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开庭
作者:zxj631
周妍坐上被告席的时候,还是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太快了。
从顾言第一次报警,到今天正式开庭。
快得根本不像一场牵扯周氏的案子。
她原本以为至少要一年。
甚至两三年。
周家有完整的法务部门。
外面还长期养着几家顶级律所。
类似这种事情,他们处理过太多。
不是说一定能赢。
而是有的是办法让一件案子慢下来。
管辖。
鉴定。
证据真实性。
主体资格。
程序异议。
每一个环节都能拆。
每一个环节都能拖。
顾言一个刚从白环回来的人,拿什么跟她耗?
最开始周妍甚至没真正把他当回事。
网上那篇东西爆出来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
公关负责人打电话问怎么处理。
周妍只说:
“删了。”
第二天删了一批。
第三天又冒出来。
媒体开始跟。
周氏发声明。
律师函也发了。
正常来说,到这里热度就该开始往下掉。
结果没有。
几家原本已经答应撤稿的平台,第二天突然全部改口。
“内部审核没有发现违规。”
周妍当时还觉得好笑。
“多少钱?”
负责公关的人没听懂。
“他们要多少钱?”
“不像钱的问题。”
周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有点不舒服。
她很讨厌别人跟她说这句话。
十年前也是。
夏宁那份役务调动最开始也有人说,不是钱的问题。
最后事实证明,只要找到对的人,还是钱的问题。
所以她又让人去问。
结果这一次真的没人报价。
一个都没有。
再然后是顾言起诉。
律师团队原本准备先打管辖。
申请递上去。
两天。
驳回。
申请延期开庭。
驳回。
要求对夏宁重新做独立意思能力鉴定。
批准了。
但法院直接指定了一家周氏从来没合作过的机构。
周妍想换。
没换成。
法务负责人建议接触一下鉴定机构。
人刚约出去。
对方当天晚上就把接触记录主动提交给了法院。
把周妍气得在会议室里摔了杯子。
后来她不信邪。
役务管理那边,当年办夏宁调动的几个人,还有人在。
其中一个这些年位置甚至升了不少。
周妍亲自让人联系。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只说:
“周小姐,这件事您别找我。”
然后挂了。
再打。
不接。
陈叔带着东西去见。
人连门都没让进。
以前收过周氏钱的人,现在居然不收钱了。
这才是最奇怪的。
一个人突然清廉,可以理解。
两个。
三个。
所有人同时开始讲原则。
那就不叫清廉了。
周妍问过父亲。
父亲也察觉到了不对。
动了几层关系。
结果传回来的话都差不多。
**别碰这个案子。**
至于为什么。
没人说。
周妍最开始怀疑过顾言找到了哪个政界人物。
后来又怀疑竞争集团。
甚至怀疑是不是家里某个对手故意借这个案子整周氏。
可查来查去。
什么都查不到。
顾言依旧住在普通公寓。
账户里也没突然多出多少钱。
每天不是去律师事务所,就是去看夏宁。
看起来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顾言。
偏偏他的案子一路畅通无阻。
一路快到了今天。
周妍居然真的坐到了被告席上。
她到现在都觉得荒唐。
旁边坐着周氏请来的三个律师。
主律师
姓梁。
五十多岁。
是国内最贵的那一批。
今天早上进法院以前还在安慰她。
“周总,程序快不等于对方证据强。”
“现在最核心的仍然是五年前那份合同。”
“夏宁当时二十三岁,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有身份认证。”
“有电子签名。”
“还有单独确认录像。”
“只要对方不能证明签署当时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强迫,合同就不是他们说无效就无效。”
周妍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真正坐下来以后,她反而慢慢平静了。
不管背后是谁。
法院最终还是得看证据。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文件。
十年。
所有东西都做得很完整。
役务文件是真的。
签字是真的。
终身服务协议也是真的。
夏宁亲手签的。
甚至合同确认的时候,主持人专门问过三遍。
是否理解。
是否自愿。
是否受到胁迫。
夏宁当时三个答案都是:
是。
是。
否。
录像现在还在。
想到这里,周妍往原告席看了一眼。
顾言已经到了。
坐在最边上。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律师还没来。
周妍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三分钟。
她问梁律师:
“对面律师到底是谁?”
“特别代理。”
“名字呢?”
“塞琳娜·维尔。”
周妍皱了下眉。
“外国人?”
“不清楚。”
这个名字律师团队查过。
几乎没有正常执业记录。
没有律所。
没有代理案例。
甚至连法律职业资格数据库里都找不到。
只有法院代理登记已经通过。
特殊代理资格。
来源不公开。
周妍当时看到就觉得顾言是不是疯了。
网上闹那么大。
最后找了个连执业履历都没有的人。
“不会真是他网上认识的吧?”
梁律师低声道:
“有可能。”
周妍差点笑出来。
这段时间太多事情不顺。
现在总算出现一件符合顾言水平的事。
两分钟后。
法庭侧门打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
周妍第一眼甚至没意识到那就是对方代理人。
太年轻了。
最多二十岁。
可能还不到。
长发随意披着。
没有穿律师常见的深色正装。
更没有西服。
只是一身很普通的浅色衣服。
手里甚至什么都没拿。
没有卷宗。
没有电脑包。
就一个终端。
像走错了地方的大学生。
她进来以后先看了一圈。
看到顾言。
径直走过去。
顾言居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才来?”
女孩说:
“没迟到啊。”
“还有一分钟。”
“那不就是没迟到。”
说完坐下。
周妍看着这一幕。
转头问:
“她?”
梁律师也明显有点意外。
“应该是。”
周妍忽然就放心了不少。
“这就是他们的律师?”
“特别代理。”
“有什么区别?”
“不是职业律师,但经法院批准,可以代为进行诉讼。”
周妍重新看过去。
女孩已经低头开始看终端。
坐姿都不像律师。
更像来旁听的学生。
周妍忍不住小声说:
“顾言是真没钱了?”
旁边律师没接这句话。
书记员已经进场。
随后法官入庭。
全体起立。
周妍站起来。
一切终于有了一点正常庭审的样子。
法官坐下以后,先核对双方身份。
原告。
顾言。
相关利益人。
夏宁。
被告。
周妍。
以及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
然后是
诉讼代理人。
念到对面的时候。
“原告特别诉讼代理人。”
女孩抬头。
“塞琳娜·维尔。”
“到。”
声音还挺轻。
周妍听见这个名字又皱了一下眉。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个人。
是这个姓。
维尔。
可还没等她想起来。
法官突然停住了。
书记员也停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差不多两秒。
随后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刚刚弹出的身份认证。
脸色明显变了。
他站了起来。
周妍一愣。
刚才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下一秒。
法官开口。
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经身份系统确认。”
“本案参与人员中存在上层身份主体。”
法庭彻底安静。
周妍脑子里空了一下。
然后听见法官继续道:
“依《上层人员司法参与礼仪条例》。”
“庭审期间启用上层参与程序。”
“除上层参与者外。”
“全体起立。”
椅子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妍也跟着站。
但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
法官看向塞琳娜。
准确来说。
甚至不敢完全直视她。
“恭迎阁下参与本案。”
然后下一句。
“全体跪拜。”
扑通。
最先跪下的是书记员。
然后是法警。
旁听席。
双方律师。
顾言。
甚至连刚才还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也从席位后的专用位置跪了下来。
整个法庭里。
塞琳娜还坐在原告席。
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低头重新划了一下终端。
周妍站在原地。
没有动。
不是反抗。
是她脑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旁边梁律师已经跪下。
看她还站着,脸色瞬间变了。
“周总。”
声音压得极低。
“跪。”
法警也已经看过来。
周妍这才猛地回神。
膝盖弯下去。
跪在被告席里面。
然后依礼俯身。
视线落到地面。
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想起来。
维尔。
不是哪个外国人的姓。
不是律师世家。
也不是某个财团。
她小时候就在父亲的神域客户名单上见过。
维尔家。
上层。
神。
周妍跪在那里。
脑子里过去一个月那些完全说不通的事情突然开始一件一件对上。
撤不掉的新闻。
没人敢接的钱。
突然不见她的役务官员。
快得离谱的立案。
驳回得干干净净的程序申请。
没人愿意打招呼。
父亲动了关系以后,对面只回了一句——
别碰这个案子。
原来不是顾言突然有钱了。
也不是他找到哪个更大的集团。
更不是谁在背后和周家斗。
是神。
一个真正的神。
站到了顾言那边。
不。
甚至不能说“站”。
整个法庭都已经跪了。
只有她还坐着。
周妍低着头。
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特别陌生的东西。
不是害怕法官。
不是害怕顾言。
更不是害怕赔多少钱。
而是一种她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有真正体验过的阶级距离。
她家很有钱。
有钱到可以影响役务分配。
有钱到可以让人改项目备案。
有钱到可以养一整个律师团队。
有钱到她十八岁时就能把一个人的五年买到自己桌下。
这些年,她见过很多神。
准确来说,是见过和神有关的人。
项目负责人。
代理人。
接口官。
神域管家。
真正的神偶尔也远远见过。
但生意做久了以后。
她对“神”这个字其实早就没有普通人那么敏感。
周家给她们修宫殿。
建港口。
做能源。
维护轨道设施。
合同照样谈。
价格照样报。
修改照样收费。
听多以后。
周妍甚至会觉得。
所谓神。
无非就是比周家更有钱。
活得更久。
还有权能。
至于其他。
差多少?
她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直到现在。
她跪在被告席。
额头不能抬。
而对面那个穿得像普通大学生一样、连西服都懒得穿的女孩。
正坐在那里准备替顾言打官司。
法官重新宣读庭审规则。
“上层参与程序期间。”
“除阁下本人外,所有普通身份参与人员应保持跪拜姿势。”
“发言时不得起身。”
“不得抬首直视。”
“未经允许不得中断上层参与者发言。”
“庭审秩序依相关礼仪法执行。”
周妍听着。
每一句都像在把她过去二十八年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往下压一层。
她忽然想到十年前。
瀚海直播。
那些截图。
人组成的道路。
人抬的辇。
还有后来自己第一次把夏宁弄到脚边时的感觉。
她当时第一次觉得。
神能做的事情。
自己好像花钱也能做到。
十年过去。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证明了。
可现在。
她跪在这里。
连抬头看对方一眼都不被允许。
塞琳娜却突然说:
“这个要一直跪吗?”
法官立刻回答:
“是,阁下。”
“整个庭审?”
“是。”
塞琳娜似乎想了一下。
“那挺累的。”
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法官头紧紧贴着地板。
“这是规定。”
“哦。”
塞琳娜接受得很快。
像只是确认了一条自己之前没认真看过的程序规则。
随后说道:
“那开始吧。”
法官这才重新进入案件。
“现在开庭。”
周妍跪在地上。
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
最近所有突然失效的钱。
所有不敢收的礼。
所有推进得快得不可思议的程序。
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突然变公平了。
只是有人比她更高。
高到她的钱递不上去。
高到那些以前敢收她钱的人,现在连碰都不敢碰。
而最让周妍难以接受的是。
那个把这一切压下来的神。
现在居然坐在顾言旁边。
替他当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