打开,调大了一点。

后头的事,我一步一步都清楚。那条道我走过三回了,今晚上是第四回;前三回都是别人,我进去、办完、出来,心里是空的。今晚上这一回不一样,今晚上躺在那张床上的是我自己的学生。

推拉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先出来,扑在脸上,像有人往我脸上扇了一下。我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里屋比外头那间窄,四面墙贴着白瓷砖,瓷砖缝里是黑的,靠门这面墙上有一道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半人多高。屋顶两盏灯,一盏亮着,一盏坏了,亮的那盏灯泡外头罩着一个铁丝罩子。天花板上那道梁上挂着两根铁链,链子下头连着一台抽风机,就是我在坡道上听见的那个声,嗡嗡的,一直响。屋里摆着两张不锈钢的台子,台面有凹槽,凹槽通着一根管子往地漏里去。墙那边立着一排铁皮柜,柜子有我半人高,一排六个,两个抽屉空着,拉手上有铃铛一样的挂钩。

屋当中是一张推床,铁架子,四只轮子,轮子上有刹。床上盖着一整块白布,布是粗的,应当是那种洗过很多次的白布单,边角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白布底下起伏着,中间那一段鼓起来——她的胸口,她的膝盖,都鼓着,脚那一头矮下去,白布落平在床板上。床头那个位置,白布底下露出一小截头发,黑的,散着——今天下午在跑道上扎成一把的那一头头发,这会儿全散开了,在布底下漫出来一小把,贴着粗布,一丝一丝看得见。

床上没有别的东西。床头那只小推车空着,不锈钢面上什么也没搁,只留下一层擦过的水痕

。

我站在那张推床前头,站了有一会儿。屋里冷,我外套没脱,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手心里全是汗。抽风机嗡嗡地转,转到某一个点上会顿一下,像卡了一下,再接着转。我伸手把白布掀开。

掀的时候布下头那点气出来了。头一层是消毒水,医院里到处都是的那个味,冷,尖;第二层是布,这块白布洗过很多回,带着一种旧毛巾搁久了的闷;两层底下压着第三层,很淡,是人的味——皮上那点,头发里那点,衣裳上那点,都搅在一处,跟她今天下午站在二号道上那点味是一路的,只是淡了很多。三样谁也不盖谁,一层一层搁在那儿,像水底的泥,不动就不上来。

她仰着躺在那儿。

她身上穿的还是她自己那一身。就是今天下午她站在二号道上的那一身:上头一件灰的薄长袖,底下一条深灰的运动长裤,脚上奶白短袜、白色的女式运动鞋,袜口那圈驼的从鞋口上头露出来一线,再往上那半道棕还压着,跟下午一个样。衣服都在该在的地方,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口子,也没有一针补过的线;洗旧了的灰是旧灰,可一件是一件,全是好的。她的头发散着,一半在枕着的这一块木板底下,一半散出来铺在布上,黑,还是黑的,只是那点油光了没有了,看着比今天下午干。她这一头头发:前头那道缝偏左,从额头往后走,走到头顶那一段浅;两边的头发往耳后掖,掖过耳根就露出半只耳朵。头发长到肩胛骨,发梢是剪过的,剪口早长出了新的,长短不齐,尾上分着叉。今天全散开了,晾在这块粗布上,一丝一丝分得清,比活着的时候蓬着一层;发根那一截倒还是亮的,是脸上的油蹭上去的,往下就干。后脑原先扎皮筋的地方松开了,头发上还留着一圈压出来的浅棱,就在头顶偏后那一点上,是皮筋扎两圈压的。洗发水那点香还剩一丝,让头皮上那点味压着,凑近了才闻得出来。她那张脸是青的。今天下午在跑道上她是白的,这会儿那层白底下透出青来,青得最多的是嘴唇,嘴唇的颜色从下午的灰粉变成了灰紫,边上那圈更暗;眼窝底下那一片也是青的,青里带一点褐;鼻梁上和颧骨上那两块皮,是白的。她左边眉骨上头有一块擦伤,指甲盖那么大,今天下午磕在跑道上磕的,那地方的皮翻了,底下是暗红的一小片,边上已经干了,干成一层壳。

我又从她领口往下看那身衣服。灰的长袖是棉的,里头起了一层薄绒,袖口那道罗纹松了,收不住,边上走着一道车线,针脚匀,一圈走完,两头的线头压在里头;前襟上横着一道折痕,是今天下午我在跑道上把它从下摆往上推到胸口上头推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散。腋下那块让汗浸过一片,印子是淡黄的,边缘是波浪形,像水退下去的时候停在那儿不走了,那片印子最里头还有一小块颜色更深的,圆圆的,是她腋窝当心那一小块焐出来的。领口那道罗纹早松了,她这一件穿了一整个秋天,领口让人摸得软了,里头那一圈最服帖,贴着她的脖子贴出一个形来。里头那件白内衣让长袖盖着,只从领口里头露出一线棉纱的边,围带把长袖的后背顶出两道浅浅的斜痕,从肩上往下走。底下那条深灰的运动长裤是化纤的,滑,凉,光落上去泛一层薄

薄的亮,跟她那件棉长袖是两个东西;膝弯那里让她膝盖顶出两道浅褶,褶尖上蹭白了一点;裤脚卷了两圈,卷边走的是双道车线,齐齐的,没有起毛;腰上那条松紧带包在布里,那道波浪形的褶一道一道挨着,在腰上勒出一圈浅印。衣服上一个口子也没有,一针补过的线也没有——今天下午在跑道上老周喊的是把外头那层掀开,掀开就够了,谁也没有动剪子。

她的眼睛是合着的。合得不严,左边那条缝比右边宽一点,能看见底下一线眼白和睫毛压出来的影。嘴也是合着的,合得也不严,上下唇当中留着一道缝,看不见牙。她的手放在身子两边,袖口在手背上搭着,露出指尖和半截指节,指甲剪得短。

眼睛从她脸上往下走,落到脚上。

我在她脚前头蹲下来,没有伸手。

那半道棕离我不到一尺。下午我在十米外看它,这会儿它压在我眼皮底下,还是那半道——鞋帮把别处全裹住了,我什么也看不着。可我还是蹲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这一身还在该在的地方,从上到下一处不缺、一处没破,我也还没有碰过她身上任何一处。先看。这一身我得从头到脚看明白:她穿的是什么,怎么穿的,哪一处松,哪一处勒出了印。这屋里没有第二个人,这一点我进来就知道了。

她脚上还穿着下午那一双。鞋子在,袜子也在里头——鞋帮把整只脚裹住了,鞋口上头只露出那一线袜口:驼的,浅浅一圈,压在脚腕上头不到两指的地方;那点棕让鞋帮压在里头,一丝也看不出来,只在鞋口那道上沿上像挂着一点棕的意思。裤脚在她脚背上堆着,堆出两道褶,褶是软的,堆着没定住。她两只脚并着,脚尖朝上,脚底对着床尾。鞋面那层网眼让底下的脚从里头撑出一点形,也就只是那么一点:脚背骨的走法、袜布上的绷、那几根趾头怎么排,全让这层鞋面盖着——下午她站在二号道上的时候,我借着鞋口上头那一线还能看见脚腕上那道筋;这会儿鞋在她脚上,我什么也看不着。她的脚尖朝里扣着一点,是今天下午她在跑道上最后倒下去时候的那个角度,这么躺了几个钟头,一直没变。

我把脸凑近了些,没有碰她。鞋口上头那一线袜布,和鞋帮上那层网眼,往外透着一点脚汗味,闷的,酸的,薄薄一层,凑到半拃里头才闻得着;再往下是棉布,再往下就是皮。她今天下午跑过那六百多米,那点汗到现在还压在布里头、闷在鞋里,没有跑出来。鼻尖离她那圈驼边不到两指,我停在那儿,停了有一会儿。

我站起来,眼睛从她脚上往上走。她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白棉线,线头上拴着一块硬纸牌。牌子是硬纸的,边上让人捏得起了毛,上头是钢笔写的字:苏小雨,女,19,外语系,11月14日。牌子上的字写得歪,笔画拉得很长,那个“雨”字底下那四点写得像四个点撇。牌子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数:14日16:38。

四点三十八分。她倒在跑道上不到二十分钟,人就让这个数算完了。救护车到操场是四点三十六分,我在跑道边上亲眼看的表;医生蹲下去,翻眼皮,摸脖子,把手伸进她衣服里贴在她胸口上,前后两分钟。医院收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这条命——她的命是断在跑道上的

,就断在我手底下。

我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灰的长袖,白的内衣,深灰的长裤,脚上那双鞋和里头那双奶白短袜。一件也不少,没有一处开线,也没有一处补过。她仰着躺在那儿,还是我掀开布的时候那个样子。从掀开到这会儿,她这一身我一件也没有动过,人也没有碰过——这间屋里不是动她的地方,那点活儿都得留到那间屋去干。看完了,我先过去把那扇门弄开。

我先把那道推拉门拨开。门底下那截轨道发涩,我拿脚背勾着门边往外拨,一道一道挪,拨开一条能过人的缝;外头那间屋里的评书还在放,换了一段,正说到什么人的马惊了。老赵背对着我坐着,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跟着说书人打拍子还是打瞌睡。他脚边那只电热壶咕嘟了一声。我把门拨到底,贴着墙。

白布我没给她搭回去——这屋里就我一个人,一会儿还得回来抱她。抱她走一趟,一条胳膊够;可铺床、抖外套、翻背包,一只手做不了。先把她躺的地方弄出来,再回去抱人,这一层我在坡道上就想定了。

我从大屋前头过去。评书还在响。走到老赵背后那两步上,他手伸出去,把收音机又拧大了一点,头没有回——不是嫌吵,是替我盖着。

过道短短的。靠里手那面墙上有一道门,门是木头的,刷着绿漆,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写着值班室。我伸手把门推开。

门边上垂着一根灯绳,我拉了一下,头顶那盏灯亮了,黄的,正照在床当中。

屋里有股烟味和酒味,混着一点被子捂久的味。屋子不大,比停尸间还窄,一扇窗,窗帘是深蓝的,拉了一半,窗外头就是院子里的那两棵法桐。靠墙搁着一张一米五的大床,铁架子,床头是圆的,上面套着一层白漆,白漆掉了两块。床上铺着褥子,一床红花棉被卷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搁着一件老赵的外套。床对面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电饭锅,一只搪瓷碗,半瓶白酒,一个烟灰缸,缸里七八个烟头。墙上钉着一本老式日历,十一月那页翻着,十四号那天没有画圈,上头什么都没有。

我先动那床被子和那个枕头。枕头上有件老赵的外套,袖子口磨得发亮,我拎起来搭到椅子背上;枕头抓起来扔到床脚。那床红花被是卷着的,卷得松,我两只手抱着往床尾一送,让它靠在床尾那头去;被面上一层老赵身上的烟味,也跟着走了。褥子上还剩着那点味。我不想要她躺在这个味上头,拿两只手把褥子从床头到床尾抹了两遍,手掌压着走,把底下那几个坑按平。

然后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角上,拉开拉链。那条毛巾和那件外套都在里头,是我早上从宿舍拎出来的。外套是灰的运动外套,洗过好几水,领子上那一圈淡黄的汗印搓不掉,就一直那么留着;毛巾是干的,洗过两水,边上有点发硬。我把毛巾抖开,铺在褥子当中;外套压在毛巾上头展开,两只袖子抖平了往两边摊开,领口朝着床头那一头。她那块头不大,一件外套铺开,够她从头顶躺到脚底。

我站在床边上,看了一会儿。灯在头顶上,照在那件灰外套上,平的一片。今晚上她要躺的就是这儿——躺在我自己带来的东西上,不贴老赵那床褥子。

我退出来,把绿漆门带上,没插严。过道里没

有人,大屋里那台收音机还在说。我回到里屋门口,走到那张推床跟前。

抱起来那一下,我知道的不是僵,是软。

我从医院出来到进这扇门,路上在心里演练过好几回。我想着一个死了一个多钟头的人,身上那点热该往下走了、关节该发紧了,抱起来会像抱一块薄木板,头不会栽,腿不会垂,我得把她的肩和膝盖一块儿端平。我准备的就是这个。

不是。她整个人是软的。

我把右胳膊从她膝盖弯底下塞进去,那条腿就跟着我的胳膊往上一抬,膝盖很轻地屈过来,搁在我臂弯里;我把左胳膊从她后颈底下穿过去往上托,她的头往我这边一栽,栽到我手腕上,脖子整条都是软的,像睡着的人被搬动的时候那样,自己找一个低的地方落。我把她的头往上托了托,托起来,一松手,它又往下沉了一点,落在我的小臂上,下巴磕在我袖子上,嘴张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我发现她到现在没变过。

她的下巴也是软的。我托她后颈的时候手背蹭到她的下巴,那块皮底下是软的,往里一按有一点肉,肉底下才是骨头。她那道嘴缝从我掀开布起就没有合上过,我托着她走,那道缝跟着下巴的方向晃,晃到哪儿都是开着的。

她不像一个死了一个多钟头的人。她像一具照着她这个样做出来的人偶——每一样都照着人的地方长,可有哪一样都不使劲。她那六十八斤,不是一块的重量,是一个人的重量:你托住腰,头也得你管;托住肩,腿也得你管;你想把她抱平,就得自己把她一段一段摆平。我抱着她,手底下的皮是温的,隔着那身衣服,那点温一直往我手心里透。她这个身子跟我摆在一处,差得太远。我一米八三,八十多公斤,冬天单穿一件毛衣,胳膊上那圈肉自己把袖子撑起来;她六十八斤,一米四八,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我一只手兜着就能走,胳膊底下那一截一点都不顶手,我要是把她往上颠一颠,她能起来半尺高。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活了二十几年,我对着活人一次都没硬过;我眼睛落的地方,一样是脚,一样是死了的人。这两样她一个人占全了——那双脚我今天下午在跑道上盯了半场八百米,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在我手上。

我把她从推床上抱起来的时候,她那两条腿从我胳膊上垂下去,膝盖往下弯,两只脚在底下晃,脚上还是下午那双白鞋,鞋口上头那一线驼跟着她腿的姿势斜着朝上;她的两只胳膊在我胳膊弯外头晃了一下,落回她自己的身侧,又随着我走的步子轻轻摆回去。我抱着她往门口走,一步一步踩得很轻。她这个身子在我怀里,前后不过六十公分,一只手兜腿弯还富余一截;她往我这边靠,脸贴在我胸口的衣服上,头发垂在下面,跟着我的步子一晃一晃。

我抱着她从停尸间出来,走过那间屋,走过道。过道里那盏顶灯是声控的,我一脚踩上去它亮了,白得刺眼,我拿肩膀侧过去,挡着怀里她那半张脸,怕灯照着她。走到一半我停了一下——她的头在我胳膊上搁着,朝着我这边,眼睛半合着,那条缝朝上,我低头看的时候,正对着她那只眼睛。过道里这么静,除了我的鞋底,就是抽风机从里屋传出来的那一声一声。

值班室那道绿漆门我出来的时候带上了,没

插严,这会儿拿肩膀一顶就开。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我方才铺开的那片褥子。我把她抱到床边。

床是我方才铺的:褥子抹平了,毛巾和那件外套摊在当中。我在床边上站了站,把怀里她那个分量往上托了一托,让她的头从我肩窝上离开,再把她往褥子上送。

放下去的时候席梦思陷了一下。她躺着,身子跟着褥子塌出一个人形——肩膀两个浅窝,屁股那一个深一点,两条腿往褥子里沉下去,头在床垫上歪向一边。垫在她底下的那件外套跟着沉下去,领口那一圈汗印正卡在她脖子底下。褥子顶上来的那点软恰好把她的软接住了,她就那么陷在里面,一动也不动。只是那张床太大了。这是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我一个人躺上去,脚顶住床尾还宽出一点;她往上一躺,头顶离床头空着两拃还多,那两个穿着白鞋的脚离床尾空出去快一米。她一个人占的是这张床当中那一小段,两头的白褥子空着,摊得很平。

我在床边上蹲下来,先动的是她那张脸。绿漆门是带上的,收音机那点声在门外头隔着两道墙,响得像从别人家传过来的。这一间屋、这一张床、床上这一个人,今晚上都在我手里,我想从哪一处起,就从哪一处起。

我拿两根指头把她左边那片眼皮往上掀。眼皮是被动地跟着我的指头走的,掀到一半它就自己往回落,我多加了一点劲按住,底下那颗眼珠就露出来了——眼白是浑的,像一层起雾的玻璃,当中那颗珠子朝上翻着,斜斜地对着灯。我看了几秒钟,手一松,眼皮落回去,合回原来那道缝上,缝的宽度跟先前一分不差。

我又掀右边那一只。右边这只合得紧些,掀开来,里头那颗眼珠是朝着我这边的,隔着那层雾似的膜,看不出它在看什么。我拿指尖在她睫毛上扫了两下,睫毛跟着我的指头弯下去,又弹回来,弹得很慢。

她的嘴唇我用拇指往上推,推起来,底下一排上牙露出来,牙是白的,牙缝里干净;往下按,下巴跟着走一点,嘴里那条舌头看得见一点边,是暗的,贴在下牙膛上。我把她的下唇往两边拨,牙关咬得并不紧,我一用力,两排牙就分开一条缝,缝里那点气出来,温的,混着一点甜——牙膏的味,是她睡觉以前刷的。我把她的嘴唇捏回去,捏合了,一松手,那道缝又自己开回来,开得跟原来一样宽。

我去脱她脚上那双鞋。鞋带还是下午那样系着,右边那两道结打得很死,我拿指甲抠了两下才挑开;左边那只一抽就散。这两道结从下午系上,到她倒下去、到这会儿,我一次也没有碰过;下午我站在十米外看它的时候,它就这么咬在她的鞋背上,那时候我手里还压着那沓成绩单。鞋脱下来的时候还咬着她的脚跟,得往里收着劲往外捋。两只都脱下来,我搁在床头的地上,没有再看它们。

鞋一离脚,那半道棕就从鞋帮底下出来了——先是一截,再是整个儿,出来到我眼皮底下。下午在跑道上隔着十米看不清的那半道棕影,这会儿成了东西:是一只小熊的脑袋。奶茶色的线绣的,圆圆的一团;顶上一左一右两只圆耳朵,各有一粒米那么大;脸面上两针黑线当眼睛,底下一针黑线当鼻子,三个点比米粒还小;整只熊指甲盖大小,线走得密,绣上去的那一

面鼓出一点点,针脚一行压着一行。底下那圈也跟着全出来了:袜身是奶白的,一道一道竖罗纹从脚背排到袜口,袜口那一圈驼色的罗纹压在脚腕上头——先前在鞋里只看得见一线,这会儿整圈都在我眼皮底下。灯在我头顶上,她那只脚离我不到半尺,我蹲在床边上,头一低,连最细的那几针都数得出来。

从下午倒下去到现在,它一直压在鞋帮里头。我在操场上看见的是那半道,在急诊楼外头那张长椅上想起来的是那半道,站在坡道口上那两分钟里还是那半道。我一步也没有往她跟前迈过。

这会儿它在我眼前摊开了,还是我亲手把它从鞋帮底下放出来的。我把手停了一下——先看,看够。先前那些不许我看、我自己也不许自己去追的念头,到这一刻全松开了: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床上这一个人也不会开口问我什么。她身上没有一处是我不能翻过来、掀起来、凑近了看的,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看到我再没有想头为止。她脚上这双袜子、她的脚背、趾头、趾缝、脚心、脚底,还有身上那一件一件——都是我一件一件亲手弄明白的,一件也不落下。

我拿左手把她右边那只脚腕圈住,大拇指压在踝骨外头,剩下四根指头从脚脖子底下兜过去——她那只脚腕细,我这几根指头一绕,差不离就合上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从袜口那圈驼边底下抠进去:驼边贴得死,我两根指头尖先顶进去一线,把袜口跟她的皮挑开一道小缝,缝一开,那圈驼边就跟着我的指头往外翻。我一点一点往下剥。驼边翻过踝骨,底下那道勒痕一寸一寸地露,先露上头一线,再露整圈——那圈印还在,驼边压过的那道棱也还在上头,皮色比旁边深,边上软。她这只脚不使一点反劲:我剥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脚腕往下垂着,脚趾头跟着朝下翻过去一点。活人褪袜子,袜口翻过脚腕那一下,那地方的筋是要绷一绷的,她这里没有。驼边翻到踝骨底下,袜筒就活了。我换手去兜她的脚跟,两根指头夹住袜筒往下捋,一寸,再一寸:袜布从脚背上拉过去,贴着皮走,蹭出一层很轻的响;那只小熊跟着往下滑,滑过脚背骨,滑到踝骨底下就转到了里侧,看不见了。它在我眼皮底下露了没有多久,上头那几道线我已经数过两遍;转过去就转过去,反正在我手里。捋过脚心,袜筒在我指头底下翻过来一半,里子朝外,那层绒蹭着我的手;捋到脚跟,让她脚跟那一块布从袜筒里脱出来。剩下的全堆在她脚趾那一头,堆成一个软软的小团,只把那五根趾头留在外头,趾甲齐齐地排着,第二根那一个从袜团里长出来一截。我两根指头掐住袜尖:大拇指按在趾甲前头那一小块布上,食指从底下兜过去,把袜尖跟她那五根趾头一并捏住,捏住了,往外一抽——袜子就从她脚上下来了,翻了个个儿,里子朝外。下来那一下,那五根趾头在空气里一根一根松开,趾缝里那些让袜布压平了一路的褶子又慢慢回来,趾头上还留着袜布给它们压出来的形。翻出来的里子上,趾尖那道缝的鼓楞看得见,一行线绕着五根趾头顶成一个圈。我把袜子团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里子冲着外头,脚掌那一片正对着我,袜面上那只小熊翻到里头去了,隔着那

层棉透出一点棕的影:今天下午在跑道上跑过六百多米,又在鞋里袜子里闷了这半天,那股脚汗味全吃进布里头,酸的,闷的;袜子尖子和脚跟那两处最重,脚趾那一头还压出五个小窝的形。我闻了两口,搁在床头的褥子上。我把左边那只也褪了。左脚那只跟右脚一个样:也是先抠住袜口往下剥,剥到趾尖两指一夹一抽;一样的一圈驼,一样的一只小熊。只是这一只我放得慢——剥到那道勒痕那儿,我停了一停,让底下那圈印多露了一会儿,才往下捋。两只袜子并在一处,都搁在床头的褥子上。

我把她左脚捧起来。捧起来才知道她不僵——脚底贴在我掌心上,那点热从她脚心往我手里走,走得比活人慢一点,可到底一直往掌纹里渗;我握了一会儿,才从脚趾那一头摸出一点凉。那点凉是最先走的,只占了趾甲那一点点地方,再往上就都是热的。她一只脚在我手里就是个巴掌大,我五个指头一张,脚跟、脚背、脚趾全在掌里,还有富余。脚心那点潮也跟着过来了,贴在我掌心上是滑的;我把手挪开一看,掌纹里湿了一道,亮的。我拿手背贴她脚背,贴上去又拿开,拿开又贴上去,贴了三回。贴上去那一下,她脚背上那层薄皮底下透出来一点红——不是那种死白,是刚跑过、出过汗,还没散开的那种红,一块深一块浅地压在皮底下。她脚背上的血管在薄皮下鼓着,一根斜着从踝骨往趾缝里走,一根横着,交接的地方鼓出一个小结;血管是青的,青底下垫着那点红。我把指头压在那根血管上按了一下,按下去那点皮陷了,松开,皮慢慢弹回来——弹得比活人慢,可它到底弹回来了。

我把她两只脚并在一起看。她的脚指头一根一根数过去:大拇趾短粗,指甲压着;第二根最长,长得比大拇趾多出一小截,往旁边斜着,趾尖那一点皮薄得发亮;第三根跟第二根差不多,短一点点;第四根最短;小趾缩在边上,斜着朝里,上面一层薄薄的硬皮,是挤出来的。她五根趾头不是一条平线,是一条斜着往里收的斜线,像台阶一样一层一层矮下去。那五根趾头肚上,肉都还鼓着,是活人那种鼓法,不是瘪下去的一层皮。颜色最深的是大拇趾那一根,肉厚,红沉在最底下;第二根次一等;越往小趾那头越浅,小趾尖上就剩一点点。趾尖那点亮不是反光,是皮薄透了光,底下那点血透出来的色。趾甲也没有转色,剪得短,甲盖底下那半截白里透着粉。我拿指甲盖按了按大拇趾那一块甲面,甲床底下那点粉往旁边退开,指甲上白了一小块,松开又回来,回来得慢。趾缝里的皮是白的,褶着,我拿指头塞进趾缝里去,那地方比别处凉一点,趾头夹着我那根指头,夹得软,没有劲儿;缝里还是潮的。她这只脚在袜子里闷了一整个下午,又跑了那么一场,那点汗到这会儿还没有干透,我把指头抽出来,指头侧面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湿。

今天下午她站在二号道上的时候,我能看见的就是鞋口上头那一道筋,再就是她跑起来的时候鞋里那只脚挪一下、袜布跟着鼓一下的那点动静。这会儿她这一双脚全在我手里,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数过来,趾缝里那点凉也摸得出来。这还只是她的脚。

我把她右脚抬起来,翻过

来看脚底。灯在我头顶上,我托着她那只脚,让脚底对着灯——那层东西就出来了:纹路里泛着点油光。是汗。她这只脚在鞋里、袜子里闷了一整个下午,下午又在跑道上跑了那八百米,汗出来一趟又一趟,一直没干透,这会儿还浮在皮上,薄薄一层,把脚底那一道道纹都填进去了。灯照着,那些纹都是亮的:脚掌前头横的一道一道,脚心那一窝里是绕着圈走的几道,脚跟底下那一片细得像网。我拿两根指头在她脚心里抹了一下,那道亮就断了,断成几截;指头抬起来,指尖上是滑的,带着一点湿,在灯底下也亮。我又把脚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咸,闷了一下午的那种闷咸,底下垫着一点洗衣粉的味儿,是那两只袜子留在皮上的。脚底那层皮比她身上的皮厚,前掌那一块白——可那白不是纸的那种白,底下透着一层红,红顺着那些横纹的缝往外透。掌纹一道一道横着,最厚的是脚掌前头那一条,一层薄薄的硬皮,不是老茧,是新皮堆起来的;硬皮边上还留着一圈没硬透的,那一圈上的红最清楚。脚跟那一圈也是这样。脚心里有个窝,按下去有点软;大拇趾底下那两个小圆点鼓着,那两点上的血色比脚心重,是今天下午蹬地蹬出来的。脚掌后半段靠里那一片颜色浅,靠外那一片带着点黄——黄是硬皮的颜色,红在底下压着。我拿大拇指在她脚掌前头那团肉上按住。按下去,那点红就往四下退开,白出一个指印,那点白在红里头很显眼;我按住不动,看它退在哪儿,松开手,血从边上慢慢填回来,填得很慢,到底把那一圈白填平了,填平了以后那点红跟先前一个深浅。我又按了一回,照旧是按下去退、松开回来。她脚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褪。我拿指甲在她脚跟前那一圈轻轻刮了一下,刮起来一点白的粉;粉刮开的地方,底下的皮也是红的。

我摸到她脚踝上那道印子。左右两只都有,在踝骨上头不到两指的地方,一圈浅浅的凹,皮色比周围深一点,深底下还垫着那点没褪的红,所以那道深压不死,边上软。是袜口那圈驼边勒的。今天下午在跑道上那圈驼边我就看见了,那时候是隔着十米、隔着裤脚看的;勒出来这道印,是今天才落进我指头底下的,一圈,围着她那只细脚腕,齐得像拿笔画上去的。她那双袜子在她脚上闷了一整个秋天,勒出来的这一圈,比她脚上哪一道印都深。

我把她搁在身子边上那只手拿起来。她的手是热的。那点热跟今天下午不一样——今天下午在跑道上她身上是烫的,我跪在她旁边,隔着那层布都烫手;这会儿这只手让我攥在掌里,手背上那层皮是热的,热是从肉里出来的,不是捂着的那点浮热,像一个人刚睡着不久,被窝里那点热还没散开。我翻过来看她掌心,掌心也热,只有指腹那几处皮薄的地方,底下垫着一线凉——那点凉是从指尖往上来的,还没走上多远。热在底下压着,凉只浮在最外那一层,两样还没分出个上下。我按住没缩手。

她掌心上有一块浅黄,是写字压出来的,中指第二节外头那层皮硬,起了一小块茧。我把鼻子凑到她手心上闻了一下——擦手的那点油还剩着,凉了,可贴上去还是闻得出来,甜的,薄薄一层,是走廊里常闻

见的那个味,跟掌心本来那点汗渍搅在一处。这就是今天下午还在跑道上攥着大腿上那块布的那只手。现在这只手在我手心里摊着,五根指头是散开来的,我没有掰过它,它就是那个样子——死的时候手一松,就这么散着,再没有合上过。

她的指甲我一根一根看过。剪得齐,剪到肉,甲盖底下那截白的剩得不宽;两个大拇指的指甲边上有一点倒刺,是她平时写字磨出来的。我拿指甲抠了一下那点倒刺,抠起来一小片皮,我没揪断,把它按回去了。

她手腕上还套着一根黑的皮筋,扎头发用的那种,绷在腕骨上头一点的地方。皮筋松了,绕了两圈半,压出一道浅印,那道印比她腕上别处深一点。今天它从她头发上褪下来套在腕上,她那一头头发全散在褥子上,就只剩这一根东西还箍在她身上。我把它往上推,推到她手背上,又推回来;皮筋在皮上走过的这两趟,把那道浅印磨得更清楚了一点。我没有摘它。腕上别的什么都没有,就这一根黑的,一圈,箍着。

她的头发我理了一回。我把那一把头发从褥子上拢起来,拢到一处,攥在手里往上提,让她的脑袋跟着离了褥子一点,脖子那条弧就显出来了;提到半尺高,我松手,那颗脑袋落回去,头发在我手里剩了一把,又跟着散开,铺回褥子上。我又把它拢起来,绕了两圈,盘成一个团搁在她头顶上,搁住,看了一会儿,再把它解下来。

我把褥子上那两只袜子拿回来。袜子是干净的,奶白,短筒。袜身通身是罗纹,一道一道细棱竖着排。袜口那一圈是驼的——罗纹比袜身上头的粗些,一道一道竖着排,一道压着一道,排得紧,捏在指头底下是一排棱;驼让洗衣粉泡过多少回,浅了,成了旧旧的、发灰发白的那种。袜筒朝外那一面那只小熊还在,还是绣得那么密,指头按上去有棱;只是奶茶色的线洗过几回,沉下去成了暗棕,两只圆耳朵也褪成了浅的,倒衬得那几点黑线更黑。那圈驼边在她脚腕上撑了一整个秋天,松了一点,是顺着她的脚腕撑出来的那个形。袜身摊在手心里,那一道一道竖棱看得清清楚楚,指头摸过去软;脚跟和后跟那两处比别处薄,那是让她站出来的。我把两只袜子按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布上那点人的温早不在了,凉气从那层薄棉里透过来,透到我眼皮上。贴够了,我把两只叠在一处,搁在褥子角上。

我把她左脚那只袜子撑开,套到脚趾上,往上一带,带过趾根,带过脚背——袜布一上去,那点棉就贴在了皮上,趾缝里的褶让布抹平了,脚趾头顶得布面一鼓一鼓,第二根那一个鼓得最高,趾甲在布上顶出五个亮。我把那圈驼边往上带,带到踝骨上头那道勒痕的下边,手停住了。她明天要穿鞋,穿鞋就得穿袜子,这个我知道;可那是明天的事。我又拿两根指头从驼边底下抠进去,一点一点往下剥——这一回袜布贴在皮上,比头一回难剥些,得一只手把她脚趾那一头捏住才顺得下来;剥到趾尖,两指一夹,一抽。布一离脚,那五个鼓包就散了,五根趾头在空气里重新张开。两只袜子我放回褥子角上,并着,那圈驼都压在上头。

然后我把她那件灰长袖从下摆往上推,推到腋下,再从她头上褪过去——她肩膀

是软的,我一只手把她的上半身抬起来一点,她的头就顺着我的手腕往后仰过去,头发从床沿上垂下去一截;她那条脖子自己弯着,不用我跟它较劲。褪到手上,我把衣服整个抽出来,卷了一卷,搁在床脚的褥子上。里头那件白内衣我解开后背那个扣,从她肩上褪下来。那件内衣也是棉的,洗得发灰,棉纱薄了,对着灯能看见透过去的影子。罩碗上那层布是双层的,边上压了一道细牙边,牙牙排得齐整;两边的肩带都松了,带子里那根有弹性的条子早失了劲,摸上去软塌塌;肩带上那两个调节的塑料扣都是好的,一个也没裂。两个罩碗塌着。挨着胸口那一面还留着几团洗不掉的浅黄,是汗沤出来的,那点味埋在棉纱里,淡,甜里带一点奶气。这就是今天下午我在跑道上从她身上推上去的那两件里头的一件,那时候血还在她身上跑,布还是热的。我把内衣跟那件长袖搁在一处。那件长袖从我手里过的时候,领口那一圈正打从我鼻子底下擦过去——她脖子上那一圈是香的,是洗发水,也是衣裳在柜子里搁出来的那点皂气,两样混在一处,闻着干净,像清早刚从绳子上收下来的衣裳;从那一圈往上,到耳根后头,香味还留着一点,底下压着一点汗,淡的。腋下那片黄印上那点味重,酸的,咸的,是今天下午那八百米跑出来的,味是从那一小块焐出来的地方散的,毛根那一片的皮上最实,跟脖子那一圈各是各的,凑得再近也分得清。

她那两条胳膊从袖子里出来以后,一路都是软的。我把它举过头顶,它就那么举着;我手一撒,那条胳膊落回去,在半空里晃了一晃,砸在她自己的胸口上,停在那儿,又慢慢滑到褥子上去。我把它重新摆回她身子边上。

她上半身就什么也没有了。灯在她头顶上直着照下来,两个腋窝照着——她腋毛不多,薄薄的一层,长在腋窝当中那一小块上,黑的,软的,一根根贴着肉往两边倒;没剃过也没剪过,长的有一寸上下,短的是刚长出来的,扎在皮底下那一个个小毛窝里。汗把这一层黏成了几撮,贴在皮上,毛尖上还带着一点干了的咸。腋窝里侧那一块皮的颜色比别处深一层,是今天下午那点汗结出来的一层薄壳。

她躺着的时候胸口是平的,肋骨把皮挑起来,一层一层往下;两个奶子摊在胸口上,小,只有一拳大,皮色是白里透青,当中那两粒奶头是暗的,比周围深,缩着,不是活着的时候那样圆鼓鼓的一颗。她左边胸口靠当中那一片紫还在,浅的,比刚才在亮灯底下看得更清楚一点,形状不规整,横着两三指宽,边上散开。那是我按的,今天下午四点半,我在跑道上跪着,两只手叠起来压在那上头,压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把手放上去,放她左边胸口靠当中那一片上。手放上去那一下,我自己的手是热的,她皮底下那点温也还在,两样热贴在一处,贴了一会儿才分得出彼此。我按了一下,压下去——底下那排肋骨很硬,肋骨上头那层肉是软的,跟着我的手塌下去;我松手,那块地方慢慢回来,回来一半,停在半路。今天下午在跑道上我按下去,她整个身子跟着弹一弹,嘴里往外吹气。今天她不动,气也不出来,什么都不出来。我把手在那个位置按着

,按了很久,按到我那只手底下那点温也分不清是谁的了。

她的肚子凹进去,肋骨底下那两个坑很深。肚脐收成一个小小的旋,边上那层皮皱着。腰细,我一掐能掐住大半圈——不是虚话。我两只手从她腰后头绕过去,两只手在她肚子当中能合上,指头还叠得住。她的胯也窄,我一只手张开了按上去,大拇指按在前头那块骨头上,中指就够到她后腰去了。

我趁这个工夫,把她这一身上下跟自己的手比了一遍。我一只手摊开二十几公分,她那张脸从下巴到发际还不到;我两只手捧起来,能把她整个屁股端在里头;她那两只脚并着立起来,顶多到我膝盖上头。她躺着,两个奶子摊在胸口上,只有一拳大,我一只手盖上去,从锁骨一直盖到肋骨底下,什么都漏不出来。她的脖子细,我拿手那么比了一下——没使劲,就是比了一下——四个指头绕过去,指头尖跟大拇指差不到一公分。这些东西摆在一处,就是一个大的跟一个小的,一个硬的跟一个软的。

我停了停,把电暖器搬过来了。床脚那头墙边立着一台小电热扇,扁的,红的,网罩上全是灰。我把它插上,转到对着床的角度,然后我自己的手搓了两下——从进屋到现在,我的手指头一直是僵的,捏什么东西都不利索。电热扇一开,屋里那点冷气像被人往后推了一步,我听到它嗡嗡地响。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屋里暖起来一点,就把它关了。关掉的时候那根亮着的丝慢慢暗下去,红退成褐,屋里又回到冷的那个调子上。我不该让它热起来。她身上那点温是到今天为止还在的东西,热一烘就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我拿手按在她裆里,那一块布结了壳,颜色沉成一片,巴掌大,边上一圈浅。我把指头按在上面,那点布在指头底下发涩,有点黏,压下去的时候那点味就顶出来了——一股尿味,骚,膻,是隔着一层布的这一种,不冲鼻子,可它从指头底下一直钻到鼻子后头去;尿味里还裹着一点别的,闷的,酸的,像泔水在桶里搁过了夜;那点味收在布里头,闷了这半天,一点没散。这是她断气的时候漏的。人在那个时候身上那些门都关不住,尿会自己走,我说不清道理,我是从乡下那些老人身上知道的:我爷爷走的那天,裤子也是这个样子。

我又回来动她那两条腿。她那件深灰的长裤还穿在身上,腰上那条松紧带早撑松了。我从腰上往下扒,扒到胯上就慢下来——她软,我手一抬她的腰,整个人跟着往上溜一点,得一只手压着她的胯,一只手往下顺;顺到膝盖,我把她的腿往上抬一抬,抬到一半那一截腿自己往下落,又得重新来。我改成从脚那一头往下抽,抽的时候她的身子在褥子上被带得挪了半寸,两条腿跟着翻过来一点;那层滑料从她腿上擦过去,一路沙沙地响,才把这条裤子整个褪下来,卷成一团搁在床脚的褥子上。

布一离开她,那点味就全站起来了。先前隔着裤子按出来的那一点是个头,这会儿整块布摊开,味是分层的:头一层是尿,骚,膻,腥气里还搭着一点没散尽的温,温底下才是冷,那种尖直往鼻子根上顶;尿底下压着第二层,闷的,酸的,是屎的味——不多,也不重,人断气的时候后头那个门也松了,走

出来的就那一点,全让布兜住了,在两层布当中沤了小半天,沤出一股淘米水搁坏了的酸。两样分开来闻是两样,凑到一处是一股,谁也压不住谁。

我把她那条裤子翻过来,就着灯看。裆里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深成一片巴掌大的痕,边上洇开一圈浅的;再往后,屁股沟那个位置上也有一小片,不大,颜色发黄,掺着一点褐,跟尿痕不挨着,是另外一处。窗户缝里进来一点风,把那点味拨开一点,又聚回来。她下身是光的。肚子往下一段,到了耻骨那一块,皮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毛——她阴毛不多,浅浅一层,从耻骨当中往四边铺,铺成一个窄倒三角,边上稀,一根一根数得出来;毛是黑的,比头发细,短短的,卷着,一根根往四下里倒,最长的那几根不过两指节,没剃过也没剪过,只在裤腰压过的那一道上齐齐地断,是压断的,不是剪断的。那两片阴唇合得紧,皮色比身上深,是粉里带一点褐。

她那两条裤子卷在床脚的褥子上。我把它拿过来,翻右边那个兜。里头有一张纸,纸折了四折,边角软了,展开来是一张打印的凭条,食堂充值窗口打的单子。上头印着她的学号、姓名、金额二十,时间是十一月十三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十三号是她死以前的那一天。她那天中午站在充值窗口前头,掏了二十块钱,递进去,等那张小票出来,把卡收起来。二十块钱在食堂能吃到月底——我们学校食堂一荤一素七块五,早上一块五,她一天得花十几块。她这二十块撑不到月底。小票底下那半张纸上还印着一行别的字,是同一张单子另一头的,写着充值后余额:十八块四。

左边那个兜底还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我用两根指头把它夹出来,在褥子上搁了一下,它滚了半圈,倒了。我看了一眼,又给她塞回那个兜里去。

先动腿。我把她左腿抬起来。她整条腿都是活的,髋那个地方一推就过去,膝盖跟着往上屈,屈到差不多九十度,我一松手,它往下滑了一点,落到六十来度上;我又把它推回去,再松手,还往下滑——她那条腿就是这样,你怎么摆,它就在那儿待着,你一放手,它自己找它原来的那个落法。我用一只手按着她的膝盖,把膝盖往两边分。分到三十度,再分,四十度,那条腿就那么开着,一点合不拢的劲儿也没有;我手一松,它还往回并了一点。我把右腿也照着这么屈起来,分手,两边摆成一样的四十来度,摆好了,用两只手分别按着膝盖压了压,让那个角度在褥子上定住。她两条腿就那么开着,膝盖朝上,脚底踩在褥子上,两只光脚对着我。

我把手从她两条腿当中伸进去。她那两条腿分在两侧,我那只手进去的时候两边挨着我——不是夹,是挨着,凉的,软的,我手一进,那两片皮贴上来,冷气贴着手背。我绕到底下去摸那张床的褥子,褥子让她的手压过,是热的,那是席梦思上我手自己的热。我这么插进去的姿势很难受,我退出来,改成跪在床沿上,一条腿在床下。

我又把她的两只脚并过来,把那只左脚的脚背搭在右脚踝上,让两只脚叠成一个斜着的圈。她的脚腕很细,袜口勒出来的那道浅印露在外头,五根趾头排着,第二根顶得最高。我就是要她这个样——那

两只袜子是我从她脚上褪下来的,这一晚上她这两只脚归我,我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做完这个,我的手才停住。屋里很静,抽风机在外头一声一声,评书还在对面那屋里说着。我跪在床边,看着她——她光着上身,两条腿屈着分开,两只脚光着,脚腕上头那道勒痕还在,肩膀压在床上的位置稍微陷下去一点,脖子软着,脑袋歪在肩膀旁边,比肩膀低出去一点。她那张脸朝着屋顶,眼睛半合着,嘴唇上那层灰紫在灯底下泛一点暗。

外头过道里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从远到近,一步一步,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慢了。我没有停手——老赵在外间坐着,门是他锁的,钥匙在他腰上;这一层楼今天夜里是谁的,我心里清楚。那脚步在门口停了两三秒,外头有人低着声说了句什么,老赵答了一句“知道了”。脚步接着往那头走了,走远了,过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

我把屋里那盏顶灯调了一下。灯就在床的正上方,四十瓦的白炽,光直着下来,把褥子上那一片照得发白,看得太清楚了——她的肋骨影子一根一根,锁骨那两个坑黑着,连她眼角上那点青都照得出来。我从桌上把那半张旧报纸拿过来,折了两折,搭在灯罩上,只留一条缝。光就从那条缝里下来,斜斜地落在床上,从她肩头一直切到脚踝,床两头还是暗的。这样好一点。这样她躺在暗里,只有一条光从她身上过。

我绕到床的另一边,把她翻过去。

翻身这件事我得一只手托住她整个肩,一只手从她身子底下过去兜住髋,先往我这边带一点,再推。她一翻就散——翻到一半的时候她两条腿并着,膝盖弯的那点角度在褥子上别了一下,那点角度自己松开来,腿也跟着散出去;我只好一边翻一边把她的腿收回来。翻过来以后她趴着,脸朝下埋在褥子里,我怕闷着她——她不会闷了,可我还是把她那颗脑袋侧过去,让她脸颊搁在褥子上,一只眼睛朝着窗帘那边。她那条脖子是软的,头一歪就歪过去,脸那么侧着,看上去像睡着了的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的背在我眼前。

从肩膀往下,脊椎一节一节地在皮下凸出来,数得清,一直数到腰上。肩膀两块胛骨像两只扣在皮底下的碗,斜着往外翻。腰在肋骨底下往里收,收到最细的那一节,再往两边放开,放开的地方叫髋。她这两边瘦,骨头把皮顶出两道弧,弧底下是一层薄肉。屁股不大,圆,两边对得齐,皮是白的,白得发亮,而且紧——她跑八百米的人,屁股上那两块肉是实的,我一只手按上去,它顶回来,不像躺着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背上有尸斑。

我从肩膀往下看第一眼就看见了。一片浅紫,从两边胛骨的下缘起,往腰上铺,铺到腰上以后连成一片,再往下接着屁股——屁股那两块稍深一点,紫里头透着一层淡淡的暗,像谁拿一支淡墨在皮底下晕了晕,边界散着,看不出边。大腿后面那一段也有,更淡,淡得要在灯底下偏着头才认得出来。她今天下午在跑道上仰着,后来在推床上也一直仰着,血往底下沉,沉了一个多钟头,刚沉出个形来。

我拿指头按了一下。按在我指头底下那一块紫退开了,白了一个指印,跟周围一比像一圈边。我按着不动,那个白圈慢慢回来

,回得比活人慢一点,可到底全回来了。我松开手,等了等,那点紫就都回去了,看不出我按过。我又换了个地方按,按在屁股那一块上。那块比背上深,按下去也是先白,一个圆圆的指印,一松手还是全回来,回来以后那点紫跟刚才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一连按了七八下,按到后来手上带着凉,我就把手心贴在她屁股上贴着暖——我自己的手带着凉,她身上那点温到这儿也薄了,两样凉贴在一起,谁也没把谁焐热。

我把手往下走。她大腿后面那层肉比背上厚,从屁股底下往膝盖去,肉一路薄下去,膝弯那里只剩一层皮包着两根筋。她那两条腿上的皮肤紧,一点橘皮也没有,摸着滑,就是凉;我顺着大腿摸下去,摸到膝弯,摸到小腿肚子——她小腿肚子是硬的,一块肌肉鼓在皮底下,是她天天在跑道上、在楼里上上下下踩出来的。脚踝那里细,细得我两根指头一圈就能圈住。

我把她两只脚搬到我这边来,把她的脚踝搁在床沿上,两只并着。脚背朝上,那两道骨头在薄皮下挑着,底下的血管鼓着。脚背上的红比刚脱鞋那会儿匀开了一层,面上淡了些,趾头那一头还留着重。我把鼻子贴到她的脚背上——没有布隔着,那点味是实的:一点咸,一点潮气,趾缝里那点皮又薄又潮,味都攒在缝里;在鞋里袜里闷了一整个下午的那点汗,这会儿正从皮上往外散。我舌头舔了她的脚背一下。那点皮凉得我舌尖一缩。我又舔了一下,从踝骨往上,顺着那根斜着走的血管,一直舔到趾根。她脚背上留了一道亮,舌头过去的地方凉上加凉的,一会儿就干了。

然后我把她那五根脚趾一根一根含进嘴里。

先是大拇趾,短粗,甲面平,指甲剪得短,甲盖底下那条缝里沉着一点黑,是跑道上的土。我把指甲那一点咬在牙上,用舌尖顶着甲盖底下的边缘蹭了一圈,蹭出来一点咸——那是脚汗沉在甲缝里的咸,比皮上的重。第二根最长,我含进去含得最深,含到趾根那圈关节的褶上,那个褶在舌尖底下像一道软的圈,我用舌尖去顶那道褶,顶着顶着,那截趾头在我嘴里一点一点被我含暖了。第三根第四根并着含,两根一起在嘴里,舌头从它们中间那道缝里挤过去,缝里的皮是嫩的,咸味重一点。小趾最小,斜着往里,我把它单独叼出来,用牙轻轻咬了一下——牙底下那点硬是骨头,外面那层皮薄,我咬得不敢用力。五根趾头我含了一个来回。含完了把她的脚放回褥子上,脚趾松着,趾缝里全是我那点口水,凉下去。

我把嘴松开,喘。从鼻子里出来的气是白的。

我在她身上做了这一些,背上出了一层汗,汗贴在贴身的衣服上,凉。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床脚的褥子上,又把毛衣脱了,把鞋踢掉。脱到裤子的时候我隔着门听了一耳朵——外头那点评书早停了,老赵那把椅子一声没响,他坐着睡着了。

我把裤子脱了,脱到自己光着。屋子里那个调子让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我自己那根鸡巴早就立起来了,立得发涨,一路从过道上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得拿裤子压着它,压得难受。我拿手握住它,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我要是这时候就交代了,我进来这一趟就白进来。我脱光了站在那儿,屋里

那点冷在身上过了一遍。我这个身子跟她那个身子摆在一处,怎么看都不是一路的:我肩膀宽,胸口上那两片是硬的,肚子上那几块是硬的,两条腿上也是硬的;她躺在那张床上,从肩膀到脚是一层软。我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比她的脚长出一大截,我那条大腿横过去,比她的腰还粗。我这样一个站着的人,跟她那样一条躺着的身子,今天晚上要在一张床上办一件事。

我重新跪到床边,把她翻回来仰着。翻回来比翻过去费劲,因为她下头那一块压在褥子上,褥子跟她的皮黏着,我得先把褥子按住了,再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一提。翻过来的时候她两条腿散着,膝盖那点角度还在,就是我先前摆的那个歪弯。我把她的手从身侧挪开,把她那两条屈着的腿往两边再分——摆好了就是四十来度,她也不往回并。我就着这个角度看进去。

她的逼。阴毛不多,全长在耻骨那一片上,前头密一点,往两边去就稀了,稀到腿根那儿只剩几根单的;毛是黑的,卷着,短的,比头发软,也比头发细,上头带着裤腰压了一路的那道走向——都朝下倒,服服帖帖贴着皮,齐的那一处是裤腰勒出来的边。毛底下那一片皮比别处白,一个个毛窝看得清,毛孔那一点是深的。我拿手背从上往下抹了一下:毛是软的,抹过去手心底下有一点很轻的扎;逆着往上抹就涩,几根立起来,立完又慢慢倒回去。那两片阴唇合得紧,合得像从来没有开过,皮色是粉的,边缘比中间深一点,深里带褐;毛到那两片上头就断了,一根也不往上长,那两片底下那一段是光的。缝口那一点点味我还没凑近就闻见了,是尿味底下她自己的那点味,腥的,淡的,只在缝口挂着,再往里就没了;那点味有一半就挂在毛上,毛根那一片最实。两边腿根那里,皮是白的,白里透青。她那个逼周围一点点水光也没有,看着是干的。我拿两根指头把那两片阴唇掰开。掰开的时候那两片阴唇底下的皮绷着,里头是另一个颜色,粉的,比外头深,往里一点就转成暗红。那条逼缝的深处就是她的阴道口,口的边上一圈薄薄的褶。阴道口里头有一点亮——不是水,是一层早就干了的痕,薄薄的一层,贴在边上一圈,像是她今天下午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到今天已经干在那儿了。

我把指头探进去。

进去很难。她阴道里的肉是凉的,紧,四个方向的力一起往里挤,把我那根指头夹得走不动。我加了一点劲,往里进了半节。她那点干涩就顶着我的指头,不滑,肉贴着我的皮一点都不让。我退出来,往指头上吐了点唾沫,再进去。这一回进了大半节,进到第二节的时候我的指尖顶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她的处女膜。一圈薄薄的膜,韧,中间偏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处女膜孔,跟针眼差不多,孔底下的那点肉热不起来,是凉的,用指尖一按,那一圈膜跟着弹。我又往前顶了一下,指尖从那个处女膜孔里挤过去一点点——挤过去的时候那一圈膜把指头箍住了,我抽出指头,那圈膜弹回去,中间那个孔又合拢。

我跪在那里,看了看她。她的脸侧着,一只眼睛半合着看着窗帘那边,嘴那条缝还开着。我伸手把她的下巴往上托了托,托上去了,牙关合上了,我一松

手,那道缝又自己开了。

我在心里跟她说了句话。我说,你今天下午站在二号道上,两条腿并得很紧,脚往里扣。我说,我不嫌你凉。这句话我说出来了一半,喉咙里出来的那半句是哑的。我咽了一口,把剩下那半句也咽下去。

我进去之前,先把她摆了一回。我把她那两条腿从褥子上抓起来,一只一只架到自己肩膀上去——她腿轻,一只手拎一条,架上去的时候膝弯挂在我脖子两边,两只脚并在我脑后。这么架好往前走了一步,她那半截身子就让我的腿推着往后挪,屁股底下那块褥子让她压出一个坑。她整个人从我腰那儿往后仰过去,肩胛还搭在褥子上,后背窝成一道弧,胸口那两团小东西摊在肋骨上,跟着这个姿势平着朝上。

我撤了一只脚往后,把她的左腿从肩上放下来,让它整个从褥子边上垂下去——那条腿从我手里掉下去的时候是直的,脚尖在地板上刮了一下。这么一侧,她半边身子歪过去,从那个角度进,能进去得更深。我试了两下,进得浅,也进得别扭。我把她那条腿捞回来,两条腿仍在褥子上摆成四十来度,一边一只,膝盖朝上。

然后我跪到床上去,膝盖压着褥子,把她那两条腿夹在我两条腿当间,扶着我自己的鸡巴,抵在她那条逼缝的口上。

头一下没有进去。

我把鸡巴抵在她那条逼缝的口上,顺着缝上下蹭了两回,蹭的时候她逼口上那点干就在我龟头上刮,刮得我发疼。我扶着自己往前推——那两片阴唇顶住了,往两边退了退,退开一点又合回来,把我的龟头夹在当中,进不去。我把她两条腿往上抬了抬,膝弯那里跟着松开来,底下那条缝也跟着抬起一点。我松开一只胳膊,拿手从底下把她的腰往上托了一把——托到哪儿就是哪儿,她整个下半身跟着我的手走,那条逼缝朝上抬起来,我趁那一下往里顶。这回进去了一点头。

进去的那一点把她的阴道口撑开了。她阴道里头是凉的,从我龟头上一路凉上来,凉得我下身那点热全被吸走了似的。我停了停,等了一等,又开始慢慢往里推。推了大概有半根指头的深,前面顶上东西了——还是那圈处女膜,薄,韧,顶着不让路。我这时候才明白她那个逼到底有多小。她躺在那儿,两条腿分着四十度,两只光脚在我两边,褥子上的那条光影从她肚子上切过去;她这阴道就是那个针眼里的一道门,门后头都是直的、紧的,一点缝也没有给谁留过。我那根鸡巴搁在她那条缝上,比的这个数不好看:她那个口原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宽,两片阴唇合着,我拿指头按上去都找不着地方。我这么一个人压在她身上,从她上面往下看,她整个人叫我罩在底下,两条腿分在我两边,那两只光脚在我这儿还不到一个巴掌大。

我拿手扶住她那两道腰,往里压。压进去一点,那圈处女膜顶着我,顶着我的龟头往旁边歪,歪过去从边上滑开,我又扶正了再压。三下。第四下我把整条腰的力气都压上去了,两个膝盖在褥子上顶出两个坑。

那一下过去了。

不是我捅穿的——是那圈处女膜自己让开的。我能感觉到它从当中裂开一条口,口子先从中间起,往两边撕过去,撕的那两下我在自己身上听得见,像有人把一块浸了水的纸从中间

撕开,撕得不干脆,一节一节地断。裂开以后我一下子进去了大半根,前面再没有东西顶我,就是那条阴道,凉,窄,阴道壁上的肉从四面一起往里合,把我的皮刮得生疼。她整个人让我的力道带着往褥子里深深陷了一下,屁股底下那块褥子吱了一声。她那条脖子是软的,头跟着我的力道往一边偏过去一点,嘴那道缝没有变。

我停在里面。我趴下去,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脸离她那张脸不到一拃。她睁着一只半合的眼睛看着窗帘那边,睫毛上头落着一线灯。她的嘴唇上那层灰紫在近处看能看见纹路,一道一道,很细,当中那道缝里能看见上牙底下一线白。她的鼻子里什么也没有。她躺在我身子底下,我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呼吸,粗的,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出去的气扑在她脸上。

我直起身,开始动。

头几回动得很难。她阴道里那点干让我每一下都发涩,往外抽的时候肉贴着我,跟着往外走一点,往里进的时候又被那层干刮住。我往里的时候慢,往外的时候也慢,慢得像在磨。磨了二十来下,底下那点凉让我的肉慢慢地焐住了一点,她也慢慢松了一点——不是她松,是我把自己那点热灌进去了,皮底下那点凉被推得往里去。我再动的时候顺了,抽到只剩一个头,再压到底。压到底那一下我每回都能感觉到她小肚子上那层皮底下的东西,再往里就是我自己的龟头顶着一块硬的地方——那是她的子宫口,顶得我自己发麻。

我把她那截腰掐住,往我这边带一带,带到底。她自己没有腰,是那截细的地方让我两只手攥出来的。她这个身量就这么大:从她耻骨到她小肚子,一只手掌横着放还有富余;我压在这样一副身子上,两条腿在她外头,膝盖撑在褥子上,她的胯只占我两边膝盖当中那一小段,两边还空出两块褥子。

我只要把身子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就跟着往下陷,胳膊在褥子上滑开半寸;我一抬,她那个身子又跟着回来,回到我手里。她一点劲都不使,也没有一点劲能跟我对着使。

我低头看了一眼底下。她那个逼让我撑着,两片阴唇翻开,合不上了;逼口上那点皮绷得发白,再往里那一圈是暗红的。我抽出来的时候,鸡巴上带出来一线血。

不是涌的,是渗的。暗红,稠,一点都不流,就在我方才撑开的逼口上挂着,慢慢往下走,走到那条逼缝的下缘,积成一小滴,那一小滴不往下掉,就挂在那儿。我又进出两回,再出来的时候那一线血比刚才多了一点,沾在我那上头,暗红色,抹开以后是褐的。它顺着我往里顶的那一下被带进去了,等我再抽出来的时候,她两条腿根上那一片白皮上糊了一小片红,边上散开,散成几道短短的痕。

我把手伸下去摸。指头在那一片上抹了一下,指头上是暗红的,稠得发黏,捏一捏能拉出很短的一道丝,散开来是一股铁味,混着她身上那点凉味压在底下。这就是她的。她活着的十九年里,那圈处女膜一直在里头替她挡着,到今天下午我上去那两下,替她把它拆了。我到今天才第一次碰着这个东西。

我把那点血抹在她腿根上,抹开,抹成一个巴掌大的一片。抹完我又低头看她的脸。她那张脸没有变,嘴还开着那条缝,那两只半合的眼睛朝着

一个地方,睫毛上那点光也是那一线。她不疼。她要醒着,这会儿该哭了,该拿手推我,该把两条腿并起来,可她这会儿什么都没做。她疼不了,她这会儿躺在这儿,就只是让我这么用。

我这时候心里那点东西才真上来。

我又动起来,比方才快,比方才深。每一下到底,褥子就吱一声,床架子那头也跟着响一下。她整个人跟着我的力道在褥子上前后挪,挪到后来她的头偏到枕头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去了,脸颊贴着褥子,一只眼睛朝上翻着一点,露出底下那一线眼白。她的两条腿在我两边,膝盖架着,她那两只光脚随着床架子一起晃,晃到后来一只脚跟在褥子上蹭出一小团,脚趾头一下一下擦着褥面,趾尖上沾了一根白绒。我伸手把她的左脚抓住,抓着自己面前来,一边动一边把她的脚趾含住——含的是第二根,最长的那根。我咬在她那截趾头上,用牙,用舌尖,把她那点凉含在嘴里焐。她那个脚腕在我手里,细,我一只手能掐住整圈,我掐着它,一边往里顶,一边拿牙去磨她那根趾头。

我把那只脚往嘴里送了送,一边顶一边含着。含的是第二根,最长的那一根,那截趾头在我舌尖上顶出一个包;我每一下顶进去,她那截脚就往上一弹,踝骨在我嘴唇上蹭一下。含到后来我把它抵在自己胸口上,脚趾头一根一根顶在我胸口的皮上,第二根那根最长的顶得最深,凉气顺着那一点往我心口上走。我低头看——我胸口上她那只光脚,跟我身子底下这一个人,是一个人的。

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我顶不住了。那点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着来,顶得我两条腿都发抖,我把她的脚从嘴里吐出来,把她两条腿往我这儿再拉一点,整个人压下去压到最后一下,射在她的阴道里面。

射的时候我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脖子和肩膀当中那块地方。她那个肩窝是温的——那点温走到这会儿薄了一层,可还压在皮底下;我把脸埋进去,鼻子底下是她身上那点味——很淡,淡到要贴着皮才闻得着:脖子根那一小片还留着洗发水的香气,就在皮上;往下走一点,是今天下午那八百米剩下的一点汗底子;再往下是旧棉布味,是那件长袖穿了一整个秋天穿进去的;最底下压着一点消毒水。几样东西搁在一处,一样也压不住另一样。我射的时候两条胳膊撑在她身子两边发抖,抖了有三四回,射完了一动不动地趴着。她那一块皮让我焐着,焐出一小片温——那是我的温,不是她的。

我趴了很久。

等我抬起身,首先看见的是她那两只脚:两只都还光着,脚腕上头那道勒痕一圈浅浅的凹,从褪了袜子起就一直露着。她那两只脚并着,脚趾都朝着上头,第二根那两根趾头上留着我的牙印,浅的,一会儿就没了。

我把鸡巴从她阴道里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小段黏的东西,精液混着暗红的那点血,落在她两片阴唇上,挂在那儿不往下说。我伸手把她身子底下那件旧外套的一只袖子抻出来,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把那点东西擦在她腿根上,把袖子口那一块擦得发暗。我把那件外套从她身子底下一点一点抽出来,团起来扔到床脚。

她底下那两片阴唇这会儿还开着,合不回去,那道逼缝比先前宽了,边上那圈

皮颜色深下去,往里头看是暗红的,阴道深处积着一线暗红,慢慢往外渗,渗到逼口上,又停住了。她那个针眼大的处女膜孔这会儿也看不出来了,那圈膜让它自己裂开的那个口撑着。她的肚子还是那个样,凹的,肋骨在皮底下数得清,那两个膝盖还在那个角度上,歪着,四十来度。

我在床沿上坐了半分钟,手撑在褥子上。外头那屋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是老赵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我偏了偏头,听完,什么也没有。我看了看表,把剩下的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在床沿上坐着的时候听见了外头老赵的呼声。他睡着了,那呼噜一阵一阵,从鼻子里出来,到嗓子那儿打个弯,再往下沉,一节一节,比他收音机里的评书还稳。我看了看表,八点十分。我给自己留到九点半,还有一个多钟头。

我起来把她摆了个新样子。

侧着。我把她两只手先收顺——先摆哪只就摆哪只,摆好往她身前一放,她自己慢慢往褥子上落一点。我托着她髋上那两个关节,把上面这条腿往上提,提到肩膀那个角度,再往我这边放倒,让这条腿搭在下面那条腿上。她整个人从仰着变成一个侧歪,肩、腰、屁股一溜地从左边露出来,屁股上那块浅紫跟着侧过来,一半压在底下,一半朝上,朝上那一片淡得几乎看不出,压着的那一片稍深一点。上头这条腿架着,膝盖那点角度维持不住,我给垫了她自己那只脚——我把下面那只脚从底下抽出来一点,让上面这只脚搭在自己的脚跟上,成了一个斜着的圈。这样她那个撑开的逼就正对着我,比刚才仰着的时候更方便。

我跪在她背后。

这一回进得比头一次容易些。她阴道里头还温着,那条道让我方才开过一回,边上那圈皮撑开了,收不严了;我进去的时候那两片阴唇先让开,往两边翻;我一路推到根,鸡巴整根陷在她阴道里,一点也没顶。进来以后我趴下,胸贴着她的背。她那两块胛骨顶着我的胸口,隔着一层皮一层肉,再底下是骨头;骨头外头那层肉是温的,温气隔着皮往我这边走。我的小腹贴着她屁股上那片浅紫,那块皮比别处凉一层,可底下还揣着热,贴久了倒焐得动。

我一只手从她腰上过去,把她上头那条腿从脚跟那儿抓住,往我胸口拉。她那截腿被我拉过来,膝盖在后头弯成一个角,脚背朝着我;我一松手,它就自己往回滑,滑到半路让下面那条腿挡住,停住不动了。我再拉一回,再松一回,把那截腿拉出来摆平了三回。她这两条腿从来都是这样:我往哪儿放,它就在哪儿待着,直到它自己愿意滑走。

我一只手从她身子底下穿过去兜住她胸口,另一只手去拿她的脚。

她上面那只脚就搁在我手边。我一只手托住她那只脚跟,把脚往我脸上带,带过来的时候她那根腿跟着转,髋上跟着松过去一点,膝弯甩开,脚就到了我跟前。我就那么抱着她那只脚,一边动一边看:脚背上那点红又薄了一层,脚背差不多淡白了,五根趾头上还剩着一点;脚背上那根血管在薄皮下鼓着,五个趾头排成一道斜线,第二根顶得最高。我动一下,她那根脚就跟着晃一下,趾头张开一点又合上。我把鼻子埋进去闻——脚上那点味这会儿是实的:皮上那点咸,趾缝里那点

潮,底下还是那层凉。我先前含过一回的那两根趾头上还有我的口水的痕,早干了,干了以后那点皮上结出一小片紧,摸上去像上了浆。

我把褥子角上的一只袜子拿起来。

拿的时候我是一边动一边拿的。那只袜子从她脚上褪下来以后就没再上过脚,一直团着,驼边压在外头。我把它塞进嘴里含着。那只小熊也一块儿进了嘴,绣线贴在我舌头上,让口水一泡,涩出来了;袜子一进口,那点脚汗味就让口水泡开了,棉布味垫在底下,两样混在一处,咸的,酸的,越含越重,一路从舌头根往鼻子里返。我一边动一边把她的脚趾含住,含一根,再换一根,含到后来她那只脚被我含得整只都暖了,趾头上全是我的热气。

我这么弄了七八十下。这七八十下里我一直看着她,看她那颗脑袋垂在肩膀上头一点,脸朝着帘子那边,帘子外头那点路灯的光从窗户缝里进来,落在她耳朵后头那一片。她耳朵后头那颗小痣还在,今天下午我在跑道上看见的时候是隔着十米,刚才在急诊楼外头我没看见,这会儿它在我眼前——黑的,小小的,贴着耳廓的后边。

到八十下我拔出来,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我抱住她的时候她那个姿势还没有变,就是那个侧歪,上头那条腿还悬着。我要她站着,可她那两条腿站不了。她整条身子都是软的,髋和膝盖都不拿劲,我把她扶着竖起来,她的膝盖自己弯着,两只脚离床面还有一点,脚尖朝下,两只脚都光着,并在一处。这样她站不住。我只能托着她。

我站在床前的地上抱着她,一只手兜住她屁股底下,一只手从她腋下过去搂着她的背,把她的重量全担着。我那只手穿过去的时候手背正贴在她腋窝那一小块上——腋毛压在我手背上,软的,温的,底下那点皮还发潮。她六十八斤挂在我身上,不算重,比一袋水泥轻三十二斤,可这个重量跟我平时扛东西不一样——水泥你扛起来,它自己有个形,贴在肩上就服帖;她这个是个人形,人形不使劲,她的软一直往我身上堆:她的胸压着我的胸口,她的脸贴在我下巴底下那一片,她的腿在我腿边搭着,我要是抬一抬手,她就往那一边流过去一点。我把她往上颠了两下,试着让她的重心落到我腰上。第一下她的头往后栽,脖子整条都是软的,那颗脑袋往背后沉下去;第二下我留了劲,把她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些,她的脸就贴到我脖子上来了。她那两只脚就随着在我腿边晃,两只都是光的,脚趾头冲着地上垂着,第二根趾头比别的都长,垂得最深。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三圈。屋子就这么大,从床到桌子三步,从桌子到门四步,我一直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在那扇窗跟前。窗帘拉着一半,我从那道缝里看出去:外头是院子里的两棵法桐,路灯在树底下亮着,把地上的落叶照出一小片亮,叶子是湿的,今天下午下过一场小雨。楼上有一扇窗还亮着,那是住院楼。

我在那儿把她倒着端了一回。她两条腿架在我胳膊上,上身往下垂,整个人折过来,脸朝着地板,头发一绺一绺往地上坠,坠到离地半尺停住;她那两条胳膊在脑袋两边晃。我胳膊上那点分量往下坠,坠得肩膀往外撑。我倒着看了她一会儿:从背到腰到屁股,一溜斜

着往下,屁股上那两块浅紫在灯底下已经不怎么看得出来。我又把她端起来抱正,她上身抬回去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沉了一点,头往后一栽,栽在我胸口上。

我抱着她站在那儿的时候,自己底下那根鸡巴还硬着,顶在她小肚子和大腿之间那个缝里。我拿手把她那两条腿往里并,并上了,一松手,它们又慢慢往两边落开。我就着那点缝,从她两腿之间蹭——不是进,是在她那条逼缝里磨,蹭她大腿根那两片薄皮,蹭她方才让我开过的那圈阴道口。磨了十几下她把我的头磨得发疼,我重新找了个角度,从她两条腿中间斜着插进去,插进她那两片阴唇中间。这样进去得很浅,只有半个龟头,可是这样她整个身子的分量都压在我这一根上——她自己站不住,全靠那半个龟头挂在我身上。我抱着她的腰往上托,她就往上一段,再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那半个龟头把她的阴道口撑一下。

她那颗脑袋在我肩膀上仰着,一头头发全从我胳膊后头垂下去,垂成一把,发梢在她背底下晃。我侧过头去看她的脸——离得近,能看见她的睫毛、她嘴唇上那层灰紫、她左侧眉骨上那块干了的小伤口。她的嘴还是开着那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她上牙底下一线白,看不见舌头。她刚才在跑道上跑的时候,那张嘴也是这么张着的,那时候她是往里吸气,一口一口往里吞。

我抱着她,一下一下往上托,托了大概二十下,胳膊上那点劲儿用不住了,两条胳膊酸得像灌了东西。我把她抱回床上,放下去,她那个侧歪的姿势就散了:她一落到褥子上,上面那条腿自己往下一掉,掉成半压着下面那条,整个人歪成一片。

我喘了一会儿,把她重新摆平,摆成趴着。

趴着的时候她那两条胳膊不好办。我想把她两只手拉到背后去,先把左边那只往背后送——送到一半她那条胳膊就自己落回来,落在褥子上,手背朝上;我又送了一回,还是落回来。右边那只一样。她这两条胳膊没地方卡,可也没地方挂,我只好让它们贴在她身子两边,两只手朝下,指尖插进褥子里。

我趴在她背后,两只膝盖卡在她两条腿的外侧,从后头卡进去。

这一回进去得很顺。她阴道里已经开了两回,边上那圈肉撑松了一点,我一路推进去,鸡巴整根插到底,小肚子撞在她屁股上——那两块紧的肉是温的,撞上去有一层闷响,声音不大,我把每一下都压着,让那声响散在褥子里。她的屁股上那片浅紫跟着我的力道一颤一颤,那点颜色在灯底下看,像一块让手按着的水。

她的脸侧着压在褥子里,一只眼睛朝我这边,半合着,眼底下那一小块褥子让她嘴里那点干气洇出一点深印。她的头发散在褥子上,黑了半张床——一头头发全摊开,从枕着的那半边脸往外铺,铺到褥子面上,深黑,灯光照上去浮一层哑的亮;几缕搭在她肩膀上,几缕压在腮底下,还有一线横过她半张脸,从颧骨上过去。头发是干的,一拨就走成一片,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一丝一丝地分开。我伸手把那片头发往一边拨了拨,拨出来她的后颈——脖子后头那一片皮是白的,发根往下是一种浅色的绒毛,后颈当中一道横纹,头发全堆在两边。她的后颈是软的,温的,指头按下去,

那一片皮跟着陷一点,底下才是骨头;那时候她身上那点温只剩薄薄一层了,贴着皮,皮底下就是凉的。

我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去她身下摸她的奶子。她要是趴着,那两个奶子就垂着,从我手心里滑开。我摸到左边那个,摸到上头那粒奶头,摸到那块皮底下那排肋骨。我把手一直按在那儿,按着那个位置——就是今天下午在跑道上我按的那个位置,差不了半指。

我在里头动,一边动一边数。数到六十下,我又交代了一回。

这一回我抽出来,射在她腰上。

精液是白的,一股,落下去的时候打在她腰上那一节最细的地方,顺着腰往两边淌。她那一片皮是白的,白底下透着一层浅紫,白的精液淌在上头,淌下去,落到屁股上那片稍深的地方,跟那片淡紫对在一起,颜色分得清清楚楚。我趴在那儿看着它往下淌,淌到半路让几根汗毛挂住了,挂在那儿不动。我拿指头把那点东西抹开,从腰一直抹到屁股,抹成薄薄一层亮——抹完我手心里是凉的,她皮底下还揣着温,两样贴在一处,那点滑在我手心里就显得更凉。

我把她的头发从褥子里拨出来——一绺一绺地拈,拈起来又落回去,有几根粘在褥子上,是嘴里那点干气洇出来的那块深印把头发黏住了;我把她的脸重新侧着摆正,让她那只半合着的眼睛朝着我这边。

外头那点呼噜停了。停了以后那屋里静得厉害,连抽风机都像是小了。我在她身上趴了一会儿,听自己心口跳。我自己那口气还没匀。

我趴在她身上歇了有几分钟。歇的时候我把脸贴在她肩膀那一块皮上,鼻子底下那股很淡的旧棉布味还在。我心跳往下落的时候,屋里那点冷又贴到我背上来了,我背上那层汗开始发凉,凉得我起了鸡皮疙瘩,我拿手在背上抹了一把,抹下来的汗是凉的。

我起来,把她翻过来仰着。

翻的时候我把她那两条腿抱在怀里一块儿翻,因为她下面那条腿让上头那条压着,软的,我把上头那条腿抬起来,下头那条才抽得出来。我把她整个人从褥子上兜起来,让她的肩背离开褥子一点,转过来,再放平。放平以后她两条胳膊贴在身子两边,两只手朝下插在褥子里。我把她的手从褥子里拔出来——她的手落在我手里,指头软软地弯着,我一根一根顺直了,摆到身前来,把她那两只手叠在自己胸口上。她躺在那儿,两只手叠着,手底下那排肋骨一根一根把皮顶起来。她这个姿势看着像在睡——要是她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灰长袖,要是她的脸不是那个色,看着就是在睡。

她的血出了不少。

我拿指尖把刚才那一块又摸了一遍。她那条逼缝这会儿还是开的,两片阴唇翻着,合不上。边上一圈皮颜色深了,从粉转成了暗红,最深的地方在阴道口的下面,一条一条短痕从缝里往外散,散到腿根那一片白皮上,散成五道。我拿手把腿根那一片抹了一下,指头上是褐的,那点血干了以后发黏,抹开的痕是乌的。

我又把指头探进去。

这一回进去不像头一次那么难。她的阴道口让我开过两回了,边上那点皮撑松了一点,我进去的时候先遇到那点黏,然后就是那条阴道。阴道里比外头暖,暖得能觉出来。我往里探到第二节,指尖底下摸到的就是方才那两下

留下来的东西:那圈处女膜上撕开的一小段一小段的裂,裂口不齐,一边长一边短,摸上去像布撕开以后留下的毛边,边缘薄薄地翘着,周围那点肉有一点肿,肿得不多,绷绷的,比别处热一点——那是我自己的热留在里头了。我把指头在那一圈上慢慢绕了一圈,绕到靠近后头那一边的时候,摸到一处比别处深的口子,那处的边往里翻着,我按了一下,底下的肉跟着弹了一下,弹得比别处慢。血从那里来的。

我把指头抽出来,指头上是一层暗红的黏,指缝里流过去。我把那根指头举到鼻子底下闻。铁味,一点点腥,底下压着别的,很淡。我把它抹在自己舌头上尝了一下。就是那点铁味,跟她嘴里那点甜味不一样。

我低下头去,用嘴。

我先把那两片阴唇用手掰开,掰到最开——掰的时候耻骨上那几根毛让我的指头压着,扎在手背上一小片,软的扎;然后把舌头贴上去。那地方是凉的,比她的腿根凉,舌头一上去就往回缩,我又贴上去。从下往上舔,从两片阴唇中间那条沟的底下一路舔到上头那个阴蒂。那个阴蒂是软的,缩着,我拿舌尖顶着它,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七八圈,它没有变硬,也没有变,就还是那样缩着。她活着的时候这个地方不是这样的——这个我知道,我听人讲过,也自己想过:她活着的时候,这里会湿,那粒阴蒂会胀起来,她的腿会夹住人的头。今天它什么也不会。我舔上去的东西,全都留着我自己那点唾沫的热,两秒钟就不热了。

我把舌头探到她那条逼缝里去。往里,进去一点就被阴道口挡住了——那圈处女膜我方才撕开的地方就在那儿,我一舔就尝到那点铁味,比指头上重,还有一点咸的、混着她身上那点味道的东西。我停了一下,把舌头收回来,吐了一口。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在自己手心里,看了一眼,暗红里带一点白。

我又把她的脚抱起来。

她的左脚在床脚那一头。我爬过去把它捧住,先搁在自己脸上。脚背贴着我脸颊,脚趾那一段贴着我嘴唇,我吸了一口气,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含过。这一回我含得慢,一根一根来,含完了第一根换第二根,第二根那截最长的在我嘴里,我用牙轻轻咬着它那圈趾根的褶,用舌尖去顶那道褶里的缝,顶到那点皮往外翻。第三第四根含在一块儿,第五根小趾我用嘴唇夹住它,夹了一会儿松开。含完一只换另一只——换过去那只也是光的,脚背上的皮直接贴着我的嘴,那点凉直接往我嘴唇上钻,钻得我上膛发麻。

我把她两只脚并在一起,捧在手里,把脚心对脚心合上,合出一道缝。我把自己的鸡巴塞进那道缝里。

两个脚心里那点窝正好把那根鸡巴夹住,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两只脚心都是光的,皮贴着皮,她那点凉裹着我。我嘴里那只袜子还含着,让口水泡得沉甸甸的。我就着那道缝动,动的时候两只脚在我手里一晃一晃,脚趾头像两把小扇子,开开合合。她那两只脚已经没有方才那点温了,凉气从脚心里往上顶。她那两只脚的重量加起来的轻跟一块砖差不多,我一只手兜得住。

我动了几十下,把嘴里那只袜子吐出来,攥在手里。

我把它攥着,一边动一边往自己手上套——我的手大,套不进去,

只能套到指头第一节。我把那只套着袜子的手按在自己嘴上,袜筒上那只小熊正贴着我手背,压出一圈线痕,另一只手抓住她那只光脚,用她的脚背蹭我的脸。蹭了十来下,我把袜子从手上撸下来,重新塞进嘴里含着,用她那两只脚合着夹——两只都光着——一直夹到那点东西顶上来。

这一回我没有射在她里面。我抽出来,把她两只脚捧起来,捧着往上抬,射在她脚底上。

精液是白的,两股,落在她右脚脚心和脚趾那一段上,顺着脚心那道窝往下淌,淌到脚跟上,脚跟上那一圈软皮把最后一点挂住了。她的脚上还带着点温,那点东西落在上头,热气一撞,一会儿也就温吞了。我拿指头把它抹开,从她脚趾抹到脚后跟,抹得整只脚都是亮的,连趾缝里我都塞进去抹了——她五根脚趾之间那几道缝里全是那点滑,一挤就从趾尖那儿冒出来一点。

抹完了,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躺着,两只手叠在胸口上,两条腿又让我摆成了一个歪的弯,脚上糊着那点白的东西,脚趾头一根一根立着,第二根最长的那根上头挂着一小滴,挂着不动。她那张脸朝着屋顶,嘴还是那道缝,眼睛还是半合着,睫毛上落着灯的一线光。她到这会儿也没变过。我做了这么些事,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她让我这么折腾了一个多钟头,从头到尾没有一寸是给我的。她要活着,早该叫,早该哭,早该拿指甲在我脸上抠。她死在这儿,就什么都不会了。

我起来,把她翻过去。翻的时候我先把她两条腿并到一处,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一只手兜住她胯底下,整个人往我这边带;她软,带过来的时候一条胳膊从我肩膀上滑下去,落到褥子上。翻过去以后她趴平了,脸压进褥子里,背上那一片浅紫在灯下铺开,从两个肩胛的下缘一直连到腰上。

跪起来是要东西垫的,她自己跪不住。我把她两条腿往褥子上折,膝盖往身子底下收,收成跪的样;一松手,那两条腿就从两边往外滑出去,整个人往一边倒。我又折了一回,这回不松手,拿膝盖顶住她的膝弯,一只手按着她后腰——她的腰按下去就塌,肚子贴到褥子上,屁股就抬不起来。我伸手把床脚那床红花被拽过来,叠了两折,塞到她胸口和肚子底下。她被垫起来以后,上半身伏在那一叠被子上,腰那一截架空了,两条腿我在她两边跪下来一夹,她总算没再往两边溜。

我两个膝盖在褥子上顶出的坑,比她那两块屁股还大。我跪在后头看她:她那个身子本来就矮,一跪下去又矮了一截,头顶离我胸口还差着一掌半;两条小腿贴着褥子往两边分,脚背朝上,那五根脚趾一根一根平摊着;上身伏在那一叠被子上,背上那条脊沟就露出来,从后颈一路下去,两个肩胛骨像两只合起来的翅膀,腰那一截细得能看见两边肋骨的影子,到腰底下忽然又宽出去一点,是她的屁股。她那个屁股小,跟这个身子配得很,圆,皮是白的,底下透着一片淡淡的紫。她跪在那儿,就是一个很小的、很软的、伏在被子上头的东西。

我进的时候得两只手掐着她的腰。不是扶,是掐:她那个腰细,我两只手从两边过去,十根指头在她肚子底下搭上,一收,就把那一截腰整个攥在掌心里。我掐着她往后

带,她整个人跟着我往后,屁股撞在我小腹上,软的,温的;我一松手,她就往前伏回去,脸蹭在褥子上。这么着每一回都得我带着她:往回来是我拽她,往前去是她自己往那叠被子上塌。有一回我往上提得太高,她两条跪着的腿从褥子上离了,整个人悬在我两只手里,膝盖离床面有半拃,脚背朝下坠着,五根趾头在半空里微微分开;她那个分量在我手上,我不觉得沉——就是一个人。一只手兜着腰,一只手托着屁股,我又把她放回去。

这么着弄了七十来下。我掐着她那截腰的时候,手底下那层软一遍一遍地让指头陷进去,又一遍一遍地弹回来;她的屁股撞在我小腹上,那两块肉是凉的,撞一次凉一次,撞到后来我小腹那一块都凉透了。她上半身伏在被子上,两只手摊在褥子里,十根指头软软地按着褥子的褶;头是侧着的,一边脸压在褥子上,压得那半张脸的皮都挪了位置,另一只眼睛朝着我这边,半合着。

我一边动,一边把她伏在被子上头那半截提起来。一只手从她前胸底下过去,把她上半身往上带,带到她整个人成了跪直的样子——膝盖在褥子上,腰挺着,上半身立起来,脑袋往后仰,头发从肩膀上往下垂成一把,垂到褥子面上。她这么一跪直,比刚才那副塌着的样子短了一截,也窄了一截,脊背那条沟从后颈直直地下去,两个肩胛骨像两只扣在一处的碗。我扶着她那截腰,让她那么跪直了几秒,一松手,她上半身往后倒过来,倒到脊背抵住我的胸口,脑袋搭在我肩膀上。我两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掐着,把她这个靠着我坐的姿势在手里托了一会儿——她整个人是挂在我手上的。

停的时候她还跪在那儿。我把她扶正一点,让她那两条腿重新落回褥子上,她整个人往一边歪,歪成一堆。我伸手把她歪在褥子里的那把头拨出来,把黏在脸上的几绺拈开,顺到她背上去。她头发是干的,一拨就走成一片。

我拔出来,把她翻回来。这一回我是把她整个人端起来翻的:两只手插到她身子底下,一手从胸口底下过,一手从膝弯底下过,把她端平了转半圈,再放到褥子上。端起来的那一路,她两条胳膊和两条腿都往下垂着,头发也往下垂着,落到褥子上散开一片。然后我自己躺到床上去,伸手把床脚那个枕头拽过来垫在头底下,两条腿从床沿那头伸出去,脚踩在地上。

她那个身子是我抱上来的。我坐起来一点,两只手从她腋下过去把她抱起来,往自己身上放。她坐不住:第一回我把她摆成坐的样,一松手她就往前塌,脸撞在我胸口上,又顺着我的身子往旁边滑下去;第二回我用手扶着,还是一样,她那个腰是软的,背是软的,撑住上身需要的那点劲她身上一点也没有,脖子也撑不住那颗脑袋,头往前一垂就垂到我肚子上去,头发盖了我一身。第三回我不松手了。

她坐在我身上。她两条腿从我身子两边搭过来,膝盖落在我身子两侧的褥子上,脚在底下,两只都光着,脚趾抵着褥子。我用一只胳膊把她的腰架空一点,另一只手扶着鸡巴对准了,扶着她的胯让她往下落。她整个人是软的,落下来的时候一点劲都不收;坐到底那一下是她自己的分量把她坐下去的——她这六十八斤全

落在这一处上,顶到里头,顶得我自己吸了一口气。她那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垂在背后,嘴那道缝开着,冲着屋顶。

她坐住是坐不住的。我只要一松手,她整个人就往两边倒:往我这边倒,脸就撞到我胸口上;往那头倒,腰就折过去,往褥子里塌。所以我这两只手一直没离开过她那个腰。我掐着她,把她往上提,提起来三指那么高,她底下那条道就把我送出来半截,凉,紧;我再把她按下去,按到底。底下那根我自己往上顶着,她的分量往下压,两头一夹,每一下都比方才深。她的分量、她的软,全在我这两只手上过一遍。我提的时候她两条胳膊在身侧晃,晃到后头去,又跟着往下落;我按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坐,坐到底以后那点余劲还带着往前,我腰上那一块就跟着使劲。

这么着来来回回,我得看着她。我是仰着做的,眼睛正好对着她:她骑在我身上,头顶离天花板还差得远,可从下头往上看,她那个身子比躺着的时候大得多——两个奶子在我眼前,小,摊着,随着我提她按她的力道一颤一颤;她的锁骨那两个坑,胸口那一块浅紫,肋骨一根一根,从下往上看全在;再往上就是她那张脸,半明半暗,眼睛半合着,睫毛上落着一线光。我每按一下,她那颗脑袋就往下点一点,头发跟着往前甩,甩到我脸上,凉的,软的。

我换了一只手。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一只手往下头去,从她屁股底下绕过去兜住她;她整个人就搁在我这一只手上了。我这个手大,兜着她那两片屁股正好,指头从两边往上掐着,把她的分量托起来,托一下,放一下;她那个身子在我手上一起一落。我这么托了三十来下,另一只手回到她腰上,两只手一块儿使劲。

我两只手托着她那两片屁股,把她整个人端起来,端到只剩一个头在里头,再放下去。端起来的时候她两条腿从我身子两边荡开,膝盖往上收,两只脚在半空里对着,并在一处;我一放,她就沉下去,坐到底,底下那条道把我整根吞进去,凉气从下头一路上来。我这么端了十来下,每一下她那颗脑袋往前一点,头发甩到我脸上再荡回去。

后来我拿一只手把她的后颈兜住,让她那颗脑袋不要乱晃。我一只手就能把她这个脑袋托满,指头从她耳朵后头绕过去,手掌压着她后脑那一片;她那一头头发从我指头缝里漏出来。

到后来我自己坐起来了。我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那块圆铁架子,两条腿在褥子上盘着,把她整个人圈在里头。这一个姿势进去得比躺着深——她坐在我腿上,我往上顶的时候她往下沉,整根没进去,到底了还能再进一点。她的头就搁在我肩膀旁边,搁在那块我刚才按过的地方。她两条胳膊软软地挂在我肩头,挂不住,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滑到我胳膊上,又落到褥子上。我拿手把她那张脸往我这边摆了摆——她的头是软的,一摆就过来,脸对着我,那只半合的眼睛正落在我脸上。我一松手,它又慢慢往那头偏回去,偏到一半停在肩膀上。我就在她跟前,鼻子离她鼻子不到一拃。

我这时候想起方才那个念头:她要是活着,这会儿会是什么样。

我跟她说了一句:你别怕。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把她当成

醒着的。说完我就知道这话没有用,从来就没有用。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见,我这一个多钟头在她身上做的事,她不知道。她这会儿是坐在我身上的,可坐在这儿搁着的是我,不是她。

最后那一下,我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到底,按在那儿不动,往上顶着射了。她那个头在我肩膀上,我的脸埋在她脖子那一边。她脖子那一片皮是温的,那点温只剩薄薄一层,顺着我的鼻子往嘴里走;她那一把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胳膊上,又落到褥子里去。射完我两只手还没松,就那么掐着她,掐着那一截软腰,掐到我手心里那点温都凉了。

我把她从我身上抱下来,放回褥子上,把褥子上那点湿的地方压了压,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一。

我看表上是八点五十二。我剩三十八分钟。

我先把手擦干净。用得着的东西都在我背包里:一条洗过的毛巾、一瓶水、一包湿纸巾。我拿湿纸巾擦她的手心、胳膊、腿上那些让我抹过的地方——我把她腰上、屁股上、腿根上那些抹开的东西擦掉,擦到纸上发黏,一连用了四张。擦腿根的时候我拿两指把那两片阴唇掰开一点,探进去擦阴道里那些东西——这一回里头还有白的,是最后那一下留在里头的,跟暗红混在一处——擦出来的纸是褐里带白的,纸面上还有一点很稠的、已经结住的东西贴在边上。我把纸团起来,塞进背包侧袋,打算出去扔。做完这个,我把毛巾蘸上点水,从头到尾把她擦了一遍:擦脸、擦脖子、擦胸口那道紫印、擦肚子、擦她那两条腿。擦到脚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她这两只脚从我进来起就一直是光的,脚腕上头那道勒痕还压在那里。

我把褥子角上那只拿起来,跟嘴里含过的那只并到一处——两只袜子都在我手里了。我捏了一会儿——袜口那圈驼,袜筒上那只小熊,都在。

这两只袜子我一只也不拿,都给她穿回去。她明天要穿鞋,两只脚上都得有,少一只都不行。我先把袜子从袜尖往袜口一层一层卷成一个小圈,攥在手里;再把她那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按进袜尖里去——她这会儿还是软的,趾头按进去就留在那儿,不顶我——然后攥着袜尖往上顺,顺过脚背,从脚心底下把袜筒兜过去,兜过脚跟,最后把那圈卷着的布一点一点放开,一路带到脚腕,那圈驼正好落在勒痕上——驼边那道棱压着那道印,像本来就是长在那儿的。袜身那一道一道竖罗纹顺着脚背排下去,绷得平。我把她两只脚并在一起看了看:两只脚上都穿着袜子,袜口一圈驼,两只小熊都在朝外那一面,跟今天下午她站在跑道上那时候一个样。她明天就要挪到殡仪馆去,到了那边,殡仪馆的人从里到外给她换一身新的,她身上这身连袜子一块儿脱下来,卷进袋子里去,那袋子往库房一搁,谁还去翻。

我伸手把她那颗脑袋往上抬了抬,想让她在枕头上搁得平一点。抬起来的时候还好,我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她的脸摆正,摆好了松手——她的下巴架在那儿了,那道缝没有再开。我又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想把她的嘴合严一点:托上去费了些劲,牙关那里顶着我,我一松手,上下牙还咬在那里。方才我两个指头就能把她的下巴推上去,一松手那道缝就自

己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先是从这儿开始的。

剩下的我得一件一件给她穿回去。先穿那条长裤——套裤子比脱裤子难上十倍。

我把裤腰从她脚那一头套上去,一路往上拽,拽到膝盖那里顶住了。我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膝弯:不像方才那么软了。方才我把她的腿往哪摆就是哪摆,这会儿那个膝弯自己咬住了那个角度,我往外捋,它有点跟我犟,捋直了还想往回屈。我把她那两条腿一只一只地往回捋,捋了两遍才伸直,裤子才上得去。伸直以后她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比屈的时候看着长。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倒下去到现在,三个多钟头,我抱过她、摆过她、把她从这张床上抱起来又放下去,她一直是软的,软得像睡着的人;这会儿她身上一处一处地开始不听我的话了,先是这两条腿。我听过老人说,人走了要硬,硬了才算真走,硬到头再软下来,就再也摆不成人的样子。她这一场硬来得晚,晚了这三个多钟头,偏偏赶在这一刻。

我把裤腰提上去,把那条松紧带在腰上拉平,那圈波浪似的褶子撑开又合上,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印,斜着横过她的腰。她这条长裤的腰在一个死了三个多钟头的人身上松着,比活着的时候松出一指多,我拿手在腰上掐了一下,想着她今天下午穿这条裤子的时候腰上还能扎紧。

上身那件内衣我从她肩上套回去。套的时候她的身子跟着我翻过来一点,棉纱顺着她的肋骨下去;我把手伸到她背后去扣那个扣——她的背开始发板,肩胛往两边撑着,我把她的肩膀往我这边掰了掰才把那个扣扣上,塑料扣嗒地响了一声。那件灰长袖从头上套下去——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把领口撑开,罗纹撑开又收回去,往下顺,顺过她的肩膀,顺过她的腰,那层薄绒贴在皮上,顺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响,一直顺到下摆。她那两条胳膊得一根一根塞进袖子里去,塞的时候肘弯那里不肯弯,我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一只手往袖筒里喂,喂了两回才把她的手从那头送出来。穿完我把她两条胳膊往身边摆顺,两只手搁在身子两侧,把前襟上那道折痕抹出来——就是我今天下午在跑道上给她推出来、刚才在太平间隔着衣服看的那一道。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衣服一件一件往回穿,最后剩下的就是脚上这一双。我原先是想过带一只走的:两只里抽一只出来,往兜里一塞,谁也不知道。可她脚上就只剩一只了,明天殡仪馆的人给她换衣服,一眼就看得出来;两只都穿回去,下午她倒在跑道上的时候什么样,这会儿就是什么样。

那两只鞋我也得给她穿回去。她的脚腕这会儿也不肯让了,我一只手把鞋帮掰开,一只手把她的脚趾往里按,按了两回才把脚跟塞进去;鞋带照原样系好:右边那只两道结,左边那只松着,头甩在外头。做完这些,她身上这身就跟今天下午她倒在跑道上那时候一个样了:灰的长袖,白的短内衣,深灰的长裤,奶白短袜——袜口一圈驼,袜筒上一只小熊——脚上一双鞋,一件不缺,一件不破,也没有一处是补过的。

我把屋里扫了一遍。

褥子上有一小块深印,是我方才从她身上带下来的水,我把毛巾铺在上面压了压,压到看不出来。床尾那个红

花被卷着,我抱起来抖开,重新铺回去——被子面上有一根她的长发,我拈起来,绕在指头上,把它也塞进兜里。枕头我捡回来,拍了两下,搁回床头;椅子上那件老赵的外套我拿回去,还搭在枕头上,跟他原先那么搁着。桌子上那半张旧报纸我拿下来折好,压在烟灰缸底下。电热扇的插头我拔了,线绕回墙边。门槛上我踩的一个脚印,蹲下去拿袖子擦了两下。床脚那件旧外套和褥子上那条毛巾我卷起来,塞进背包——外套的袖口那一块颜色沉下去,硬了,我拿手搓了两下,搓不掉。做完这些,我把背包拉上拉链背上,蹲下去把她从床上抱起来。

抱回停尸间那十几步,走道里那盏灯又亮了。这回我没躲它。我抱着她从灯底下一步一步走过去——来的时候她往我身上靠,头往我胳膊上栽,一路上我得一路把她往上托;这会儿她在怀里是整的,脖子不弯,头也不找地方落,就那么硬硬地搁在我胳膊上,脸朝着走道顶上那盏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层青照得发白,她那道嘴缝里那点白也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到停尸间门口把她往上托了托。她那件灰长袖的下摆从我手背上滑过去。

推拉门我拿脚背勾开。里屋那盏灯还亮着,抽风机还在响。我把她放回那张推床上,先放屁股,再放肩,最后放头——她那颗头在床板上磕了一下,很轻,一声"笃"。我把她的头发从布底下理出来,一半捋到耳朵后头,一半散在床板上,就跟她原来那么摆一样。理的时候得把它从布边上一点一点抽出来,抽出来那一把坠在手里,比什么都是凉的。然后我把那块白布从床脚拿起来,抖开,盖回去。

盖回去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白布落下去,先是她的脚——那两条腿我给她穿好了长裤,脚上穿着白袜子,袜子外头是鞋,两只都在她脚上,谁也不知道这一双袜子让人从她脚上褪下来过、又穿回去过。布往上,盖过膝盖,盖过腰,把胸口那个位置也盖住。我拿手在胸口那里压了一下,隔着布能觉出来底下那排肋骨的硬。我又把布往上提,一直提到下巴上头,把她那半张脸也盖上。盖上以后她是布底下的一个形:一头鼓起来是脑袋,当中一段鼓着是胸和膝,脚那一头矮下去。跟她被推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推车我推回床头原先的位置,不锈钢面上那层水痕还在,跟我进来的时候一个样。我退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两盏灯,一盏亮着一盏坏着,凹槽里的水痕,地漏那点湿,都还是我进来时候的样子。

我锁了推拉门,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过道,外屋。老赵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背对着我,收音机没开,那把电热壶在他脚边,壶嘴里冷了。我叫了他一声。他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眼睛在我身上看了一圈。他没问我待了多久,也没看她。我把钥匙递过去,他说了一句:锁了没有。我说锁了。他把钥匙串收进腰里,站起来,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说,走吧。

我从坡道上去。那段台阶上头有几级是碎的,我踩上去的时候碎渣往下滚了两级。出了栅栏门,外头是院子。九点多了,院子里那两盏路灯亮着,一盏的玻璃罩裂了,光照出来有个缺口。法桐的叶子落了满地,我踩上去,叶子底下是

湿的,鞋底上带起来一点泥。那栋住院楼三层还有两个窗亮着,白光,是那种没拉帘子的日光灯。急诊楼门口那盏大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没有灯,也没有人。

我从医院后门出去。后门的铁栅栏只关了半边,门房那个小窗黑着。我出了门,站在街边上。

街是空的。快车道上有辆洒水车从远处过来,慢,两边的灯一闪一闪,水从车底下的喷头里出来,扫到路沿上就散了。车过去的时候它把地上那点水光带走了一段。街对面那家早餐店的门还是关的,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边角卷了。有个骑三轮车的人从我跟前过去,车上驮着两筐菜,车斗上盖着一块塑料布。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兜里空着。我把手伸进去,手指头在最底下那层布上顶了顶,什么也没有。今晚从这扇门里出来,我身上没有她的一样东西。风从领口里进去,贴着我后背往下走。

我推着车回学校。教工楼那个门还没锁,我把车推进楼道里靠着墙放好。

水房在走廊尽头。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手背上冲了不知道多久,冲到两只手都没有知觉。肥皂搓了两遍,指头缝里也搓了。搓完我在水房那面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那个镜子裂了一道,把脸切成两半。

回到屋里,隔壁那间的灯黑着。屋子是筒子楼的老格局,两个人一间,同屋那个教英语的小李这学期在校外租了房子,屋里就我一个。我把外套挂在窗边那根钉子上,没有脱,里层那个兜是空的。那半道棕这会儿盖在白布底下,在她脚上;我什么也没带回来。灯没有开,我躺下,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手心还是那点麻。窗户上那层塑料布让风吹得一鼓一瘪。

我闭上眼睛,手底下就又是她那个胸口,软的,塌下去的,隔着两层薄布,底下那排细肋骨。就是我按的那一下压到底,我摸到了她心脏最后那几下。那几下很轻,轻得像从好几层棉被底下传过来。

我睁着眼躺到天亮。五点半楼道里有人起来打水,六点外面的天亮了。六点十几分我起来,把外套从钉子上拿下来,手伸进内层兜里,摸到的只有那层布的凉。我站在窗户底下,把手摊开:手里什么也没有。那双袜子我一闭上眼就在眼前——奶白,短筒,袜身一道一道细罗纹,驼边那一圈在外头,驼洗得发浅,成了旧旧的、几乎透出白来的一点;那只小熊也褪了,棕的脑袋成了暗的,两只耳朵只剩一点影,线还在,摸上去照样有棱;袜口那一圈让她撑了一整个秋天,松成一个贴着她脚腕的形;脚跟那里有一小块深,是她这两个月站出来的。我在窗户底下站了很久,站到手心里那点麻起来。

我把该记的记下来了。那天夜里,我拿一支铅笔,一样的数一样一样写在纸上:从脚跟到袜尖多长,那圈驼边多宽,袜筒多高,那只小熊多大。写完我把那张纸夹进我那本教案——教案是十六开的,硬壳,绿皮,教务处发的,中间夹着一张纸合上也不显,我把它夹在第一百二十页和第一百二十一页之间;那一页上是上个礼拜发下来的体测分组表,苏小雨三个字印在第二栏里,我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一个勾。

教案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第三本的位置——那一层全是教务处的表、点名册、成绩单,整天

要用的东西,谁也不会去翻。往后每天上课伸手就到,拿下来,翻开,再合上,放回去。

学校在第二天下午发了个通知。

通知贴在各楼门口那块黑板上,白纸黑字,说是外语系二〇二二级学生苏小雨同学于本月十四日下午在体育测试中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去世,学校已成立工作小组,配合家属处理善后。那张纸在楼门口贴了三天,第四天让人撕了。

那三天楼里楼外都在说这件事。有人说是心脏病,天生的;有人说她体检的时候就查出来过,医生让她复查,她舍不得那一百多块钱,没去。这话是跟她一个系的女生说的,在食堂二楼靠窗那张桌子边上。我坐在她们两个桌子以外的地方,一边扒饭一边听。

我听着这些话,饭盒里那点菜剩下半盒,我一口一口把饭吃完。我端着饭盒从那个桌子边上过去的时候,那女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个月剩下的日子,有一件事我一直等着。

我等着有人来问我。我等着楼管来敲我的门,等着教研室叫我过去谈话,等着派出所那两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在楼道里叫住我。想过之后我该怎么说,也想好了:我在急诊楼外头坐到半夜;我那天没进医院里屋;我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没有来。第九天没有人来,第十五天也没有。

十一月过去,十二月来了。

十二月以后天就冷下来了。我那间屋的窗上糊的塑料布每天早上结一层霜,霜花在塑料布内侧,像毛玻璃一样。我那本教案一直搁在书架第二层第三本的位置上,硬壳,深绿的皮,书脊上印着“体育课教案·教师用”。上课我带着它,下课我带回来,翻到那一页的次数多,纸都软了。

那件事是这么做的:夜里屋里就我一个。我躺在上铺,把那本教案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一百二十页,把夹在里头那张纸摊开。上铺离窗户近,窗户上那点路灯的光从塑料布上透进来,够我看清楚。纸上那一列数我一格一格看过去,不看别人,也不动。看完了我把两个指头圈起来,圈成五公分半——她脚腕那一圈,我两个指头就圈得出来。我把这个圈往自己手腕上比——套不进去,她那脚腕比我手腕细。那一双的样子我闭着眼就有:袜身一道一道竖着,袜口那圈驼压在上头,脚跟那块布有一小片深,是她站出来的。我把手背贴在自己鼻子底下闻,闻到的还是那点淡淡的咸味和一点棉布的味道,很淡,一天比一天淡。我一直闻到闻不出什么了为止,其实味早就没了,我闻的是自己手上的味。

袜口那圈驼的里侧有一个织标,蓝的,织着"23-25",那是袜子的尺码。我知道二十三到二十五对应的是脚的码数,三十三到三十四。她三十三。那一晚上我拿手在她那双袜子上比过:从脚跟到袜尖,张开手一拃;后来我拿食堂里那把塑料尺量我自己这一拃,二十公分。那圈驼边的宽,我两个指头一掐,五公分半;袜筒的高,六公分。那只小熊我也比过:一个半公分高,一公分二宽,熊脸上那三点黑线,一处一处比米粒还小。这些数都在那张纸上。

后来那点味我往自己嘴里找。脚掌那一片布让她踩了一整个秋天,踩得又软又服帖;那层软我记得,搁在舌头上,就跟还含在嘴里一

样。味早该淡完了,可每一回,头一口尝到的还是那个咸底子——脚汗在棉线缝里沤过的那点味,我以为它早没了,它偏还在我嘴里头,一点点,就在舌头底下那一片。有一回我做得过了火——半夜,筒子楼里的人都睡熟了,我把手指头圈成一个圈,圈到她脚腕那么大,套在自己那上头,做完。做完以后我出了一身汗,爬起来拿毛巾擦了,第二天早上把那只手带到水房,肥皂搓,冲三遍。中午回来那只手还是我自己的手,指根上留着一圈浅印。

这样的事我做了四五回。冬天最冷的那一阵,我做得最勤。

十二月里我骑车路过市二院两回。

第一回是从城东办事回来,绕道走的。我在正门口没停,一直骑到后头那条街,骑到后门那里,从栅栏门外头往里看。门房那个窗亮着,有人在里头坐着看电视。我把车停在路边,站了五六分钟,站到脚底下冻得发木,走了。

第二回是月底,天快黑的时候。我推着车进了院,绕过那两排法桐,到了三号楼跟前。坡道口那道铁栅栏门关着,里头黑着。我在坡道口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等到一个穿军大衣的人从院子那头过来——是老赵。他抄着兜,走得不快。他走到坡道口,拿钥匙开那道栅栏门,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看了我两秒。

他那张脸在路灯底下没什么表情,眉毛压着,眼睛半眯。他不用问也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那条道是我走熟的。他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下巴往坡道底下点了一点,意思是叫我下去。我没动。他看了我一会儿,回过头把栅栏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进去了,门在他后头合上,锁舌卡进扣里,咔的一声。

我在那儿又站了一会儿。医院后头那条街上没有人,路灯把法桐的影子铺在地上,叶子早落光了。我把领子竖起来,骑车走了。那一晚上我没下去。往后的那些晚上,我也一次都没有再下去过。

那天晚上从市二院回来,我翻到那一页,看了那些数很久。我想起老赵那张脸,想起那间屋里那台抽风机,想起我在那间值班室里把她那两只白袜子从脚上褪下来的时候,想起袜子底下她脚上那点温。我想到她母亲后来拎着那个蛇皮袋走的时候,袋口没扎,露出来一角浅灰的裤子——那袋子里装的都是她的东西,那两只袜子没有在里头。

她母亲不知道。学校的通知上写的是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殡仪馆的人给她换过衣服,穿的是他们给的寿衣,脚上是新的白棉袜。谁会在她脚上多看那两只袜子一眼。

这就是我等的那件事。我一直等到那年的正月。整个冬天,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