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雾

团雾

作者:885577x

那是大三的五一长假,相熟的朋友纷纷回家过节,家远的几个朋友非要去附近的几个著名景点去玩,我不喜欢人挤人的景点,于是找借口自己开车打算去周围的古风小镇逛逛,照例带着妈妈的两只脚丫上路——出发前一晚清后备箱的时候,旅行箱我又开了一遍,夹层里垫着那条旧毛巾,毛巾裹着的那把刀柄朝里、刃朝下,跟我上回收进去的时候一个样——先是在苏南呆了两天,第三天我开着导航沿着国道想去浙江某地,这条路沿山而建,路上车不多,开了三小时因为尿急去了一个服务区,我急匆匆的奔向公厕,解决完问题之后甩着洗干净的手往外走,拐角处没有视野,我想着别的事突然感觉一阵香风袭来,我赶紧停下,迎面几乎撞上一个女人,我一愣,正对上她歉意的目光,第一眼感觉脸挺漂亮,也很有气质,她目测30岁出头,对女人来说很高,感觉有1米7以上,相对江浙常见的单薄的女性,她是少见的健美的身材,骨架在女性中是偏大的,但看起来很廋,从她T恤的衣领附近明显的锁骨判断,她的体脂量很低,皮肤也是健康的暖色皮肤,扎着单马尾,给人一种很爱运动的印象。她上身穿一件白的T恤,薄棉,圆领,领口洗松了,锁骨底下一大片晒出来的暖色从领口露到胸口上面一点;下面是一条浅蓝的牛仔裤,水洗得发白。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手指修长芊美,手好看的人脚好看的几率很大……我下意识的想看看她的脚,但可惜两只目测挺大的脚严严实实的被抱在运动鞋中无缘一见。

这种生命中的过客,往往擦身而过后,便无缘再见。

我回到车上边喝水边翻弄导航,确认了路线和油量后我再次出发,启车时刚好看到刚才那个大姐姐从服务区出来,走向一辆红色的小车,我特意看了一眼,是马自达的昂克塞拉,挺普通的车,但还算漂亮,我没多想就开车继续前进,路况不太好,山路越来越多,好在路上没别的车,而且风景不错,我从副驾驶的包里掏出两只妈妈的丝脚放在腿上边开车边把玩,抱着和我的两个女孩度蜜月一般的心态,压着最低限速开了不到1个小时,突然感觉前方路上视野有点不对……

前面100多米处好像有点灰色,我下意识的减了下速,但80多km/h的速度下,也就不到5秒我就开着车冲了进去,刚进去是薄薄的雾,但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一直在轻踩刹车,也就1-2秒钟,瞬间一股寒气从我踩着刹车的脚顺着后背直冲头顶,感觉汗毛都炸起来了。车外目光所至全是白茫茫一片,路上的标线都看不见了,那一刻感觉听觉也丧失了一样,感觉自己在云里飘……这什么玩意?团雾?!高速杀手?我想起一系列高速公路的惨烈事故,一激灵,降速,打开双闪,前雾灯,后雾灯……这可是在山沟间的公路上,看不清怼下(或被怼)山涧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准备慢慢靠到路边的应急车道上,结果嘎吱一声,我才发现我车头已经怼到防护栏上,这能见度不到1米啊,我停下车想了一下,觉得停在这不妥,我虽然没下去,但我开的慢啊,后面万一有车冲到这雾里怕不是也和我一样的反应往这边靠,如果再快一些,怼我一下我

估计就下去了。但是前面看不见,我突然灵光一闪,试着挂倒挡,结果发现倒车影像的红外感光元件给力啊,能见度虽然也不咋好,好歹能看见后面10米左右,我连忙往后倒,因为这段路有个向右的弯,一般人开车总不至于看不见就向左右两个方向打死吧,所以我把车倒到了刚开始转弯的地方,尽量停在最右侧里面的应急车道上,等着团雾过去,我记得这玩意持续时间很短,可能等个十来分钟就安全了,我一边盯着倒车影像,一边祈祷着后面别来车,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我老远就听见一阵发动机的声音,车速还不低,我暗骂一声,急忙双手护头,低头正好看见躺在我大腿上妈妈的两只妖娆的丝足,我急忙腾出一只手护住她们,眼睛盯着倒车影像,红色……这时我就听见身侧一辆车高速冲过,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哐当一声撞击声,接着半天没别的声,我没敢动,几分钟后,前面视野逐渐清晰了,团雾来的快去的快,真是谁赶上谁倒霉,我把车熄火后下车往前走,过了弯道就看到地上长长的黑色刹车印,一直延伸到前方30多米外的护栏边上,护栏已经短了,地上一地汽车的碎片,我有点心有余悸且期待的走过去往下看,路基下二十多米处一辆车侧翻着倒在那,没看到驾驶员,但这辆车,这个隐约看见的红色……?

红色。是那个红。

我蹲在护栏断裂的那截边上,手抓着断口处的镀锌管,看了好几秒才把两样东西对上——服务区门口差点撞进我怀里的那个大姐姐,出了门拐过去的那辆红车,马自达,昂克塞拉,我当时还特意多看了一眼。她跟我说过的话一个字没有,只是一阵香风擦过来,和一双严严实实包在运动鞋里的脚。

国道上没有车。团雾散得比我预想的干净,刚才那种天地只剩白的感觉像是根本没发生过,山还是那几座山,坡上的草黄绿混着,西边那一块云被太阳烧出一道亮边。静。静得我听得见自己喉咙里那口气进出的动静。

我左右看了一遍。护栏,路面,来路,去路。没有人,连远处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心里那个念头是轻轻冒上来的,冒得又稳又快,像早就在某个角落里蹲着等我——不打电话。打不打,人都在那儿了;可对我来说不一样的是,这一回我不用求人,不用跟谁讲价,不用等一个深更半夜,不用看一个老头子的脸色。

坡上的草踩下去滑。我扶着断护栏往下贴,碎石在鞋底下滚,滚下去听不见响。二十来米,不深,也不算浅。

车头朝下扎着,车身朝左边翻过去,四个轮子全歪在同一侧。前脸已经不是前脸了,雾灯的位置空着一个窟窿,一格一格的塑料件散在草里,反着太阳。前挡风整块没了,白花花地铺在坡上,裂成蛛网,几片还连着。驾驶座那侧的门是开着半扇的,撞开的。

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烧过橡胶的那种味,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温——刹车盘、排气管上剩下的那种温。我扒着门往里看。气囊弹了,白布一样垂在方向盘的上面一格,边角上有一小块暗红。座上没人。副驾也没人。安全带是解着的,带扣歪在靠背边上,带子上干干净净。手机还在中控的支架上,屏幕亮着,导航的女声正念:“前方四百米,请保持左侧车道。”

前挡上头那个记录仪掉下来了,一根线还吊着,垂在两格气囊布的边上,屏幕是黑的,侧面上露出指甲盖那么大的一截塑料边,卡就在里头。我扒着门框把上半身探进去,伸手把它托起来,拇指在那截边上推了半格——里面有弹簧顶着,再推一下就自己弹出来。指头顶着那点塑料,硬的,边角磨得发圆。我停在那儿没动。雾里我跟她隔着将近一个钟头的路,她前头没我,后头也没我,这张卡从头到尾拍不到我一根毛。可真要没了它——车横在坡下,卡不在机器里,这两样凑在一处,比什么都先叫人想到有人来过。我把手收回来,那东西荡回去,磕在前挡的边框上,晃了两晃。要拔的不是这张,是我自己车上那一张——回去就得掰了它。

人不在车里。那就只能是甩出去了。我把手机按灭,绕到上坡那一侧,往回找。

草压出一条道。是滚出来的,压得一段深一段浅,草秆折断了,翘着白生生的芯。顺着这条道往回走了七八米——她在。

仰面朝上。一条胳膊甩在草里,手心朝天,另一条压在腰后头,压着看不见。甩在外面那条胳膊的手,指头是长的,一节一节的骨节清清楚楚,指甲修得短而干净,跟服务区碰面的那会儿她一手举着电话、我隔着几步看见了的一样。头发散开了,本来是扎着的,一根橡皮筋还挂在耳朵下面那截头发上;发丝铺开在草里,混着碎叶和土。牛仔裤的膝盖破了一块,布边卷着毛茬,蹭出来的那点皮肉发红。一条腿是直的,另一条从膝盖那里折过来,搭在直的那条上。

我把她身上那身衣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上身是件白T恤,薄棉,圆领,领口本来就松,这会儿斜着坠到一边去,右边那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锁骨连着肩头那一段骨头全在太阳底下。一只袖口卷着,卷了两道,另一只散着。下摆本来掖在裤腰里,人翻下来的时候被带了出来,翻到腰上面,肚子那块布卷着,露出一截腰。白布上沾了草汁,绿的,一片一片按进纹里;干土一蹭就掉;左边领口往里那一片有一点浅黄的印子,是粉底蹭上去的,服务区擦身那阵甜香就是从这儿出来的;再往下一点,靠嘴角那条线上,白布上有一小块暗,不深。贴着草的那半面背上全潮了,汗,晒了一天没干透。另外一边的肩带从领口边上滑出来一截,浅的,细。

下面那条牛仔裤是浅蓝的,水洗得发白,大腿前面那两片颜色最浅,布是硬的,裹着腿,压出膝盖和胯的形状;裤腿是收的,裤脚在脚踝那儿堆着;左腿从大腿到裤脚全是泥和草屑,右腿干净些。裤腰上那颗铜扣还扣着,扣眼磨出一圈白,两个后兜压得扁扁的,空着,兜口那一圈也磨白了。

我先蹲下去,没碰脸。两根手指压在她脖子侧面那块凹里,压住,数了一会儿。没有。换到手腕里面那根筋上,再压。也没有。手背凑到她鼻子和嘴唇底下贴着,等了一小会儿。也不动。她身上还是热的——指头底下那层皮是温的,只有冲着风的那一小面凉,再往里就是热的,隔着那件薄薄的白T恤,能摸到肋下的温,肚子的温;她死得不早,但我来的时候,人刚走完没多久。

她额角靠耳朵那里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往发根里流,黏住了几缕头发。嘴角一线,已经

有点干了,嘴唇的颜色比常人浅,边沿泛青。她的眼睛半睁着,我掀开眼皮看过——眼珠是黑的,散着,没个落点,睫毛在我指腹上刷了一下就弹回去。上身看着是完整的,可手放上去的时候不对:一边塌着,按下去软,底下还响了一声,像隔着棉被按一个空纸箱。我把手收回来了。

血是铁腥的,味不浓,混着汽油闻出一点甜。坡上的草是断口的青味,土是干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味。她身上还有香——就是服务区拐角上撞我的那一阵,甜的,带一点粉感,被汗一压,就贴到了身上:脖子、耳后、领口里侧,底下一层是刚出过汗的皮肤味,淡,不冲。她从服务区出来大概没歇过,一路山道,窗户是关着的。

然后我眼睛就落到脚上去了。

右脚上什么也没有。鞋不知甩到哪儿去了,白棉的船袜剩一只——新袜子,白得发亮,袜身上一点起球也没有,袜筒两侧还留着两道叠出来的折痕;袜口那圈松紧还是新的,勒在脚踝最下面,没松,也没坠下来。袜子在草里滚过,袜跟蹭了一层灰,歪了半圈,袜尖那里湿了一块,洇成深色的一小片。左脚那只鞋还在,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帮上蹭了一道湿泥;这只脚上的袜子只在鞋口上面露着一指宽,也是白的,干干净净。

我起身去坡上找右脚那只鞋。就在上方一米多的地方,白的运动鞋,鞋口朝上,卡在两根灌木中间。鞋侧一道灰蓝的弧,鞋头那圈包边磨得发灰,鞋带是那种扁的、带一点弹性的。捡起来看了一眼:鞋垫上印着一整个脚的形状,脚趾那里五道印子分得清清楚楚,头一根和第二根之间那道最深;鞋膛里一股球鞋捂过的热味,混着洗衣粉和汗。三十九码半,或者四十。这脚不小。

我把鞋搁在她脚边,蹲回去看那只光脚。左脚那只我没动——带子还是她自己系的那个结。右脚就留在袜子里:短的船袜,只到踝骨下面一点,袜口那一圈收在脚踝上,斜着绕过去,勒进一道浅印。袜子白,穿了一天,棉布上压着一层味——洗衣粉底下是汗,汗底下还搁着她身上那点香水,闷着,没散。

她的脚比我一路想着的那几种都要好。隔着这一层棉布也看得出来:长,宽,脚背高出来的那道弧把袜面撑得满满的,布底下隐隐透出两根斜着上去的青;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排开,第一节那点肉把袜头那一段顶得发亮,最前面鼓出来的那个包是拇趾的,旁边一个差不了多少,从第三根往后一个比一个小下去;小趾收得紧,不挤不外翻。脚踝外侧那里凹进去一点,那点圆骨头在袜子底下顶出来一个浅窝。

我把手掌从她脚跟上托起来,四个指头压住脚背,拇指顺着袜底那道折往下推——脚趾跟着往回收了一点,可没劲,五根趾头随即又散开,摊在我掌心里一动不动。手掌摞上去比一比:脚跟落在掌根上,拇趾尖一直顶到我手腕那道横纹,还多出一指。这脚不小。

摸着还是温的。她身上大部分都是温的,凉下来的只有冲着风的那几处:额角、手背、脚背。我捏着她的脚踝把整只脚抬起来,脚掌自己往下垂了一点,五根趾头散着,往前微微的一张一合的样子,其实一点劲也没有。袜口上面露着的那一段白,往脚踝的方向泛着一层浅紫,我用大拇指

按下去,褪成一个指头印;指头抬开,那点血色从印子四边往回渗,慢慢把白的那一块填满,填到最后还是先前那个深浅。

我把她的脚放回去,坐在草里,抬头看路。

底下那根鸡巴早就硬得发疼,裤子绷着,我坐着缓了两口气才站起来。可这会儿不是时候——路上一辆车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不妥当。

团雾刚散。最近的出口我不认识,最近的服务区是我出来那一个,七八公里,来回十几分钟。这条国道本来就没什么车,我开过来的那一个小时里,会车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可翻在坡下的车太显眼了,一个缺口,一地碎塑料,前挡风碎在坡上被太阳照得反光。谁开过去都会踩一脚刹车。

我把自己的车倒过来,停到了紧贴内侧的最里面,熄火。

后备箱里有一个硬壳旅行箱,和一个灰绿色的保温包。我把保温包拉链拉开看了一眼:两只脚并着,裹着她们那层天鹅绒,脚踝并齐,断口那一圈用布卷了两层,脚底朝天躺得安安稳稳。我把包捧出来放在副驾座上,横着摆正,又把旅行箱提到后座,中控的扶手箱和后座清了一遍,腾出来。

下去之前,我把那只鞋给她穿回去。这坡上全是碎石和刺,草根底下还压着断枝,我要抱着她走二十来米,一脚踩不好,划的就是那两只好脚——左脚那只还穿在脚上;右脚这只是从草里捡回来的,鞋面上还挂着草屑。我一只手从脚跟底下托住,鞋尖对着趾头往里送,鞋垫上那五道印子一节一节把她的趾头接住,推进去那一下,她的脚在我手里轻轻沉了一沉;套的时候得把脚踝掰一点,袜跟在草里蹭过的那层灰压在鞋里;鞋舌让脚背顶起来,鼓着。鞋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勒紧,打了个双结。我把她的裤腿拉直,膝盖并上,两只鞋并齐。

然后我下坡去搬她。

我从她背后把两条胳膊绕上来搭在肩上,蹲下去,让她的胸口贴住我的背,一条腿撑地站起来。她的头往后一仰,咚地磕在我肩胛上,散开的那半边头发全糊进我的脖子。她的膝盖弯在我手肘里,那只脚往下一荡,鞋底侧面擦过我的腰侧。往上走。坡不长,二十来米,我停了四五回。草根踩上去滑,碎石踩上去滚,我一只胳膊反过去兜着她,另一只手去抓灌木,抓了一把刺。她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压在我背上——那口热气是原先在草里摸到的那种、没散完的温,不声不响,一直贴着;往上颠一步,那对乳房就在我后背上挤一下,软的,重的,隔着薄T恤和胸衣,能感觉出里面的形;她垂下来的那条胳膊在我怀里晃,凉的那一段手背隔着裤子贴在我小腹上;我兜着她腿弯的那只手往上托了托,托到大腿根底下,隔着牛仔裤,那片肉比看上去的更有分量,一托就顺着指尖溢出来一点。

到我车边的时候我腿是抖的。后排的座能放倒,我把靠背放平,先收她的腿——脚踝在手里,鞋底侧面拖着草屑,我把她的脚在放下的最后一刻托了一下才松手;再把上身推平,头底下垫了我那件外套,怕她仰着难受。她的头一落到外套上,嘴就松开了那一点,一线暗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耳根后面那道影子里,我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就没再擦。她车上的手机、挂在头发上的橡皮筋,我都捡了,扔

在脚垫上。手机我关了机。屏幕上最后那一眼,还是那条导航。

我坐进驾驶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发动。后视镜里,坡下那点红翻在草里,护栏那里缺一截,白森森的断口朝着天。

我把车开出去。副驾座上那两只脚并着,脚趾朝上,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晃。后面的靠背上躺着一个人,一米七几,三十九码半,身上还有没散完的热。导航重新给我算了一条路,女声说“前方路口右转”。

弯道一个接一个,谷底又飘着一层薄雾,很淡,车灯照过去两道白,像谁往这条路里倒了两杯牛奶。我把速度压到最低,暖风关了。

先找个地方。这个念头比什么都清楚,比刚才在坡上那个“不打电话”还要清楚——先找个地方,然后再说别的。

中控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朋友发来的,问我到哪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到服务区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导航还在往上翻,下一个路口三十几公里,路口过去是县城——县城里有酒店、有停车场、有摄像头,前台要看身份证,走廊上有人抽烟,隔壁房半夜敲墙。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就在导航上把那条路划掉了。

要的东西其实就三样:一处停得下车的地方,一点水,一个整晚没有别人的地方。钱我有,可钱买不来这三样。钱能买来的是别人不看你的眼睛,而今天晚上我最怕的偏偏就是这个。

山路一段一段往上盘。我把车窗放下来一条缝,夜里的风是湿的,含着草味、土味,还有不知道哪家烟囱里飘出来的一点柴火气。后排她的头发被风带起来一缕,搭在靠背上,我伸手把它塞回去,手背碰到她的脸——比在坡上凉了,脸颊是凉的,腮里侧还留着一点温。我把车窗升上去。

会车的时候最难受。对面的灯白花花地扫进来,整节车厢亮得跟白天一样,我下意识把上半身往前压,用背挡住后面那一片。灯光过去,又是黑。从坡上下来这一段,对面一共过去四辆车,四辆里没有一辆减速。

路过的第一个镇子很小,国道穿过去就一条街,灯亮一半,卷帘门大多拉下来了。街尾有一家杂货铺还开着,门口摆着冰柜,冰柜上盖着一床旧棉被。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熄了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后排——她的脚在最里头,脚趾朝天,一动不动。我把后备箱那件外套抽出来,回身盖在她身上,从腰盖到脚。然后下车,过街。

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看电视,手边搁着半盆没剥完的毛豆。她抬眼看了看我,问要点什么。我说要两桶水,大的那种。她说只有五升的,问我要几桶,我说四桶。又添了两包毛巾、一卷垃圾袋、一卷宽胶带、一盒湿巾、一双棉线手套。

她一边往塑料袋里装一边搭话,说小伙子这是要上哪儿去啊,一个人开车。我说车里有个人吐了。她“哎哟”了一声,说那多拿点纸,胃不好路上别吃凉的。我说是吃坏了东西,半路上没停住。她多塞了一包抽纸进来。钱收的是现金,找零是从围裙兜里掏的,几张零票子压得平平的。

出门的时候她又问了一句往哪边走。我说前面那个水库。她说不去不去,那水库早没人管了,路烂得很,别往里开。我说知道了。

“吐了”这两个字我说得太顺,顺得拎着袋

子过街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

再往前开了十几公里,右边的岔口多起来。第一个我一脚油门过去了两百米才反应过来,倒回来一看,是条上坡的机耕道,土是新的,前头跑着拖拉机。第二个是一处采石场,坡下停着台挖机,有人守夜,屋里亮着灯。第三个岔口没有牌子,两根水泥桩子站在路边,中间那条水泥路被草埋了一半,路口的电线杆歪着,上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挂。

我把车头拐了进去,走了二十来米,路面是旧的,一块一块裂开,缝里顶着草,两边的芒草刮着车门,沙沙地响。再往里五十米,树让开一块地方,前面露出两间平房。

红砖墙,青瓦,屋顶塌了一角,塌的地方能看见里面黑着的木梁。靠外那间的窗户没有玻璃,用木板斜着钉了半扇,缝里透着黑。门前是一块水泥地,缝里长草,当中堆着一小堆碎砖。墙上还留着一块牌子,漆掉得只剩底子,上头的字认不全,只能看出笔画是横平竖直的老宋体。

我把车横过去停在门前,车头对着进来的那个岔口。熄火。

下来的那一刻安静得有点不习惯。远处的国道上有车过去,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外一层山里绕过来的;近的全是小的:虫子,青蛙,屋后有一条水沟,水在石头上走。山里的温度掉下来了,我呼出去的气能看见一点白。

屋里有别人来过。地上几块烧黑的砖,两个空啤酒瓶,一个没有盖的塑料桶。墙角堆过草,压得实实的,草底下还热着一层。最要紧的是靠里那面墙上伸出来一根铁管,管口拧着一个水龙头,龙头底下那块地是湿的,边上搁着半块砸缺的肥皂。我扳了一下,水出来了,凉的,冲在手背上冰得慌。

就这一下,今天所有的事都有着落了。

我回车上搬东西。旅行箱、保温包、四桶水、那一袋子东西,全堆在门口里侧。手机的手电筒立在两块砖中间,光打上去,墙上我的影子又高又歪。

屋子中间那张板床是旧的,床板翘起一块,一条腿断过,底下垫着三块砖,坐上去会晃。我把床板上的灰用湿巾擦了两遍,又把水泥地冲了一遍,等水渗下去,才动手铺:先把两个垃圾袋拆开,抻平了铺满床板,胶带四条边粘住,再铺我那块后备箱垫,垫子上头是那两包毛巾拆出来的毛巾,最上面是那件在镇上盖过她的外套——外套里侧也沾了一点,我把它翻了个面。

铺完我直起腰看了一会儿那张床,觉得太小。她一米七几,躺上去脚要悬出来。我搬了那张断了腿的凳子和塑料桶抵在床头,又把自己的旅行箱横着堵在最里侧,让床长出一截来。

然后我去搬她。

后门拉开,我把上身从靠背上扶起来,让她坐着,头往前一垂,落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是散的,落到我胳膊弯里,凉,滑,带着草腥。我一只手穿到她后背底下兜住,另一只手从膝弯下面搭过去,一使劲,把她半抱半端地拎了出来。脚从车沿上垂下去,落到地上——两只鞋底在水泥上一前一后磕了两声,短促的,闷的。

抱着往屋里走这十几步,她的两只脚就拖着地走。右脚在地上翻了个个儿,鞋帮贴着地皮蹭过去,蹭上一层灰;左脚是从鞋外侧一路拖,鞋跟磕了门槛一下,很轻的一声响。她的头一直往后仰,头发从肩膀上散下去,扫过地

上的水泥和草屑,头发上挂住了一根草。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落下去的时候床板咯了一声,垫子软,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肩膀先落,头再落。我扶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放正,又把她的两只脚搬回床上去,鞋跟在垫子上磕了两下,鞋底边上一圈泥印在毛巾上。

摆头的时候我用了点力。她的脖子还是软的,能转,转到正中间就停下来。然后是胳膊:压在后腰底下那条我抽出来,胳膊肘弯着,我把它顺着身子摆平;另一条本来就在外头,手心朝上,指头微微蜷着。两条腿我摆得直,膝盖并上,两只脚并齐,脚尖朝屋门口那边。

摆完我退开一步看。灯光从侧面过去,她脸颊到脖子那一段是青白的。白T恤的下摆掀起来一截,露出的肚子是平的那一片,微微往下塌,腰侧那几根肋骨隔着皮能看见。

看脸得凑近了看。我把屋角那张小板凳拖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床沿上,身子低下去,脸离她不到一尺。灯在上头吊着,光斜着压下来,她脸上亮一半,一半沉在阴影里。

头发先撞进眼睛里。长,直,中分,从额顶那道缝往下分得笔直,一丝不歪;右边那半压在垫子底下,左边这半散在垫子外头,垂到床沿下面去。发根里结着血,额角那一块最厚,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黑,指甲刮上去是硬的。发缝里露出来的头皮很白,也细。太阳穴上黏着两根碎头发,让汗按在皮上,弯成两个小圈——我伸手拨开,手一松,它们弹回去,又黏住了。

额头是饱满的,灯正照在上面,中间那一块亮着,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她出了一天的汗。额角那道口子在这儿,左边,眉尾上头一点,不长,翻着白边,血在边上结了一圈,底下的皮还是白的。

眉毛细,黑,不浓,两边都修过,眉尾收得利落,只剩几根淡的飘在眉毛外头。眉骨不高,眼窝是浅的。

眼睛没有全合上,还留着一线。眼尾微微往下垂,是那种看谁都像在笑的眼睛。眼白干净,瞳仁上蒙着一层薄的、蒙蒙的东西,光打进去不反出来,也看不出是在看哪儿。眼皮上还剩一点没蹭干净的灰影,眉粉或者别的什么,一整天下来只剩个意思了。睫毛不长,垂着,尖上挂着一星白,像灰。

鼻子是一根直梁,从眉间下来,鼻头圆,鼻翼窄,鼻尖上一点汗光。

嘴是闭着的。上唇薄,唇峰那道尖还在;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唇色本来是浅的红,这会儿边沿已经暗下去,中间那点颜色还没退净,抹过东西的那层亮光剩在最里头。嘴角那道干掉的血痕从唇边起头,一直拉到耳根后面去。上唇上面那一层绒毛极细,逆着灯才看得见,跟脸颊上的连成一片,颜色比头发浅。

脸上的肉是留着的,颧骨那一带泛着暖,晒了一天的颜色,跟脖子底下那一片青白对着看,像不是一个人的。下颌线柔,到下巴那儿圆过去,颈子往下接的那一小片皮还是软的。耳朵小,耳垂上有个耳洞,空着,什么也没戴;耳后那一小块让头发盖着,我拨开看了一眼,血在那儿跟头发粘成了一撮。

离得这么近,才闻得出别的东西。她身上那股甜香没散,就在鬓角和耳后,粉底那点味道混在汗里;再往里,是头发里的草腥和嘴角那点血——头一层甜,第二层酸,最底下是铁锈。跟她

脚上那四层不是一个味儿,可都是她。

我换了个角度,绕到床的另一头去,从那边看她的侧脸。额头到鼻梁是一道缓的坡,鼻尖最高,往下收进嘴唇上头,再出去一点是下巴,整条线没断。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短短的几根,斜着。

我看了很久。这张脸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眉眼温和,是那种在路上撞了人会低声说一句对不起的脸。在服务区拐角那一下我见过一次,隔着雾和草又见过一次,都不如这一回清楚——那时候她站着、走着,是活的;这会儿她躺在我铺开的垃圾袋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才把这中间差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看明白。

我伸手把她的眼皮从上往下抹了两下,眼睛合上了。头发从垫子外头捞回来,拢到耳后,指头把太阳穴上那两根碎头发按平。做完这些,我坐回板凳上,又看了一会儿。

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了。袖口上有一块暗的,是搬她的时候蹭的;衬衫下摆上也有,一块在手肘窝那里,干了一半。两件都团起来塞进垃圾袋,拿胶带把袋口缠了两圈,扔在角落。剩下身上一件背心,胳膊上沾的那点血我用湿巾擦了擦,没擦干净,指甲缝里也有一点,黑的红的混在泥里。

该脱鞋了。两只都还穿在脚上——右脚那根带子是我在坡上系的,双结,打得死;左脚那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动过,还是她自己系的那个结。我坐到床沿上,把右脚那只搁到自己腿上:指甲抠着结,两下才开,把鞋舌抽出来一点,一只手从脚后跟后面兜住,另一只手捏着鞋跟往外拔——先是鞋跟离了脚,接着鞋口退到脚心那儿卡了一下,得把脚踝掰一点才过得去。退出来的那一下,鞋口里那股热气直往脸上扑——胶皮、棉布、脚汗,还有她身上那点香水,全闷在里面,一天没散。

左脚那只还是原样,结是她自己打的,比右脚还死。两只鞋脱下来并着摆在床腿边上,鞋口朝外,鞋垫上那五道印子还热着——拇趾和第二根之间那道最深。

袜子得用手剥。新袜子贴着皮,袜口那圈松紧在踝骨下面勒了一天,勒出一道浅浅的印。我拿两个指头勾住袜口,先把它从脚踝往下翻,翻过脚背——袜跟在脚后跟后面挂住了一下,得用指头从底下把它顶出来——再一点一点往下剥。棉布卷到我指头上,卷成一小圈,剥过脚心,剥过前掌,最后五根趾头一根一根从布里退出来;拇趾那一节最粗,到那儿得把袜口再绷紧一点,从趾尖上带过去,整只袜子就从脚上下来了。

袜子脱下来还保持着脚的形状:袜尖那个包鼓着,五道趾印留在棉布上,最前面那道是拇趾的,第二道几乎和它齐;袜口那圈松紧缩回去一点,还是紧的。新袜子的味干净,最外面是洗衣粉,薄薄的一层,底下才是汗,汗也不重,闷了一天而已;再往里头,脚心的潮和趾缝里那点酸还没浸透布,得把整只埋在手里才分得出来。袜膛里那点温也还没散,捏着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晾了一小会儿的布。两只并着捏了一会儿,我才搁到旅行箱上。

袜子从她脚上退干净,这双脚才算第一次真的在我眼前。三十九码半,放在她一米七几的身架上不算大,可也不是妈妈那种偏瘦、骨感、样样都小的路子。长,宽,脚背高出来的那道弧撑着,

皮薄,青筋从脚踝前面分作两路斜着爬上去;脚趾头一根一根排开,都饱满,第一节肉最多,趾甲修得整整齐齐,短短的,甲底下是干净的粉,靠近甲缘有一点白亮;小趾收得紧,不挤不外翻;脚心是浅粉的,从足弓到前掌那道横纹清清楚楚,纹里存着一点汗的亮,前掌底下垫着厚厚的一层软,大拇趾底下那块圆而满,脚踝外侧那窝浅浅的,靠上一点就是小腿的肚子,长,绷着也不硬。大拇趾最长,第二根和它几乎齐着,从第三根往后一根比一根短下去,小趾收在里面,末一节都是肉;不是妈妈那种第二根挑出去一小截的样,是规规矩矩的五根,一根挨一根排开,趾肚饱,趾背上的皮纹浅,甲盖修得方里带圆,边上一道白亮,只有指甲刀才推得出那道边。脚背上的皮薄,把底下的青和细骨都透出来,从踝前分两路走,一路斜上奔着脚背最高那道弧,一路贴着外踝往下;脚后跟靠下那一片皮厚,前掌外缘和大拇趾底下各铺着一层不厚的茧,是常走路、常站着的人才有的那种匀匀的软硬。

我把她的脚掌翻过来,对着灯,先看这五根是怎么排的。一根挨一根从趾根长出来,中间留着一线透光的缝——缝是软的,两边都不挤,是那种不用站、也不用塞进窄鞋里的排法。大拇趾最粗,趾根那一节鼓成一个饱满的包;第二根跟它几乎齐,只差一线,甲盖的宽窄得把眼睛贴上去才分得出;到第三根就短下去一截,第四根更短,小趾收在半边,从正前头看只看得见一多半,剩下一角藏在第四根后面。每根都朝前伸着,末尾微微往里收,不是让鞋头顶歪的那种朝外的拐。左边大拇趾外侧有一小块硬,浅浅的,是常年走路扶出来的。

我把拇指压在她的趾肚上,一根一根翻过来看。五根趾肚上都有纹,一圈一圈盘着,跟指头肚一个路数,只是小、浅,挤在那么一小块圆弧里;第二根上的最密,盘到中心收成一个点,像是谁拿针在那个肉窝里点了一下。拇趾的圈粗,数得出道数。小趾那一小片肉上几乎看不出圈,只剩两道弧。趾肚往上就是节,节上横着一道浅褶,是屈起来才该有的那道印,这会儿平放着也留着,像一小段线;再往上是趾背,皮纹顺着往甲根那边拉,一道一道排得很齐,纹里积着一点灰,得用指头去磨才下得来。

五片趾甲一排过去,颜色一层一层分得清:甲床底下是粉的,粉里泛着一点青,是凉了之后从里头透上来的;甲身那半透的一层压在上头,把粉压淡,到了甲尖又亮起来——那一道白边最亮,五片都是齐的。形状是方里带圆,中间平直,两边角圆过去,边沿往里收着一点弧度,是拿指甲刀一下一下推出来的,不是自然长成的圆尖。长度都短,肉还往外留着一小截,甲缘到趾尖之间那点趾肚看得见;拇趾的甲最宽,第二根的甲最短,小趾那片只剩一窄条,薄得快要看不见。甲根那儿,只有拇趾留着一小片浅白的月牙,第二根剩半个弯,其余的都看不出来。甲面上有极细的竖纹,一道挨着一道,灯斜过去反出一条细亮,正着看又没有;甲缝底下干净,没有黑。

我把她的脚从底下托起来,掌心朝上对着灯。脚心是浅粉的,比脚背深一层,纹路全在这儿。脚跟那一片是环的,一

圈套一圈,最外那圈最清楚,往里越细;从脚心靠里的地方斜着往外走一道横纹,走到前掌前头分成三岔,中间那岔最深,像一道浅浅的沟。足弓那一带皮薄,细密的纵纹顺着弓的方向排下去,密得数不清。前掌底下除了那三条主纹,还压着一层碎纹,像干了的泥地;大拇趾底下那块肉圆而满,纹最粗也最深,按下去是软的,松手弹回来得慢;前掌外缘那一片颜色比别处黄一点,是常年走路磨出来的茧,不厚,匀匀一层。趾根那一排,每两根中间收进去一个小涡,跟趾肚上的圈接上。

灯斜着从侧上方过来,才看得见那几处亮。前掌两块受了一整天重的地方浮着一层薄光,不是汗,是皮自己压出来的亮,拿指头一抹就散,手一松又攒回来一点。脚心那道横纹深处也返着亮,纹路里存着的那点潮,浅浅的,灯一移就没了。五片趾甲面上各有一条细亮,顺着竖纹走,最长的那条在拇趾上。外踝底下那窝里有一点汗光,窝是浅的,光就积在里头不散。别处都是干的,连脚跟那圈厚皮也是干的——整只脚上就这几处亮。

刚剥下来的鞋袜还搁在旁边,那点味先到:胶皮、洗衣粉、袜膛里没散的热气,搅在一处,浮在鼻子上。把袜子挪开,底下才是她脚自己的。凑到脚背上是极淡的皮味,几乎闻不出来;往下到脚心,那道横纹里才出来汗的底子,闷了一天那点腥,不冲,贴久了反而淡;趾缝里最浓,得用手指把两根分开,酸味才顶上来,酸底下压着一点像奶的东西,是皮脂,混着一丝白天香水留下的尾巴,早散得只剩个意思。脚跟和脚掌那两块茧上没什么味,皮厚,攒不住。我把鼻子从她趾缝里抬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再凑回去——那点味已经又攒回来一层,比刚才饱。

我把她的脚跟在手里掂了掂。沉,比看着沉,肉是实心的,从脚跟厚到前掌,一路没有一处空。侧面看过去,脚背从踝前拱起一道弧,弧顶的皮绷着,能看出底下细骨排的走向;外踝那骨尖顶着皮,比内踝低一点,踝后那道窝深深浅浅地陷下去,跟腱从那儿起,一根细绳似的往小腿里收。她的脚趾长,从趾根到趾尖那一段,五根并起来摆在垫子上,比我的手还长出来一截。

袜口在脚踝下面勒出来的那道印子这会儿才看得清:不深,一条斜的浅沟,边上泛着点红,指头按上去颜色褪开,抬起来慢慢回来。两只脚都是温的,凉下来的只是冲着风的那几处——脚背前面那一点,外踝那一点;趾缝里还留着白天闷出来的热气。

裤子得从脚上下去。牛仔布厚,凉,贴了一天,已经压出腿的形状。先把裤腰上那颗铜扣从扣眼里顶出来,扣眼紧,用指甲抠了两下;拉链一拉到底,齿上咬了两声才过。我一只手把她的两条腿往上屈,膝盖弯起来,屁股跟着离开床板一点点,另一只手去推裤腰。裤腰退到胯那儿卡住了——她躺着使不上劲,布又硬,只能一边往下拽一边把皮肉从布里按过去。到膝弯更卡,改成一条腿一条腿来:脚背刮着裤缝,脚趾勾了一下布边,勾住,又滑开。两条裤管都退到底那一下,脚上那点温跟着布走了一半。布翻过来的时候,里侧那一面沾着汗,腰头那一圈是干的白印。

裤子退到膝盖的时候,我闻到味

了。前裆那块布是早先湿的,颜色深,摸上去潮,隔着一层布都有气出来:尿味,沤了半天的,不冲,全闷在布里。她走的时候身上那点东西自己就不管了。

内裤是浅灰的,棉的,低腰,腰上那圈和腿根那两圈包边都紧,勒进皮里,比外裤的印子清楚;布洗过很多次,靠腿根那一片磨薄了,边上起了一层小毛球,跟上面那件不是一个色,凑不成对。我把最后这件也褪下来,布从腿根滑过去,黏了一点在大腿内侧的皮上,拉起来一条浅浅的白印。

腿根底下还是温的,比脚上温得多。我手背贴上去停了几秒——皮底下有热,隔着薄薄一层,就是那点还没散完的。

然后我把她的腿分开,膝盖往两边按下去。这一处我头一回看清:毛不密,短短的,顺着一个方向长,往下就是那道缝,两片肉贴得紧,合着一条线,颜色比大腿根深一点,边沿是暗的。缝口上头那点肉鼓起来一线,底下藏着的地方看不见。她躺在那儿什么都不挡,灯从侧面过去,那一片皮上泛着一点湿光——不是水,是她自己刚才留下的。

再往下那一点,我用指头按了按。皮是软的,温的,两片肉中间收得更紧的那个地方往里陷进去一点。手收回来凑到鼻子底下——那点味就是从裤子上闻到的那股,尿气底下压着一层腥,很淡,不洗就分不出第二层。我看着这一处看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

T恤得从头上过。这件白的已经不在身上了——一只袖口还卷着,领口斜挂在一边肩上,那根从领口里露出来的细肩带就搭在锁骨底下。布薄,洗透了,卷在手上有好几道折痕。我把她上半身架起来,让她的背贴住我的胸口,衣服从腰那儿往上卷,卷到腋下先把两条胳膊褪出来,最后才从领口上头抽出去。她的头往我肩上一落,散开的头发全压在我脖子上,凉的,带草腥。退衣服的时候蹭到了额角那道口子,血块蹭在我手背上。她上身那侧塌下去的地方,我是整个手掌托着的——托住的地方软,落手的时候底下轻轻一声响,像隔着两层布按一个空纸盒。衣服从领口抽出去的时候翻了个面,里侧腋下那一块是潮的,发黄,闷了一天的汗。

胸罩是浅色的,浅灰白里透着一点粉,薄棉,没有钢圈,细肩带,一根早就滑到胳膊上去了,另一根还挂在肩上,压出一道浅印。扣在后头,两排。我把她侧过去一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开。解开的时候那两片从胸口上松下来,皮上留着一圈汗压出来的红,一会儿就淡。

她的乳房不大,跟我一路想着的不一样。体脂低的人就那样,肉紧,形状好,落在胸廓上没多少多余的坠;晕小,浅,乳头缩着,比周围深一点点。躺平之后往两边铺开,底下一根一根肋骨顶着皮,能看清边。手放上去是凉的,可再往里一点就是热。

我把她扶起来的那个时候,看见了她后背。那片颜色从肩胛底下往下铺,过腰,到屁股上更深两块,是沉下去的。我用指头按了一下,白一个印,抬起来,颜色从边上慢慢爬回来填平——还是刚才那个深度。她身上最后还在动的事,就这一件了。

最后一件从她身上下来的时候,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床沿上摊着那条浅蓝的牛仔裤和那条浅灰的内裤,靠床头那一摞是白T恤和那件

浅色的胸罩,袜子还在旅行箱上摊着。她整个人摊在灯底下,肩、胸、腰、屁股、腿,一路往下到脚,全在,什么都没有挡。我把保温包从门口那堆东西底下拽出来,拉链拉到一半,靠在床脚边上。我在坡上草里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衣裳,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现在衣裳没了。

旅行箱的夹层我还没动过。我把上面那层衣裳掀开,手伸到底下,摸到那条旧毛巾——卷得跟出发前一晚一样紧,毛巾角上有一块褐印,洗过两回也没洗掉。抽出来在床脚边摊开,刀不长,柄是黑的,刃上那层油是我上回收它之前擦的,一点锈没起。

上回我把它拿出来以后,还等了半夜——等到屋里屋外都静透了才敢动它。这回不用等到半夜:这屋里就我一个人,门外那条岔路整夜不会有车进来,墙根下的水沟响一宿也没人听见。这回卡着我的不是人,是她身上的肉。这会儿她身上还是软的,膝盖说弯就弯;等真要用上它的时候,那些地方会一寸一寸紧回来,紧到掰不动,掰不动之后才肯松。我等的是那个。

上床之前我把她那只左脚又端起来看了一眼。脚趾还是刚才那个散开的样子,趾缝里那点酸没散,脚背上那两根青从踝前斜着爬上来,凉。我把它贴了贴脸,放回去。这一眼是欠着的,先记上,等把她弄干净了再好好看。

我把她的小趾和第三根分开,把中间那根挑出来含了一下。趾肚压在舌头上,软,一点筋骨都没有,纹路磨着舌面,粗的那几圈实实在在能觉出来;甲盖磕在牙齿上,硬,凉,跟趾肚是两样东西。含了两下我吐出来,把她的脚放回床上。妈妈那只丝足搁在床腿边上,我伸手过去碰了碰绒面——两样凉,两样味,一样沉。这一眼是欠着的:等把她弄干净,我要把这五根一根一根含过去,含到趾缝里那点味全进我嘴里。

我站起来把裤子脱了,扔在床腿边上,爬上床去。膝盖压在她两条腿中间,往两边一分,那两片肉跟着张开,缝口露出来,刚才在灯下看过的地方这会儿就在我身子底下。下面那根早就硬得发疼,硬了一路。

我扶着鸡巴往下按,先在那道缝上来回压了两下,皮是凉的,滑不起来,干着。往里顶费了点劲,那一圈口紧,肉贴着肉,一层一层往里推。进去半截我停了一下——外头那层皮还是温的,腿根那块有热,可里面是凉的,凉得利索,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像焐了一整天的瓶子,壳子热的,里头装的是井水。

再往里送,那圈口就一层一层让开,让得很慢,让完自己往回收,包上来。她里面不是空的,是贴着的肉,从两边合过来,干着磨,磨出来的是涩,不是滑。我进到底那一下停住,抬头看她:她躺着,两条腿被我按在身子两边,脚趾朝着顶棚,五根全散着没动,拇趾往内侧歪着,第二根又比它探出来一点;脚背那道弧绷着,那两根青筋比刚才粗了些——不是她使劲,是血沉在那儿。肚子里这点动静,全是我一个人弄出来的。

我按住她两边的膝盖,把腿压到底,腰上开始使力。她整个人在床板上跟着晃,乳房往两边荡,荡回来,下巴跟着一点一点地顿;两条胳膊摆在身侧,不扶也不晃——软的东西不会自己晃,只有被撞到的那一下才动。我一只手

掐住她屁股上那块肉,掐出一个窝,松开,再掐一个。她那里面一直是凉的、干的,磨着走,越磨越涩;我这点热贴上去,进一分,退半分,怎么也磨不匀。

撞的节奏是我自己找的。头几下慢,进去出来都是干的,磨得慌,磨到第三下上头才有一点湿意,是她的皮肉受着热返出来的。她整个人在床板上跟着我的调子晃:胸往两边荡,荡回去得比荡出来慢;下巴一顿一顿地朝着床头挪;两条胳膊摆在身侧,软得贴不住床板,被撞到那一下才跟着弹一弹。她的头慢慢偏到一边去了,半张脸压在垫子上,一半留在灯里,眼睛那一线还睁着,看着屋顶的某个地方。我把手从她膝盖上挪下去,掐住她的脚背,把一只脚拎到眼前——脚趾朝上立着,五根让灯照得透亮,趾甲上那五道白边一道一道排着;随着我撞,五根一片一片地颤,颤完又停回原来那个散开的样子。

撞到后来我趴下去,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她胸上那点肉是软的、凉的,压下去就顺着我的骨头让开,肋骨一根一根硌着我。我的汗落在她脸上、脖子上,顺着太阳穴淌到发根里去。她的头被我撞得一下一下往床头那头挪,散开的头发在垫子上拉出一小片扇面。床板每一下都跟着吱一声,屋里就这一个响。

后来我把她的两条腿从两边抱起来,膝弯架在我的臂弯上,等于把她的屁股端起来一点。这么进得更深,也更容易撞到最里头那一处——她身体里那点凉就藏在最里头,龟头顶上去,像顶在一块凉软的东西上,顶一下退一下,那块东西不动。汗从我的额头上落下去,落在她胸口那两块骨头中间,积成一小汪,晃一晃就往旁边淌。她那条浅灰的内裤和牛仔裤都堆在床脚,袜子还在旅行箱上摊着,屋里就她一个人是光的,头发跟着撞击一趟一趟地在垫子上滑。

我没撑多久。攒了一路的那点东西,一进去就往上顶。快到头的时候我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插到最深,射在了她里面。射的那一下她身体里头还是凉的,我这一股热冲进去,两头都不对,就在中间那一小段地方撞。撞完了我趴在她身上没动,脸埋在她脖子边上——那儿还有点温,带着草味和汗味。

过了一会儿我撑起来,慢慢退出来。退到一半,她那圈口跟着往外翻了一点,然后合上。我没穿裤子,就跪在那儿看——没多会儿,那点白自己顺着缝口往外爬,先是一小珠,接着连成一线,淌到屁股底下,在垫子上洇开一小片。她身体里什么都不留。给进去多少,还出来多少,就是慢。

射完那一次,我脑子里空了一阵。她躺在那儿,两条腿还开成刚才那个角度,底下那一小片白已经在垫子上洇开了。我起来把裤子穿上,去桶里弄水——得先把她弄干净。这不是讲究,是我后头还要用她,脏着不行。

桶里接了半桶水,手伸进去试温——凉,比屋里的空气还凉一点,山里接出来的水就是这样。我想过烧一壶,可这儿没电没火,也就没再想。反正她身上本来就是凉的,凉水上去,差得不多。

毛巾浸了水,拧到半干,我先从她的脚开始。

两只脚并着放在床尾。我先托起靠外那只,毛巾搭在脚背上,从踝前那道棱往趾根推下去——水在脚背上分成两路,

顺着那两根斜着走的青淌,淌到趾根停住。她的脚背是凉的,皮薄,毛巾擦过去,底下的青跟着动一下。

脚底比脚背脏得多。鞋袜焐了一整天,汗跟棉绒糊在前掌底下,一层薄薄的油腻;袜底在草里蹭过的那点灰,隔着布印在脚跟上,两粒细土嵌在脚心那道横纹里,我用指甲盖顶着纹把它抠出来,扔在地上。水才擦到第二遍就浑了,桶底沉下去一层沙。

趾缝留到最后。我拿左手的五个指头从她脚趾背后捏住,把两根趾头分开,右手的毛巾角顺着缝往里带。缝里那点棉绒、干了的汗、土,一遍带不干净,来回三趟才算净。趾根那里的皮薄,指头顶进去能压出个白印子,松开等一会儿才平。五根挨个来,小趾缝最窄,洗它得先把旁边那根往外推开。甲缘底下那点黑是软的,顺着弧挑出来,一小卷一小卷贴在毛巾上。

脚跟的皮厚,擦上去不听使唤,得用手掌裹着揉。前掌外缘和大拇趾底下那两块茧,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摸着是匀匀的软硬,泡了水泛白。

趾根那几道缝我又回头过了一遍,把缝底压着的那点棉绒磨出来;大拇趾底下那块圆肉上的纹最深,毛巾角卷细了顺着沟走,走到头把里面沉的一点泥带出来,颜色比别处深。前掌那三条主纹中间的沟里也存着东西,是汗跟灰和成的一层薄泥,指甲盖顺着纹刮,刮一小卷就抖一下。她这两只脚是天天洗的人,脏不重,脏都藏在纹路里——洗到第三遍,桶里的水清了,脚还是那个脚,纹路一条也没浅。

擦干的时候我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腿上,毛巾按上去吸水。脚趾被按得往一处挤,五根挤成一排,趾甲磕在一起,几声很轻的响。手一松,趾头又一节一节回到原来那个散着的样子,谁也不挨谁。

洗完脚我把她的两条腿重新分开,膝盖往两边按。刚才弄进去的那点东西淌出来多半,剩下的把缝口糊住,两片肉贴在一处,用手一抹就开了。毛巾浸了水拧干,我从缝口往下带:头一遍带出来的是滑的,白里混着一点她的味道;第二遍才见着皮。里面我没往里伸——伸进去也是凉的,水进去一点就往外流,什么都不留住。缝口那一圈最不好擦,皮薄,指头一碰就往里合,不是她在动,是那圈皮自己的形状。

再往下那一点,我来回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手上的味道还是留在那儿,是她的味道,混着水,比刚才淡了一层,贴着才分得出。

脸我没敢整个洗。额角那道口子翻着白边,血在发根里结了块,我拿湿毛巾从下巴往上擦,擦到颧骨就停,绕开那道口。嘴唇上那线干血蹭掉了,底下露出来的嘴唇颜色浅,边沿发青。眼皮半睁着,我用指腹从上往下抹了一把,它们合上一点,还是留着一线缝,缝里看进去是黑的。

嘴里是温的。她身上最温的一处就在那儿。这个我没往下想。

擦完这一遍,凉的地方比刚抱进来的时候多了。脚是凉的,手是凉的,膝盖往下都透了;腿根、肚子底下、腋窝,还有那一点薄薄的热,比一个多钟头前又薄了一层。关节也跟着变了:下巴合上去的时候有点滞,舌头抵着上颚似的紧;胳膊肘弯到一半发涩,再往上得使点劲,弯完自己弹不回来,就停在半路上。腰以下全是软的,两条腿随手怎么摆,就怎么待着。

洗完的脚和刚脱鞋脱袜那会儿不是一个味了。洗衣粉、旧胶皮、鞋腔里那点闷气,全让水带走了,剩下的是皮自己的味:脚背上很淡,脚心横纹里留着一点汗底的腥,趾缝里那点酸还在,淡了一层,得贴上去才分得出来。脚跟和脚掌的茧上沾着一点粉,是那半块肥皂的。

我把她的脚抬起来,凑到脸上。

五根趾头一块含进去——趾肚是软的,顶在舌头上没劲,得我自己用舌头去分它们。分开,一根一根裹住,舌尖从缝根往上带,趾甲擦过舌面,凉,很轻。大拇趾最粗,得把嘴张到底才包得住;第二根跟它几乎一样,短那么一点点;到小趾就只剩一小片趾肚,含着像含一颗没长成的果子。

我用舌头把她五根一根一根数过去,湿了的趾背在舌底下滑,滑到甲根那儿停住——甲根有一小圈皮是褶的,舌头顶上去能把它压平。含到第二根的时候我把它往上顶了顶,让趾甲抵着上颚刮过去,一道凉,硬,还有一点细微的涩,像舔到一小片瓷器。趾缝我也舔,从趾根往外拉,把缝里刚洗过之后又攒起来的那点酸勾出来,压在舌头底下含一会儿;脚心那道横纹也舔,一道一道顺着走,纹深的地方舌头进去得停一下。嘴里这时候全是她的味:头一层是刚洗过留下的那点肥皂的淡,往底下是汗的腥,再底下是皮的味,凉,贴着舌根那一片最凉。

含着的这一会儿,她一点回应也没有。只有脚踝那里,被我握久了,会热一点——那是我自己手上的热。

我把脚从嘴里放下来,贴到自己下面。脚背那道高起来的弧正好给我磨——来回来回地蹭,蹭到脚背上那两根青筋硌着我,凉,滑;脚跟的皮厚,拿脚跟在冠状沟上打圈,那点软硬像肉垫子,比手心强。妈妈那两只丝足就搁在床边,我顺手捞了一只过来贴在脸上,天鹅绒那层绒面在脸颊上蹭,里头还是她本身的凉。底下用她的脚,脸上用妈妈的脚:妈妈脚上是很淡的、封着的一点味,混着丝袜自己的纤维气;她这双脚是刚洗过、还没干透的皮味。

磨了一会儿,脚心那两块软地方返了湿,蹭过去就开始打滑,滑里又带着黏,一遍一遍把前掌底下那道横纹印在我身上;我拿她的脚跟压着往下按,厚皮顶着,像一块温过的石头在搓。她的脚趾在我脸旁边垂着,五根散开,随着我手上的动作轻轻晃;我把脚抬起来一点,让脚趾凑到嘴边,蹭到哪根含哪根,含着往下看——她躺在那儿,一只脚在我下面,一只脚在我嘴里,两条腿中间那处刚才射进去过的地方已经合上了,缝口那一圈皮还带着刚擦过的潮。

我捏着她的拇趾往马眼上按,趾肚压上去,软,正好堵住,再拿第二根从旁边带过去,两根并着在那儿磨。她脚趾自己不会使力,全得我用手上下推——推一下,两根趾头就往我身上陷一下,松手,它们还是摊着,等我下一回。

我跪到床边,把她的两只脚掌合到一处,脚心贴住脚心,中间夹出那道缝,就是给我的地方。她脚腕立不住,我得一只手从脚背上面捏死,另一只手兜着脚跟,让这两只脚夹住我。脚心的皮滑,刚擦过还带着一点潮,磨上去有点涩,又有点胶着;前掌底下那两块软地方最懂这个,她脚趾自己蜷不起来,全得靠我手上的力道往中

间收。龟头顶在大拇趾和第二根中间那道缝里来回蹭,蹭到脚趾甲刮过冠状沟,一阵一阵刺痒。

顶到一半我停了。这么射掉太可惜。

脚心贴脚心,中间那道缝越磨越热。从横纹里返出来的那点湿被我自己的东西带出来,把两只脚掌之间磨出一片亮——她脚心本来只有几处油光,这会儿前掌和大拇趾底下那两块全亮了,灯照过去一层湿。我拿龟头顶着那道缝来回走,走到趾根那一排,五根趾头挨个从我身上刮过去,拇趾最重,第二根几乎跟它并着,后三根轻飘飘的;刮到小趾那片,就只剩一点软软的角。我把她脚趾往前掰的时候,脚心的皮绷平了,横纹一道一道拉直,那道缝反倒咬得更紧,五片趾甲并排扣在我身上,凉,一排硬边。

两只脚夹着我,我腾出一只手去掰她的脚趾——把她前掌那五根往前一节一节掰开,掰到最开,脚心的皮就绷平了,绷平之后那道缝反而夹得更死。她这两只脚在我手里又是活的又是死的:被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一松手就停在半路。我把龟头从缝里退出来,改用整个脚心来磨——磨到整根都贴着她的皮,前掌底下那两块垫子压在我身上,就这么压着来回推。推了没几下,脚心的横纹里又出来一点湿,是她的皮受热返出来的,也混着我自己的。

磨到它胀得发疼,我才停手,把这两只脚摆回床上,趾头朝上。

我把她翻过去。翻之前得先收胳膊,压到底下就出不来了——她这会儿比刚抱进来时沉,也可能是我自己手软。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袋米,腰往下坠,头朝下栽,我一只手托着她的脸,不让它磕在床板上。翻过来,她的脸侧躺在垫子上,头发从脸前面散开一半,剩下的压在腮下。一条胳膊还别在身下,我抽出来,摆到床边垂着。

屁股我垫高了一层。把旅行箱里卷着的衣服抽出一件,叠了两折塞在她小腹底下——不垫,腰就是塌的,塌了使不上劲。

她的两条腿软得跟没有骨头一样。分开往两边放,放完自己就往回滑。我一只手从她膝盖里侧掰住,掰开,拿自己的膝盖别在她腿弯里顶着,这才开在这儿不动了。

掰腿那会儿,她的腿从膝盖往下会自己往回收——不是夹,是软回去的。我一只手掐住左边那个膝窝,把整条腿提起来,提到腰这个高度,拿另一条腿的膝弯压住,这才开成我要的那个角度。掰开以后才看清,缝是闭着的,两片肉叠在一起,颜色比外面深。我腾出那只手按在屁股上,五个指头陷进去——她屁股上是厚厚一层软肉,指头一按一个窝,松开慢慢弹回来,比身上别处弹得慢。

进去的时候是涩的。前头探进去一点,那一圈口紧,往里顶费劲,顶进去半截停了一下——里面是凉的,干,一点都不黏,磨着走。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送,脸在垫子上蹭过去一截,头发跟着往前铺。

撞了几下,我把右腿那条脚捞过来。她的脚从垫子边上垂着,我抓住脚踝拎起来,脚趾朝天,五根在灯下散着。一边撞一边把这只脚端到鼻子底下——脚背贴在我脸上,凉的,那道脚背的弧正好压着我的嘴。再往下,趾缝凑到鼻孔那儿,还是那点淡掉的酸。

她的屁股撞上去是软的,肉往两边荡,荡完往中间合;上身被一下一下往前顶,肩胛骨在

皮底下耸起来又落下去,脸在垫子上来回蹭,头发蹭到一边去,露出半张侧脸,腮上压出一道浅印。我看见了新鲜的:刚才还压着床的那一面——胸脯、肚子、小腿前面——这会儿开始泛出一层淡淡的紫,比后背那一片新鲜,边沿还没铺匀。翻过来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身上就在重新沉颜色。

撞了一阵,我把她的上身往下压了压,让她整个胸口都贴在垫子上,屁股翘得更高。这么着,每一下都能看见她那两瓣肉是怎么挨的:撞过去,肉从中间往两边荡开一道波,荡到边上再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贴得比原来更紧;松开,那道波又慢慢平下去。她的肩胛在皮底下耸起来又塌下去,腰窝两个坑一深一浅,脊梁两侧新泛出来的那片紫跟着一起动,颜色比刚才又铺开了一点。她半张脸压在垫子上被撞得来回蹭,蹭出一小块发红的印,一绺头发钻进嘴里去了。我一只手从她腋下伸过去,抓住前头那点软肉往后带,另一只手掐住她胯骨,把她钉在我身上。

换姿势的时候她的脚趾在垫子上犁了两道印子,从里往外,浅的。

我把她翻回来。这一回我想看着她的脸。

两条腿我不敢让她自己挂着,那是挂不住的——我用两只手托在她腿弯底下,膝盖顶住,把她的腿折着压向她自己胸口,压到一半就放平了,改成一只手按着她的膝盖往边上开,另一只手把靠边那只脚抓在手里。

这一次进去比上回顺。前头那点路已经开过,可里头还是凉,还是干,进去之后每一下都在跟她那点皮肉较劲。她的乳房随着撞的节奏往两边晃,晃得不大,紧;锁骨那两道窝清清楚楚。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半睁的那一线眼睛朝着屋顶,任我怎么撞,那线缝都不动。

我一手按着她的膝盖,一手把她的脚端在脸前,一下一下地闻,闻脚心那道横纹,闻趾缝,最后把五根趾头塞进嘴里含着,一边含一边撞。

含到后来我把她的两只脚并到一处,让两个脚心对着我的嘴,舌头从这只的横纹舔到那只,中间那道缝里存着刚才磨出来的湿,一并舔进去。她两条腿被我折在胸口上,膝盖抵着她自己的乳房,脚趾就在我鼻子前面一颤一颤;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被撞到最里头那一下,脚趾才会跟着往外张一张,像五片东西自己开了。我腾出那只手往下,从她腿弯里摸过去,摸到她脚踝,把踝骨那一圈在掌心里转了转,凉的。

第三回我把她抱了起来。坐在床沿上,让她背对着坐进我怀里,两条腿分在我腿外面垂着,两只脚跟落在地上蹭。她身上软,一松手就往一边倒,我一只手从前面横着搂住她,掌心压在她胸底下那块,另一只手从下面兜住她小腹,把她整个钉在我身上。她的头往后一仰,落在我肩膀上,散开的头发糊了我半张脸,耳朵贴着我的耳朵,是凉的。

这么坐着顶,进得浅,也最费劲——她那里面那点凉和干都在,我抱着她一下一下往上顶,能看见她两只乳房在眼前荡;她两条腿挂在外头,随着往上顶的动作一开一合,脚跟在地上蹭过去,把地上那层灰蹭开一小片。我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脚拎起一只,别到自己膝弯里夹着,脚背贴着我的小腿——她被撞得前后晃,脚趾一下一下踢在我腿肚子上,软的,没劲。

她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头微微蜷着。我捏住她一只手,把指头掰直,又松开,它们自己蜷回去,还是原来那个蜷法。

顶到后来我坐不住了,抱着她往后一躺,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她压在我身上,脸搁在我肩膀上,一条腿从床沿垂下去,另一条还折在垫子上,脚趾顶着那件卷起来的衣服。

射之前我拔了出来。把她的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心朝天——射在脚心上。头一股落在脚心的横纹里,顺着纹往两边漫;后面几股落在趾根,往趾缝里淌,有一小股顺着脚背那道弧淌下去,淌到脚踝窝里停住。

我喘了半天,才把她的脚放下。跪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她躺在那里,脚心朝上摊着,那一摊白的在灯下慢慢凉下去,趾缝里还挂着一线。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把脚心上那一摊抹开——顺着横纹抹,抹过前掌,抹进趾缝,五根趾头一根一根掰开抹到根上,最后抹到甲缘底下那一小圈白。抹完再看她这只脚,整个脚心亮了一层,灯下反光,趾缝里挂得更厚,两根趾头之间拉着一线。

抹完我又坐了一会儿。灯还立在那儿,她躺在床上,一条腿直着一条腿曲着,脚心朝上摊着。这一夜她身上能走的地方我差不多都走过了,还剩一处没开。我早就想好了要开,一直留到最后。

我把她翻过去。从肩膀和胯上使力,她整个人像一袋潮米一样翻过来,脸在垫子上蹭过去半寸,头发盖住半边脸。我把那件卷着的衣服重新叠了两折,塞到她小腹底下,屁股跟着翘高一层。

我把她两条腿往两边开。膝盖一松就自己往回滑,我用膝弯从里侧顶住,才定在那儿。然后腾出两只手去分她屁股——两瓣肉厚,得使劲掰才分得开,分开之后那一道褶子才露出来。颜色比旁边深一圈,皮薄,一圈一圈往里收,收到最里头是个紧紧的口,收得比前面那处还死。

干着进不去。我拿指头在水里蘸了一下,回来抹在那圈口上,来回抹了两遍,又把指头顶进去半节转了一圈。里头是紧的,一圈肉咬着指头,凉,糙。她一点回应都没有,身子在我手底下摊着,屁股上的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往下坠。我把指头抽出来,那圈口跟着收回去,收得比原来还紧。

我把龟头抵上去,先压了一下,那圈口往里头陷进去一点,再往里就卡住了。我一只手把左边那瓣肉往外掰着,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腰上慢慢使力。进得很慢,龟头那一节是磨着挤进去的,我停了两次,每一回退半分再往前顶。她整个人跟着往床板上沉一下,屁股上的肉往两边挤开又合回来。进到最里头,比前面那处还凉,也窄。

进去之后我停了一会儿没动。她里面比前面那处深,也比那处实,肉从四面贴上来,贴到最里头还有一层顶着龟头,顶得发木。我低头看她那个口——被撑开成一个圆,边上那圈皮绷得发白,绷到极处就贴着我的根不动了;再往里顶一分,她整个人在床板上往前挪一点,屁股上的肉跟着推过来。

缓了一会儿我才开始动。头几下拔出来的时候,龟头上带着一点东西——不是白的,是浅的、稀的,混着一股很淡的臭,沤过的那种,闷在肉里闷了一路,不冲,凑近了才闻得出。我低头往那道缝里看了一眼,里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就着这点味往下撞。她身子前后晃,乳房在床板上压得往两边铺,背上那两块骨头在皮底下一顶一落;屁股撞上去是实的,比前面那处实,一巴掌拍下去,肉弹回来得慢。

撞了有一阵,我把她两只脚从后面拎高,一条胳膊从底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半提起来,只留胸口和肩膀压在垫子上。她的头在垫子上蹭得偏到一边,脸侧着,嘴微微张着,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扫着垫子;乳房离了床面往下坠成两个钟形,随着我撞的节奏一荡一荡,荡到最下头又拉回去。我一只手掐在她胯骨上,把她的下半身往我这边带,看着她被顶得往前扑一下又弹回来;另一只手腾出来去够她的脚趾,把她前掌那五根捏住,一根一根往前掰,掰得她脚背上的青筋全绷起来,脚心的纹路一道一道拉直。

撞了一阵我停下来,把她的姿势又改了改。她趴着趴着整个人往前滑,肚子底下那件衣服也跟着挪,我把她两条腿从后面屈起来,膝盖压在床板上,小腿往外掰开——屁股就自己抬高了。她跪不住,得用一只手从前面兜着她的小腹,把她端在那儿。这么一来进得更深,每一下都撞到底,撞得她上半身整个往床板上扑,乳房压在垫子上碾过去,碾出一道浅印。

撞到后来我把她两只脚都捞了过来。她趴着,脚跟朝上,我一只一只拎起来,脚背贴着我的脸,脚趾头正对着鼻孔。刚才抹上去的那点白还挂在趾缝里,混着她脚上那点汗腥,跟底下那点臭搅在一起。我把她的拇趾和第二根一块含进嘴里,含着一边撞,嘴里的趾头随着节奏一下一下顶到上颚。她脚趾是凉的,越含越凉,含到后来只有我自己的口温留在上面。

这一回撑得久一些。我一只手掐着她脚踝,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把她钉住,一下一下往里撞。撞到那圈口开始松了,进去不那么费劲,里头的凉被磨散一点,还是干,还是涩,越到后来越快。射的时候我抽到一半,一半落在里面,一半落在外面那圈口上。射完没马上出来,趴在她背上喘,胸口贴着她那片凉的背,背脊骨硌着心口。

拔出来的时候她那个口还开着,一时合不拢,边上那圈肉往外翻着,慢慢才收回去。我拿灯凑近看,龟头上挂着那点稀的,拉着一丝。她趴在床上不动,脸埋在自己的头发里,一条胳膊垂在床边。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阵。腰后头那两块发酸,腿也软,站起来的力气一时半会儿攒不回来。我把自己那根擦了一遍,又擦了擦手,毛巾团起来扔在床脚边上。到这儿,我本来以为就算完了。

可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灯在床头那头亮着,光顺着她的后背一路铺下来。我坐着看。看了一会儿,底下那根东西又慢慢立起来了——不是我又想起什么,是它自己起来的,前头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擦净的稀的。

我把她从趴着翻过来,仰面,先把那条垂在外头的胳膊撩回床上去,再两只手插在她肩膀底下往床沿拖。人走了一晚上,比刚抱进来那会儿沉,拖的时候得使整条胳膊的劲。翻的时候屁股底下那块洇开的印子在垫子上蹭过去一片。肩膀挪到床沿上,脖子再往外送一点,头就整个探到床外面去了——后脑勺挂在床沿那道棱上,脸朝上,下巴冲着顶棚。头发垂下去,一把全落到地

上,铺在水泥上。

灯我够过来挪了个方向,搁在床脚那边,从底下往上照。这么一照,她脸上那层青白更薄了些,鼻子的影子反过来打在眉骨上。脸是倒着的。

我在床边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上,凉的。

眼前先撞过来的是下巴。她的下颌朝上抬着,从下巴尖到脖子那一条线绷得很直,喉前那道沟顺着往下走,什么也没挡。先前擦到脸上的时候我就摸出来,她身上剩的那点温全在嘴里,这会儿还没散完。我拿两根手指搭在她嘴唇上按了一下——唇是凉的,干,上唇薄的那处已经起了点皮,抹过东西的那点亮还剩在唇珠那一小块。

掰下颌费了些劲。她不像刚抱进来那会儿了,脸上这两块骨头底下开始收,肉在往回抽。我两个拇指压住她腮帮底下那两块骨头,一边一个,慢慢往下按——按到一半停住,换了个角度,把她的下巴尖往下带。开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响,不是骨头,是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痂从中间绷开了:裂出一条口,底下新的血慢慢顶上来,红的一线,停在伤口边上没往下淌。

牙关还咬着。上下两排咬在一处,缝里透不出光来。我用拇指按在她的上门牙边上往上抬,抬出一条缝,另一只手把下巴按住不让它合回去。

嘴里那点味先出来了。头一层是血,铁腥,就在嘴角那处伤口上;血底下是一层捂了一整夜的闷味,不冲,凑到跟前才闻得见;再底下还有一点点甜,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含过的什么东西,嘴里剩了个尾巴。

舌头在里头摊着,软的,压在下颚那层上,自己一点劲也不使。我拿指头碰了一下,比嘴唇还凉一点;可再往里,贴着嗓子那一段是温的——她身上最后那点温,就留在这一小段里没散完。

我跪着把自己弄硬。这回慢,手在底下动了有一阵,眼睛一直看着她那张倒过来的脸。硬起来以后我先在她嘴唇上蹭了两下,把那道新裂的口子里那点血蹭到唇上,抹开,红的一线横过去。

往里送的时候先顶到牙关。上下两排还咬着,我把她的下颌重新按下去一回,这回按到底,让上下那排中间空出一个口,才把龟头挤进去。先进去那一节是她的牙——硬的,凉的,蹭着过去。再往里是舌头,舌头拦在正中间,得从它上面压过去;它被压得往下沉,往嗓子那一边退了一点。最里头那一段是凉的,凉得比嘴唇快,贴着不动,把它等匀了,我才开始往回抽。

动起来跟前面那两处都不一样。前面那处是紧,后头那处是实,嘴里是软的:滑不起来,也咬不回来——那根舌头就摊在那儿,进的时候被压下去,出来的时候跟着弹回来一点,它自己不使劲。只有牙,一撞就磕。我不敢快,每回都退到牙关那条线上,再往里送。

我把她的头转了个角度,让脸朝我这边偏一点,伸手把她黏在腮上的那绺头发拨开,压在耳后——耳朵露出来,耳垂上那个空着的耳洞在灯底下是个小凹。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后脑,把她的脖子往上送了送,让那条喉管绷得更直,往里的路也顺了;每送到底,我的小腹压在她鼻子上,把鼻尖那片皮往下压得陷一陷,她的鼻孔是凉的,一丝气也呼不出来。我低头看她那张倒过来的脸,看那道被撑开的口子,看口子边上刚裂开的

那条新血线随着每一下往里一分又合回去——这一夜走到这儿,她身上最后一处也开在我手上了。

她的头挂在床沿外头,我每顶一下,那颗脑袋就在床沿的棱上过去一点又回来一点。垂下去的那把头发在地上扫,跟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来回划,水泥上蹭出一道浅的亮痕。她上身探在床沿外面,胸上那点肉往下坠着,两个头朝上立着,跟着轻轻晃。

我一只手从底下兜住她的后脑,把角度往上抬,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不叫它合上来。手底下那两颗骨头凉,隔着一层皮按得住。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的脸是倒的:额头在最下面,眉、眼、鼻一条线朝我伸过来,鼻尖上那点汗光早就干了;眼皮闭着,睫毛尖上那一星白还在;两个鼻孔朝着顶棚。这一整夜,她身上唯一没有起伏的地方就是这儿——喉咙那一条,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这张嘴本来是要说话的。我跟这张脸最近的一次是在服务区那个拐角,那会儿它还是活的,带着一点歉意看了我一下,话没出口,我先让开了。这会儿它被撑得开着,牙关咬着我的指头,舌头摊在底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盯着这张脸,越看越慢,越慢越往里送。

后面快起来的时候我就只管往那个口里送了。牙磕着,我不躲,就那么磕;嘴角那道裂口里又渗出来一点,抹在我根上。她的脑袋挂在那儿随着一下一下晃,头发在地上扫得起了响。快到头的时候我抽出来一半,又送回去,射在她嘴里——射的时候我没动,舌头在底下接着,一点反应也没有。等最后一波顶完,我才慢慢退出来。

退到牙关那儿,上下两排还咬合不上,我得用两根指头把她的下颌托住,那圈口才空着没合。那点东西积在她舌头上,摊了浅的一层,稠的,往舌根后头滑下去一点;剩下的从嘴角往外爬,爬过那道裂开的血痂,把血带起来,红白混在一处,一直流到耳根后头,进了发根里那块干了的血上。

我一松手,她的下颌就自己垂下去,嘴唇合上了,合得不严,白的从缝里又挤出一线。我坐在床边的地上歇了一会儿,膝盖还硌着水泥。然后我上去把她的头抬回床上,脸放正,垂在地上的那把头发捞起来,绕一绕放在垫子边上。最后拿拇指把她嘴角那点东西抹了两下,没抹干净——抹过的地方,皮上留了一层亮。

剩下的半桶水我给她又擦了一遍。这回从脚开始——先把脚心上的东西擦掉,一根一根趾头掰开,趾缝里的也要带出来;再到腿根、肚子;最后擦后面那一处,掰开两瓣肉,毛巾角顺着那道褶子往里带了两遍,那圈口一碰就往里合,擦不进去。嘴也得擦。我把她的下颌又掰开一条缝,毛巾角卷细了顶进去,贴着她的舌面从里往外带——带出来的东西白里混着一点血丝,稠的,在毛巾上扯出一丝。舌头底下那个凹里还剩一点,我把毛巾翻到干净的那一角,再带了一回,顺手把嘴角那道口子也按了按。做完把她的下颌合上,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放正。身上刚才被压出来的那些印子,擦完了还在。

擦完,我把床边那个保温包拖到跟前,把口整个敞开。

两只脚并着躺在那层天鹅绒里,脚踝并齐,断口朝下。我把她们一只一只拿出来,放在她的脚旁边。

一张床上三只脚。妈

妈的脚小、瘦、骨感,脚背薄得透光,第二根趾头挑出去一小截;她的大、宽、厚,五根排得整整齐齐,脚心还压着刚才那两道印子。我把两只丝足摆在她的左脚和右脚外侧,脚趾对着脚趾,中间隔着一只光的,三双脚趾朝着同一个方向。三只脚掌上那圈浅粉倒是差不多,她这只刚洗过,还泛着一点湿。

窗外的虫子叫得比刚才稀了。远处国道上过去一辆车,声音拖得很长。我坐到床沿上,一只脚搁在我腿上,另一只在旁边——一只手一只都握过,都是凉的。

回过身,我把三只脚摆正,凑到一处比。妈妈那只从小趾到拇趾,排在垫子上占的宽度不到我四根指头;她这一只,我一只手盖不住。妈妈的是丝袜底下那种瘦,隔着绒能摸到骨头的棱,脚背上的筋一根一根像细线;她的是肉,是软的,脚背上那两根筋埋在肉里,得使点劲按才摸得出来。两个人都凉了,凉得不一样——妈妈那两只是从里到外一个温度,匀的;她这双是外面凉,腿根往上那点温还在往下走。

我把她的左脚抱在怀里,脚心贴着自己的肚子,两只手兜着脚背,往后躺下去。被子没盖——五月的山里,夜里还没到非得盖东西的地步。她那只脚让我捂了半天,脚背上那层凉薄了一点,也说不清是她还在降,还是叫我捂热了。

我中间醒过一次。屋外的水沟还在响,虫子停了。我伸手去摸她——脚最凉,脚趾头保持着我摆的那个样子;小腿也透了;腿根那块隔着皮只剩很薄的一线温;嘴里已经跟我自己的手心差不多。

我又按了一回她后背那片紫。头一回按下去,白印几秒钟就把颜色填回来了;这一回按下去,白印在那儿停得久,回来得慢,回来以后还比旁边浅着一线。天亮之前,这几片颜色就该长在她身上了。

她身上是先从上面硬起的。肩、肘、手腕都紧了,摆的时候得使点劲才弯得动;腰还是软的,膝盖往下还有余地;脚踝跟脚趾是全身最后软的,我捏着她的趾头往两边掰,还能掰开。

明天还有两天假。我把明天要办的事在心里摆平了:车要洗,那身衣服要处理,这个地方能待到天黑。

这一夜我谁也没打一个电话。

天亮我是被水沟的响带醒的。灯还立在床头那头,火苗比夜里短了一截,油快见底。她还在原来那个姿势里:一条腿直着,一条曲着,脚心朝着顶棚——我昨夜摆成什么样,这会儿还是什么样。我坐起来,先试的是她的膝弯。两条腿往两边按,按到一半就卡住,再使整条胳膊的劲也推不动;往回弯,也是到一半就死在那儿,松手它不动。昨天夜里肯听我摆弄的地方,这会儿都不听了。

只有踝往下那一小截还留着余地。我捏着她的趾头往两边分,趾根能开,分到第二节就紧了;脚脖子往前转、往后转,也还能转小半圈。全身就剩这点地方是软的。我把她两只脚并到一处看了一会儿。今天要用的,就是这一小截。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草叶上挂着水,走两步裤脚就湿到膝下。我没往屋前那条岔路去,绕到屋子背后,顺着水沟往上走了十几步。屋后是坡,草长到膝盖,石头缝里都是水声。沟帮有一处塌下来的土,塌了有日子了,草都长上去了,土松得很。

我回去把车打着,倒到屋后那间塌

了角的房跟前,车头朝墙,车身贴着墙根,从岔路上过来的人看不到它。倒车的时候后视镜里两道辙,草压下去,从门口一直拖到墙根。我拿脚把草一棵一棵踩起来,踩偏的地方拿树枝划了两下。划完再站远看,跟没压过一样是做不到的,只能做到不像。

上午我出去了一趟,没往国道那边,就站在岔口外面的芒草后面看。路面看不见,看得见车。九点多过去一辆白的,车顶上有个架子,开得比别的车慢;又过了一会儿过去一辆,车窗底下一条蓝,蓝底下一条红。都是一个方向,冲她昨天那个路口去的。

我在芒草后面站了一阵,退回来。回来的路上我把心里那张单子又过了一遍:昨天走过的那段路不能再走第二遍;她那辆车边上不能留下我的鞋印;我的车不能开进镇上的洗车行。镇上铺子跟前,我拎着袋子过街的时候抬过一次头——那一眼要是有人记住了,跟着就是一句“有个小伙子昨天问过水库”。

回屋先动的是车上那一张。记录仪我拆下来,顶着槽把那片东西弹出来,指甲盖大,绿的。我把它搁在床板上,拿刀横着切了三段,又竖着切了两刀,切出来的碎末扫在手心里,跟袋子里那几样一块收着。机器照旧装回去,线理好,屏幕点了一下还是亮的——它坏不坏,我说了算。

她昨天穿的那身我一件一件叠起来:T恤、牛仔裤、内裤、胸罩,外加那双白的运动鞋——右脚那根带子还系着我昨天在坡上打的死结。我自己的两件早就在袋子里了,袖口上那块暗的,下摆上那块。屋后头不敢点火,烟起来,山这头看不见,天看得见。我把衣裳全压进垃圾袋,鞋最后塞,塞完袋口拧了三道,搁在门里侧靠墙的地方。

中午太阳从屋顶塌的那一角斜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块亮,光里的土屑一根一根都看得见。我搬小板凳坐在床边,就着水吃昨天在铺子里买的东西:一包饼干,一根火腿肠,一罐八宝粥。吃完我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就是昨天上午还举着电话的那只手,指甲修得短,指节一节一节的。我握着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垫子边上。

下午我等的还是她身上那点松。三点多我又试了一回:膝盖这回过了那道卡住的地方,能往两边压到齐平,就是回不来——松手它就自己往回收,收得慢。胯那儿也开了,屁股能分开。我从早上等到这会儿,等的就是这一个。

我把床边那块地方腾出来。垃圾袋撕开两个,铺在床跟前的砖地上,压平,四个角拿碎砖压住。血不会多,可这地上我不想留印子。刀从床脚边拿起来,搁在布上,柄朝着我手这一边。水桶里还剩半桶水,毛巾搭在桶沿上。都摆好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才动手。

先从袜子开始。昨天剥下来那两只还在旅行箱上摊着,白的,袜尖那个包鼓着,五根趾头在布上顶出五道浅印。我把左脚那只翻成卷,从趾头尖上兜住往上推:先包住趾根,再包过脚背那道高起来的弧,脚心那道横纹把袜底的布顶出一小点褶,袜跟推到脚跟那儿卡住,最后把袜口往上带,带到踝骨下面那条斜着的浅沟上——昨天那道沟还在皮上,颜色比昨天淡了一层,袜口正好压在它上面,跟昨天白天一个位置。

右脚照做。两只都穿好,我把她的脚跟从底

下托起来并到一处看:白的,干净的,趾头在布底下顶出五块,跟昨天我在这屋里头一回看见它们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只是布底下不热了。我看了很久。不是要给她留什么体面,她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了;是我要她走的时候是穿着袜子的。

刀就搁在布上。我把她的左脚端起来,搁在自己盘着的腿上,脚背朝上,踝对着我。下刀的地方昨天夜里就在心里量过:从外踝那道凸棱往上两指宽,顺着踝前那道细棱走一圈,走软的地方,不磕骨头正当中。

皮开的时候几乎没出什么。刀过去,先翻起一条白线,白线慢慢渗出一层红,红攒成一小股,顺踝窝淌到布上,淌了一小段就慢下来。这一天过去,她身上还能自己往外走的东西不多了。我把刀换了个角度,从踝前那道棱上切进去,皮跟底下那层黄的翻起来,翻开的皮底下是筋——白的,一根一根绷着,我用刀背拨开,挑断两根。

骨头最费事。踝骨往上那圈是两根并着的,细的那根一碰就断,粗的那根得让刀吃好几回。我一只手捏着她的脚背,一只手压刀,往下压,压着来回磨——断的那一下手上没什么响动,只有一点感觉顺着刀柄传上来,像掰一根泡过水的粉笔。断口接着又渗出一点红,稠的,冒出来就停在那儿。

剩的是连着肉的那一圈。我把刀转回去,从里侧把最后那点筋和皮断掉,断开的时候她的脚在我手里往下坠了一点——很轻,可这只手从昨天下午起就在等这一下。我把脚提起来端在手里看:脚背还是高的,趾头还是散开的,踝上那一圈开着口,血往下滴了两滴,滴在布上,就再不流了。

右脚一样的地方,一样的量法。第二只手比第一只稳,下刀之前我没再量——这只脚侧着的样子,我已经看熟了。断开的时候跟前一只一样,往我手里坠了一下。

两只脚并着摆在布上,断口朝下立不住,得用手扶着。我从旅行箱里翻出一件旧T恤,剪下两条布,把断口那一圈卷上,一只卷两层——跟保温包里那两只是一样的缠法,只是手比上回稳,卷出来的口一样高。卷完并着摆正,脚心朝天,趾头冲着我,跟昨天夜里我在这床上摆过的那三只脚一个方向。

床上那一截该处理了。我先把塞在她小腹底下那件叠了两折的衣裳抽出来,扔进袋子里。然后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到她腋底下,把人往床外拖。她比昨天沉——少了两只脚,剩下的分量全在腰往上。拖到床沿外面的时候那头往下垂,裹着布的断口在床边上磕了一下,我停下来把它往怀里收了收,才接着拖。

从屋里到屋后那几步,我抱的是她。跟昨天从坡上抱进来一个抱法:两条胳膊绕过肩搭上来,胸口贴背。只是背上短了一截,两腿下面空着,抱起来的时候得把腰往上托住。屋后的草压了一片,我的鞋印落在草根之间。

沟帮上那处塌土,我把上面的碎瓦和枯草扒开,把底下松的那层掏出来往两边推,掏出一个够人侧着躺进去的凹——从肩到胯,深到能把人放平了看不见。土是塌下来的,松,用刀柄和手就够。

放的时候是先放的头。头朝里,侧着,脸贴着土;肩膀跟下去,腰那儿卡了一下,我踹了两脚土才平。剩下那一截——昨天还穿着三十九码半的鞋、今天早上我还掰开

来数过五根趾头的那一截——朝外,收在凹口里。我把土推回去,一层一层拍实,上头压了两块碎瓦,再从坡上抓几把枯草抖散了撒上去。新土的颜色比旁边深,我又铲了两脚带草根的土盖在上面。

退回屋前的时候我把地上的账数了一遍:拖过去那几步草倒了,露水一压就起来;抱人的时候踩了三个印,两个在草里,一个在土上,土上那个我拿鞋底抹平了。站远了看屋后那一片,看不出人来过。要说有,就是那一片的草色深了一线。

回屋收拾。床板上那层垫子翻过来,压出来的印子拍平;桶里剩的水泼到门外草上,桶扣在墙根;胶带卷、用剩的布头,全进袋子;地上拿湿毛巾擦了一遍。那半块肥皂搁回原来那个位置,龙头拧到滴水不出——水龙头朝哪边、肥皂搁在哪一头,我照昨天看见的样子对了一遍。

擦车费了点工夫。后排座垫子上昨天洇开的那块,干了,颜色发暗,我拿湿毛巾一层一层洇透了擦,擦到看不出才算完;后备箱那层塑料垫能整块抽出来,抽出来看底下没透,擦了两遍再放回去。四桶水剩了一桶半,空桶摞起来横在里头,看着像露营剩下的。

天黑之前我把东西搬上车。先搬的是床脚边那个保温包——拉链两天一直拉到一半。我把妈妈的脚先托出来看了看:穿丝袜的两只,瘦,脚背薄,第二根趾头挑出去一小截。看完放回去,靠里,断口朝下。然后是她那双,白棉袜,袜口压在踝下那条浅沟上。我捏着她的脚背往里放,她的脚背把包里那层天鹅绒顶起来一小块。

摆完我退开半步看了一眼。四只脚,两双,脚底朝天,趾头都朝着包口那一头;妈妈那对靠里,她这双在外,中间隔着折上来的一角绒。昨天夜里我把三只脚摆在这床上比过:一双是从里到外一个温度,匀的;一双是外头凉、里头还留着一线温。这会儿我再摸,两双是一样的了。

拉链拉上之前,我把她的左脚又拿出来了一回,隔着棉袜从趾头摸到脚跟——袜底那道横纹、前掌底下那点茧、跟腱上那条筋,都在布底下顶着。我把它贴了贴脸,放回去。昨天贴的是热的一只,刚洗过,水汽还没散;今天这一只,跟鞋底、跟晾在箱子上的那道勒痕、跟这屋里两天的事,一块儿收进包里。

最后两件事是把灯吹了,把门掩上。门本来就没锁,我把它掩到从岔路上看不出开过。车倒出来的时候又压了两道草,我没再回去踩。

出了岔口上国道,天已经擦黑。左边是县城,右边是我昨天进来的方向,那一段路上还亮着灯——白的车顶上那个架子,下午我看过一次,这会儿路边又多了一辆。我打了左,往县城走,从那儿绕上高速,多跑一百多公里。

保温包我搁在副驾座上,拿安全带扣住,横着摆正。山路一个弯接一个弯,包在座上没动。里面四只脚:两双,一双穿着丝袜,一双是白的棉袜,白得干净。我到今天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从服务区那个拐角到水沟那个凹,两个整天,我一次也没想过要知道。

车从山口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路两边的灯一颗一颗亮起来。窗放下来一条缝,风是干的,什么味都没有了。座上那四只脚跟着车身轻轻晃,脚趾朝上,朝着包口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