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冠武祭
作者:zxj631
湖边没有停多久。
赫西娅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
她低头看我。
“带你去见个人。”
我没理她。
继续往前。
身后的链子轻轻响。
岑音跟着。
赫西娅也没解释。
只是在岔路口拉了一下缰。
“右边。”
身体立刻转过去。
这条路和刚才不一样。
树越来越少。
前面开始出现建筑。
很大。
整片建筑几乎都是透明和白色结构。
几层平台错开。
外面还有露台。
远远就能听见说话声。
很多女人。
我抬头。
“去哪?”
“朋友家。”
“你的朋友?”
“嗯。”
“我认识?”
赫西娅笑了一下。
“你见过。”
我皱眉。
直到进了庭院。
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坐在露台上。
黑色长发。
二十出头。
腿搭在前面的矮台上。
正在喝东西。
我停了一瞬。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对视。
我认出来了。
猎场里第一个找到我的那个神。
那个拿短刀的女人。
也是第一个被我杀掉的神。
可现在。
她身上连伤都看不出来。
胸口没有刀伤。
脸色正常。
手里甚至还端着杯子。
她看了我几秒。
低头看看自己。
又抬头。
“哦。”
“这个。”
赫西娅一下笑了。
“恢复得挺快嘛。”
女人放下杯子。
“比预计晚醒了二十分钟。”
“胸腔重新做了一部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就像昨天换了件衣服。
我盯着她。
“你……”
女人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还躺着?”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
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修好了。”
“怎么样?”
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回什么。
几个小时前。
我亲手把刀送进她身体。
我看着她倒下。
看着她停止呼吸。
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甚至心情不错。
赫西娅拍了拍我。
“就是他。”
女人挑眉。
“我当然知道。”
“你杀我的时候下手挺快。”
“第一次?”
我沉默一下。
“第一次杀神。”
“难怪。”
“手还挺抖。”
我脸色沉下来。
赫西娅却像听见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我跟你说了吧。”
“这周这个很好玩。”
“确实。”
女人走近。
看了一眼我背上的鞍。
又看见后面的岑音。
“你把旧的也带来了?”
“宠物为什么不能带?”
“也是。”
两个人说得自然得让我恶心。
我终于忍不住。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女人一点没生气。
反而看赫西娅。
“脾气也比以前那个大。”
“所以才有意思。”
赫西娅说。
庭院里还有其他神。
刚才只是没注意我们。
现在已经陆续有人往这里看。
“那个就是新冠军?”
“赫西娅抓的?”
“听说今天弄死了四个。”
“就是他?”
“有一个不是直接死的。”
“都一样。”
“这个就是差点逼赫西娅用权能那个?”
“竞技场她真的用了?”
“她自己承认的。”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在意我听没听见。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带我来。
她就是故意的。
不是来赔罪。
不是来让我见那个被我杀过的人。
她是在炫耀。
像谁刚得到了一件很少见的东西。
所以带来给朋友看。
赫西娅从我背上下来。
“爬进
来来。”
我身体立即照做。
她又拉了一下岑音的链子。
岑音也跟过来。
进入室内以后。
我才发现这里和猎场入口的休息区很像。
正常的家具当然有。
但很多东西不是正常家具。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柜子。
我起初以为只是装饰。
走近以后才发现里面有人。
另一边的几张椅子也是。
从外形到用途。
都明显不是给普通家具设计的。
可在场的神没有一个觉得奇怪。
有人坐着聊天。
有人换鞋。
有人把东西随手交给旁边的人。
一切自然得像下面任何一个普通客厅。
陆峥停在第一张椅子前面。
下面的人是跪坐着的。双手掌心向上,托住坐着的那个神的鞋底,胳膊绷直,才不会让鞋滑下去。真正的椅面是她的脸。神坐下去的时候,臀直接压上鼻梁和嘴唇,重量全在那一张脸上。鼻梁被压偏,唇被臀肉堵住,呼吸只能从鼻翼两侧漏一点,又很快被坐实。她的手还托着鞋,微微颤抖着。上面的人还在说话,换了个姿势,臀在她脸上碾了碾。
再旁边是鞋柜。一个女人跪坐在地,双手绑在身后,背挺直。第一只袜子已经塞进嘴里,布料把颊顶起来。鞋跟着送进去,鞋尖抵开唇,含到鞋头没入,只留鞋身在外面。她用舌面托着那只鞋,不能吐。换鞋的神把另一只脏鞋递过来,旁边的人就膝行半步,先把袜子塞进下一个张开的嘴里,再把鞋尖推进去。没有人下命令。塞好,含住,跟把鞋放进格子里一样。
高跟鞋不在这排。靠墙根另有几个女人。倒立着,肩和后脑抵着垫,双手双腿都被固定,腿分开绑高,门户大开。鞋跟从上面插进穴里,鞋身朝外放着,鞋口向上。穴口夹着那截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名红衣侍女走来,抽走一只,跟从体内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点湿。她看也没看将根放在女人嘴上,女人含住鞋跟,吸掉上面残留的淫水。随后红衣侍女慢慢的把跟抽出,跪在地上双手把鞋子为旁边坐着聊天的神穿好。
陆峥看着那张被坐住的脸。眼睛还睁着,视线从臀和腿的缝里漏出来。手托着鞋底,指节发白。呼吸被压得很浅,一下一下,谁都没有让她起来。旁边聊天的声音没有断。有人笑了一下,又往下坐了坐,像只是把椅子坐舒服一点。
他这才真正看见。
这些不是被临时按住的人。脸上的红,嘴角被鞋撑过的印,腿间含过鞋跟的肿,都是旧的。他们就是椅面,就是柜格。神坐上去的时候不会看,取鞋的时候也不会看。人被压着,踩着,插着,还要维持那个形状,好让上面的生活继续像客厅。
赫西娅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个被我杀过的神坐在旁边。
两个人继续聊天。
谈的甚至不是猎场。
而是什么新开的餐厅。
哪个地方的景色好。
还有下周谁准备去猎场。
我和岑音就在旁边。
像根本不属于谈话的一部分。
过了一会儿。
女人忽然看我。
“所以他归你一周?”
“嗯。”
“借我玩一会儿?”
我猛地抬头。
赫西娅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然后笑。
“可以。”
我骂了一句。
身体却已经不听我的了。
赫西娅显然早就等着这个反应。
“别急。”
“就是给她看看。”
“毕竟你今天杀过她一次。”
那个女人也笑起来。
“对。”
“总得让我把面子找回来一点吧。”
我盯着她。
“有本事回猎场。”
“再来一次。”
她愣了半秒。
随后笑得更厉害。
“我现在有点喜欢他了。”
赫西娅立刻道:
“不行。”
“这个我的。”
“我又没说要抢。”
“那最好。”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
甚至还在笑。
我忽然觉得。
这比恨我更糟。
如果她恨我。
至少说明猎场里那场战斗对她很重要。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玩。
因为死亡已经可以修复。
所以连杀死她这件事。
都只剩下娱乐价值。
赫西娅站起来。
走到我旁边。
低头看了一会儿。
“刚才不是很厉害吗?”
“再凶一个。”
我抬头看她。
没说话。
她转头对那个女人笑。
“你看。”
“猎场里杀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
我说。
“是恶心。”
赫西娅一点没生气。
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嘴还是这么硬。”
赫西娅没有再跟他争。她跟已经修复好的那个神对坐着,鞋都脱掉了。两个人还在笑刚才的事,话没有断。
那个神把鞋底先伸到陆峥脸前。
“你今天很强呢,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麻烦这位冠军选手自己帮我清理干净咯。”
陆峥盯着那只鞋。没有动。但下一瞬,身体却不是他的了。肩自己沉下去,脸贴上鞋底,舌头伸出来,从鞋跟刮到鞋尖。灰和细沙被卷进嘴里。他眼神里还是拒绝的,手还紧紧攥着,舌头却不停。鞋底舔完以后,另一只脚直接放上来。脚心软,趾缝里还留着鞋里的热。他的舌尖一根一根舔开,沙土还在,被舌头卷进去,喉结自己动了一下。
另一边,赫西娅把脚伸到岑音面前。
没有多余的话。岑音看了陆峥一眼。他也正趴在脚心里。她低下头,舌头贴上赫西娅的脚心。从足弓舔到趾缝,一下一下,很轻。赫西娅的脚趾夹了夹她的舌尖,人还在跟旁边说话,笑了一声。
两个神就这么坐着。
杯子碰着,聊着天。一个把脚在陆峥舌面上碾了碾,一个用趾尖点着岑音的唇,让她换一边。谁都没有看他们。陆峥想停,身体不停。沙,脚汗,鞋底上干了的那层涩,都从两张嘴里进去。上面的笑声没有断。
结束以后。
我跪在地上。
嘴里全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不是血。
只是咬牙太久。
那个女人心情显然好了很多。
“现在扯平了。”
我抬头。
“猎场再见。”
她停了一下。
“还想杀我?”
“嗯。”
“行。”
她竟然点头。
“下周我还找你。”
赫西娅在旁边道:
“排队。”
女人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听着她们争。
远处有个神忽然走过来拿起那根鞭子。
我看见的时候。
身体本能地绷紧。
她注意到了。
“这么快就认识了?”
我没有回答。
她绕到我身后。
鞭子没有先落下来。她把缰往上一提,让我的背整个露在在座的几个神面前。
有人笑了一声。
“新冠军就是他啊?”
“跪着倒是看不出来有那么厉害。”
第一下落在肩胛下面。皮声很短。背猛地一沉,我牙关咬住,还是漏出一点气。白印立刻浮起来,再转红,火一样地烫。第二下叠在同一处,皮开了一点,血珠沿着那
道红往下滚。手攥紧地面,指节发白。膝却被权能压着,起不来。
第三下更低,抽过腰侧。肉跳了一下,印子肿起来,渗出的血顺着皮带边缘走。肩抖得厉害,呼吸又重又乱。我还睁着眼,只能盯着地面。她不急。等我那口气缓过来,才又抽一下。第四道斜着切过前三道,旧印裂开,新的血盖上去。
鞭梢在已经肿起来的那道上点了点。腰眼一缩,没能躲开。血沾上鞭梢,她也没擦。岑音跪在侧面,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知道她在。落点和以前的一样沉。每一道都是当着这些人抽的,好让他们看清这具身体。
第五下抽在臀上缘。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又被缰勒回来。背上已经五道,最新的那道还在渗,汗混着血,把鞍下的皮垫浸深一块。周围的神还在看,像在看一件刚带回来的东西耐不耐打。
她像是尽兴了,收了鞭。
有人举了举杯。
我跪着,背弓着,血还在往下走。没有出声。
周围有人笑。
有人评价。
甚至有人开始跟赫西娅讨论我能撑多少下。
像在讨论一件器材。
我没有数。
只是看着前面的岑音。
她一直跪在那里。
脖子上的链子垂在地面。
没有抬头。
我忽然明白。
这种场景。
她大概已经看过很多次。
甚至经历过很多次。
五年前。
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可能和我现在一样。
会骂。
会挣。
会盯着每一个神。
会觉得下一次一定能赢。
现在。
她只是安静地等。
赫西娅终于停下来。
重新坐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
她伸手。
岑音脖子上的链子重新落进她掌心。
然后又看向我。
“过来。”
我的身体往前。
她拍拍旁边。
“趴好。”
我没有选择。
赫西娅重新坐上来的时候,鞍还在我腰上。缰含进嘴里,头被带起来。权能压着膝,我想停,腿还是往前走。背上的重量很稳,鞋跟抵着我肋侧,一下一下,提醒步子不要慢。
岑音被牵在后面。
一条短绳,从她颈侧连到我鞍后的环上。她跪着爬,距离被控制在半步之内。两个冠军,一前一后。我背着人,她跟着我。在座的神让出一条路,看的就是这个。
那个女人端起杯子。
看着我们。
忽然说:
“说真的。”
“这个比上一个好玩。”
赫西娅低头看我。
又回头看岑音。
“我也觉得。”
岑音终于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瞬。
然后重新低下去。
赫西娅说:
“走了。”
“这么快?”
“带新的熟悉庄园。”
女人笑。
“别玩坏了。”
赫西娅牵起缰。
“坏了就修。”
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
“下周猎场见。”
女人摆摆手。
“我这次带枪。”
我看着她。
“最好带多点。”
她笑了。
“行。”
“我喜欢这个。”
赫西娅拉了一下缰。
身体重新动起来。
我转身。
岑音跟在后面。
链子拖过地面。
发出细碎的声音。
身后。
那些神已经重新聊起别的事情。
没人再看我们。
刚才发生的一切。
对她们来说。
大概只是来赫西娅这里消遣时,一个还算有趣的小插曲。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太阳已经开始往白环另一侧偏。
头顶的地球依旧很大。
蓝色海洋上覆盖着大片云。
远得像另一个世
界。
走了很久。
岑音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下面现在应该还在庆祝吧。”
我动作顿了一下。
赫西娅没有阻止我们说话。
我问:
“庆祝什么?”
岑音看着前面。
“你。”
我没说话。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军。”
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
就在不到一天以前。
那座竞技场里还有几万人站起来喊我的名字。
城市的屏幕上应该还有决赛结果。
可能有人正在一遍一遍重放我最后赢下岑音的画面。
会有人讨论我的打法。
讨论太极。
讨论我是不是这几十年来最强的冠军。
还会有十八岁的孩子看见以后。
觉得自己下一届也可以。
只要打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不用上白环服役五年。
如果再拿冠军。
就能成为整个首都都记得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冠军去了哪里。
我以前也不知道。
五年前。
岑音赢我的那天。
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我看着她走进最高挑战。
看着转播切断。
然后等她回来。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五年。
我一直觉得只要找到她。
就能知道答案。
现在找到了。
答案就在我身后。
一根链子。
拖在地上。
一下。
一下。
很轻。
我问:
“你家里呢?”
岑音沉默。
过了很久。
“应该还在等。”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却笑了一声。
特别轻。
“最开始我也这么想。”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想了也没用。”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再往前。
能看见赫西娅庄园的主宅了。
灯已经亮起来。
漂亮得像画。
白环从它后面一直升进天空。
赫西娅忽然低头问我:
“你们那里下一届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
岑音替我说了。
“五年以后。”
“嗯。”
赫西娅应了一声。
“二百六十周。”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那四百多个人是哪来的?”
我没说话。
“什么意思?”
“你们那个国家五年一届。”
“没错。”
“但那只是一个。”
她伸出一根手指。
然后随口说:
“我下面一共放了二百六十个。”
我动作一下慢了。
“什么?”
“国家。”
赫西娅说。
“二百六十个。”
风从湖面吹过来。
身后的链子仍然在响。
我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你说什么?”
“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重复。
“都不大。”
“一个首都。”
“几座卫星城。”
“再加一些外围聚居区。”
“差不多就是一个。”
我盯着她。
“我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你们碰不到。”
赫西娅说。
“跨境交通没有。”
“普通人的信息网络也不互通。”
“地图能看见的范围就是你们自己的地方。”
“对你们来说。”
“外面本来就没什么需要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冠武祭。”
我盯着她。
“都是你办的?”
“对啊。”
赫西娅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全都是我的。”
我没有说话。
她似乎终于发现我没听懂。
于是又解释了一句。
“这里是我的自留地。”
“下面那二百六十个小国也是。”
我怔住。
“你的?”
“嗯。”
“全部?
”
“全部。”
她语气很平常。
像有人问她院子里的湖是不是她的。
我忽然想起竞技场里。
她摘下兜帽以后说过的那句话。
冠武祭——我办的。
我那时候以为。
她说的是我们的冠武祭。
至少只是我们那个国家。
现在才知道。
她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套冠武祭。
全是她的。
“为什么要二百六十个?”
我问。
赫西娅想了一下。
“方便。”
“什么方便?”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届。”
她说。
“我把时间错开。”
“第一周一个。”
“第二周一个。”
“第三周再一个。”
她一边说。
一边用手指很随意地数了三下。
“等二百六十个全部轮完。”
“正好又回到第一个。”
我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根本不用她继续说。
我已经算出来了。
二百六十个小国。
每个二百六十周一次。
全部错开。
所以从赫西娅这里看。
根本没有所谓五年一届。
只有——
每周一届。
赫西娅低头看着我。
“明白了?”
我没回答。
她替我说了。
“每个星期。”
“都会有一个新的冠军。”
“这周是你。”
“下周换另一个小国。”
“再下一周再换。”
她笑了一下。
“从来不断。”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猎场入口。
四百一十三个人。
那些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衣服。
陌生的脸。
还有那个男人问我的那句话。
哪座城的?
我当时以为。
他只是问我来自哪座城市。
现在才知道。
他真正问的是。
我从赫西娅那二百六十个小国里的哪一个来。
“那其他神呢?”
我问。
“什么?”
“她们也有自己的?”
赫西娅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没有。”
“这里是我的。”
她抬了抬手。
像是在指脚下整片土地。
“猎场也是我的。”
“她们只是过来玩。”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
我却突然觉得比刚才那二百六十个国家更荒唐。
猎场入口那些神。
拿枪的。
拿刀的。
穿战斗服的。
坐着轿子的。
把人当坐骑的。
我原本以为这是她们共同维持的某种制度。
不是。
她们只是客人。
有人听说赫西娅这里每周都有新的猎物。
所以来了。
有人觉得有意思。
所以留下几天。
有人下周还想玩。
所以约一句“猎场见”。
就这么简单。
下面二百六十个小国持续了两百多届的传统。
无数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比赛。
十八岁的人为了避开五年白环劳役拼命挤进六十四人的正赛。
冠军被整个首都记住。
最高挑战被当成荣耀的终点。
这一切。
不是二百六十个国家自己发展出来的文化。
是赫西娅一个人的安排。
她甚至不是为了统治得更有效率。
也不是为了战争。
只是因为她喜欢看。
喜欢最强的人。
喜欢让他们互相打。
喜欢最后把冠军送到自己的猎场里。
再叫其他神过来一起玩。
我问:
“所以冠武祭从一开始……”
“就是为了选人?”
“也不全是。”
赫西娅说。
“比赛本身也挺好看的。”
我一下没说话。
她却继续。
“而且你们很喜欢。”
“不是吗?”
我没法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下面的人确实喜欢。
每五年。
整个首都都会疯
。
卫星城的人往首都赶。
孩子提前几年训练。
十八岁的人拼命冲预选。
只要进入六十四人的正赛。
就能永久免掉那五年白环服役。
如果拿到冠军。
名字会被整个国家记住。
赫西娅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参加。
我们自己会来。
自己报名。
自己训练。
自己淘汰掉成千上万的人。
自己从里面挑出最强的六十四个。
再从六十四个里。
替她选出最后一个。
冠军。
我忽然明白赫西娅为什么把正赛资格和免役绑在一起。
那不是奖励。
至少不只是奖励。
那是在保证。
每五年。
最有天赋。
最年轻。
最不想浪费五年人生的那批人。
都会主动站上擂台。
她根本不需要到下面去找。
我们会自己走进去。
我低声说:
“你拿五年劳役逼他们参加。”
赫西娅纠正我。
“不是逼。”
“可以不参加啊。”
“那就上环五年。”
她说完甚至笑了一下。
我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因为这就是她的逻辑。
选择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每一条路。
都在她的地盘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二百六十个小国之间不能自由往来。
不是因为中间真的隔着什么墙。
而是航线没有。
跨境许可没有。
信息网络也被切开。
一个普通人一辈子。
最多就在自己的首都、卫星城和外围聚居区之间移动。
对我们来说。
那已经足够像一个完整的世界。
所以根本没人会问。
外面是不是还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一百个。
第二百六十个。
只要其中几个真正连起来。
就会有人发现。
自己的冠武祭二百六十周一次。
别的地方也是。
却偏偏一个接一个错开。
再把冠军消失的时间排在一起。
答案太明显了。
所以不需要墙。
只需要让每一个小国。
永远只看见自己。
而赫西娅站在白环上。
看见的是完整的二百六十格。
第一格结束。
第二格开始。
第二格结束。
第三格开始。
一格一格。
永远不会空。
我忽然觉得那座笼子又出现在眼前。
四百一十三个人。
以前我只觉得多。
现在才知道。
那不是四百一十三个偶然被抓来的人。
那是过去几百周。
从赫西娅自己的二百六十个小国里。
一周一个。
一点点积下来的冠军。
每一个人。
都曾经站在自己那个小国最大的竞技场里。
每一个人。
都被整座首都喊过名字。
每一个人。
都以为自己走到了最高处。
其实他们只是完成了筛选。
我忽然问:
“你办多久了?”
赫西娅想了一下。
“很久。”
“多久?”
“你们那边都第二百二十八届了。”
她反问。
“你自己算。”
我没算。
也不想算。
因为单是我们一个国家。
二百二十八届。
每届二百六十周。
就已经长得让我不愿意往下想。
而我们只是二百六十分之一。
这套东西。
在我出生以前存在。
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存在。
在他们的父母出生以前也存在。
久到下面的人甚至已经忘了。
冠武祭本来可以不存在。
我们把它当传统。
赫西娅把它当自己的东西。
我小时候觉得冠军是最厉害的人。
二十岁的时候。
我输给岑音。
用了五年。
就为了赢回来。
后来我真的赢了。
可到了
这里才知道。
我奋斗五年的终点。
只是赫西娅排好的第二百二十八号结果。
这一周。
轮到我们国家。
这一届。
轮到我。
下星期。
她的另一个小国会替她选出另一个。
我忽然问:
“岑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后的链子停了一瞬。
“第二年来的时候。”
“怎么知道的?”
“听她们聊。”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没告诉我?”
话刚出口。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岑音也没笑。
只是说:
“怎么告诉?”
我没有回答。
是啊。
怎么告诉。
她回不了地球。
我们的国家也收不到这里的信息。
甚至另外二百五十九个小国。
对我们而言原本就不存在。
她知道了整个答案。
可那个答案被锁在白环上。
和她一起。
我又问:
“你后悔参加冠武祭吗?”
链子轻轻响了一声。
岑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以前不后悔。”
“现在呢?”
“现在也没用了。”
我没有再问。
赫西娅似乎也没兴趣继续解释自己的东西。
她只是偶尔拉一下缰。
让我别走偏。
主宅越来越近。
可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
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个小国。
二百六十周。
一周一个冠军。
我抬头看向地球。
那里有我的国家。
我的首都。
我的卫星城。
我的家。
可从这里看。
什么都分不出来。
海洋还是那片海洋。
云还是那些云。
那些小国到底在哪里。
从白环上根本看不见。
我却第一次知道。
下面还有二百五十九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地方。
每一个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外围的聚居区。
自己的历史。
自己的冠军。
自己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另外二百五十九个。
更不知道。
那些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地图。
到赛制。
到五年一次的节日。
甚至他们为了逃离白环劳役而争夺的六十四个正赛席位。
全都只是赫西娅这片自留地里的一部分。
远处。
地球悬在天空。
也许此刻。
我的国家还在庆祝。
城市屏幕上写着:
第二百二十八届冠武祭冠军——陆峥。
而另外某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国。
它的冠武祭已经走到了最后几天。
也许今晚就是半决赛。
也许明天就是决赛。
那里也有一个人。
已经打进正赛。
正在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上白环服役而高兴。
也有两个人。
正在为了最后那个冠军拼命。
他们不会知道我。
我也不知道他们。
但是其中一个。
下星期会来。
会先被整座首都欢呼。
会走进最高挑战。
会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然后睁开眼。
看到天上的地球。
看到天边弯起来的白环。
看到猎场入口那几百个冠军。
然后问出我问过的问题。
这些是什么人?
没人需要回答。
因为过不了多久。
他自己就会知道。
我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每周都会有一个新人。
而是下周的那个新人。
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新人。
他也许正在接受采访。
也许正在和家里吃饭。
也许有人在给他准备决赛的衣服。
也许他的父母正在告诉别人。
自己的孩子已经进入正赛。
这辈子不用再服那五年白环劳役了。
再过几天。
整座首都会喊他的名字。
然后。
他就会来到这里。
成为赫西娅下一周的冠军。
而赫西娅甚至不需要去接。
整套制度会自己把他送上来。
二百六十个小国。
像一个巨大的轮盘。
每周转一格。
每转一格。
就掉下来一个人。
其他神偶尔过来。
拿枪。
拿刀。
换身衣服。
在赫西娅的猎场里玩一天。
玩完了就走。
下周想来。
再来。
对她们来说。
只是消遣。
对赫西娅来说。
这是她的地方。
她的二百六十个小国。
她的比赛。
她的猎场。
她甚至亲自坐在这里。
看着这架机器转了两百多届。
而对下面那些人来说。
其中任何一个小国。
都已经足够被他们当成整个世界。
主宅已经到了。
门就在前面。
我以为赫西娅不会再说话。
她却忽然低下头。
“不过。”
我没反应。
“什么?”
“办了这么久。”
“见过那么多冠军。”
“你还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回忆竞技场里那一拳。
过了几秒。
“第一个让我用权能的。”
我沉默了。
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赫西娅伸手。
轻轻扯了一下缰。
“所以啊。”
“下周进猎场以后。”
“最好跑远一点。”
我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会去抓你。”
回答得特别自然。
像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不是还有新的冠军?”
“有啊。”
“你不抓他?”
赫西娅想了一下。
“不一定。”
然后低头看我。
“新的每周都有。”
她笑了。
“你目前只有一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又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
“而且这一周太短了。”
“我还没用够。”
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想都别想。”
“那你下周别被我抓到。”
“我会杀了你。”
赫西娅反而笑出了声。
“可以啊。”
“猎场里随便你。”
她俯下身。
声音离得近了一点。
“但我要是又把你抓回来。”
“下周这一整周。”
“你还是我的。”
她顿了一下。
像真的开始考虑下周怎么安排。
“这次刚带回来。”
“好多东西都没试。”
“下次时间够的话。”
“好好用。”
我攥紧手。
她却已经重新坐直。
心情很好。
像只是提前订好了下周的活动。
我忽然回头看岑音。
岑音没有看我。
可我突然明白。
五年前。
赫西娅大概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下周。
再下周。
下一次。
再下一次。
直到所谓一次。
变成一年。
两年。
五年。
直到岑音不再问什么时候结束。
而现在。
轮到我了。
主宅门打开。
灯光从里面铺出来。
赫西娅轻轻拉了一下缰。
“进去。”
身体照做。
我跨过门槛。
岑音跟在后面。
门在我们身后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里。
我还能看见天上的地球。
蓝色的。
明亮的。
从这里根本看不出那二百六十个小国分别在哪里。
可我已经知道。
它们都在下面。
彼此不知道彼此。
一座首都。
几座卫星城。
一点点外围聚居区。
每一个都小得有限。
却足够让里面的人以为那就是
全部。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
咔。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曾经用了五年。
想找到岑音。
现在终于找到了。
也终于知道了我们活着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赫西娅自留地里的二百六十分之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