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块，偏偏今天穿马丁靴
作者：夜君哲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
没有新消息。
我盯着通知栏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放回枕边。
然后过了大概十几秒，我重新拿起来。
还是没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病。
昨天晚上不是还想着最好别再理她吗？
结果睡一觉起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看那个黑色头像有没有发新的任务。
宿舍里还很安静。
杨佳怡的床帘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思琪不知道昨晚几点睡的，手机还插在床头充电。
程晚晴已经醒了。
她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看电脑，屏幕上铺着一整条剪辑时间轴。
我从床上探出头。
“你几点起来的？”
她摘下一边耳机。
“六点四十。”
“你疯了。”
“老师九点要。”
说完，她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我重新躺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个聊天软件的图标就在屏幕第一页。
昨晚最后几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明天的任务会比今天难一点。】
【奖励也会更高。】
还有——
【晚安，7号。】
我本来以为她会半夜把任务直接发过来。
没有。
凌晨没有。
早上也没有。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不爽。
明明是她主动说今天还有任务。
现在又什么都不说。
我甚至点进聊天框确认了一遍。
聊天记录还在。
88元的转账记录也在。
昨晚那张任务卡已经变成了灰色。
【任务01】
【状态：已完成】
所以不是做梦。
我看了一眼时间。
7:16。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有课。
如果真还有什么奇怪任务，至少应该早点说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已经默认自己会接？
任务都没看。
奖励也不知道。
万一是什么特别离谱的东西呢？
我把手机锁上。
起床。
洗漱。
八点不到，寝室终于陆续活过来。
杨佳怡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谁帮我带早饭？”
没人理她。
她站了几秒。
“这个寝室已经没有爱了。”
周思琪躺在床上说：
“十五块。”
“滚。”
我一边扎头发一边笑。
昨天下午那双白色运动鞋就放在桌边。
我低头的时候，视线自然落了过去。
右边那只晾了一夜，现在当然已经没有什么特别。
可我还是一下想起昨晚把脚从里面抽出来时，那种突然碰到凉空气的感觉。
还有两边完全不同的状态。
我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很清楚。
比昨天专业课老师讲了什么都清楚。
我蹲下来，把两只鞋拿起来看了一眼。
鞋垫早已经干得差不多。
我正准备放回去，程晚晴拿着水杯从旁边经过。
“你检查鞋干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跳。
“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说磨脚吗？”
我愣了半秒才想起来。
昨天为了不在鞋店脱鞋，我确实这么说过。
“哦。”
我很自然地把鞋放下。
“看看是不是里面有东西。”
“有吗？”
“没有。”
程晚晴点点头。
“那可能就是昨天走太多了。”
说完，她拿着杯子走了。
很普通。
普通到我刚才那一下紧张显得特别没道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昨天知道匿名账号是个女
人以后，我看周围女生的时候，偶尔就会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她？
昨天顾妍突然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机房。
周思琪两次注意到我走路不对。
苏曼下午一直就在我旁边。
杨佳怡又认识学校里一大堆人。
可问题是——
我连应该从哪里查都不知道。
而且如果真是认识我的人，她图什么？
花八十八块钱，让我少穿一只袜子？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朋友会干出来的事情。
八点零七。
我准备去食堂。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头。
黑色头像。
心里居然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早上好，7号。】
我盯着看了一秒。
故意等了十几秒才回。
【还知道出现？】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奇怪。
像是在抱怨她来晚了。
对方很快回复。
【你在等？】
我立刻：
【没有。】
【哦。】
又是这个“哦”。
我现在看到这个字就来气。
【今天不是还有任务？】
【有。】
【那你倒是发。】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说任务。
而是先问：
【昨天右脚还好吗？】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双白鞋。
【没事。】
【没有磨破？】
【没有。】
【那就好。】
看到这里，我稍微愣了一下。
昨天她虽然明确说过不会要求我伤害自己，但真正看到她问有没有磨破，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
至少说明她不是完全不管结果。
我回：
【所以今天是什么？】
几秒以后。
新消息跳出来。
【任务02】
我停下背包的动作。
往下看。
【今天第一次离开寝室开始，至20:00。】
【穿一双马丁靴。】
【正常穿袜。】
【任务期间不得更换其他鞋，也不得主动脱靴。】
【衣服、袜子款式自行决定。】
【出门前发送准备照片，出门时回复“开始”，以消息发送时间作为起点。】
【20:00后发送确认照片，核对后支付奖励。】
【奖励：168元。】
我看完以后，第一反应是：
就这？
第二反应是——
马丁靴？
我抬头看向鞋柜最下面。
那里确实有一双。
黑色。
八孔。
去年冬天买的。
鞋型很好看。
我还专门拿它拍过两次穿搭，其中一条“小个子冬季短裙＋马丁靴”的视频数据甚至不错。
真正的问题不在鞋。
而在今天。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太阳已经出来了。
昨天下过雨，今天反而更闷。
天气软件上显示最高二十八度。
湿度也高得离谱。
二十八度。
初夏。
一双厚厚的黑色马丁靴。
我转头重新看手机。
【你认真的？】
【嗯。】
【今天很热。】
【所以是任务。】
……
说得还挺有道理。
我又看了一遍奖励。
168。
比昨天几乎翻倍。
如果说昨天那88块只是让我觉得像“白捡”，那168已经真的让我开始认真考虑了。
差不多抵得上两条简单剪辑单。
问题是，夏天穿马丁靴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离谱。
我账号上确实发过不少大学生日常穿搭。
虽然算不上什么专业穿搭博主，粉丝也就那么点，大部分内容还是校园日常、探店、自拍和偶尔想到什么拍什么，但做久了以后，至少什么东西放在一起顺眼，我还是知道的。
夏天穿马丁
靴本身完全可以成立。
短裙。
短T。
腿部尽量轻。
再用厚一点的鞋把整套搭配压住。
搭好了甚至会挺好看。
真正奇怪的是：
为什么偏偏挑今天？
我就算真想拍一期“夏天怎么穿马丁靴”，大概也会看看天气。
找个二十三四度的阴天。
再不济至少别挑刚下过雨、又闷又潮的二十八度。
我还没敬业到为了拍一条穿搭视频，专门给自己的脚找罪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
【必须是那种冬天穿的马丁靴？】
【只要是正常马丁靴。】
【我没有怎么办？】
这一次对方隔了几秒。
【那就拒绝。】
我看着这句话。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有没有？】
【不知道。】
【那为什么发这个任务？】
【因为很多人有。】
很合理。
合理得让我甚至有点失望。
如果她直接说“你不是有一双黑色的吗”，至少还能证明她确实认识我。
可她没有。
我继续试探：
【如果我说没有呢？】
【任务取消。】
【你就不确认？】
【为什么确认？】
我没有马上回复。
黑色头像又发来一句。
【你昨天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我一愣。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作弊。】
我想起来了。
昨天她回答：
【不知道。】
规则要求的是我。
不是她。
我突然发现这个人从头到尾好像都不怎么在乎怎么“监督”我。
她只负责把任务摆在这里。
接不接。
做不做。
有没有骗她。
全都交给我。
这种方式其实挺奇怪。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很难产生那种“被人逼着做什么”的感觉。
至少到现在为止。
我最后还是回了一句：
【接受。】
对方回复：
【收到。准备好以后再开始。】
我站起来。
走到鞋柜前。
把那双已经放了几个月的黑色马丁靴拿出来。
鞋面落了一点灰。
我抽张纸巾慢慢擦。
周思琪刚好从床上下来。
一眼就看到我手里的东西。
她先看鞋。
又看我。
最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你今天穿这个？”
“嗯。”
“今天快三十度。”
“二十八。”
“有区别吗？”
我继续擦鞋上的灰。
“突然想到一套搭配。”
周思琪安静了两秒。
“搭配是能搭。”
她又低头看了眼那双靴子。
“问题是你为什么非挑今天？”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刚好问到了点上。
如果只是夏天穿马丁靴，我完全解释得通。
可要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还真没有一个特别充分的理由。
“想到了就穿呗。”
我尽量说得随意。
“顺便看看能不能拍一期。”
周思琪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
“……”
“昨天那条一千多播放也没见你急。”
我拿纸巾团砸她。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笑着躲开。
“行行行。”
然后又指了指那双鞋。
“不过真要搭的话，别穿长裤。”
“为什么？”
“今天已经够热了，你还把腿全包起来？”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
“短裙啊。腿露出来，下面压一双黑靴子，不然整个人太重。”
我看了她两秒。
“英雄所见略同。”
“少来。”
她去洗漱了。
我却真的站到衣柜前认真挑起来。
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一身看起来合理的衣
服。
最好让别人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
这人今天是不是疯了？
可真开始搭以后，事情慢慢变了。
既然今天已经必须穿这双鞋——
那为什么不搭得好看一点？
这大概就是做账号以后留下来的毛病。
我虽然谈不上什么正经穿搭博主，可一旦开始选衣服，就很难接受“随便穿穿”。
长裤首先被我否了。
确实太热。
而且如果为了遮住一部分靴筒，把两条腿也一起包住，我才是真的有病。
最后我挑了一件很薄的白色短袖针织上衣。
版型简单。
腰线比较好看。
下面是一条灰黑色高腰百褶短裙。
颜色刚好可以和鞋呼应。
上半身很轻。
腿部完全露出来。
最下面突然落到厚重的黑色马丁靴。
我还没穿鞋，只是把衣服比在身前看了一会儿。
好像真的可以。
甚至比我原本想象中更适合拍。
我脑子里已经自动冒出了标题：
《小个子女生夏天怎么穿马丁靴》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有点想笑。
匿名账号让我完成任务。
我居然开始顺便给自己找选题了。
如果这条真爆了，不知道算谁的功劳。
我换好衣服。
重新站到镜子前。
现在只差鞋。
不过还有袜子。
这一次规则要求正常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普通白色棉袜。
本来这种搭配如果认真拍视频，我甚至可以研究一下袜口到底要不要露出来、露多少比较好看。
但想到今天的温度，我很快放弃。
够热了。
没必要再为了那两厘米的袜口增加存在感。
普通白色短袜就行。
舒服最重要。
我拿着袜子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昨天。
右脚少掉那层布以后，直到晚上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袜子到底吸掉了多少汗。
今天可是马丁靴。
鞋帮高。
鞋面厚。
包裹性完全不是运动鞋一个级别。
外面又比昨天更热。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
今天两只脚都有袜子。
那晚上又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想法出现以后，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才第二天。
我居然已经开始提前猜任务结束的时候会是什么状态了。
我穿好袜子。
左脚。
右脚。
完全一样。
我把镜头对准脚边，拍了一张只包含袜子和靴子的准备照片。
发送。
【收到。】
然后坐下。
把第一只马丁靴放到脚边。
脚伸进去。
和昨天的运动鞋完全是两种感觉。
厚。
重。
包裹得特别完整。
鞋帮一直护到脚踝上方。
我把鞋带从下面一孔一孔收紧。
另一只也是一样。
最后站起来。
鞋底落到地板上。
“嗒。”
声音比运动鞋明显得多。
我走了两步。
第一感觉就是重。
第二感觉才是温度。
宿舍里有空调，现在其实还没到难受的程度。
里面只是暖。
甚至有一种冬天穿它时熟悉的包裹感。
我重新站到镜子前。
然后看了好一会儿。
确实好看。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勉强能看”的那种。
是真的搭出来了。
百褶短裙把腿露出来以后，整个人上半身和中间都很轻。
黑色马丁靴反而成了最明显的重心。
我随手拿手机对镜拍了一张。
看了一眼。
效果甚至比我预想中好。
这下就算今天有人问，我连借口都不用现编。
拍穿搭。
三个字。
完全合理。
而且这本来就是我会干的事。
这么一想，我反而觉得
今天这个任务挺巧。
如果不是天气实在太热，我甚至不会觉得它算什么挑战。
周思琪刷完牙回来。
站门口看了我几秒。
“好看啊。”
“是吧。”
“是挺好看。”
她又低头看鞋。
然后补了一句：
“但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非今天穿。”
“……”
“外面热死了。”
“穿都穿了。”
“你下午别回来喊脚热。”
我笑了一下。
“应该还好吧。”
“马丁靴哎。”
她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你晚上回来袜子估计都潮透了。”
“有这么夸张？”
“反正今天给我钱我才穿。”
她说完就去化妆了。
我站在镜子前，却因为这句话停了一下。
给钱。
我忽然产生了一点恶趣味。
“思琪。”
“干嘛？”
她正在画眉。
“如果真有人给你一百多块，让你今天穿一天马丁靴，你干不干？”
她连想都没想。
“干啊。”
我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一百多呢。”
她从镜子里看我。
“而且不就是热一点？”
然后她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你给钱？”
“做梦。”
“那你今天怎么一直问些奇怪问题。”
“随便问问。”
我背上包。
拿起手机。
8:36。
准备出门。
我点开聊天框。
【开始。】
消息发送成功。
宿舍门打开以前，我其实还觉得周思琪有点大惊小怪。
不就是马丁靴。
而且我这一身真的挺好看。
可门真正推开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半秒。
一股湿热的空气迎面扑过来。
昨天刚下过雨。
走廊里一点风都没有。
短袖和短裙倒是舒服。
胳膊和腿几乎没有任何负担。
于是两只脚的存在感反而一下变得特别明显。
从脚尖到脚踝，全部被厚厚的鞋面和靴筒包住。
外面是初夏。
鞋里面却像还停留在冬天。
我只走了十几步，就已经能感觉里面的温度开始慢慢往上升。
还远远谈不上难受。
但和宿舍里完全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好看是真的。
今天挑得很不是时候，也是真的。
我走到电梯口。
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聊天软件。
黑色头像还停在刚才的位置。
我刚才那条“开始”下面，多了一张计时中的任务卡。
【任务02】
【状态：进行中】
【结束时间：20:00】
【剩余：11小时24分钟】
我脚步一下慢了。
十一小时二十四分钟。
我刚才只顾着看任务内容和168块奖励。
居然一直没认真算持续时间。
昨天只有六小时。
今天从我第一次离开寝室开始。
接近十二个小时。
我站在电梯口。
重新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黑色马丁靴。
现在才早上八点半。
真正最热的时候甚至还没到。
我突然产生了一点不太妙的感觉。
一百六十八块。
好像也没有刚才想象中那么好赚。
————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其实还没觉得有什么。
大厅有空调。
玻璃门外面阳光很亮，我隔着门看过去，只觉得今天应该会比昨天热一点。
真正推门出去以后，我才发现“热一点”这三个字说得太客气了。
空气几乎是迎面糊过来的。
昨天下过雨，地面上的水汽还没散干净，太阳一出来，整个校园像被罩进了一层湿热的透明膜。
我下意识吸了口气。
“好热……”
短袖没
问题。
短裙更没问题。
风稍微一吹，腿上甚至挺舒服。
于是那双马丁靴的存在感一下变得特别奇怪。
身体其他地方都是初夏。
只有脚还停在冬天。
我往食堂走。
刚开始的几分钟其实还好。
靴子里面只是暖。
白色棉袜把脚包得很舒服，鞋帮固定住脚踝，走路甚至比昨天那双运动鞋更稳。
如果单纯看外面，我今天这身确实没什么问题。
路上甚至有两个女生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往我鞋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们是真觉得好看，还是单纯觉得：
这种天气还有人穿马丁靴？
我决定当作前者。
走到食堂的时候才八点四十多。
太阳还没真正厉害起来。
可我已经感觉鞋里的温度比刚出宿舍高了一层。
尤其脚背。
马丁靴鞋面厚，空气几乎没有什么流动感。
运动鞋至少还会让我觉得脚周围有空间。
这双鞋却像从四面八方把脚包住。
我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饭团。
找地方坐下。
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那个黑色头像。
结果是小红书。
昨天那条穿搭视频又多了几个评论。
其中一个人说：
【姐姐能不能出一期夏天靴子搭配！我买了马丁靴但是只能冬天穿😭】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两秒。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
巧得有点过分。
我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要是真的拍一期，还真有人看。
我随手回复：
【可以考虑哈哈】
发出去以后，我想了一下。
又拿手机对着桌子下面拍了一张。
画面里只拍到短裙下方、腿和马丁靴。
光线居然不错。
我没发。
先存在相册里。
这件事忽然有了一点荒唐的合理性。
我不是在为了一个匿名女人，大热天穿着马丁靴坐在这里。
我是……
准备穿搭素材。
至少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这么说。
问题是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低头喝豆浆。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觉得这个秘密挺有意思。
——
九点十六。
我走进教室。
苏曼已经坐下了。
她抬头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鞋。
而是：
“你今天这身挺好看。”
我心里莫名松了一点。
“真的？”
“嗯。”
她上下看了看。
然后视线终于落到我脚上。
停了两秒。
下一句话果然来了。
“但是你不热吗？”
我拉开椅子。
“有一点。”
“这叫有一点？”
她指了指我那双鞋。
“今天外面快蒸熟了。”
“拍穿搭。”
我说。
理由已经熟练得像真的一样。
“哦——”
苏曼瞬间理解。
“你今天要发？”
“还不知道，先看看。”
她又认真看了两眼。
“那确实挺好看。”
然后突然笑：
“但是拍完赶紧换鞋。”
我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热啊。”
她理所当然。
“你不会真穿一天吧？”
“……”
我把电脑放桌上。
“看情况。”
苏曼已经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继续问的。
可我心里却很清楚。
我当然要穿一天。
而且今天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一天”。
一直到晚上八点。
我坐下以后下意识动了动脚趾。
这时候靴子里面已经明显不是“暖”了。
开始热。
不过还没有出多少汗。
白袜子的作用还很明显，整个脚的感觉依然比较干爽。
和
昨天那种皮肤直接接触鞋垫完全不同。
昨天的不舒服来得很早。
因为右脚每一丁点汗我都能直接感觉出来。
今天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累。
温度一点一点往上升。
但还没有真正爆发。
我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才是今天最麻烦的地方。
现在才九点多。
下午最热的时候还远着呢。
——
十点零六。
老师让我们休息十分钟。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这一站，才第一次明显感觉袜子开始有点变化。
脚底还好。
脚趾附近已经有一点潮了。
非常轻。
如果不是昨天刚刚经历过那场“左右脚实验”，我大概根本不会专门注意。
可现在我的注意力好像已经被训练出来了。
只要脚上有一点变化，我就会自动察觉。
我突然觉得这事很烦。
昨天以前我根本不会管这些。
现在连袜子什么时候开始吸汗都知道。
手机亮了一下。
周思琪。
【怎么样】
我看着三个字。
【什么怎么样？】
她秒回：
【鞋啊】
【热不热】
我下意识低头。
黑色马丁靴安安静静踩在地板上。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偏偏现在问。
我刚刚才开始觉得热。
她就来问了。
当然这完全可能只是巧合。
早晨我们本来就在聊这件事。
我回：
【还行】
周思琪：
【嘴硬】
【中午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正准备锁屏。
另一个聊天软件突然也弹出提示。
黑色头像。
我的手停住。
点进去。
【现在后悔了吗？】
我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两个消息。
前后差了不到一分钟。
问的几乎是同一件事情。
我盯着屏幕。
然后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想到一个名字。
周思琪。
不会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很多之前根本没连接到一起的事情突然都冒了出来。
她家里条件不错。
至少比我好。
八十八、168，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特别大的钱。
她特别喜欢鞋。
昨天在学校后门，她是最早注意到我走路不太对的人之一。
今天早晨又围着我的马丁靴问了半天。
而且她这个人的性格……
真要让她花点钱整我，她不是干不出来。
我看了看周思琪的聊天框。
最后一句：
【中午你就知道了】
又切回匿名账号。
【现在后悔了吗？】
语气不一样。
但也不能说明什么。
如果真想隐藏身份，谁会傻到用完全一样的语气？
我没有立刻回匿名账号。
而是先给周思琪发：
【你现在干嘛】
她隔了大概二十秒。
【上课】
【老师在念ppt】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讲台。
PPT。
前排几个同学的后脑勺。
她确实在上课。
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上课一样可以玩手机。
我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第一次产生一种自己好像正在破案的错觉。
既然这样……
我切回黑色头像。
【如果我现在想退出呢？】
发送。
然后立刻回到周思琪那边。
【你们几点下课？】
不到十秒。
周思琪：
【11点50】
几乎就在同时。
顶部又弹出匿名账号的新消息。
我点开。
【那就退出。】
我盯着屏幕。
又看看周思琪。
两个账号几乎同时回复。
我的第一反应是：
不是她？
可下一秒我就反应过来。
这能证明个鬼。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回一个聊天框。
我刚刚不也两个软件来回切？
这种试探甚至蠢得有点好笑。
我靠在椅背上。
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
匿名账号又发了一条：
【很难受？】
我想了想。
【还没有。】
【那为什么想退出？】
我当然不能说：
我在测试你是不是我室友。
于是随便回：
【问问。】
对面停了几秒。
【哦。】
又是这个字。
我莫名更烦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说哦？】
这次隔了一会儿。
【哦。】
“……”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人绝对故意的。
苏曼从外面接水回来，看我盯着手机一脸无语。
“你干嘛？”
“没事。”
“又接单？”
我下意识用了昨天的答案。
“嗯。”
她没再问。
我却把手机扣在桌面以后，脑子还是忍不住继续转。
如果真是周思琪呢？
她完全知道我想买相机。
也知道我的穿搭习惯。
甚至知道我鞋柜里有什么。
不对。
今天匿名账号明确说了不知道我有没有马丁靴。
如果是周思琪，她当然知道。
可是……
那也可能是装的。
我越想越觉得任何证据都能往两个方向解释。
最后只得暂时放弃。
至少现在还不能判断。
但一个念头已经留下来了。
今晚回寝室以后，我得再试一次。
而且不能这么蠢。
——
十一点五十。
下课。
我和苏曼一起往食堂走。
门一推开，外面的热气比早晨明显强了一个级别。
阳光照在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只走了几十米，就开始觉得后背有一点出汗。
短袖和短裙还好。
风吹过来的时候甚至挺舒服。
唯独脚。
越来越热。
那是一种特别集中的热。
白色棉袜已经开始明显吸汗。
脚趾附近最先潮。
前脚掌也开始有一点闷。
可因为有袜子隔着，感觉并不像昨天那样直接。
反而更像热气和湿气一起被包在里面。
靴筒又盖住脚踝。
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提醒我：
这双鞋真的不是今天应该穿的。
苏曼走了几分钟以后，忍不住又低头看。
“你真不热啊？”
“热。”
“那你还穿。”
“好看。”
我一本正经。
苏曼笑了。
“行，网红的世界我不懂。”
“什么网红，我才多少粉。”
“反正比我多。”
我们继续往前。
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两个女生看了我好几眼。
我还以为她们在看鞋。
结果其中一个突然走过来。
“那个……”
我停下。
女生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晴天有点懒’？”
我愣了两秒。
“啊，对。”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刷到过你好几次！”
我第一反应居然是：
完了。
今天怎么偏偏有人认出来。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完的？
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谢谢。”
我笑了一下。
她看了眼我的衣服。
“你今天这身会发吗？挺好看的。”
我下意识也低头看了一眼。
“可能吧。”
“鞋也好搭。”
“谢谢。”
她朋友在旁边拉她。
两个人很快走了。
苏曼在旁边一脸笑。
“还说不是网红。”
“偶尔一个。”
“已经有人线下认你了。”
“闭嘴。”
可我走进食堂以后，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
事。
今天这套要不要真的发？
我手机里已经有早晨那张照片。
中午阳光更好。
如果再拍几张，完全可以凑一条。
可只要发出去……
那个匿名女人肯定也能看到。
前提是她知道我的账号。
我突然停了一下。
她知道吗？
任务发布者到现在从来没提过我的小红书。
也没有表现出知道我是“晴天有点懒”。
如果她真是身边的人，就肯定知道。
如果只是陌生人，又未必。
这好像是一个可以测试的东西。
我脑子里第一次真正冒出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调查办法。
不是问：
“你是不是周思琪？”
也不是盯着谁回消息快不快。
而是给不同的人不同的信息。
看最后哪条会出现在匿名账号那里。
这个念头刚出现，我就有点兴奋。
好像终于抓到了一点方向。
苏曼已经拿着餐盘走出去几步。
回头：
“你又发什么呆？”
“来了。”
我跟过去。
找好位置坐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还是周思琪。
【热不热】
我盯着这三个字。
然后回：
【快死了】
她：
【哈哈哈哈哈哈】
【我早说了】
我想了一下。
故意发：
【我下午准备偷偷把鞋换了】
发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当然我不会真的换。
我只是想看看。
如果匿名账号很快突然提醒我：
“不许换鞋。”
那至少说明——
这句话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她那里。
周思琪很快回复：
【换啊】
【谁拦你了】
我没说话。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匿名账号没有任何动静。
任务卡安静地停在那里。
【任务02：进行中】
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失望。
至少目前来看。
什么都没发生。
正准备放下手机。
周思琪又发来一条：
【不过你现在最好别脱】
我动作一下停住。
下一条：
【脚一凉下来你肯定就不想再塞回去了】
【那破靴子热死】
我盯着屏幕。
心脏差点又快了一拍。
她怎么又说到“别脱”？
可冷静下来以后，这句话其实再正常不过。
谁夏天穿过厚鞋都能想到。
而且她说的是脱了以后不想再穿。
不是在说我有没有违反什么规则。
听起来都像是在说“别脱”，意思却不是一回事。
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过度解读她的每句话。
这种感觉有点危险。
一旦先怀疑一个人，好像她说什么都能变成证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决定暂时不想。
可那个名字还是留在了脑子里。
周思琪。
目前没有证据。
只有几个巧合。
但至少，她已经成了我第一个真正想查的人。
————
吃完午饭以后，真正难熬的部分才开始。
十二点四十七。
室外已经热到让我后悔早晨为什么还觉得二十八度“不算特别夸张”。
学校里这种刚下过雨以后的闷，比单纯晒更烦。
太阳不算毒得睁不开眼。
可空气像是湿的。
我从食堂出来没走几分钟，后背就开始冒汗。
短袖还好。
短裙也还好。
风偶尔吹过来，腿上甚至挺舒服。
问题还是脚。
马丁靴里面像有自己的气候。
早晨只是暖。
十点以后开始热。
到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闷。
两只白袜都在吸汗。
脚趾和前脚掌最明显，剩下的位置也在一点一点跟上。
但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右脚没有袜子，汗一出现，我马上就能察觉。
今天所有感觉都像隔了一层。
脚出汗。
袜子吸进去。
袜子潮了以后，又继续被靴子包着。
不黏。
也不滑。
就是热。
而且这份热像在慢慢积。
早晨觉得没事。
九点觉得还能接受。
十点开始有感觉。
到了现在，才真正意识到：
今天还有很久。
我拿出手机。
任务卡还在那里。
【任务02】
【状态：进行中】
【结束时间：20:00】
【剩余：7小时13分钟】
七个小时。
我盯着那个数字。
突然觉得168块钱又变少了一点。
——
下午第一节没课。
我和苏曼约好一点半去图书馆改作业。
所以从食堂出来以后，我先回寝室。
这个时间点很危险。
宿舍。
空调。
椅子。
拖鞋。
这些东西只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脚上的马丁靴就会显得更闷。
还没走到宿舍楼，我就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不回去脱五分钟？
反正她不知道。
不用五分钟。
两分钟也行。
让脚凉一下。
等会儿再穿回去。
谁能发现？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
我自己把它否了。
昨天其实已经证明过一件事。
她大部分时间根本监督不了我。
那这个游戏真正剩下的规则，就只有一个。
我自己知道有没有作弊。
如果我连自己都骗，那还玩什么？
想到这里，我居然有点烦自己。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么讲原则。
可再往前走十几米。
另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等等。
如果我想知道发布任务的人是不是寝室里的某一个人，其实还有一种特别直接的办法。
不到八点。
回寝室。
当着她们的面把靴子脱了。
如果发布者就在寝室里——
只要她看见，就知道我任务失败。
然后我只需要观察匿名账号有没有反应。
甚至不用真的问什么。
想到这里，我脚步都慢了。
这个办法比上午来回切聊天框靠谱多了。
至少能真正制造一个只有现场的人才知道的信息。
可下一秒。
另一个问题跟着出现。
如果匿名账号真的马上发来：
【任务失败。】
怎么办？
168没了。
这倒还不是最重要的。
更麻烦的是——
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破坏规则？
会不会以后不给我任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沉默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面。
玻璃门里面就是空调。
脚已经闷得很想脱鞋。
可我真正犹豫的居然不是今天的奖励。
而是：
以后还有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马丁靴。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嘴上想着调查她。
真要拿游戏本身当代价的时候，我又舍不得。
最后我还是刷卡进楼。
没脱。
——
寝室里只有杨佳怡。
她坐在空调下面吃冰淇淋。
看到我回来，只随口问了一句：
“你下午还穿这双？”
“嗯。”
“行。”
她居然没继续问。
然后低头刷手机。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有人不研究我的鞋了。
我坐到自己位置上。
空调冷气吹过来。
小腿很快凉下来。
脚却没那么快。
隔着厚厚的靴面，冷气几乎碰不到里面。
这种反差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两只脚究竟被包得有多严实。
我打开小红书。
早晨回复我的那个粉丝又发
了一条：
【期待！马丁靴夏天真的好难搭】
下面还有几个人点赞。
我顺手点进自己的主页。
六千多粉。
算不上什么网红。
真和那些专业博主比差得远。
可想到中午居然有人在学校里认出我，还是挺神奇。
我把早晨那张穿搭照片导进修图软件。
稍微调亮。
裁了一下比例。
修到一半，我又想起中午在食堂想到的办法。
给不同的人不同的信息，再看哪一条会出现在匿名账号那里。
真要把身边所有女生都试一遍，名单当然不止三个。
杨佳怡就在寝室里，也有可能。
程晚晴和我认识得最久，知道的事只会更多。
谁都不能直接排除。
但第一轮没必要撒这么大的网。
我先想起的，还是这两天真正让我起过疑的三个人。
周思琪对我的鞋和走路状态注意得太多。
顾妍昨天又刚好问过我是不是一直在机房，而且知道我的账号和拍摄习惯。
苏曼则几乎陪我经历了昨天大半个任务。
那就先从这三个开始。
我把要说的话分别想了一遍。
至少这个办法不需要毁掉任务，也不会损失奖励。
更不会冒险让她以后不再找我。
想到最后这一条的时候，我自己停顿了一下。
算了。
先查再说。
——
一点二十九。
我出门去图书馆。
站起来的一瞬间，已经潮了一些的袜子重新被身体重量压在鞋里。
那种闷热感一下完整地回来。
坐着的时候还可以装作没那么明显。
只要开始走路，就没法忽略。
不过还能忍。
远远没到必须退出的程度。
反而因为已经穿了一上午，我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适应。
热还是热。
但不像刚发现时那么烦。
就像大脑知道：
今天就这样了。
于是懒得继续抗议。
——
下午两点多。
图书馆的冷气很足。
我终于觉得整个人舒服下来。
只有靴子里面降温很慢。
厚鞋面像把上午留下的温度保存住了一样。
坐了十几分钟后，脚才稍微凉下来一些。
我突然想起周思琪上午说过的话。
如果现在把靴子脱下来。
让脚彻底凉透。
再让我把已经潮了一些的袜子重新塞回这双靴子里……
大概真的会更难接受。
不是重新穿以后“温度更高”。
而是舒服过以后，人就更不愿意回去了。
我正在想这些，手机震了一下。
周思琪。
【我刚看天气】
【下午29】
后面跟着：
【哈哈哈哈哈】
我回：
【你是不是特别高兴】
【对】
【让你早上装】
我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候。
另一个聊天软件也弹出提示。
黑色头像。
【下午会更热。】
我的手停住。
又来了。
内容很像。
时间也很接近。
上午刚压下去的怀疑一下重新冒出来。
周思琪。
会不会真的是她？
我看着两个聊天框。
这一次没有再玩什么“同时问问题”的测试。
太容易解释了。
一个人当然可以同时回两个软件。
我决定把中午想好的办法试一遍。
先给周思琪。
【我今天晚上不准备发这套】
【拍着玩的】
她回：
【浪费】
【挺好看的】
然后是顾妍。
【学姐，我今天试了套夏天马丁靴】
【感觉还不错，可能晚上剪个小视频】
顾妍过了一阵才回：
【可以】
【做好发我看看】
最后是苏曼。
她就坐在我
旁边。
我没有当面说。
反而特意给她发微信：
【一会儿帮我拍两张】
【我想晚上发小红书图文】
她看到以后直接转头看我。
“你就在旁边还给我发消息？”
“测试一下你手机坏没坏。”
她白了我一眼。
我忍住笑。
三个人。
三种不同的信息。
周思琪：不发。
顾妍：剪视频。
苏曼：发小红书图文。
我看着三个聊天框。
第一次产生了一点真正开始调查的感觉。
如果匿名账号之后主动提到其中哪一个……
至少就有东西可以分析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心情居然不错。
好像终于轮到我给她出题。
——
下午四点左右。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去上最后一节课。
外面的温度到了全天最难受的时候。
太阳不算特别刺眼。
偏偏一点风都没有。
刚从空调房出来时，上半身的皮肤还留着凉意。
脚却几乎立刻重新开始升温。
因为袜子本来就已经潮了。
里面根本没有真正干过。
没走多久，那种熟悉的闷热又回来。
比中午更加完整。
我没有再一遍遍检查自己哪里出汗。
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没必要。
反正两只脚都热。
袜子也肯定湿了。
马丁靴就是严严实实地包在外面。
我只想知道还剩多久。
任务卡：
【剩余：4小时03分钟】
还有四个小时。
我轻轻吐了口气。
苏曼看我一眼。
“后悔了？”
“有一点。”
她笑。
也没再多说。
我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今天已经有足够多人问过我这双鞋。
再问下去，我自己都快觉得全校只有我一个人在穿马丁靴了。
我们继续往教学楼走。
我脑子里却突然又冒出另一个问题。
早晨的时候，我给自己的理由是：
拍穿搭。
中午的时候，我想的是：
都穿这么久了。
现在到了下午——
如果真的有人问我为什么还不换。
我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答案其实已经变成：
因为任务还没结束。
这个变化让我有点不舒服。
因为它说明那个黑色头像对我的影响，已经开始超过最开始那88块和现在的168块。
任务本身正在变成理由。
不是钱。
也不是穿搭。
就是：
既然接了，就完成。
——
下午五点四十。
课程结束。
我回宿舍的路上已经懒得再研究脚上的任何细节。
马丁靴本身比运动鞋重。
穿了一整天以后，这种重量感越来越明显。
两只白袜肯定已经吸了很多汗。
鞋里也依然闷。
可最难受的心理阶段反而过去了。
因为我知道：
只剩最后两个多小时。
已经穿了快九个小时。
这个时候退出，才是真的亏。
走到宿舍楼下。
我看了眼时间。
17:53。
中午那个“提前脱鞋”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做。
我宁愿慢慢查，也不愿意拿这场游戏去赌。
我收起手机，刷卡进楼。
————
六点零八分。
我推开寝室门的时候，第一感觉居然不是终于回来了。
而是——
空调真好。
冷气从屋里扑出来，短袖外面的皮肤一下凉了不少。
可脚完全没有这种待遇。
马丁靴已经在外面晒热了一路。
两只脚从脚趾到脚踝依旧被严严实实包在里面，白袜吸了一整天的汗，早就不是早晨那种干爽状态。
我把包放到桌上。
没
有坐。
先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五十二分钟。
都到这里了。
今天肯定不会失败。
寝室里三个人都在。
杨佳怡趴在床上刷手机。
周思琪坐在镜子前卸妆。
程晚晴戴着耳机剪东西，和早上一模一样，仿佛她今天除了换过一次衣服就没移动过。
没人特别注意我。
很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一坐下来，脚反而更有存在感。
白天一直在走的时候，注意力还能被上课、吃饭、说话这些事情打断。
现在安静下来以后，靴子里面那种积了一整天的潮热重新变得清晰。
我轻轻动了动脚趾。
袜子已经潮得很明显。
可因为脚一直没有离开过靴子，我甚至有点判断不出到底出了多少汗。
只知道里面热。
闷。
脚踝被靴筒包了一整天以后，也开始特别想从里面出来。
手机就在桌面上。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任务卡。
【任务02】
【状态：进行中】
【剩余：1小时49分钟】
快了。
我突然发现，今天自己看倒计时的次数比昨天少了很多。
不是因为今天更轻松。
恰恰相反。
而是好像已经习惯了“任务正在进行”这件事。
昨天每隔一阵子，我都会意识到：
我居然在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今天这个念头反而没那么强烈。
像是默认了。
想到这里，我有点不太自在。
——
七点多。
我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导进电脑。
有两张确实挺好看。
尤其早晨在镜子前拍的那张。
短袖。
百褶裙。
腿部很轻。
下面突然落到黑色马丁靴。
如果不告诉别人今天到底有多热，单看照片完全没问题。
甚至真的挺像我主动为了搭配才这么穿。
我把其中一张修完。
鼠标停在保存按钮上。
周思琪从旁边经过。
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这张可以啊。”
“我也觉得。”
“发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下午我故意告诉她：
今天不准备发。
现在如果突然发出去，虽然也没什么，可我还想看看那个匿名账号会不会对我放出去的三条不同信息产生反应。
所以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再看看。”
周思琪也没在意。
走了两步以后，她突然低头看了眼我脚边。
“你怎么还没换鞋？”
来了。
不过她语气已经不是惊讶。
纯粹是随口问一句。
我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马丁靴。
“等会儿洗澡一起换。”
“哦。”
她甚至没有停。
拿了瓶水又爬回床上。
我心里松了一点。
这个理由比白天一直拿“拍穿搭”搪塞自然多了。
问题是——
我现在还不能去洗澡。
至少八点以前不能。
我已经开始提前想八点以后怎么办。
今天和昨天不同。
昨天右脚只是光脚穿了六小时运动鞋。
今天是一整天。
快十二小时。
还是这种天气。
就算我不脱，也大概能猜到靴子里面现在是什么状态。
袜子肯定已经湿了。
鞋里面多多少少也会有味道。
如果到八点，我就直接坐在桌前“啪”一下把两只马丁靴全脱下来……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尤其宿舍门窗基本关着，还开着空调。
万一味道一下散出来。
杨佳怡一句：
“谁脚这么臭？”
我大概能当场去世。
我开始提前准备。
先把拖鞋从床下面拿出来。
然后拿了洗脚用的小
毛巾。
洗漱篮也放到旁边。
等八点一到，鞋脱下来以后直接去洗。
袜子也马上换掉。
马丁靴拿到阳台通风。
动作快一点。
应该没什么。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好以后，自己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昨天我还完全没有经验。
今天已经开始提前安排“任务结束后的善后流程”了。
这是什么熟练度。
我拿起手机。
黑色头像一整个下午都没有问我任务情况。
它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
我反而有一点在意。
今天我已经给三个人放了不同的信息。
周思琪——不发。
顾妍——可能剪视频。
苏曼——准备发图文。
可到现在，匿名账号一个都没提。
测试失败了吗？
还是她根本不在那几个人里面？
又或者——
她看出来我在试探？
这个可能性一出来，我自己都有点发毛。
不过很快又否了。
她凭什么看得出来。
我又没跟她说。
七点三十二。
还有二十八分钟。
寝室渐渐安静下来。
程晚晴还在电脑前。
杨佳怡已经戴上耳机追剧。
周思琪躺在床上。
这个环境其实特别适合我八点悄悄结束任务。
只要没人突然凑过来。
七点四十一。
十九分钟。
我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把脚往拖鞋方向挪。
当然靴子还没有脱。
只是提前摆好位置。
脚踝现在特别想活动。
被固定了一整天以后，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
鞋带松开的瞬间会有多舒服。
七点四十八。
十二分钟。
我盯着任务卡。
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现在。
就是现在。
如果我把鞋脱下来——
寝室里三个人都在。
这是验证发布者是不是室友的最好机会之一。
我甚至不用演。
直接脱。
如果匿名账号马上发来：
【任务失败】
那就说明有人亲眼看见了。
这个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所以这一次，我连推理都不需要重新推。
我只是坐在那里。
看了十几秒手机。
然后关掉。
不试。
都只剩十二分钟了。
我舍不得。
而且这种“舍不得”已经和钱不完全是一回事。
在最后十二分钟里前功尽弃，当然很蠢。
可我更不想让对方觉得我是个会故意破坏规则的人。
更不想让这个游戏因为我的试探突然结束。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有点无语。
我不是在调查她吗？
怎么搞得像还要维护她对我的印象。
七点五十七。
三分钟。
我坐直了一点。
洗漱篮就在旁边。
拖鞋也已经摆好。
不知道为什么，仪式感比昨天还强。
七点五十九。
我把手机拿在手里。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
【剩余：00:00:24】
二十四。
二十三。
二十二。
我居然真的一秒一秒看。
然后——
20:00。
任务卡变化。
【任务02】
【状态：计时结束，待确认】
几乎同时，黑色头像发来消息。
【可以脱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
今天第一次觉得它顺眼得不得了。
我没有马上弯腰。
先抬头扫了一圈。
杨佳怡戴着耳机。
周思琪躺在床上看手机。
程晚晴背对着我，电脑屏幕上还是时间轴。
没人看。
我把拖鞋往脚边勾近一点。
然后低头。
先松左脚鞋带。
绑了一整天的鞋带已经有点硬。
一孔。
两孔。
鞋帮终于开始松开。
单是脚踝
上方不再被勒住，我就已经觉得舒服了一截。
我没有整只靴子一下拔掉。
而是把鞋带尽量放松。
脚跟慢慢往外退。
靴筒离开脚踝。
脚背松开。
最后脚跟从里面滑出来。
空气碰到白袜的那一下。
凉得特别明显。
我差点直接呼出声。
整只袜子已经明显潮了。
尤其脚趾和前脚掌的位置。
袜子贴在皮肤上，和平时刚穿上完全是两种感觉。
我没停。
马上开始解右边。
第二只也脱下来。
两只脚终于都踩进拖鞋。
那一瞬间我只有一个感觉：
轻。
太轻了。
穿了一整天马丁靴以后，连拖鞋都像什么都没穿一样。
然后我闻到了味道。
比昨天明显。
不至于夸张到整个寝室一下全是。
可两只厚靴子连续穿了接近十二小时，天气又这么闷，鞋口一打开，那股被皮革、袜子和汗闷了一整天的气味还是很快散出来一点。
我心里“完了”一下。
果然。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没想到第一下还是比想象中明显。
我马上把两只靴子并到一起。
没有继续坐在那里观察。
也没有像昨天一样慢慢比较。
现在第一优先级只有一个。
别让别人注意到。
我拿起手机，拍好结束后的确认照片，发过去。
然后拎起洗漱篮。
拿上毛巾。
顺手把换下来的靴子往阳台方向挪。
动作尽量自然。
杨佳怡突然摘下一边耳机。
“你去洗澡？”
我心里一紧。
“嗯。”
“洗完叫我，我也要洗。”
“行。”
她重新戴回去了。
完全没有注意别的。
我松了口气。
走到阳台门边的时候，凉一点的空气正好进来。
我把两只马丁靴放到通风的位置。
鞋口朝外。
至少先散一下。
然后赶紧去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放松。
低头看。
两只白袜经过一天以后已经完全不是早晨的状态。
袜底和脚趾附近明显潮湿。
但因为一路都在靴子里，没有沾什么脏东西，主要就是汗。
我把袜子脱下来。
脚真正碰到凉地面的时候，那种舒服比刚才隔着袜子还明显。
脚踝。
脚背。
脚趾。
一整天都被包住的位置突然全部接触到空气。
我第一次特别认真地觉得：
原来鞋子脱下来本身就可以这么舒服。
水龙头打开。
凉水冲下来。
一天积下来的热感一下散掉很多。
我低头洗着脚。
突然笑了一下。
168。
我今天居然真的为了168块，在这种天气里穿了快十二小时马丁靴。
而且从头到尾一点没作弊。
洗完以后，我换上干净拖鞋。
把湿袜子装进洗衣袋。
重新回寝室。
鞋里的味道已经被阳台的空气吹散不少。
没人提。
很好。
至少没社死。
我坐回位置。
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确认完成。】
任务卡的状态也变成了“已完成”。
紧接着。
转账。
168.00。
这一次我甚至没有像昨天那样怀疑是不是真的。
直接点了收款。
然后突然想到：
88加168。
256。
两天。
我居然靠两个莫名其妙的任务赚了256块。
我打开购物软件。
那台相机还在收藏夹里。
7199。
数字当然还是遥远。
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比前天稍微近了一点。
256可以买存储卡。
可以买备用电池
。
再多几个任务……
我马上把这个念头掐掉。
什么叫“再多几个任务”。
第三个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万一真的越来越离谱呢？
我退出购物软件。
给匿名账号发：
【收到了。】
【嗯。】
我盯着那个字。
已经懒得骂她。
然后想起下午的事。
我今天精心安排的三条假信息，一个都没起作用。
有点失败。
就在我准备锁屏的时候。
黑色头像突然又发了一条。
【所以今天这套最后还是没发？】
我的手停住。
大概两三秒。
完全没动。
然后重新看了一遍。
【所以今天这套最后还是没发？】
我慢慢坐直。
她知道？
我今天确实没发。
更重要的是——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有东西可以“发”？
我马上回：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知道我账号？】
对面没有回复。
我等。
五秒。
十秒。
【你知道“晴天有点懒”？】
依然没有。
我的心跳开始有点快。
如果她只是一个随机找到我的陌生人。
她为什么知道我今天这套衣服适合发？
为什么知道我平时会发穿搭？
当然。
也可能只是猜。
我今天穿着马丁靴。
她知道任务内容。
一个女大学生为了搭配穿马丁靴，拍照也不奇怪。
可那句：
【最后还是没发？】
听起来不像完全随机的猜测。
更像她原本就知道。
我突然想起下午的测试。
周思琪——
我告诉她：
【我今天晚上不准备发这套。】
顾妍那里，我说的是可能剪视频。
苏曼那里，我说的是准备发小红书。
而匿名账号现在说：
【最后还是没发？】
这句话让我第一时间想起周思琪。
我告诉她的就是“不准备发”。
我心里一下冒出一个很强的念头。
不会真是她吧？
可紧接着又想到。
如果她真是周思琪，她有必要这么明显吗？
更何况她完全可以直接看我的小红书。
只要晚上发现账号没更新，一样能问。
前提是——
她知道我的账号。
而知道我账号的人根本不止周思琪。
我越想越乱。
最后直接问：
【你到底是谁？】
消息发出去。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回答。
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下线了。
然后手机终于震动。
不是回答。
【168到账了吗？】
我皱眉。
【到了。】
【那就好。】
【别转移话题。】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又沉默。
我盯着聊天框。
最后出现一句：
【今天表现不错，7号。】
我差点气笑。
【所以呢？】
【明天休息。】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没有任务。】
这句话居然让我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没有任务。
按照正常逻辑，这不是很好吗？
不用大热天穿奇怪鞋。
不用整天惦记倒计时。
也不用想办法骗室友。
可我看着那四个字，第一反应居然是：
为什么？
【你明天有事？】
发出去以后。
我自己先愣住。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像在追问她行程了？
对方停了几秒。
【怎么？】
【舍不得？】
我立刻：
【没有。】
【哦。】
“……”
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直接关掉聊天软件。
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想理她了。
可过了几分钟。
我还是重新拿起
来。
没有新消息。
任务01。
已完成。
任务02。
已完成。
下一张任务卡不存在。
明天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有点不习惯。
然后我又想起刚才那句话。
【所以今天这套最后还是没发？】
我重新打开小红书。
“晴天有点懒”的主页就在眼前。
最新一条还是前天晚上。
没有马丁靴。
没有今天的照片。
什么都没有。
黑色头像真的知道这个账号吗？
如果知道——
她从一开始所谓的“随机”。
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
视线从周思琪的床铺扫过去。
又落到程晚晴的背影。
杨佳怡还在看剧。
所有人都和十分钟前一样。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第一次。
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每天在手机里告诉我该穿什么、什么时候结束、完成以后给我转钱的女人——
可能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远。
甚至。
她也许一直就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