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审判

第四十八章 审判

作者:zxj631

庭审结束得比周妍想象中还快。

快得有点荒唐。

她原本准备了整整三天。

律师团队准备了十二套答辩方案。

光是证据目录就有六百多页。

还有四个专家证人。

两个役务制度专家。

一个契约法教授。

一个精神医学鉴定人。

梁律师甚至提前告诉她。

“真正开起来至少两天。”

结果上午十点零八分正式开始。

十一点四十七分。

法官已经开始问最后意见了。

不到两个小时。

而这两个小时里,周妍最大的感受甚至不是自己要输。

是离谱。

太离谱了。

整个法庭所有普通人都跪着。

包括法官。

包括书记员。

包括双方律师。

包括顾言。

也包括她。

没有桌子能正常坐。

律师只能把终端放在面前专门调整过的低台上。

发言的时候也不能抬头。

视线最多落到审判席下沿。

只有塞琳娜还坐在原告席。

一会儿看看材料。

一会儿看看法官。

偶尔甚至还会因为某个条文没翻到,让法庭等她十几秒。

最开始顾言还以为。

塞琳娜既然主动说“不用权能”。

至少真正开庭以后,会按照她想象中的司法程序认真打。

事实证明。

确实很认真。

只是认真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塞琳娜先讲夏宁十八岁时那份役务调令。

“我认为这个分配不是正常行政分配。”

法官立即问:

“阁下的依据是?”

“时间。”

“请阁下说明。”

“夏宁的正常役务分配还没开始,周氏就提前调了她。”

“是。”

“岗位也是先确定人,再确定岗位。”

法官低头看材料。

“从现有证据看,确实如此。”

塞琳娜继续:

“所以它不是‘这个岗位需要一个人,然后夏宁被分过来’。”

“是‘周妍想要夏宁,然后给夏宁做了一个岗位’。”

法官立刻点头。

“阁下概括得非常准确。”

周妍跪在被告席。

差点直接抬头。

梁律师赶紧压低声音:

“别动。”

塞琳娜又翻了一页。

“还有这三个审批人。”

法官:

“是。”

“一个家属拿了周氏合同。”

“是。”

“一个孩子进了周氏合作医疗项目。”

“是。”

“第三个直接收钱。”

“根据调查卷宗,是。”

塞琳娜想了想。

“那这个应该算什么?”

法官几乎没有犹豫。

“若阁下询问法律性质,应当属于以利益输送影响役务行政决定,可构成行政分配违法。相关人员涉嫌职务违法犯罪,已另案处理。”

“哦。”

塞琳娜点头。

“那第一步就非法了。”

法官:

“可以这样理解。”

周妍终于忍不住。

“审判长。”

法官立即道:

“被告不得抬头。”

周妍只能重新低下去。

“我们对役务分配程序存在异议这一点没有意见。”

“但是。”

“即使最初役务调动存在程序瑕疵,也不能当然推导出五年后的私人合同无效。”

梁律师明显松了一点。

这是他们整场最重要的防线。

周妍继续:

“夏宁签协议的时候已经二十三岁。”

“她已经完成法定役期。”

“合同是新的法律关系。”

“签署过程有完整录像。”

“她本人三次确认自愿。”

“即使前面的役务程序违法,也不能直接否定后面的独立意思表示。”

说完以后。

法庭安

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

连周妍自己都觉得说得没问题。

塞琳娜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几秒终端。

然后说:

“这个我上学期做过。”

周妍没听懂。

法官却立刻问:

“阁下指的是?”

“有一道题。”

塞琳娜说。

“跟这个很像。”

“我当时说合同无效。”

“老师说有效。”

法庭安静得更彻底了。

周妍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期待。

难道这个神真的准备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学错过?

结果塞琳娜继续道:

“老师当时说,我的问题是证据不够。”

“只有长期依赖。”

“只能证明双方地位不平等。”

“不能证明最后那次签字不是自由意思。”

法官连连点头。

“这一观点符合通常司法认定标准。”

“对。”

塞琳娜说。

“所以这次我去找证据了。”

她往后一划。

第一份。

夏宁五年役务期间的活动记录。

连续五年。

驻地几乎没有变化。

私人住宅。

周氏总部。

周妍个人办公区。

没有正常轮岗。

没有岗位评估。

没有独立住宿。

没有单独生活空间。

第二份。

终身协议签署前六个月。

周氏突然开始给夏宁累计各种“服务损失”。

设备折旧。

培训费用。

岗位损失。

特殊护理支出。

违约责任。

加在一起,是夏宁正常人一辈子都很难偿还的金额。

第三份。

内部通讯。

其中一句来自周妍本人。

**她五年到了以后不能直接走,先把后面的合同准备好。**

周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发过。

但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塞琳娜继续。

“还有这个。”

又是一份心理评估。

不是现在的。

是终身协议签署前十七天。

周氏自己的驻役健康系统做的。

上面明确记录:

**受测人表现出高度服从性、显著决策依附、离开固定服务对象后出现焦虑和方向感缺失。建议进行独立心理干预。**

干预没有进行。

十七天后。

合同签了。

塞琳娜问:

“这算证据够了吗?”

法官立即回答:

“足够。”

塞琳娜:“所以合同无效?”

法官:“是。”

塞琳娜:“我就说我上学期那题应该判无效。”

法官沉默了一瞬。

然后居然回答:

“阁下当时的法律直觉具有相当合理性。”

周妍跪在那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在开庭吗?

一个问。

一个答。

塞琳娜说一句。

法官接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提前对过台词。

甚至不是审判。

简直像说相声。

她的律师当然也试过反驳。

梁律师刚说:

“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提交的心理评估不能直接证明——”

塞琳娜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能?”

法官马上跟着:

“被告代理人,请解释为什么不能。”

梁律师解释了七分钟。

塞琳娜听完。

“可是这个评估是他们自己做的。”

法官:

“确实。”

“他们自己知道夏宁有决策依附。”

“是。”

“然后没治疗。”

“是。”

“十七天以后让她签终身合同。”

“是。”

塞琳娜想了一会儿。

“那还要证明什么?”

法官低头:

“从证据链完整程度而言,已经可以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

周妍闭了

闭眼。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让她今天少说话。

这不是输不输的问题。

是今天这个庭,从那个女孩走进来开始,结果就已经不可能按照普通方式发展。

中午之前。

法官已经把主要争议点全部认定完。

夏宁十八岁时的特殊役务分配违法。

役务期间存在超出备案范围的私人役使。

五年后终身协议形成于持续控制关系之中。

合同签署前存在人为制造的经济压力。

签署时夏宁已经具有明显依附性和自主决策能力受损。

所以。

**终身私人服务协议无效。**

**夏宁与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之间相关服务关系立即终止。**

**所有限制性装置立即解除。**

**周氏承担赔偿。**

剩下几项关于行政违法和相关人员责任,另案处理。

到这里。

周妍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输了。

意料之外。

但也就这样。

赔多少钱她都付得起。

公司那边父亲会处理。

夏宁走就走。

十年已经够久。

真正让她重新觉得不对。

是法官没有宣布闭庭。

反而继续低着头。

“关于被告周妍本人。”

周妍眉头一皱。

梁律师也明显停了一下。

法官继续:

“根据本案查明事实。”

“被告长期利用非法役务安排、经济控制及无效私人契约,对普通身份人员实施持续性身份压制。”

“并存在多次干预役务行政、试图干扰鉴定和司法程序等行为。”

周妍立刻看向梁律师。

当然。

她看不到他的脸。

大家都跪着。

梁律师开口:

“审判长,有关司法干预行为尚未另案完成审理——”

“我知道。”

塞琳娜突然说道。

法官马上停下。

“阁下请讲。”

塞琳娜低头翻了几页。

“这个后面还有什么处罚?”

法官立刻开始解释。

罚金。

资格限制。

集团责任。

役务系统禁入。

严重情况下还有强制役务。

塞琳娜听了半天。

明显觉得有点麻烦。

“不能简单一点吗?”

法官立刻问:

“阁下希望如何处置?”

这一句话出来。

周妍终于抬起了头。

只抬了一点。

身后法警立刻提醒:

“低头。”

她不得不重新把视线压回地面。

可心跳已经快了。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后面这部分。

好像已经不是夏宁的合同了。

塞琳娜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真的在想。

然后她说:

“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很随意的一句话。

周妍愣住。

法官也停了半秒。

随后竟然开始认真查询条文。

整个法庭只剩终端翻页声。

十几秒后。

法官开口:

“阁下若愿意承担后续监管责任,可适用上层专属司法处置条款。”

塞琳娜问:

“什么?”

“对具有重大社会危害、但经上层主体明确申请接收的普通身份责任人,可将其司法处置权、长期监管权及附属身份权一并移交上层主体。”

塞琳娜听懂了。

“就是给我?”

法官低头:

“是。”

“永久的?”

“原则上由接收阁下决定是否终止。”

塞琳娜想了一下。

“那就这个吧。”

周妍整个人僵住。

梁律师终于顾不上礼仪。

“审判长!”

法官语气第一次变严厉。

“被告代理人不得打断阁下。”

“可是这项处置——”

“条文适用条件已经满足。”

“我方

要求进行专门听证!”

“驳回。”

“我方申请回避并请求上级复核!”

“驳回。”

“我方——”

塞琳娜有点奇怪。

“这个不能判吗?”

法官立刻回答:

“可以。”

“哦。”

塞琳娜点头。

“那判吧。”

周妍跪在地上。

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等一下。”

她开口。

法官没理。

“审判长。”

“我不同意。”

这一次。

塞琳娜倒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周妍没有资格抬头。

所以她只能看见地面。

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这个需要她同意吗?”

法官回答:

“不需要。”

周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年前。

夏宁问过差不多的问题。

服役岗位。

是不是她自己选。

答案也是。

不需要。

法官开始宣读。

前面的内容很长。

周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最后几段。

**撤销夏宁与周氏特别事务管理有限公司所签长期私人服务协议。**

**恢复夏宁完整普通公民身份及自主处置权。**

**由被告承担相关赔偿及后续治疗费用。**

然后。

停顿。

**对于责任人周妍。**

**鉴于其行为性质、持续时间及审理期间查明的相关违法事实,依法启动上层专属司法处置程序。**

**经上层身份主体塞琳娜·维尔阁下明确申请接收。**

**本庭裁定:自判决即时生效起,周妍普通身份自今日起终止。**

**其长期监管权、人身处置权、役务决定权及附属身份权,永久移交塞琳娜·维尔阁下。**

周妍跪在那里。

完全没动。

法官还在念。

后面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却像不是人话。

永久。

移交。

附属身份。

最后。

法官把措辞换成了系统最终登记用语。

非常简单。

**身份状态:上层私人所属。**

**所有者:塞琳娜·维尔。**

所有者。

周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是监管对象。

不是服役人员。

不是被判几年。

系统里最后留下的关系。

是所有。

她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旁边梁律师立刻低声:

“周总……”

周妍却根本停不下来。

太荒唐了。

她跪在法庭上。

十分钟前。

这个案子还是顾言要求解除夏宁合同。

十分钟后。

夏宁自由了。

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东西。

法官甚至还非常礼貌地询问:

“阁下对于交接地点是否有要求?”

塞琳娜想了一下。

“没有。”

“那就按正常程序?”

“嗯。”

“身份登记是否立即生效?”

“可以。”

“是否需要保留被处置人原有姓名?”

塞琳娜抬头。

“这个还可以改?”

“可以,由阁下决定。”

“那先留着吧。”

“明白。”

两个人又一问一答。

自然得像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周妍听着。

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坐在办公室里。

工作人员把夏宁锁到桌下以后问她。

钥匙权限给谁。

活动区域怎么定。

需不需要单独住宿。

当时她也是这样。

随口说。

这个可以。

那个不用。

先这样。

反正以后再改。

原来站在另一边听这些话。

是这种感觉。

法官终于宣读完毕。

“本判决即时生效。”

“闭庭。”

没有人站起来。

因为

塞琳娜还没走。

整个法庭依然跪着。

塞琳娜收起终端。

像刚刚结束了一堂比预想中简单很多的实操课。

顾言低声问她:

“这就结束了?”

“嗯。”

“夏宁呢?”

“自由了。”

“周妍呢?”

塞琳娜看了一眼对面。

周妍低着头。

她看不到塞琳娜的表情。

只听见她想了两秒。

然后回答:

“我的了。”

三个字。

周妍手指一下掐进掌心。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十年前自己看到瀚海那些截图以后。

一直想复制的东西。

其实从来都没有复制成功。

她可以买通人。

可以买五年。

可以买合同。

可以买一栋房子。

可以买一个人生活里的每一个出口。

可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

仍然需要文件。

需要签字。

需要钱。

需要别人替她把制度一点点掰过去。

塞琳娜不需要。

她只是坐在那里。

说了一句。

**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然后法律真的把一个人交给了她。

这个人还是周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