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最高挑战

第五十五章 最高挑战

作者:zxj631

直播彻底断掉以后,竞技场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几万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没有人离场。

也没人再举着终端。

我自己的终端同样黑着。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字。

**特殊赛事期间,影像及通讯功能暂停。**

刚才还到处移动的记者已经全部回到座位。

摄像机仍然架在场边。

但指示灯全部熄灭。

主屏上属于岑音的冠军画面也消失了。

整个场馆只剩下中央比赛区的灯。

我坐在靠近选手通道的位置。

左腕刚刚固定好。

身上其他伤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

我没走。

岑叔也没走。

所有人都在等。

大概十分钟以后。

岑音重新出来了。

刚才决赛穿的竞技服已经换掉。

嘴角简单处理过。

肩膀和手腕贴着新的固定带。

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甚至头发都只是重新扎了一下。

她走进场地中央。

一个人。

没有教练跟着。

岑叔不能进去。

我当然更不能。

工作人员在场边确认完状态,很快全部退了出去。

连普通比赛时一直站在附近的裁判都没有进入场内。

只剩岑音。

她站在主竞技场正中央。

四周空得有点过分。

刚刚决赛的时候,裁判、医护、摄像、工作人员,到处都是人。

现在全没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

所谓最高挑战从形式上就和前面的比赛不一样。

岑音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很远。

可我还是知道她在找谁。

我抬了一下手。

岑音看见了。

也抬手晃了一下。

刚才踩着我耀武扬威的劲又回来了一点。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有心情得意。”

岑叔没有笑。

他一直看着场地另一端。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有一扇门。

很大。

没有任何标志。

从冠武祭正赛第一天开始,它就一直关着。

所有选手都从两侧选手通道进出。

工作人员也有自己的内部通路。

只有这扇门。

从来没开过。

小时候听人描述最高挑战时,我就知道。

最终守擂者会从那里出来。

现在我终于坐在现场。

亲眼等它打开。

整个竞技场渐渐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几十秒以后。

门动了。

没有音乐。

没有灯光。

更没有主持人的介绍。

两扇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后面是一条没有开灯的通道。

一片黑。

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甚至不像竞技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深色兜帽。

长披风。

兜帽压得很低。

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除此之外。

她身上几乎什么装备都没有。

没有拳套。

没有护具。

没有关节固定。

甚至没有鞋。

她是赤脚走进来的。

脚踩上浅色场地以后特别显眼。

很白。

干干净净。

再往上。

披风下面露着一截小腿。

同样很细。

手臂也露在外面。

皮肤很白。

看不到什么明显的肌肉线条。

肩膀甚至称不上宽。

如果不是这里是冠武祭最高挑战。

我在街上遇到她。

绝不会觉得这是个竞技者。

我皱了皱眉。

这就是那个几十年来从来没输过的人?

岑音显然也有差不多的疑问。

她一直盯着对方。

等兜帽人走到场地中央以后,甚至上下打量

了一遍。

两个人隔着五米左右停下。

兜帽人没有活动身体。

也没有摆架势。

就那么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岑音先开口。

“规则呢?”

兜帽下传来声音。

“随你。”

女声。

很年轻。

我愣了一下。

整个观众席也出现一阵压得很低的骚动。

虽然民间一直有人说最高挑战的守擂者可能是女人。

但没有录像。

所有说法都只是传闻。

现在至少有一点确定了。

真的是女人。

而且单听声音。

甚至感觉比岑音大不了多少。

岑音倒没多问。

她活动了一下肩。

“倒地算输?”

“你觉得输了就算。”

“认输呢?”

“也行。”

岑音表情有点怪。

我也一样。

这完全不像一个正式赛事应该有的规则说明。

可主持人没有纠正。

场外也没人说话。

最后岑音只能重新摆好架势。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最高挑战。”

停了一秒。

“开始。”

岑音动了。

没有试探。

第一步直接抢中线。

拳已经到了。

我太熟悉这一拳。

过去十几年不知道挨过多少次。

快。

角度刁。

而且后面至少还有三种变化。

兜帽人却只是偏了一下头。

真的只偏了一点。

拳擦过去。

岑音立刻变招。

肘跟上。

对方后退半步。

又空。

低扫。

兜帽人的赤足在岑音腿到以前已经向后挪开。

连续三下。

全部落空。

岑音第一次停了。

她退开。

重新盯着对方。

兜帽人没追。

甚至还是没有摆架势。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她成功防住了三次攻击。

更像岑音刚才只是从她旁边挥了几下。

我坐直了一点。

岑音第二次上。

这回明显多了变化。

右拳。

假。

脚下换位。

真正的攻击从左侧进去。

我甚至已经觉得这一下有了。

兜帽人的手突然抬起来。

啪。

抓住岑音手腕。

动作简单得像随手接住别人递过来的东西。

岑音几乎同时扭身。

想脱。

对方只是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岑音整个人居然被拉得向前跨了一大步。

我一下站起来。

力量。

不是技巧差距。

至少不全是。

单纯力量就已经不在一个等级。

岑音反应很快。

脚下失衡的瞬间顺势转腰。

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反扣。

可对方直接松手。

然后抬腿。

甚至没有明显蓄力。

砰。

一脚落在岑音侧腹。

岑音横着飞了出去。

落地。

又滚出去两圈。

整个场馆瞬间没声音了。

我站在那里。

半天没坐回去。

刚才那一下太不正常。

兜帽下面露出来的腿很细。

连明显的肌肉线条都没有。

可那股力量比我这届比赛碰过的任何人都大。

包括沈昭。

包括岑音。

岑音自己显然更清楚。

她从地上翻起来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踢中的位置。

再抬头的时候。

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刚才那一点怀疑和轻松全没了。

我喊了一声。

“岑音!”

她听见。

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抬手擦掉嘴角一点血。

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

是真的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能完全赢不了的对手。

她再次冲进去。

速度比刚才快得多。

甚至比决赛对我最后那几轮还快。

拳。

肘。

膝。

低扫。

换位。

连在一起。

兜帽人

终于开始动得多了一点。

可越看。

我心里越沉。

岑音快。

她更快。

岑音刚做出第一个动作,她已经让开。

第二个动作刚接上,她的位置已经变了。

岑音所有假动作在她面前都像没有意义。

更恐怖的是反应。

有一次岑音临时变招。

连我都没看出她会从那里起腿。

对方却像提前知道一样。

脚下只挪半步。

刚好让攻击擦过去。

然后用一只手推在岑音肩上。

只是推。

岑音倒退了两米。

我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突然冒出沈昭。

五年前。

她也是冠军。

也是在这里。

也是面对这个人?

那些伤。

难道就是这么来的?

岑音第三次进。

这一次不硬拼了。

开始拉距离。

绕。

等。

试图寻找对方发力的方向。

我一下看懂。

她在用我刚刚悟出来的东西。

不挡。

不硬接。

等力量出来以后化开。

我心里第一次重新有了一点希望。

对。

别碰。

让她先出手。

兜帽人往前迈了一步。

岑音跟着调整。

第二步。

她又变。

然后下一瞬间。

兜帽人突然逼近。

快得我几乎没看清。

岑音已经提前向侧面让。

可还是慢。

那只赤足先一步切进她移动的位置。

不是踢。

只是踩在那里。

刚好封住她下一步。

岑音的退路没了。

兜帽人的手已经到了。

砰。

岑音挡住。

整条手臂直接被震开。

下一下。

她再退。

兜帽人又比她早半步。

我第一次清楚看见什么叫绝望。

不是你不知道怎么打。

而是你明明知道。

对方却比你更快。

力量比你大。

反应比你快。

甚至连你临时想出来的变化,她都能在你完成之前处理掉。

岑音开始被逼到场地边缘。

距离比赛开始才一分钟多一点。

主场计时挂在上方。

**01:19。**

岑音突然停住。

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边界。

她主动往里抢。

一拳打向兜帽人。

对方侧头。

岑音根本没准备打中。

她抓披风。

抓到了。

整个竞技场第一次出现巨大声音。

我也猛地站起来。

岑音用力一扯。

想把人带进自己的距离。

披风确实被扯偏。

可兜帽人本人几乎没动。

岑音眼神明显一变。

下一秒。

白色的小腿已经从披风下面抬起来。

一脚。

岑音抬臂格挡。

砰。

手臂被直接踢开。

另一只赤足落地。

身体转过去。

第二脚紧跟。

岑音后撤。

没完全躲开。

整个人一下失去平衡。

兜帽人第三次抬脚。

这次没有踢。

脚掌直接落在岑音肩上。

往下一压。

砰。

岑音单膝砸地。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兜帽人脚下继续压。

岑音撑住。

居然还想起来。

肩膀在抖。

腿也在抖。

她两只手同时抓住对方小腿。

想把那只脚推开。

没推动。

一点都没有。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岑音的力量我最清楚。

我二十岁以前一次都没有真正赢过她。

可现在。

这个看起来连肌肉都没多少的女人。

只用一条腿。

就把她压得站不起来。

兜帽人低头看她。

脚掌从肩膀上收回。

岑音刚松一点。

那只脚已经重新落在她胸前。

轻轻一推。

岑音仰面倒地。

计时。

**01:48。**

岑音翻身。

手撑地。

第一次。

没起

来。

第二次。

半跪。

又倒下。

我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挡在我面前。

“比赛未结束。”

“她起不来了!”

“请返回席位。”

“滚开。”

我推了一下。

没推动。

后面又上来一个。

岑叔也已经到了。

“陆峥。”

“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

他的声音比我还低。

场上。

岑音第三次撑起来。

膝盖刚离地。

身体突然一晃。

重新倒下。

计时停住。

**01:56。**

没有十秒倒数。

没有钟声。

主持人也没有宣布胜负。

裁判从头到尾甚至没有进场。

可所有人都知道。

结束了。

兜帽人也知道。

她只低头看了岑音一眼。

然后转身。

没有庆祝。

没有向观众挥手。

甚至没有等工作人员。

就这么赤着脚往来时那扇门走。

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一步。

两步。

整个竞技场没有人喊她。

因为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门打开。

她走进去。

黑暗重新把人吞没。

门关上。

从头到尾。

像只是出来完成了一件每五年重复一次的小事。

我再也忍不住。

“岑音!”

直接往场里冲。

工作人员还是挡着。

“最高挑战区域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已经结束了!”

“请等待医疗人员处理。”

“我自己过去!”

“不可以。”

“我是她家里人!”

“不可以。”

岑叔也开口。

“我是她父亲。”

对方甚至没有犹豫。

“家属同样需要等待。”

“她现在什么情况?”

“稍后会通知。”

“谁通知?”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我隔着他们往里面看。

岑音还躺在那里。

过了十几秒。

另一条工作人员通道打开。

几个人迅速进去。

不是刚才冠武祭正常比赛使用的那批医护。

制服不一样。

设备也不一样。

他们围住岑音。

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能看见其中一个人蹲下。

另一个打开设备。

然后一张封闭式担架被推进去。

几分钟以后。

担架被推走。

我想跟。

还是被拦住。

“去哪?”

“赛后治疗。”

“哪里?”

“不对外开放。”

“什么时候出来?”

“不确定。”

我盯着他说。

“她刚才还让我等她。”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重复。

“请返回。”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想起沈昭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告诉我。

——

当天晚上。

我没找到岑音。

赛事方给的答复很简单。

**冠军正在接受赛后治疗。**

我问地点。

不公开。

第二天再问。

还是一样。

第三天。

答复变成:

**冠军已进入后续安排。**

什么叫后续安排?

没人解释。

岑叔找遍了自己认识的人。

医院没有记录。

赛事医疗中心没有。

冠军住宿区也没人。

岑音的终端一直无法接通。

定位关闭。

社交账号没有再上线。

她本来已经排好的三个赛后采访全部取消。

冠军庆祝活动也临时改成了官方影像展示。

网上当然有人问。

可官方只发了一句话。

**岑音选手正在进行冠军专属训练及恢复,暂不参与公开活动。**

和五年前沈昭消失的时候。

几乎一样。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冷。

沈昭不是夺冠以后不想露面。

可能根本不是她自己决定的。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八天。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们在首都一共留了十一天。

我甚至又去找沈昭。

她也不见了。

没有出院记录。

没有住宿记录。

就像这一届冠武祭结束以后。

上届冠军和这一届冠军同时从公开世界里被抹掉了一样。

离开首都那天。

中央站外面还挂着岑音的巨幅海报。

她站在照片中央。

举着冠军奖杯。

笑得特别开心。

下面是:

**第二十七届冠武祭冠军——岑音。**

街上依旧有人和她的海报合影。

小孩还在学她决赛里最后那一下。

纪念商店已经开始卖她的冠军卡片。

整个首都都知道她赢了。

只有没人知道。

她到底去哪了。

我站在海报下面很久。

岑叔在前面叫我。

“走吧。”

我没动。

“陆峥。”

我抬头。

“下一届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下。

“五年。”

“我二十五。”

“嗯。”

“五年够吗?”

“什么?”

我转头看向远处。

主竞技场从这里已经看不清了。

可我脑子里却能看得很清楚。

那扇门。

兜帽。

披风。

还有那双踩在场地上的赤足。

看起来那么普通。

甚至漂亮得不像用来战斗的脚。

可其中任何一次踢击落在我身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一分五十六秒。

这就是岑音和她的差距。

而我。

刚刚才输给岑音。

这中间到底隔着多少。

我甚至算不出来。

岑叔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别犯傻。”

“我没犯傻。”

“你看见了。”

“对。”

“那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皱巴巴的《太极》。

十块钱买来的破书。

封皮已经卷边。

里面那些我最开始看着只觉得可笑的话。

现在再看。

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

**力来不拒。**

**力去不留。**

**彼进我退。**

**彼退我随。**

我翻到最后。

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画得乱七八糟的圆。

“岑音用了十四年让我打不过她。”

我说。

“这一届我已经差一点了。”

岑叔没说话。

“那个兜帽的用了不到两分钟打赢岑音。”

“所以呢?”

我把书合上。

“五年。”

“我把这两段差距一起追回来。”

岑叔皱眉。

“就为了赢?”

我抬头看岑音的海报。

“不止。”

过去十一天。

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岑音正常回来。

哪怕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再把我踩地上笑一顿。

我都认。

可她没有。

她进了最高挑战。

输了。

然后这个世界突然不让我再见她。

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

沈昭也是。

过去那些冠军也可能都是。

我不知道这背后是什么。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

想知道答案。

普通选手没资格。

亚军没资格。

甚至冠军在走进最高挑战以前可能都没资格。

那我就走进去。

亲自站到那个兜帽人面前。

我看着海报。

“五年以后。”

“我再来。”

“先拿冠军。”

“然后呢?”

我想起那双赤足。

想起她压住岑音肩膀时几乎没有用力的样子。

最后想起那扇门。

“然后亲手打赢她。”

列车进站。

巨大的风从站台方向灌出来。

岑音的冠军海报被吹得轻轻震动

。

我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

那一年我二十岁。

第一次参加冠武祭。

赢了上届冠军。

输给岑音。

岑音成为新冠军。

又在一分五十六秒以后输掉最高挑战。

然后消失。

而我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目标。

下一届。

冠军。

最高挑战。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