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拥江山美男
「董事长,总经理当初也是年轻,那事是我做的决定,你要骂骂我算了,反正沈小姐也带回来了,你也就别骂总经理了,这么长日子,总经理一定吃很多苦,您看,憔悴很多啊,要是夫人看见,指不定怎么心疼呢。」那姓江的老头倒是不失时机的打着圆场,老头子的脸也非常给面子的从阴沉转为平和。
点点头,他再次对着冷玄卿,「我本以为让你去锻炼锻炼,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随意的乱改他人之命,没想到……」
「啪!」巴掌在桌子上用力一拍,我清晰的看见笔筒、文件夹、相框、鼠标、键盘,所有桌子上放着的东西集体有
节奏的一跳,就连电脑的显示器,都在振动下颤抖。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改变一个人,很可能就会改变成百上千人的命运,即使你掌管他人生死,任意篡改他人性命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出事,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的把公司交给你?」声色俱厉,怒声痛斥着他的儿子。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一阵阵的不好受,那声声如雷大吼,不停的灌进我的耳朵里。
「你为了她,两次篡改他人命运,你以为我不知道?第一次,你从我派去的人那里截下那个男孩子的魂魄,第二次,你甚至用封印把那个男人的魂魄封住,让我的人不接近,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胸口剧烈的起伏,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若你不是我儿子,若你这些行为被那些董事局的人看见,你说,会有什么结果?你以后的名誉,地位,事业,都毁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觉得值得吗?」
「那两个人本来的命运就是不该死的,因为她的出现而改变命格,你既然让我将之后一切的改变都导正,那我所做的,不过是恢复他们正常的命运,又有什么错?」完全无视那暴跳如雷的父亲,他只是不卑不亢的几个字,冷冷的戳回去,「至于值得不值得,我自己觉得值得就行了。」
「你!」颤抖的伸出手指,在冷玄卿的眼前哆嗦着,「你,你……」
突然全身如泄气的皮球般,跌坐回椅子里,「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希望你出息,希望你能接我的位置,可你为了这个女人,竟然顶撞父亲,擅改生死,公私不分,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这次一走,你妈妈天天念叨,要是被你妈妈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会怎么伤心?」
我面前的人全身一僵,闭上了嘴没有与他的父亲继续争执下去,只是静静的站着,唯一不曾改变的,是站在我面前的挺立。
「你回来了,也不回家看看妈妈,一直守着这女人,寸步不离,就怕我们会弄她去投胎,你色迷心窍,连你父亲都不相信了,你让我这做父亲的……」一声长叹,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恨铁不成钢。
冷玄卿不再顶撞他,也不再解释,就是一个活雕像般,一言不发,只有那掌心中传来的阵阵热度,让我知道他的不平静。
「你就是他处处维护的女人吧?」在训够了儿子以后,他终于把眼光转到了我的身上,连正眼都没有,只是一声不屑的哼声。
一直冷眼旁观,即使在他的暴怒中,我依然感觉到好笑,仿佛事不关己般,从他进门起开吼,我就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他在做戏罢了,论演技,他还不如自己的儿子呢,这些,都是在演给我看吧,至于他的目的嘛?
「老爷子,年纪大了,别这么容易动怒,您若是单独教育下晚辈,小女子不介意听您慢慢道来,犯不着动肝火吧?」从冷玄卿的羽翼下伸出脑袋,我拉拉被弄皱的衣服,气定神闲的往老头子面前一站:「要不单独聊聊?让我接受您老的教诲?」
「算你识相!」老头子一扫我,对着冷玄卿一声重喝,「还不滚回去见见你妈!」
「我……」冷玄卿直觉的想反驳,不放心的眼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下面的话却在我的示意中咽了回去。
给他一个安定的表情,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缓缓放开。
「总经理啊,您就听会话,见见夫人吧,夫人想您都
想病了。」那姓江的老头推着冷玄卿的身子一路往外。
我目送着冷玄卿的离开,而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一直频频回首,直到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我都保持着冷静的微笑,他似乎得到了安慰,对我点点头。
大门砰然中隔绝了冷玄卿的担忧,房间内的暖气似乎被开合的门带走了不少,温度顿时下降了不少。
当房间内只剩下我和老头之时,他不再暴跳,也不再诉苦,只是用一双含满玩味的眼冷冷的看着我。
而我,也同样丢掉了躲在冷玄卿身后时的伪装,与他对立而望。
「你就是那个沈意欢?」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明白的写着嫌弃两个字。
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持久战后,我意识到想要让他喊我坐下是不可能的事实后,我晃着悠闲的步伐,搬过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与他隔着张书桌僵持着。
「对啊,我就是那个被你们两父子玩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沈意欢!」这一次的突然回归,若说对冷玄卿有几分感激之情,那么面对这个老头,则必然要承认我隐忍多时的怒火。
「你实在长得不怎么样,平凡到随便一抓一把。」他皱着鼻子,抓起面前一份档案。
「沈意欢,女,卒时二十八,克父克母,情路多桀,注定无夫无子,啧啧啧……」一边摇头,一边念着手上的资料。
心头小小的火焰在慢慢升腾,自己的命运是一回事,被人这么说,则是另外一回事。
「老人家,你似乎忘了,我有两世,你看的这个是第一世,我第二世不但有丈夫,还有七个之多,孩子么,更是绕膝承欢。」一脸的假笑伸到他面前,以一种挑衅的口吻,「不对啊,您老人家怎么会忘记呢?昨日不是才利用我的孩子把我弄回来了吗?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了吧?莫不是老人症?」
「你这种女子,不庄重,败坏名声,我们冷家不会接受你过门的!」他没有丝毫发火的意思,可见我开始的猜测一点都没错,他根本就是故意支开冷玄卿,他的目的,是我!
「我根本就不想进你冷家的门!」我一字一句清晰的说着,「我要的是回去,回到我的丈夫女儿身边,我让冷玄卿走,就是要和你好好谈谈交易,怎么样?冷董事长?」
第九十二章 打赌立约
「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他根本不给面子,倨傲的往身后的椅子间一倒:「若不是你缠着我儿子不放,惹出一件件的事,你根本没资格坐在我面前和我谈话。」
「得了吧,收起您那套唬人的东西,你把玄卿支走,不就是想单独和我聊些什么,有什么我们就放开来说好。」丝毫不因为他的气势而有半分紧张,我抖着腿,没有半分正经。
「你这个女子,没长相没身材,没学历没家教,劝你死了心吧。」他始终不曾拿正眼看过,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的语气,终于成功的惹毛了我。
「那有什么办法,你儿子喜欢我啊,帮我转魂,还想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真该谢谢老爷子,让我们有独处增进感情的机会,若不是这大半年的相处,我们的感情又怎么会飞一样的增长?」
我承认,我坏心,就是受不了这老家伙的态度,早忘记了他是冷玄卿的父亲,早忘记了我的生死大权握在他的手上,忍不住的拿话顶他。
「你以为有他宠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只要我不点头,他
就不敢娶你过门,你信不信?」虽然声音不大,可惜火药味已十足。
「信,我当然信!」耸耸肩膀,看不出一点诚意,「那您把我带回来干什么?你把你儿子带回来,把我留在那,不就很容易的分开我们俩了?」
这死老头,抓我回来干什么?难道只为了告诉我,他不会让我和他儿子在一起?
我用力的在心里翻着白眼,谁想嫁他儿子,我小日子过得好好,有丈夫有孩子,是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会丢个儿子过来,一会又说我勾搭了他的儿子,还在这摆他的臭架子。
「我带你来,是想警告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会让我儿子和你在一起的。」
「哦!」我意兴阑珊的接嘴,「那麻烦您老人家,把我这只蛤蟆丢回去,再把你家的天鹅高高供起来,这辈子别让我们碰面了,OK?」
「你就那么想回去?」精光四射的眼一闪,揪住我话中的语病。
「在那我要啥有啥,既不会有人敢叫我癞蛤蟆,也不会有我吃不着的天鹅,干什么不回去?」咧着嘴打了个呵欠,和他斗嘴,真没意思。
「砰!」我面前的桌上,笔筒、文件夹、相框、鼠标、键盘,所有东西又一次有节奏的齐刷刷跳了一下,老头子的嘴角都拉了下来,唇边的两撇胡子上下一抖一抖的,可见这下气得不轻。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儿子哪点配不上你,居然口口声声想着那些平凡的男人。」
我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双手用力的撑住他面前的书桌,「老爷子,这么多年,您知道理字怎么写吗?」
好吧,我抓狂了,开始一口一句我配不上他的儿子,叫我有多远走多远,现在我想回去,他又生的哪门子气?
「您说我没长相没身材没文化没家教,我认了,您说我言语粗俗不知检点,我也不反驳,您家儿子有如九天之月,我不过是烂泥潭里臭了的泥巴,我不妄想,我不高攀,我只求过我平淡的小女人生活,这也不行吗?我那些男人个个都没你家公子出色,刚好就配了我这癞蛤蟆,这您也有意见?」气不打一处来,我望着面前的他,声音也忍不住的提高,见过不讲理的,没讲这么不讲理的。
「老爷子,本来我想和您平心静气慢慢谈的,不过现在看来,真的没这个必要了,我不认为你会听得进去我说的话。」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凡事力求不动怒的我,终于明白了冷玄卿为什么宁愿气死他这个老爹都不愿意回来,这老头,犟驴一头。
「你要谈,行,我和你谈,你有什么要求,一一说来。」他的一句话,成功的留下了我离去的步伐。
「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回到爱人和孩子身边,就这么简单,您也清净,我也舒心,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不行!」他一口否决掉我的提议,「你不属于那个时代,我只能让你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我原本的身体早被烧了,让我回去?那我曾经的一切您怎么算?」我冷嗤出声。
「我会给你找具身体,年龄,家世什么的,都和你原本差不多,也算是不委屈你了,转生后,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我寻一个家世好的人家,让你投胎,一辈子过好日子,怎么样?」他的脸上闪着得意的光芒,只等着我抱着他大腿感激涕零。
我突然笑了,笑得非常开心,就差满地
打滚,捶胸顿足放声大笑,足足爆笑了有几分钟,自己都快要透不过气了。
老头已经用一种「别开生面」的眼光傻傻的望着行若癫狂的我,看眼神应该是在考虑叫救护车还是叫保安。
在我自己几乎就要岔了气时,我终于停下了疯狂的笑声,让笑容突然收敛,我的眼冷若冰霜。
「老爷子,你们的工作失误,让我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原本这事,冷玄卿已经解决了,而我也没再想过要回去,所以安心的娶夫生女,经营自己的生活,你现在一句话,把所有都抹杀掉,我的心血你怎么补偿?我付出的感情你怎么补偿?我的精神损失你以为就是重新换个身体就能弥补的吗?你今天会给我换身体,保不准哪天又把我带回这里,我想,你们的诚信已经不足以让我再相信。」抛下话,我在没有任何犹豫的抬腿就往门外走去。
「你想要什么?」椅子的一声响,显然他也急了,匆忙的站起身,椅脚划出的刺耳声,刮的人心里难受。
「和您谈不成,我找能谈的地方去,什么消协也好,什么投诉也罢,上访也行,反正这里,我一分钟都不想呆!」丢下话,我的手已经握上了大门的把手,金属的把手带着冷冷的温度,瞬间冰凉了我的掌心。
「你就是去了消协又怎么样?无非我们处理不当,罚款而已,闹大了,你以为你还有本钱管我要条件吗?你最后的下场还是回到原本属于你的世界。」
他的话无疑刺中了我的死穴,我确实不敢,也真的不敢,他为了公司名声,为了冷玄卿的前途,才会和我谈条件,一切如果摊在了太阳底下,我也没有了任何可以威胁他的东西。
「对,您说的没错。」我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的回到初始的座位上,老实的坐下。
我突然的转变显然让他很满意,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显得得意非常。
只可惜他若是以为我这么好打发,就彻底错了。
没有形象的将腿架上了他的桌子,我抠着手指甲,连头也不曾抬一下,「听说老爷子的公司将要开股东大会推选新的董事长了?」语气随便的,仿佛就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
「你消息倒挺灵通的。」虽然不满意我的态度,但是我至少没跑,似乎我已经是他掌心中翻不出去的猴子,他又恢复了那初始高高在上的态度,「玄卿很有可能就是下一届的董事长,我想你也是冲着他的地位来的吧,我儿子年轻英俊,又有作为,多少女孩子挤破了头,就你那些小伎俩,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所以说,人不能得意忘形,不然就会乐极生悲,就像听到我下面说话的他。
「是啊,这么好的位置,多少人觊觎啊,不知道我若是把我的遭遇在股东大会上说出来,他这个办事不牢,惹一大堆事端的人还有没有机会进董事局?」晃着腿,我的声音虽轻,却足以清楚的传进他的耳朵里,「一次错误可解释,这一次把我带回来,你怎么解释?再让我投胎一次,那就是你们犯了错故意对董事局知情不报,也许我去消协会让我回到最原先的时代,但是这个事闹大了,在这个风头上,您老人家觉得划算么?」
「我的儿子对你这么好,你忍心毁了他前途?」不用抬头,我似乎已经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犯的错,他应该面对,
我只不过想回到家人身边,现在是您老人家不让我过安生日子,那么大家鱼死网破好了,玄卿那么爱我,一定能理解我的。」我无所谓的撑上桌子,头架着胳膊,慵懒的打了个呵欠。
「那些人不过贪图你那具身体的容貌和地位,哪个能比上我的儿子,不管那躯壳怎么改变,始终还是喜欢你的灵魂,只要你离开那些人,我可以考虑你和我儿子的婚事。」他的声音里,消失了霸道,只能听到委屈求全的无奈,冷玄卿没有说错,他再严肃,始终是疼爱自己儿子的,冷玄卿真的是他的死穴。
「您没有接触过我的爱人,这话太武断了,他们哪一个爱的又不是我的灵魂呢?」从我转生到司徒青颜身上,他们的改变,一步步的被我征服,到后来的倾心相爱,若不是我,沈意欢,换作任何一个人的灵魂,又岂能得到他们的一点真心?
「如果没有了司徒青颜那些光环的照耀,他们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就算没有司徒青颜那美丽的容貌,他们依然会爱我,因为我的思想,我的心,没有人能代替!」
空旷的室内,我们两人像两只好斗的牛,互相虎视眈眈,谁也不让谁。
「你敢不敢和我赌?」
「赌什么?」
「如果没有了那些外在的东西,他们还会不会对你说我爱你!」
「赌就赌,我肯定赢!」这还要赌?心早就给了我,别说一句我爱你,每天要个十句百句都不是问题。
「三月为限,若是没有一个人肯对你倾心诉情。你就输了,给我乖乖地回来!」
「若是有,就是我赢,以后我所有的生活,你不得再干涉,不能再让我到当初的世界!」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签字!」
「画押!」
当我飞快的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看着他贼兮兮的笑容,心里隐约泛起一丝不安的感觉,这个老头,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希望他没有在背里的坑我,希望我一切顺利,满天神佛保佑啊……
至于满天神佛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乞求,那我只能苦笑一声,天知道咯!
第九十三章 附身为人
「怎么样?」当我抱着手中的合同依旧在研究我哪里被老头阴了的时候,冷玄卿的声音在我身后突然的响起。
「你家老头子是不是一个精明狡诈的主?」虽然问这样的话已经晚了,不论我有没有被诓,白纸黑字写在那,都已不能改变。
「他坑了你什么?我看看!」伸手夺去我手中的纸,他边看边沉下了脸。
已经不需要再确定什么了,他没有问我他父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坑了什么,就知道那老头,绝对不是易与之辈,可怜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被坑了,还依旧沉浸在能够回到爱人身边的喜悦中。
「死老头,我去找他!」不明白冷玄卿的怒火因何而起,我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别惹事了吧,他都答应放我回去了,只要我不骚扰你的生活。」不就是回去管我的亲亲们要句我爱你么,有什么难的。
想到即将到来的平静生活,我的心就忍不住的雀跃,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还和我赌三个月,我回去就让我的亲亲们一人说一句。
「他没这么简单的,一定玩了什么脑筋的。」皱着眉,匆匆的浏览手中的合同,连头都没抬,直接丢给我一句话。
「应该没有吧,我拿
你做挡箭牌,说若是他不同意我回去,我就让你坐不了董事局的位置,老爷子这个时候应该是巴不得丢我回去,只要离你越远越好。」我笑得贼兮兮,从他手中抽合同,「好啦,你还是想办法先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我一个小人物,不值得花这么多心思了,祝你早日接替你父亲的位置。」
「你要走?」他的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被我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是在失落即将告别一位朋友吧,想想以后我和他也不可能再见面,昔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心头一阵泛酸,在那个世界,有一位与我有过共同经历的朋友是多难得,可惜这唯一的一位朋友也即将分别。
「难道你还想一直骗下去?让我嫁给你?」好笑的翻翻白眼。
「那也不错啊!」他挑挑眉,怪笑出声。
「少来啦!」用力的捶上他的胸,「若是当年,说不定我就给你机会啦,只可惜,我家穷人丑,你英俊的大少爷看不上的。」
我笑容灿烂,却是掩盖下心中那一点点的不舍。
以后再没人懂我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再没人与我对视坏笑也再没有人会顺嘴接我怪腔怪调的流行歌曲。
再入轮回之所,我再也不能见到这个曾经的朋友再也不可能与他随意的打闹也再也听不到属于以往世界里的言辞呵呵,我一向心肠软,总是对每一个朋友放不开抛不下,这一次,轮到冷玄卿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回家应该高兴才对,干什么哭丧着脸?」我挤出开心的笑,「就算我的脸比司徒青颜的丑上很多,也不至于吓到你想哭吧?」
「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他恨恨的出声,小小的声音,透露着不舍的情绪。
「别这么说嘛!」我死皮赖脸,笑得没心没肺,「我们好歹一起喝过酒,打过仗,烤过肉,就算以后不能见面,我也会想你的。」
「我才不会想你呢!」他愤愤的别开脸。
「你真无情。」伸手揪揪他的脸,我玩心大起,「好歹人家说不定会一辈子怀念你的,不要给我一张这么臭的脸让我追忆到死吧。」
我瞪着无辜的大眼,在他面前不停的装着可爱。
左边,右边,低头,抬头……
他能换的角度,我都转了个遍,不管他把头移到哪一个方向,我都毫不客气的把脑袋伸出去,挂着我人畜无害的笑容。
「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我勾着手指头,不停的在他面前晃着。
「我无情?我会比你更没心没肺吗?」冷冷的望着我,突然冒出一句话,丝毫不为我的表情所动。
「别这样嘛,想想以后你就是堂堂董事长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又脱离了我那个令你讨厌的女尊的社会,你应该高兴的嘛。」抓着他的手摇晃着。
我知道他的失落因何而起,也知他的落寞背后是一份怎样的心情,懂又如何?不如不懂!
我脸上的随意无懈可击,「玄卿啊,一会我就要回到那个身体去了,好歹也算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来个微笑送行吧。」
脸颊几次抽搐,他努力的让脸上的表情向两边伸展,只是那硬挤的笑容,实在失了他本来的风度和俊美,丑的无以复加。
「别笑了,太难看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我是等不到看你的风光了,先祝福你吧,真怀念和你一起喝酒的日子。」
「会有的!」他低低的声音让我
听不太真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只记得不断保持甜美的笑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他看见了我心底的不舍。
玄卿,你是出色的,这个世界才值得你发挥自己的所长。
玄卿,你是优秀的,我一直都知道。
玄卿啊……
用力的挥挥手,对着他坚定的点点头,「记得要活得潇洒哦!」
不等他回答,我转身离去,才不过踏出两步,腰间一紧,背后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他的头就在我的鬓旁,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侧,他身上独特的男子气息更是萦绕身边,我闭着眼,低着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一动不动。
我不敢动,生怕泄露一点情绪。
我与他之间的知己情分,以相忘于江湖的方式划下句号是最好的方式。
「你也记得要活得幸福!」他的声音,有着暗哑,听在耳中,带出心头点点酸楚。
「我一直都很幸福,倒是你,该考虑考虑找个漂亮的老婆了。」手抓上他放在我腰间的掌,将它慢慢的带离我的身体,「即使见不到,我也会偶尔敬你一杯酒的。」
「我也会!」一个轻若羽毛的吻划过脸颊,是他给我的最后记忆。
带着他的祝福,带着对爱人们的怀念,我又一次踏上了附身之路。
我的御雪、若水、灵萧、月月、随青、墨墨、绯夜,我回来了。
我的凌澜宝贝,我回来了。
我的红羽帝国,我回来了。
我的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我回来了。
眼前白光不断的旋转,让我的脑子逐渐晕沉沉的,即使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依旧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大妹啊,你不要死啊……」
「呜呜呜,大妹啊,你虽然丑些,也不该寻死啊……」
「他不嫁你是他没眼光,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
「你死了爹娘怎么办啊……」
「我也不活了啦……」一阵狂吼之后,是杂乱的拖拉哄劝之声,不断的有各种脚步声来来去去。
「大妹爹,你也别伤心啦,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
「呜呜呜,她为什么要寻死啊,我家大妹多好的人啊。」
「是啊是啊,大妹人好,就是丑点。」
「谁说她丑的?她一点也不丑!」
「是,是,是,一点也不丑。」
「我家大妹一点也不丑,是别人不懂得她的好,呜呜呜……」
是谁啊,在我耳朵边上鬼哭狼嚎的,御雪怎么管教后宫的,人都跑到我床边了哭来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的意识被这撕心裂肺的嚎啕声拉扯着,一点点他刺痛让我的脑神经逐渐的清醒,那些大哭声从隐约模糊到侵蚀我的耳朵,强奸着我刚刚醒来的脆弱的意志。
慢慢的睁开眼,入眼的居然不是我寝宫的明亮火烛,而是苟延残喘如豆大的光晕。
借着微小的光,我依稀能看见头顶上方破烂发黑的蚊帐,一个黑色的蜘蛛正在我蚊帐上爬着,就在它的旁边,一张才结好的蛛网伴随着破窗边透进的风正抖动着,角落中还有更多未清扫的蛛网尘垢。
鼻子中传入一阵阵的酸腐臭气,身体更是感觉到身下所谓棉被的单薄,我全身发冷,忍不住的一个喷嚏冲口而出,「啊欠!」
身边各种嘈杂的声音顿时停住,安静的仿佛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那依旧如豆子大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冷的让我再也无
法躺住,我动手手指,感觉到熟悉的灵活,轻巧的翻身坐起,「御雪?若水?灵萧?」
一句熟悉的回答都没有,让我大感意外,就算我只是昏迷了几天,以他们对我的关心,怎么可能一个都不在身边?
「月月,墨墨?」为什么我的声音这么难听,低哑艰涩。
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我的话,让我疑惑中动动僵硬的身体。
「随青,在吗?出来!」任何人都有可能不在,我的随青,一定会随着我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边。
身边没有任何人影的落下,我以往熟悉的黑色伟岸,并没有在我的期待中出现,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笑着我的寂寥。
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熟悉的爱人们一个个都不见了,我的侍人呢?怎么我喊了这么多声,居然都没有一个人出现?
突然发现,我的面前,是一张破旧的木桌,黑黄中透着常年的油渍,最普通的两张木凳,分明是几块木头随意拼凑搭成,除此之外,整个房内再没有任何家具,不对,还有我身下这张床。
我低头,身下分明是一张大木板架在几块青砖之上,手下的薄薄棉絮透着潮湿的气息,早看不出棉被上的底色上青还是黑,摸在手中,又硬又冷。
这里,根本不是我的皇宫,不是我熟悉的红羽皇宫,这,到底是哪?我又怎么会到了这里?
移动着头,望进一双双大睁着的眼,饱含着恐惧,惊吓,不信……
「诈尸啦!」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句出声,数条人影立即齐声配合的尖叫,不停的有人连滚带爬向门口,眨眼间,人群走了个干净。
第九十四章 狡诈合约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低头看看自己,昔日白皙如玉,,小巧绵软的手如今已是黝黑宽大,指节粗大突出出,布满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长期从事粗重的体力劳动的手。
这根本不是我的手。
这不是属于司徒青颜的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的双眼环顾四周,一间四面通风的屋子,残破的家具,角落里还有一个哆嗦的人影。
凌乱的头发散乱的披着,能看出来不少揪扯的痕迹,浑浊的双眼警惕的望着我,有惊喜,还有恐惧,双手握成拳狠狠的抓在胸前,从椅子后小心的探出脑袋,身体还在不停的哆嗦。
伸手一指,我压抑着心头的郁闷与奇怪,「你,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着我的话,他不但没出来,反而下意识的一缩,也不看看,那么个破小板凳,怎么能挡住他一个人的身体。
「你是谁?这是哪?到底怎么回事?我的丈夫们呢?」一步踏到他面前,一脚踢飞横在面前碍事的小板凳,感觉到所有的耐性都快被耗光了,若不是还有残存的一点理智,我真想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拎到我面前。
「大,大……」男子抓着身边的桌脚想要站起来,结果腿肚子一抽筋,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哆嗦的嘴终于对着我叫出了几个字,「大妹啊,我的女儿啊!」
一句话,我仿佛听到窗外一声闷雷,空气间的让人透不过气,只感觉到眼前金星乱冒,身体全然不受控制的软倒,直到额角撞上桌沿,疼痛才让我游离的神智慢慢回归。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男子喊着我是他的女儿?
清醒前那一句句哭喊安慰声,又不象是假的,中间到
底是哪除了问题?
我是红羽的女皇司徒青颜啊,不是他的女儿!
眼前一片红,额头上淌下的粘腻让我的眼晴有些睁不开,所有的东西在我的眼中都是火焰的颜色,越燃越旺的,是心头的怒意。
脸转向男子的方向,他张着嘴,一排黄色的大板牙更显抢眼,参差不齐,其中几颗还泛着坏死的黑色,两只眼睛,及时同时大睁着,还能看出一大一小的差别,头发泛着油渍的色译,大大的招风耳配着他那个瘦小的身躯,活脱脱一只猴,只可惜,连美猴都算不上。
耳边又响起了他惊恐的嚎啕声,「大妹啊,你到底怎么了,好不容易活过来了,怎么连爹都不认识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话,他的人已经整个抱上了我,手掌爬上了我的脸,兴奋的眼泪沾着鼻涕。黏糊糊的挂上我的脸,「我可怜的大妹啊,你在说什么啊,是爹不好,没钱给你娶丈夫,偏生长的难看,人家都看不上我们家,隔壁家的老三嫁了别人,让你伤心了,可是你再怎么样,也不该上吊啊,你这样,让爹以后怎么办?怎么活啊……」
没有心情去和他表达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到现在,我还在试图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
一个我被人忽悠了的事实。
一个我根本就没回到司徒青颜身体里的事实。
一个让我现在也手足无措的事实。
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我望着面前的他,「有镜子没?」
「啊?」似乎没明白过来我为何从疯狂突然的冷静,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他傻愣愣的望着我。
「我说,镜子在哪?」眼晴四下搜索着,家徒四壁的墙,很容易寻找到我要的东西。
我要平静,不能发火。
我要先证实一切,才能想办法去挽救。
只有冷静的头脑,才能将一切分析清楚。
我不能冲动,不能!
手中抓着铜镜,却没有拿起来面对自己的涌起,没来由的,脑中突然闪过《大话西游》中的片段。
我在害怕,害怕当那面镜子翻转时,看见的,会是一张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脸,一张以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完全想象不到的脸,一张所有人都承认,只有自己不能相信的脸。
闭上眼,我慢慢推开依旧抱着我不撒手的男人,将手中的铜镜完全对准自己。
我非常想相信手中的镜子出了问题。
我也非常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在做梦。
我更希望再睁开眼,一切都会变回到当初,哪怕回到那个该死的轮回公司都行。
全身僵硬如冰,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瞪着镜子。
感觉从脚下升起一股寒气,冻的我所有的骨节都如石头一样,根本无法动弹。
镜子中的人,皮肤黝黑,一口大板牙露在唇外,发着又黄又黑的色彩,参差不齐,错落的排列着,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滑稽而可笑,翻起的朝天鼻,大大的招风耳,与边上那男子确实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凹进去的脸颊,怎么看,怎么一副小猴子的模样,一只丑猴子。
怎么会这样?
我应该是回到司徒青颜的身体里,然后与我的爱人们团聚,可是现在……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他故意为之?
这怎么可能会是我?
我为什么会是一副这样的容颜?
我应该回到红羽,回到皇宫,回到御雪他们的身边。
又怎么附身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穷困家庭丑人的身上?
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转动
,身体却不能动弹,这个突知其来的事情让我根本无法相信,无法相信自己的眼晴,无法相信看见的一切。
一定是他。
是那个臭老头玩了手段。
我要找他算账,我绝对不能吃这么大一个闷亏。
我要回到爱人的身边,一定要回去!
摆脱这具身体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再死一次。
当这个念头闪进我脑海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身边的土墙。
「大妹!你要干什么?」我的身体并没有得到预期的疼痛,一个外力的介入,让我撞墙而死的意图化为了泡影。
「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千万不要离升爹啊……」大声的哭叫,死死抱着我的腰,摆明是我若死了,他也不活的意思。
「放开我,我不是你女儿!」我试图扳开他的手指,奈何他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勒的我都快喘不过气了也不肯撒手。
我干脆放弃了挣扎,被他勒死也不错么,只要能回去,什么方法死有什么关系?
在这一刻,我突然有种想大笑的冲动,世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死这么多次的?此刻我的心情,还真的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就是:视死如归!
我的不抵抗让他渐渐放松了力道,嘴巴里不断的说着安慰的话,「大妹啊,隔壁三郎嫁给别人,爹知道你难过,但是人家嫁都嫁了,爹会给你谈门好夫君,千万莫要再寻死了好不好?爹就指望你一个人啊,你要死了,我怎么办?那我还是和你一起死了算了……」
我的眼里只有他一张一合的嘴巴皮,究竟后面说了什么,我的大脑已经自动完全忽略掉。
感觉他的罗嗦就像是唐僧一样刺激着我的脑袋,不知道他的女儿寻死有没有和他的唠叨有关,只知道我现在更加坚定了要回到轮回公司的心。
从他的桎梏中脱开身,刚一扭身,他的手又一次抱上了我的腰,「大妹啊,你不能抛下爹啊,爹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后半生全指望你了,你不能这么不孝啊……」
「闭嘴!」我终于忍不住的一声大喝,不能怪我不敬老尊贤,对我来说,他既不是我的父亲,我也没有任何父女情深,更何况,我满心的焦急,不安还有怨恨,若不是考虑到他爱女心切,没有直接动手敲昏他,已经是我非常好的教养了。
他一楞,嘴巴闭上不过数秒,更大的叫声又一次响起,「大妹啊,我是你爹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啊,我……」
「你如果再不闭嘴,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冷冷的出声,一语噎住了他下面全部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皇帝当久了,骨子里面的威严居然在这么猥琐的身体里还能震慑住人,「在房里等着,我不会寻死,让我冷静下。」
当我踏出房门的时候,他果然没有追出来跟着我,让我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月朗星稀,凉风袭人,若是以往,我定然感慨明日会有一个艳阳天,只是现在的我,只想找找,哪有歪脖子树,哪有小河流,或者悬崖也行!
我是说了不寻死,说说而已,不死回去问个明白,我是怎么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完全陌生的地方,漆黑一片,我就像个没头的苍蝇,高一脚低一脚的胡乱冲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什么地方,反正,一心寻死的人,还在乎有什么危险吗?
夜风冷冷的袭
上身体,让我不经一颤,所有的理智如潮水般回归,同时回归的,还有记忆,一些被我遗漏的记忆。
脑中似有一本书,一页页的翻过,翻过我过去的点点滴滴,翻起我在地府的丝丝缕缕,像柳树垂下的丝绦,长长绵绵,却脉络分明。
从来不曾仔细看过的那纸合同,早在我转身时不知了去向,却在这一刻清晰的在脑海浮现。
甲方:沈意欢。乙方:冷氏轮回公司。
双方约定如下:一,乙方负责甲方回到指定时代。
二,乙方负责甲方魂魄不再期间身体的完整与气息存在。
三,乙方不得再用任何手段逼使甲方魂魄回归公司,保证其行为的独立性。
四,甲方回归后,必须在三个月内,得到其任一爱人的誓言,约定语为,「我爱你!」,一旦誓言成立,甲方可永留该地,若三月之内没有任何约定语出现,则甲方任务失败,回归轮回公司。
五,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口头书面等宣告其真实身份,纵然他人有试探之语,亦要坚决否认,如有泄露,视为违约。
六,合约存续期间,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甲方行为,甲方也不得以任何本人意愿行为终止生命,否则视为违约。
七,乙方若违反和约中任何一条,将双倍赔偿于甲方损失,甲方若有违钓行为,合同即行终止,并回归公司由公司安排再次轮回。
八,本合同所有解释权归冷氏轮回公司。
甲方代表:沈意欢乙方代表:冷亦天知道这个时侯,我才发现自己天大的错误,本以为他说的不能暴露身份,是指我永远不能以司徒青颜的身体说出我是沈意欢,却没想到这老奸巨猾的人,居然是给了我另外一个躯体,我的不能说,根本就是指我不能说出自己就是司徒青颜。
所谓的保征我身体的完整和气息存在,我也一直以为是我落水后到我回归时,那个身体一直有呼吸,只是睡着了,没错,是回归,却不是现在,而是我完成任务后,如果我完不成,重新投胎,那具身体也将停止呼吸。
而这合同中的第五条,完全束缚了我的行为,我不能自杀,不能回到那个该死的轮回的公司,我要用这具身体,去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
三个月,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我要想办法进皇宫。
三个月,我要想办法得到他们的信任留在他们身边。
三个月,我要重新追求我的爱人,在司徒青颜的身体依旧存在的时候。
三个月,我要让当初为我生为我死,对我忠贞不二的爱人说我爱你,对着这个身体!而我,竟然不能泄露一点我就是司徒青颜这个私密。
月亮的光辉,洒落在我身上,照射在我脸上狰狞的愤恨,寂静的夜色,只有虫鸣鸟叫,还有田间地头我的大声咒骂。
冷亦天,你个死人头,这么缺德的事都干得出来,祝你早日得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你这个头生疮齐,脚底流浓,不人不鬼的老怪物,祝你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出门被车撞,回家被狗咬,别让我见到你,不然拿你的牙刷刷完厕所再放回去,拿你的毛巾擦脚……」
长长的泼妇骂街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九十五章 再入京城
看惯了司徒青颜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我现在连洗脸都远远的避开脸盆,这脸别说漂亮,连正常都算不上,配上这家世,难怪年纪
老大,愣是娶不上一门夫婿,连最喜欢的男人也嫁给了别人,一气之下上吊自尽,只可怜了我这个更倒霉的人,除了默默接受,连死都不能。
我现在所处的山村,地处于红玉与碧影的交接之处,离『碧落宫』的位置倒是很近,只是离京城,却有些遥远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自尽,也算是给了我离开的借口,我打着离开伤心的旗号,活活的挣脱了那唠叨老爹的阻拦,卷起两件衣服就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别怪我无情,这一次附身,我完全没有任何这具身体的记忆,所有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没有记忆,自然也产生不了任何对他的感情,加上赶到京城心切,随便收拾下,包袱款款的离开了这小山村。
以往不是车就是马,偶尔还能享受到在爱人的怀抱中飞翔,如今的我,只有一双肉脚,身上的盘缠还不够买几个馒头的,更别提雇车了。
曾经在马车上看过的如画风景,如今在我的眼中只有单调和枯燥,想当初,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那时的我,便是风景,也是灵动秀丽,荫荫绿意的。
我不是没有用脚走过路,与绯夜回京的路途,两人调笑打闹,他往往瞪着一双无辜的眼,可怜兮兮的把大脑袋靠上我的肩膀,眼中水光渺渺,淋淋漓漓,一声娇嗔,一句假疼,换来我的紧张的跑前跑后,上窜下跳,最后在他宽厚的臂膀拉扯下,倒进他的胸膛,捏上他可恶的脸。
那时的风景,到处都是白色的雪花,让我感觉到两人似糖般的甜腻,心中如火般燃烧的热情,便连那雪,也是热热的从指尖暖入心底。
我也同若水在大街上逛过,纵是两腿酸软,只要在那红润的唇角边看见一丝满足,在那双紫色的大眼中寻找到一份天真,所有的疼与累,化为满腔柔情,低叹一声,棕是走断了腿,又有何妨?
我也曾携手灵萧,在街市漫步,让那金色的发丝飞过我的脸颊,麻麻痒痒中却温柔点点,偶尔偷些小动作,抚过他的腰,在似怒非怒的碧色深潭中沉溺不能自拔,在掌心中传入的点点温暖中舒展着四肢,驱除满身疲惫,再还他一个小小的坏笑撒娇。
更曾与御雪乔装微服,那天人之姿,纵然白纱拂面却掩盖不了那飘逸款款,在无数人妒忌的眼光中,两人十指相扣,他清凉的手掌,无数次抚平我的烦躁忧愁,那盈盈一笑中,饮进多少情丝万缕?
与月月相形,永远是一种安定的膜拜之态,若随风而摆,似随云流动,我喜欢与他并肩,从皇宫到祭坛,远远的望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完美若仙,只要看着他,那唇边何曾消失过浅笑微漾?
随青从不肯与我并行,但是我知道,他永远都在我的身边,因为他是我的影,任何时候,只要我低头,都能看见他的存在,我生命中最忠诚的爱人和属下,那黑色交叠出的,是我们一生一世永相伴的誓言。
调皮的墨墨,总是挂着开心的大笑,似猫儿般轻灵,一不留神就窜的不见了踪影,只是,无论他在什么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回头对着我,用发现新大陆般的甜声招呼着,生怕我寻不到他的方向,那似刚蒸出糯米般的清声,一不小心,就粘住了我的心,一声姐姐,勾去多少溺爱的眷恋。
绯夜的身体怎么样了?
若水是不是要生了?
灵萧可会再次将
自己关在后宫沉闷练剑?
御雪又要扛下多少国事重任?还要照顾着凌澜。
月月会不会长守祭殿,日夜诵经?
随青呢?还执意守护着那具只能呼吸,却不能说话的身体吗?
墨墨呢?冲动的孩子,是不是到处寻找着神医替『我』治病呢?
一张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在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曾经的恩爱缠绵似潮水涌入,那如花解语,如画身影,仿佛是那天边的流云,高远飘渺,美丽无方却无法触摸,那往昔的缠绵,似手中清泉,无论怎么握,最终一点点的从指缝中渗漏。
我对不起御雪,又一次没有任何咋呼,却将国事丢上了他的肩。
我对不起若水,明知他身子弱,心病重,却从来没有好好的陪在他身边。
我对不起灵萧,应承过他陪他游戏山水,见凌琴,回碧落,这一次,不知道他会不会又骂我呢?
我对不起月月,让他成为百姓的敬仰,却没有时间调理自己的身子,还说早日有孩子给他师傅继承衣钵。
我对不起随青,『月夜幽兰』早已服下,生死离别几许,却还欠他一个影君的封号,让他名不正言不顺。
我对不起墨墨,碧影一役,他腰间的伤可好了?少年纤细,他唯一的倚仗,那身轻功,不正是靠腰力吗?我竟然没有来得及看一眼,问一声。
我对不起绯夜,孩子夭折,他心中依然苦闷,却给我一张轻抿笑颜,随意中给自己留下多少苦涩?身体尚弱,我却不能煮一碗粥递进他的手。
总说人在死前会懊悔自己浪费的光阴,我却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我有多么不舍,因为我有太多太多的心愿未了,即使这个合同很可能让我连千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我一定要试,为了他们,为了……我自己!
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旅途能这么孤寂,眼中所有的颜色都是灰色。
第一次发现,我的体内还有熊熊燃烧的斗志,每踏前一步,离我思念中的人便近了一分。
第一次知道,人的潜能真的是无穷的,露宿山林,我不曾恐惧,不曾病倒,甚至都不曾惧过任何毒虫猛兽的问候。
第一次明白,我就是一个孤独战斗的小兵,即使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我也要战斗下去,只为了心中最美的理想。
带着满心的思念,带着一身的伤痕累累,在最后一个馒头吃完前,我终于到达了京城,可是,离约定的三个月,已经足足过去了半个月有余。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声不断,熟悉的街景却再也没有熟悉的人相伴,我漫无目的的在街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感觉头脑一阵阵的发晕,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米粒未尽,干粮早尽,身上分毫没有,却发现,来到京城,才是我千里之行刚刚踏出的第一步。
靠着墙用力的呼吸着,我顺着身后的倚靠一点点的下滑身体,晴朗的天,光线为什么这么刺眼,热闹的大街,为什么那些人声听着却遥远虚幻?
连日的赶路,全仗着心中的一股意志,当这份斗志迷茫在偌大的人群中时,我终于感觉到了疲惫与无助,所有的不适也爬上了身。
迷茫的看着两条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酸痛早已让我找不出支配他们的任何力量,草鞋已经磨穿,沾满泥巴的脚趾根本寻找不出一点属于他们的底色,裤腿在连日的奔波中挂的支离破碎,丝丝缕缕,露出无数细碎伤痕的腿,有
长好结疤的,也有新翻出躺着血渍的,都是我这些日子在山路上的成果。
一把纠结的头发落在肩头,挂着数日未洗的油渍,身上的衣服本就补丁叠着补丁,现在早已经到了分解的边缘,若不是暖春季节,只怕我早冻死在路边。
「叮!」
一个铜板掉在地上,落到我的脚边,几番旋转后躺在我的脚边。
拾起那小小的铜板,眼前的场景与半年前何其相似?
我与玄卿为了打探古怪的乞丐群,在这街头上演着苦难夫妻的故事,那时候的伤口和肮脏,全是拜随青之赐的化妆,现在的我,可是全然的真刀真枪。
那时我和他,纵然涕泪交流却玩心不改,互相暗里欺压着对方,如今,景相似,人已渺,空留长叹映青草。
玄卿呵,我们分开也大半个月了,此刻的你,应该已经拿到了董事局的位置,意气风发吧?
玄卿呵,把酒同歌已是昨日黄花,你可知老友在想你?
玄卿呵,你可知我现在正在当初的地方乞讨,想着我们以前的开心么?
万军阵前,你我谈笑风声。
行营帐里,你我醉酒迷情。
碧波船头,你我放声同歌。
轮回殿中,你我公演最后一次落幕。
拈着手中的铜板,想起在他房中那次烧烤,我的脸情不自禁的微笑。
现在的我,所有的动力,只有回忆,它们是我支撑的唯一勇气,不止有御雪,有若水,有灵萧,有月月,有墨墨,有绯夜,还有玄卿。
是他,为我争取了机会,是他,替我扛下了责任,为了他的期望与临行前的祝福,我也要胜利,不能输。
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人群,一抹青影闪过,让我的笑容顿时定格……
不置信的揉揉眼睛,再抬首,那人影却已不见。
我看错了,一定是看错,怎么可能?他怎么也不可能在这……
挣扎坐起的身体又一次颓然的倒向墙角,微笑的唇不变,只是笑意已改,嘲讽着自己适才的失态。
我应该是饿坏了吧,大白天的出现了幻觉,还有一个铜板,买一个馒头让自己继续活下去才是上策。
我扶着墙,一点点缩着腿,慢慢的往上蹭,借着墙角的支撑,我终于站起了自己的身体,寻找着包子铺的方向。
人群中,青影再次一闪,我如化石僵硬……
第九十六章 对面难识
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能看错一次,两次,不可能此次都看错。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人有相似?是我眼花?还是他真的出现了?
我抬起脚朝着他的方向追去,奈何绵软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我汹涌激烈的指派,一个扑通,再次大趴在地上。
面前扬起巨大的灰尘,呛得我一阵乱咳嗽,不少土沙进了眼,迷的我眼泪直流就是睁不开。
「咳,咳,咳……」我一通乱咳,在我把肺吐出来之前终于止住了岔的气,比抹布还悲惨的衣袖也终于把我的眼睛解救了出来,只是……
眼前人流依旧,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只是人,早已经消失不见。
我不相信自己还看错,不相信,不相信……
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我站起身,冲入人群。
东张西望,四下寻找,没有,还是没有。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饿晕了,什么都有可能看见不是么?
全身力气一松懈,无力感再次爬上,手指一松,那枚铜板从我的指缝滑落,掉在地上,一路向前滚去。
若是以往
,别说一枚铜钱,便是金条银票,只怕我都不会去拣,但是现在,它是我唯一填饱肚子的来源。
一路追着铜钱,我跌跌撞撞,眼中只有那一点点亮色。
终于,在碰到某个人的脚后,它停了下来,静静的躺在尘埃里。
看不到来来往往的脚步,感觉不到被挤撞,我蹲下身,看着眼前的黄色,慢慢的伸出手。
「哎呀!」
我一声呼痛,整个手掌的手指瞬间抽搐,指甲抠进地理,沾满土灰,却依旧死死捏着那枚铜板。
「你让开点,这么多人的地方趴在地上,找死么?」一声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想起,我手背上的重量终于撤离。
慢慢的收回掌,黑如鸡爪的手背上,几道明显的擦伤,正往外渗着点点清液和血渍,才握上受伤的手腕,身体又一次被猛的一推,倒在地上。
整个手掌都已麻木,透着火烧火燎的疼,我缩起身体,不想再受到无谓的伤害。
一般平民,穷的穿草鞋,富些的穿布鞋,这样的鞋底都不可能一脚把我踩成这样,只有……
「让开让开,都让开些。」
「快点,让开!」
「别挡着,贴皇榜呢!」
几声不耐烦的声音驱赶着人群,英武的盔甲,可不正是守城的卫兵吗?也只有他们的薄底快靴,才能这么容易的在我手上踩出伤口。
当初,我高居朝堂之尊,别说他们,满朝文武谁敢直视?如今,我递减卑微,任人践踏。
难道,那老头子说的没错?霸掉那身上的光环,还有谁会尊重我?敬仰我?连一个小兵都将我视作畜生般,更何需提那些百官?
难道,连我往日的爱人,他们也是这样吗?
若没有了娇媚的容颜,没有了帝王的身份,他们……还会爱我吗?
缩在角落,我慢慢的撑起身体,从人群拥堵的缝隙里看向热闹的地方。
高高的城墙边,几名士兵身着银色铠甲,不停的来回巡视着,不时几句大声,阻挡着人群看热闹不断前涌的身体。
「都站好,干什么呢!」
「看完就走开,没有提供消息的也走开,别挡着!」
「有人认识这人的,立即汇报,有重赏!」
我的面前全是拥挤的人群,不断的挪着位置寻找着看热闹的最佳地理条件,一个群情激烈,前仆后继。
若是以往,只怕我这肮脏的打扮,再加上一两大句,身染重病,说不定瞬间面前就会让开一条坦荡通途,保证我能趾高气昂的顺利达到目的地。
现在的我,耷拉着脑袋,满心只是盘算着如何能进入红羽的皇宫。
以这样貌,连做侍人怕都没有资格,谁敢要我啊,也不怕惊着了后宫的美人们。
以这身材,想做御林军怕也没人肯要,这么猥琐,只怕坏了御林军雄赳赳的架势。
送水的?洗衣的?倒夜香的?个个都有专人,没钱没权,想都别想。
终于明白,就连扫厕所的,都能大喊一句,我上面有人!
突然发现,有一对打招风耳也不错,至少看不见,众人的议论声倒是让我的耳朵收进了不少内容,谁说热闹一定要用看的?咱有现场直播。
「喂,你说,他们找这个人干什么啊?难道是通缉?」前面的两人小声的嘀咕着,我抖抖耳朵,歪在墙根下,将声音收入耳内。
「真笨!」肥大的屁股占据了我整个视线,不能怪我,除了声音,我蹲下来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个屁股,或圆或扁,或尖或平,形
态各异,姿态万千。而这个尤为突出,「没看见是皇榜找人?要是通缉,那时白色的榜,上面还有大红字呢。」
「那为什么画个人头在上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拿分得清。」不甘心的嘟哝着,胳膊肘撞撞女子的腰,呃,虽然我没找到所谓的腰,但是以部位的比例来说,应该是,「解释来听听,皇榜呢,这辈子我还没见过。」
「别吵,正看着呢!」打屁股扭一扭,「扑~~~」
长长的声音,带着异常的曲调,九曲十八绕的拉长而出,余音袅袅,数秒未消,夹杂着一股气流直奔我脸而来,就连长时间不洗的油头发,活活被吹的迎风飘扬,猝不及防的我,根本来不及努力闭上嘴,烂菜叶和腌萝卜的气息直接顺着我的大暴牙空间冲进喉咙,没有一点阻挡的奔进我的肺中。
「呕!」我突然非常庆幸,几日未尽水米,也非常庆幸,刚才一文钱没被我买了馒头。
怪天怪地,就怪我没力气,什么地方不好坐,坐在她后面,悄悄的挪挪身体,我决定离开这是非之地,偏巧此时,肥屁股出声念道:「字令红羽、蓝翎、碧影、紫焰百姓,为皇家找出画像上老年女子,改女子身高五尺,名曰凌笑言,喜爱游山玩水,摘采草药,若有认识或者知道其下落者,重赏黄金白两。」
我刚刚欠起的身体瞬间打住,扭曲着古怪的形状……
我凌笑言?皇榜找她,这么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试图将我的身体弄醒?
是绯夜小产后的身子出了问题?
还是若水……
额头上突然爆出一排冷汗,若水,如果我没记错,若水的产期应该就在这几日了,难道是他出了什么问题?
一滴汗水顺着我的脸颊一点点的爬下,脸上有些痒,我的手已不受控制,想要伸手擦,只是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可能的,我在宫中的日子,日夜喂了他那么多的汤药,就连月月也说,若水的身子顺利生产没有任何问题。
是的,他们找凌笑言一定是为了我那具身体。
不关若水的事,不关……
我的若水呵,别吓我,千万不要。
「这凌笑言是什么人?」
「不知道,没听说过,这皇榜也说的笼统,只说找这么个人,没说身份。」
两人依旧一问一答闲扯着,可我已经没有了听下去的心,爬起身,眯着我的大小眼,咧着满口交错的犬牙,用力的向人群深处挤去。
既然是皇榜,就一定是御雪让人张贴,只是为什么这么含糊和笼统?为什么没有写明找寻神医?难道司徒青颜昏迷不醒的事情一直被瞒着?在所有御医束手无策时,他们才想到了寻找凌笑言?
黄榜上的人形画的入木三分,惟妙惟肖,就连脸上的皱纹也没多一道少一条招牌式的笑容活脱脱一个真人再现,除了月月,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有这份画工。
我的月月,又让你累着了,千万要保重好自己,知道吗?
心头默念着,陷入自己的沉思中,直到一个大力的推搡,让我有了片刻的清醒。
「风后巡城,百姓恭迎~~」惊锣声中,远远传来的声音,伴随着大片跪倒的人影,只有我,突出的耸立着,成了场中最亮丽的风景。
「快跪下!」一声大喝,还有膝弯处被猛烈的一击,我身不由己的趴到在地,再抬头,长长的马车队伍进入视线,只一眼,我再不舍得移开自己
的眼。
整齐的仪仗队,鲜亮衣衫,英武女儿,庄严的车列,矫健的马队在前面开着道,身后号角长鸣,百姓双手贴地,俯首叩拜,只有我,张着眼,久久凝望。
高高的御辇之上,金衫华贵,气质威严,那白雪冰肌,似玉雕容颜,蓝宝石般的双瞳散发着无尚的尊贵,唇角一丝细得不能再细的微笑,亲和却疏离,这就是人前的御雪,永远优雅雍容,即使是颔首浅笑,都那么完美无瑕。
我贪婪的索取着他每一分的容颜,流泻的长发被金丝凤冠整齐的绾在脑后,一袭绣凤长袍包裹着俊秀的身形,玉扣束腰上长长的流苏随着车辇的晃动摇摆着美丽的曲线,他的眼光,一一划过每一位叩拜的百姓,从我身上一扫而过。
我的御雪,我想你那包容的笑。
我的御雪,我想你手指的温度。
我的御雪,我想你身上恬淡的香气。
我的御雪,我想你永远宠溺我的怀抱。
我的御雪……
我还是那个灵魂,那个被你的身影纠缠心灵的灵魂。
我还是那颗心,那颗为你悸动,生死相随的心。
我还是那个我,想要永远爱你,为你守护蓝翎的我。
只是这身体,已不是那个你爱着的身体,你的双眼,不会为我停留,你的爱恋,不会缠绕在这句躯体之上,你的温柔,不会为这具身体播洒。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生离死别,是我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不是分隔两地,不是同床异梦,是我明知道你爱我,却不能告诉你,我就是那个你最爱的灵魂,眼睁睁的接受你的淡漠还有平静的笑纳。
你爱的是我,却不知道我就在你的面前。
你瘦了,双眼下的青黑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印记?
双颊深陷,是多久的心灵摧残?
纤细的腰身,还能撑住多久的巨大重担?
人前的冷静高贵,你吞下了多少的辛酸?我的御雪,对不起。
那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让你多少次的深情呼唤,我的御雪,对不起。
那后宫多少不安的心,要你安慰支撑,我的御雪,对不起。
还有凌澜的哭闹,要你抚慰,我的御雪,对不起。
繁重的国事,要你操劳,我的御雪,对不起!
时间能不能在这一刻停留?让我再看看你的脸。
只可惜,一切都不可能静止,车轮碌碌,我只能望着那个身影,一点点从我眼前慢慢行过,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我想冲出去,告诉他,我就是青颜,他最爱最思念的青颜。
我想要抱着他,狠狠的抱着他,告诉他,我不要看见他的憔悴。
我想要倚着他,让那昔日的温柔流转。
可我不能,我只能望着那车队远去,默默的望着他。
御雪此举,分明是在宣告着国家的平稳,安老百姓的心,生怕一丝关于我不好的流言传出,别人眼中如天神般的他,在我眼中,只有疲惫和消瘦。
无法收回自己的目光,却在他远去的车队后看见了一顶黄呢软轿,在御雪的车队中,有些不起眼,四人抬着,跟在车后。
一缕风吹过,小小的掀起了一角纱幔,银光一闪,我呼吸停顿。
只是一瞬,我看见了轿中人的侧脸,这一次,我确定,我没有看错。
是玄卿,怎么会是他?
他什么时候从轮回公司回来了?
他怎么会跟在御雪出巡的御辇之后?
各种想法在我脑中挤占
着,当轿子离开我已经有数米之遥时,我猛的一醒。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要让玄卿知道我在哪,我要让玄卿带我进宫。
只是,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他了解是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啊?
心口剧烈的跳动着,我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急促,却挤不出一句话。
眼看着轿子里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切根本不再容我考虑。
飞快的爬起身,我猛的追向轿子的方向,张开嘴,一串声音飞快的冒出:「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河里游,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第九十七章 玄卿相认
就在我声音出口的一瞬间,巨大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是御雪身后的仪仗队,我破碎的声音,就这么消失在庄严中,随风而逝……
「你干什么?」我只来得及冲出几步,所有一旁警戒的士兵全向我冲来,在我试图又一次冲向玄卿的轿子时将我死死按在地上。
「你是不是想行刺?」不知道是谁的膝盖顶在了我的腰间,身体疼得像是要折成两截,我奋力的挣扎着,换来雨点般的拳头。
用力的抬起头,模糊中轿子已经远离了视线,号角声停了,我却喊不到他了。
「把她抓起来,关进监牢,严审!」
不行,我不能被抓,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玄卿,求求你,回回头,玄卿……
一只脚直接踏上了我的脸,我的身体被无数人压着,脸颊摩擦着地面的沙石,火辣辣的疼,只是那疼,比不上看见御雪的憔悴,比不上我追不回的玄卿。
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滚落,跌进尘土中转眼不见,手臂被人反剪着,脖子上已经架上了明晃晃的刀,有的刀锋紧的陷进了我的脖子,我甚至感觉到了滚烫的液体顺着刀锋一点点的淌落,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似哭泣似哀求的低语,破碎撕裂,语不成调,隐约着还能辨别:「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河里游,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闭嘴!」身体被粗鲁的拉起,一个蒲扇般的厚掌在我眼前晃过,直接挥上我的脸。
眼前一黑,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我一个趔趄,幸好那拿刀的人收的快,不然这一下,只怕我的脖子就要被切断了,饶是如此,还是感觉到脖子上一凉,接着就是刺痛。
应该又多了一道伤吧,我苦笑。
顾不上许多,我转向轿子离去的方向,眼中,只有远去的明黄御辇,小小的一点,那顶软轿,只剩下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玄卿!」我大声的叫着,沙哑的喉咙发出恐怖的凄厉,趁着所有人一愣分神,我拔腿冲向仪仗队的方向。
已经顾不了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被人认定为行刺,更加管不了身后明晃晃的刀,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我必须让玄卿听到我的声音,让他认出我。
耳边传来不少人的惊叫,我狼狈的形象,扭曲的面孔,厉鬼似的叫声,让他们刚刚站起来的身体下意识的躲避。
怎么这么多人?
这路怎么这么难走?
我不断的在人群中挤撞,推开面前所有的阻挡,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害怕那唯一的目标就此失去了方向。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要追上御雪,我要进宫。
我不能在这里被他们抓住,玄卿一定能认出我的。
只要能追上玄卿,只要能追上。
突然,背上传来一个巨大的力量,我跌跌撞撞的身
体再也无法控制,再一次趴跌在地,掌心擦过地上尖利的石子,膝盖磨着青石路面。
「还追?你他妈的活得不耐烦了!」后腰被人一脚踩住,一个沉重的东西捣上了我的后腰,发出一声闷响。
「啊!」我发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整个人怪异的扭曲着,腰间的剧痛让我几乎以为自己被腰斩成了两段,呼吸一窒,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玄卿,你不能走啊,求求你,让我追上好不好?
玄卿,我是沈意欢啊,你知不知道?
玄卿,回头啊,回头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邪着魔了,这一刻,一向见风使舵的我却如此固执,因为无数次盼望的机会就在我的面前,我不能让它眼睁睁的消失,而它下一次再出现,不知道会是什么日子了,可我的时间,只有两个半月了。
手掌撑上地面,我的脚用力的蹬着,却怎么也无法抬起半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往前,往前……
为什么我的动作这么慢,我要起来,努力的追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下去。
可是我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手臂不受控制的打着颤,掌心按上的地方,深红色在一点点的汇聚,每一次抬起,都有一个清晰的掌印留下,一个个,伸向前方……
腰侧再次被狠狠的一踢,我的身体就像一根死木头般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直到撞上路边的墙才停了下来,侧着身体,象一只虾,蜷缩着。
刚才,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肩膀撞上墙之后的破碎呻吟,不知道是脱臼还是断了,软软的垂着。
「叫你别追,你还追?」一记重拳砸上我的肚子,一瞬间,我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再次一声痛苦的哀号。
「你追啊,追啊!」大力的拳头一次次打上我的身体,伴随着咒骂声,「我就把你打死,看你还怎么追!」
我似乎就像是他发泄的沙包,被打的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只知道将自己缩成一个球,在地上翻滚,只是这样的躲避,没有丝毫效果,那雨点般的重拳,还是一点不落的全部打上我的身体。
「扑!」在一次重击打上我的胸口时,终于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血の喷而出,如满天花雨,似落红满径,染满了我面前的尘土。
「算了,队长,她看上去就是个乞讨的疯子,你把她打死了,我们还要负责拖去乱葬岗呢。」
「就是,这么肮脏恶心的人,别污了您的手。」
各种劝声拉拽这骑在我身上痛揍我的人,就在我神智已经慢慢游离于身体之外,完全放弃抵抗等死的时候,那落在身上的拳头,越来越少。
「呸!」一口浓痰吐上我的脸,「就这么个疯子,差点害我掉脑袋,冲了凤驾可是死罪,今天没打死她,算她走运!」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试图努力的睁开眼,却发现不管如何努力,那肿胀只能让我勉强的睁开一丝。
现在别说站起,坐好,就连动一动,也完全不可能,我只能就这么躺着,嘴巴里一点点的流着血沫。
我不能自杀,刚才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能解脱了,能回到轮回公司找那老头了,只要再来几拳,我一定承受不了,可是,她竟然不打了。
我想笑,抽抽嘴角,却疼得厉害,想放声,喉咙里却只有呵呵呼呼的声音,像是破旧的排风扇。
原来求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早知道死不了,我也该多挡挡
的。
再等等,即使夜晚的寒露冻不死我,这饿了几天的身子,说不定也抗不了几天了,也许过程漫长,说不定真的能让我回去呢。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只知道脑袋边不时传来纷乱的脚步,匆匆的有人来了,匆匆的有人走了,偶尔踢我一脚看我死了没,偶尔踩上我两下,谁叫我躺在路边呢?
一个脚步声走近我,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似乎在仔细的端详我,而我,眼睛已经无法张开,肿的几乎粘在了一起,这么疼,干脆懒得睁了,反正也没有我认识的人。
来人似乎对我充满了好奇心,停在我的身前,我几乎能感觉道一道视线在我身上仔细的打量。
心里做好了准备,等待着伸脚被踢。
就在我又将陷入新一轮的昏迷中时,那人终于轻轻的开了口,「是你吗?」
身体一抖,我奋力的睁开眼,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撑不出一条细缝,只能顺着声音的方向,沙哑如蚊呐:「玄卿么?」
身体立刻被人扶起,靠着墙,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疼得呲牙咧嘴,但是内心,却是无比的兴奋欢跳,也许我真的有希望了,玄卿来了。
「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依旧带着怀疑的语气,他冷静的开口。
歪了歪嘴角,算是一个简陋的微笑,希望没有吓到他,「我是曾经的天鹅,现在的丑小鸭,沈意欢。」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身体又一次被人用力的摇晃,我的脸贴上了一个馨香,鼻间是好闻的男子气息。
「你是在帮我回到你家找你老头子算账吗?」他的出现仿佛让我身上所有的疼痛都飞走了,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这个老狐狸,居然这么坑你!」我似乎听到了他牙齿咬合的咯吱声,「我看见了你的合同,而且逼着老江把你的情况说出来了,但是我不知道你附到了谁的身上。」
「你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进了董事局吗?怎么还有心情乱晃?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还准备留着心追忆一辈子的呢,现在一点价值都没了,「既然你听到了我唱歌,当时为什么不停下来?害我被胖揍了一顿?」
似乎知道我心中的疑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吐出声音,「我回来,不是偷跑,而是任务,因为那纸合约,我就是你的监督人。」
「是么?」我的喉咙呼噜呼噜直响,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我在笑,「既然找到了我,带我进宫吧,我只剩两个半月的时间。」
身下的人一僵,抓着我手掌的指慢慢冰冷,呼吸逐渐粗重,在我的期待中,他抛出一句话,「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再徇私,只有这样,老头子才把董事长的位置给我,而我的一举一动,也会被他监视,如果我徇私,而你明知的情况下接受,就是违反了合约,所以,你只能靠自己的办法进宫。」
他的话竟然没让我有一点意外,毕竟,他在认出我后还让我挨了一顿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老头果然够精明,不但算计我,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
「我知道,你快回去吧,我想睡觉了。」一切只能靠自己,再没有任何人能帮我,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不会让你睡在这的,还有你的伤,如果不治,你撑不过两日,我这样不算帮助你,老头子无话可说的!」一把抄起我的身体,他的声音轻轻
传来,「你先睡,我去找客栈,还有大夫。」
微微的点了点头,我再也支撑不住,歪头架上他的肩,沉沉睡去。
第九十八章 救命之恩
全身的骨头象散了架一般,根本就不听从我的任何指挥,胸口,腰腹,手臂一抽一抽的疼,顺着神经直达我的大脑,冲击着我昏沉沉的意识,每当我浅浅的刚刚睡去,就在一波波的疼痛当中抽醒,忍不住的轻声呻吟,却又无法完全的清醒,只知道,疼,无以复加的疼。
朦胧中,似乎总有双手,抚摩我的伤处,舒缓的紧张的肌肉,每一次掠过我的身体,总能带来一波凉意,带走火辣辣的刺激,留下抚慰后的舒坦,让我轻喟中再次迷迷糊糊。
就这么疼一阵,好一阵,醒一阵,睡一阵,我已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只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坚持,那种有人相伴的感觉驱散了太多的恐惧,给我坚持的力量。
慢慢的睁开眼,沉睡许久的眼突然一下接受到床前的亮光,让我下意识的抬手阻挡着光线。
「啊!」清唤出声,突然的刺痛让我一咧嘴,呻吟出声,抬起的手臂又一次软垂下,耷拉在床沿。
「醒了?」床边一个人影迅速的握上我的手,小心的放平,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只能看见一个青黑色的修长,还有轻柔动作中的修长。
一只手探上我的额头,丝绸的袖摆擦过我的脸,男子的气息扑入鼻端,干净而清新,手指冰凉丝滑,细腻的就如同那划过我脸际的袖摆,让我不禁神驰,梦中,似乎也一直是这么一双手始终握着我乱动的伤臂,偶尔探上我的额头,在火热中留下清冽的感觉。
「玄,玄卿么?」即使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告诉了我答案,依旧有些不相信自己,忍不住的出声询问。
印象中的他,尔雅有余,温文不足,更带些飞扬的自我,自负的不屑,没想到竟然也有这么细心照料人的一面?
「我已经给你找过大夫了,错位的骨头都给你接好了,只是若要完全的活动自由,还需要一些很长的时日,过几日下地倒是没问题。」看见我醒来,他言简意赅的把我身体情况倒出。
「我很想谢谢你。」动动脖子,我转着眼珠望着他,「不过你看见我被人扁,还那么狠心的走,我又很不想谢你。」
有些人,是标准的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嘴贱更是生活乐趣,而我,很不幸就是其中的一员,伤还没好,就想着怎么利索嘴皮子。
「世上有一种动物,是最古老的物种,几期冰河时代都没能把它们灭亡,是足以见证它们生命力的顽强。」对着我一挑眉,抽着半边嘴角,似笑非笑,「你知道是什么吗?」
闷闷的笑出声,才发现笑原来也能并着痛苦,至少我现在的胸口就因为震动而隐隐的疼,皱着脸,却掩盖不掉眼中的快乐,「我能当做是一种称赞吗?我就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你妒忌吗?」
「我妒忌你被打成一滩烂泥,还是妒忌你换来换去,居然换了个这么有特色的身体?亦或者妒忌你这比哭还难看的笑?」看得出,我的醒来,让他非常开心。
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嘴巴可忍不住的抱怨,「这身体丑怪谁?不是你家老子干的好事么?我招谁惹谁了,被你换一次身体,被你老子换一次身体,我上辈子欠你们家钱了?」突然想起自己陷入昏迷前听到的
话,我猛地睁大眼睛,「你不是被监视不能帮我的吗?现在算什么?」
他无所谓的一个哂笑,撇了撇嘴,小心的在我脑袋后面靠上一个枕头,「那老头子可不想你这么快就挂了回去见他,所以我这么做,他只会感激我帮了他而不是帮了你。」他轻柔仔细的动作突然让我有些不习惯。
看惯了他的从容决断,也对他冷静策划习以为常,这样的他,怪怪的,我宁愿是那个和我互掐互打的冷玄卿,虽然我现在的身子骨经不起他再捶上两拳。
小声的咕哝着,「那我宁愿你帮我好了,让我冻死在路边,饿死在庙前。」
他不言,只是亮着一双眼看着我,那眼神看的我老大不自在。
现在的我,可有自知之明,这可不是司徒青颜那漂亮的脸蛋,现在的我,不就是披着人皮的猴?他看的越仔细,我越是难受。
身体躲闪不了,我干脆闭上眼,来个眼不见为净的掩耳盗铃。
房中突然没了声响,只有我们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灯花『啪』的一爆,再无声息。
「我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还是想让自己更轻松,我挑着话题。
「四天了,很好,没烧傻!」
言下之意,他照顾了我四天?
「哦,谢谢!」我发烧,不是发傻,一直有人在身边照顾若是都不知道,就白活了。
「收下了。」毫不客气的一句话,他走到桌前,流水的轻泻声中,我看见他端着茶杯专注的倒着水,仿佛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我的眼光被他牵引着,望着他完美的侧脸,如蝉翼般轻轻抖动的睫毛,高挺的鼻子,深邃的轮廓,都是我熟悉的他,唯一不熟悉的,是眼底的大大的青黑。
他一直背着光,初始我还没有任何发现,直到他走到灯下斟茶,才让我有机会看见他脸上的疲惫,这几天,只怕他远没有嘴巴上说的轻松。
「看什么呢?」端起茶杯走向我,半倚着我的床头坐下,一只手伸在我的颈下,小心的抬起我的头而不碰到任何伤处。
「你真帅!」我呵呵傻笑,为自己的失态狂甩一把汗,反正都被他看见了,掩饰也逃不过他的了然。
「你真丑!」没给我任何面子,硬邦邦的丢出三个字,手上却是没有半点马虎,水杯凑在唇边轻抿一口试试,再缓慢的伸到我的嘴边,生怕不小心碰撞了我。
撅起嘴,我以古怪的姿势吸了好几口水,挪开唇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他呲起满口龅牙,「谢谢夸奖!」
放下杯子,他扶着我躺好,嘴巴也没闲着,「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烧傻了!」
舒服的转转脑袋,我不无自嘲的出声,「当我见到这副尊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和孙悟空是亲戚,要么就是外星ET,你居然只说丑,证明还把我当同类的范畴,不是抬举我是什么?」
「你还真能自己找乐子。」他一边摇头一边缩缩脖子,没好气的看我一眼。
「是啊,要不要来张画像?辟邪的。」我抛个媚眼,立即看见他一副要吐了的表情。
「你怎么会和御雪在一起的?」凤后巡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带着他跟在身边,便是灵萧,也比他有用啊。
「那天你的身体被捞起以后便一直沉睡不醒,所有的人能出动的,都想办法了,你的碧灵萧回过『碧落宫』,那北唐绯夜也说找师傅,还有那姓张的小子,去寻什么神医
去了,国师现在整夜关在他的祭庙中祈祷,整个后宫只有我和你的皇后,还有个大肚子,你的皇后天天朝上朝下的跑,得了空就安慰那哭哭啼啼的孕夫,晚上就陪在你的身体边,早不知累昏过去几次了,看他可怜,我就顺道帮他解决一些奏折什么的,让他能多休息会,不过他真的很相信你的眼光,想必你在他面前说过我什么好话吧,他居然真敢把奏章全交到我的手中,也不知是为你急疯了,还是真的无心朝政。」
玄卿的诉说并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方,甚至一点故事可听性都没有,只是听在我的耳朵里,让我垂下了眼,咬着下唇,咽下泛到嗓子口的酸涩。
眼前,似乎飘过一幕幕的场景,御雪忍着心伤,极力稳着后宫,封锁着对外的消息,还要对朝臣有交代,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握着我的手,小心抚摩我的容颜,与我共度一个个黑夜,这样的不眠不休,又怎么会不昏倒。
灵萧一定又不要命的把真气输给我了,我的火焰冰山绝对不是守株待兔的人,这一次,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所有的武林典籍,灵丹妙药全搬来?
绯夜才刚刚小产过,怎么也出宫了呢,他的身子能承受这千里迢迢的行程吗?
墨墨这个冲动的孩子,定是想尽办法找师傅去了,他那毛糙的性子,千万别再出什么事。
若水乖乖是不是挺着即将生产的肚子日日哭倒在我的身体边呢?这要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国师殿中,那夜夜长跪的虔诚,挺直的背影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
不过半月,我的后宫便成了如此,若是在这样下去,我在这世界上苟延残喘的挣扎,他们却个个活着无望的求死,我还没想到进宫的方法,他们却都倒下了。
千万不要这样啊,为了我,你们都要坚持住。
相信我,我一定会醒过来,和你们在一起的。
我不会有事,很快,我就会回到你们身边,都要给我挺住啊。
心情无比的沉重,我低叹一口气,「御雪对我的了解,甚至都超过了我自己,同样,他看人的眼光更是胜我数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你的任何一句好话,但是他会看,心下对红羽和碧影一役中你的作用早已了然,我连十万大军的作战决策权都听了你,他也一定会相信你。」不敢想象,一团糟乱中,玄卿若是不伸出援手,御雪会不会早就撑不住了。
「你前段时间不是进董事局吗?一个身体在轮回公司和我这两边跑,没有人会发现吗?」我突然心生疑窦。
「真笨!」他想都没想直接的开口,「我那的白天是这里的晚上,我白天在这里,晚上偶尔抽空回去,自然没人发现。」
「那你的休息呢?」我话才出口,顿时明了,他眼底的青黑从何而来,一次落水,却导致了这么多人为我的奔波劳碌,心碎神伤。
第九十九章 孤军奋战
「如果没有你,御雪一定坚持不到现在!」我感激他,只是我更多的心思在那些人身上,如果我再不进宫,别说任务完成时间不够,就连他们的生命,都会出现各种问题。
「老头只说我不能帮你,可没说不让我帮你男人,再说,这个世界难得有欣赏我信任我的男人,不给他点面子怎么行?」调皮的对我一眨眼,「让我处理下奏章,想象下自己做皇帝的感觉,多么美好的感觉。」
他轻松的语调
,让我也不由的浅笑,虽然明知道他可能只是在安慰我,「你说若是把你丢在与我对立的位置,你有没有可能创造一个男尊的肚会?」
银色的发丝轻轻摇了摇,从肩头滑落,打在我的手背上,倏忽飘开,手指一抖,没能牵住。
「我天性懒散,自由,有理想有抱负,创造一个新天地是任何男人的梦想,也是一生的成就,若说我没野心那是不可能,只是我有打江山的心,没有守江山心啊,不好玩,这个麻烦事,还是你做吧。」
「就我这乞丐样?」我斜睨着他,「当乞丐皇帝?」
「去你的!」他的脸上露出丝丝笑意,「你只要三个月内完成任务,不就回去了吗?」
垂着脑袋,垮下脸,「我现在连宫都进不去,还完成任务呢,要是我一身武功就好了,飞檐走壁就进去了。」脑中一闪,玄卿说来说去,似乎漏了一个人,用力一挣,我抓上他的袖子,「随青呢,随青怎么样了?」
随青,最是执着的随青,他守护的青颜现在是只有呼吸的植物人,他会怎么样?
看似稳重,却最是钻牛角尖,更何况把我的命看的比他自己重一百倍。
我的随青呵,你干万别做什么傻事啊。
别在我费尽心思进宫后,你却给我其他的打击。
动作太猛,胸口一阵气闷,眼前金星乱冒,我又一次倒回床头,咧着嘴用力的喘着气,手也再次无力的落下。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对我的冲动他没有一点同情,冷冷的一哼,「我没说,是因为我没见到他,你叫我说什么?鬼似的人影,我上哪找?」
呃,没想到担心了这么久,居然换来这么一个答案,不冷不热的声音,难道不知道我心乱如麻,完全被爱人们勾走了思绪么?
「我该怎么进宫?」吐出心中一口浊气,我傻傻的望着他,希望能得到一点帮助。
「你该怎么进宫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突然的没好气让我脖子一缩,我到底哪得罪他了?
「我知道你不能实质性的帮我,给点建议行么?」我狗腿的哈拉着。
「没有,自己想办法!」毫不犹豫的直接拒绝我,冷峻的表情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啊,你不会这么无情,这么残酷吧?」
「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是你无理取闹!」
「你就是无情,就是残酷,我没有无理取闹!」
「我根本没有无情,没有残酷,就是你无理取闹!」
「你……」
「你……」
我们两一个站着,一个躺着,隔着一张桌子,远远的互瞪着。
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薄怒,再想想两个人适才的话,完全无聊的两个孩子斗气。
「扑哧!」终于忍不住的破功,对面的人,脸涨的红红的,大眼瞪的圆圆,似乎和我较真了,对着我无赖的脸,楞是活活的憋着不笑。
「笑一个嘛,这么认真干什么?」好好的,这家伙哪吃错药了?我又没说错什么,干啥一张这样的脸。
「谁和你笑,我找借口出宫,虽然有你的皇后罩着,没人问我什么事,太晚回去不好。」开头凶巴巴的话,到了后面还是渐渐收了气势。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进宫呢!」有些着急的起身,又一次在疼痛中倒了回去,吸着气,嘶嘶啦啦的。
「说了你自己想办法,是你的丈夫,你的合同,关我什么事,完得成完不成,又不是我该在意的。」似乎火气又上来了
,他懒得再看我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双手拉开门扇,他静静的站了几秒,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你既然醒了,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好自为知吧。」
「砰!」干脆利索,门被狠狠的甩上,震的桌上烛火一阵乱跳,没有给我一点开口挽留的余地。
「不……」我才刚刚一个字出口,房间内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无力的吐出下面的字,「会这么绝情吧。」
事实上证明,他就这么绝情,就这么残酷,丢下我抱着一点点的幻想,期待着下一秒他会再次推门进来。
盯着门超过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反应。
再看看,十分钟,依然没有动静。
我再等,继续望,十五分钟,放弃。
「哎!」彻底失望,我收回依依不舍的眼,回头打量着我此刻存身的地方。
房间还算干净朴素,打扫的没有灰尘,不大的室内,两张太师椅靠在墙边,中间一张木几,都是平常人家惯见之物,中间的桌子上,一盏烛灯跳着光芒,反射着桌子上他倒茶留下的几滴茶水。
木桌,木椅,还有我身下这张床,别无长物,显然,就是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客栈,与往日那奢侈豪贵的皇宫是天壤之别,却是我转身后这大半个月住过的最好的地方,至少不用餐风露宿,至少不用饥寒交迫。
说起饿,肚子立马发出了响亮的欢叫,胃里一缩,我看看桌上。
好象,好象有一个沙锅,盖子盖的紧紧的。
眼睛一亮,我刚才怎么没有发现?
我就说嘛,这小子应该不会这么绝情,花这么大力气救回我,饿死了不是很划不来?
一点点蹭着,只有一只手能活动,我歪着身子,伸着头,扶着床沿,尽量不让胸腹和腰用力,无数次的努力后,总算拔起来了几寸。
脑袋顶着床头,我揉揉失去发麻的腿,待一阵阵酸麻过后,掀开被子,腿慢慢的探下地。
「扑通!」非带不幸,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量,记得没受伤前,我就饿的头昏眼花,加上失血和继续昏迷,有力气才怪。
不过很顺利,我以最快的方式下了床,虽然屁股很疼,被震到的腰更是一挺,拱了起来。
坐在地上,我顺着气,眼光,早溜到了桌子边,计算着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过去。
讨厌的玄卿,就不知道把吃的放在我床边再走嘛,有这么照顾病人的?
突然,顺着桌子脚,我的眼光滑到门边,一摞白白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客栈的木门,使用多年,底下早被虫蛀了一排,透着丝丝凉风,而那摞东西,正被风吹起,一点点的翻动,也正是这个晃动,让我留心到了它的存在。
白色的底,上面还有黑色的花纹字迹,在一张张的翻动中更是明显,太熟悉了,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大喜之下的我,脑子似乎也好用了不少,干脆侧着身子躺下,几个翻滚,就到了门边。
一把抓起地上的纸,厚厚的一沓,在手中沉甸甸的。
翻着手中的纸,我感觉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心里一个欢呼的声音在不断的叫着,一千两,两千两,三千两……
手中的银票有大数目有小数目,整整一万两,不用想,一定是许玄卿『遗失』的!
我的眼睛都弯成了桃形,有钱,只要有钱,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我的爱人们,我的夫婿们,等着我,我就要回宫了。
我的宝贝们,
我就要归来拉,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砰!」脑袋又一次的眼冒金星,我呈大字形的向前趴倒在地,一口大牙活活的撞上桌子脚,标准的乐极生悲。
「哎呀,客官,有床您不躺,怎么躺地上来了?」
我的眼前无数小鸟在歌唱,群星璀璨,耳朵嗡嗡中,居然还能听清楚店小二的声音。
「您没事吧?」
能没事吗?换你你来撞撞?
只能怪自己倒霉,我躺在地上数钱,脑袋正对着大门,她这么一推,厚重的门角带着她的力量,直接吻上我的后脑勺,残酷的被殴打中唯一幸存的地方,在这里光荣牺牲。
飞快的把银票收进怀里,我转转脑袋,左边,右边,左边,右边,试图拔出嵌进桌子腿里的牙齿。
「您,您,您这是?」小二的大脑袋伸到我的脑袋边,弯着腰,一脸好奇的望着我。
我没有理她。事实上也没办法理她,心一横,一个用力……
「嗷~~」牙齿是拔下来了,我也一个过猛,倒在她的脚边,刚刚受过重创的后脑再一次咚咚做响。
「呸,呸,呸!」掏出嘴里带下一大块木屑,吐出一地的渣子,抬起依旧转着圈圈的眼睛,「大半夜的,你上我屋里来干啥?」
她惊讶的眼神从我的牙齿转到桌子腿,再转回我的牙齿,不置信的伸手捏捏桌子腿,那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大牙印,她看着我从牙缝中拽出木屑,半晌回过神,呆呆的出声,「好,好吃吗?」
「你自己啃一口不就知道了?」我躺在地上,白她一眼,依旧和卡在牙缝中的东西做战,「你半夜进我门,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好不好吃?」
猛然间惊醒,她一扬手中的托盘,「这个,这个是带您来的爷吩咐我们的,说每隔三个时辰,就送一次粥来,把上次没动的拿走。」咽咽口水,她的眼睛再一次瞟向桌子下,为难的挤出几个字,「您,您确认下次还送粥吗?」
「废话!今明两天送粥,后天开始送肉。」在她的搀扶下,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坐上了凳子。
一边呼哧呼哧的喝着香甜的粥,我的脑子开始飞快的计算着,「你们这,有没有什么人身手比较好,好打抱不平的?」
第一百章 迂回战术
尽管内心牵挂着宫里,牵挂着我的爱人,但是我也知道,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我只能慢慢等待,养好身体,寻找机会。
肋骨处隐隐做痛。一只手还打着绷带吊在胸前,但是我的精神已经恢复的非常好,下地乱跑也不成什么问题,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机会也悄然降临了。
「小二!给我两斤熟肉,两坛酒,再弄几个小菜。」一个粗声粗气的女子声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小二也在同时对正在吃饭的我抛出了个眼神。
顺着她眼光的指引,我看见身边正中的桌子边,一名女子膀大腰圆,那胳膊伸出来,比我这猴腿都粗上三分,正一只脚架在桌子边抖的起劲,两道粗眉正不耐烦的皱着。
几日前,我向小二打听,这地头,什么人无赖,什么人仗义,什么人热心,结果答案居然全在一个名字身上,就是如今我看见的女子,洪羽达。
说她无赖,是因为朋友太多,这人左手进钱,右手花光,往往自己有多少,全接济了朋友,导致经常吃饭欠债,说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眉都不皱一下,说热心,往往一面之缘的人,只要她觉
得值,二话不说,扛了。
这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梁山好汉啊,最好的目标人选啊,也正因为她这性子,一般熟悉的人,也都由了她,欠钱就欠着吧,只要有钱,她讲信用的立马还上。
不过今天,她显然碰上了点问题。
小二悄悄的蹭到她身边,凑上她耳边,「洪姑娘,今日东家来了,正查帐呢,要不,您晚些来,或者一会我给您送去,掌柜的正在解释您那前两个月的帐款呢,若叫东家看见了您,只怕有些麻烦。」
「这……」女子显然有些意外,「掌柜的替我担待了不少吧,怕是要挨东家训了,要不我去哪借点来,不过这菜你得替我做了,送二妞他们家去。」
「洪姑娘啊,您这何必呢,回回赊帐都是为了别人,都知道您人好,现在让您去借钱,咱们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过几天等我找着活,一定把钱补上。」
两人正推搡着,一个豪气的声音从一边传来,「看这位姑娘气宇不凡,想必也是我辈豪杰,一起坐下喝一杯怎么样?」
不用怀疑,正是区区不才小女子我,至于那所谓的东家查帐,小二收了我的钱,随便编个故事而已。
女子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拱手,「在下洪羽达,敢问英雄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小女子沈意欢,看姐姐一进门,气势非常人所能及,所以不小心偷听了下两位的对话,更是对姐姐心存佩服,忍不住的出声结交。」心中暗喜,我拿起面前的杯,作势一丢,扬起声音高喝,「小二,拿两个大碗来。」
瞥见她欣赏的眼,我故做潇洒的拿起酒坛,「若不是妹妹手伤了,抱坛子不方便,也不取碗与姐姐对饮了。」
「妹妹的手?「她刚出口,我立即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摆摆手,「不提不提,今日只求开心,来,喝!」「喝!」她毫不犹豫的举碗,两人咕咚咕咚连灌三大碗。「妹妹!」她一袖子擦去嘴边的酒,「妹妹真乃爽快的人,等姐姐一会,去去就来。」刚抬腿,被我一把扯住了袖子,「你我有缘难得相见,若这么走了,实在扫兴,我知道姐姐所为何事,行走江湖,岂能被这小小银钱所制?」站起身,我对着一旁的小二抛出一大锭银子,「将姐姐以前的酒帐全给消了,她要的酒菜做好送去,顺便再给我弄几坛好酒,几个好菜,送我房里。」一拽洪羽达的手,「这人堆人喝酒不爽快,上我房里,放开了喝,喝倒了睡。」「走!」她倒不含糊,抬腿跟我上了楼。这家伙,分明是个酒鬼,坐下连客气话都没,抓起酒坛子就灌上就口,直到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妹妹啊,以前没见过你,莫非不是京城人氏?」抓起筷子,她腿一架,吃上了。我摇摇头,故做深沉,「不是,小妹家在红羽边境的山沟里,尚算殷实而巳,这次来京城,一来想看看京师繁华,长长见识,二来想寻个亲戚,只是刚入京师,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打了一顿,来人一没抢银子二没拿包袱,看样子也不是抢劫,不知是不是认错了人,让我摊上了这倒霉事。」
认错人?就我这付尊容,认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就只有这样一条脑筋的女人才会相信。「还有这等事?妹子莫怕,京城游玩,姐姐陪你,保证没人能再伤得了妹子,只是不知道妹子寻的什么亲?」
「这个嘛?」我『脸红』的低下头,「说实话,小妹自幼与表弟定了亲事,二人青梅竹马一直到了十五,三年前,姑母一家移居京城,曾言明三年后,待我满十八便来此完婚。」「哈哈哈给!」她一阵大笑,震落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的落进菜里。用力的在我肩膀上拍上几拍,差点将我唯一健全的胳膊给拍折了,「恭喜恭喜啊。」我一叹气,苦着脸对着她,「恭喜什么啊,我来之前曾修书一封到他们留下的住址,谁知道到了以后才发觉,姑母一家早搬了地方,新住户不肯告诉我她们搬去了哪,便将我轰了出来,接着屋漏偏逢连夜雨,挨了顿打。」「别伤心了,大不了这些日子,姐姐陪你看看风景,再找找人,总能找着的,莫担心。」我长叹一声,端起酒愁闷的灌下,眼中,却是精光一闪而过,唇角,弯出一道几不见的弧度。接下来的几日,我在她的陪伴下,走遍了京城的大小角落,风景看了不少,她的朋友也见了不少,我那个传说中的姑母,却是人影渺渺,徒留我声声长叹,酒入愁肠。
与她约好了晚上喝酒,我借口买东西出了门,围着城溜达了半圈,望望时辰差不多,在井边捞上些水扑上脸,猛的撒开腿,一路狂奔着的冲进客栈,扑进房中,在她惊讶的眼神中用力的抓着她的胳膊,喘着粗气,「找,找,找着了……」她精神一振:「找着你的姑母表弟了?」我说不上话,只是不断的点着头。「走,见见你未来的岳母去!」她一声郎笑,抓着我就往外拖,没走出一步,又被我用力的拖了回来。「不,不行!」艰难的挤出几个宇,我摇摇头,「现在不能去见姑母了。」「怎么了?」粗神经的她也在我的神情中看懂了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那,那个打我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我终于喘过了气,「刚才在河边,我看见表弟和一女子在一起,那女子身后跟着的人,居然有几人我认识,正是那日在城边打我的,后来趁着表弟落单的机会,我与他碰了面,才知道事猜的原委,原来那女子现在居住的正是我姑母原先房子,我送来的信都到了她的手中,而她正猛烈的追求我姑母,因为生意上给了不少帮助,我姑母最是记人恩情,加上和我们断了联系,也就有意将表弟许配给她,现在我表弟无论怎么反对,都驳不了姑母的意思。」
「那怎么行,定了亲,岂有反悔之理!」她一拍桌子,一道裂痕在我眼前伸展开来,越裂越大,最后……「哗啦!」彻底宣告生命的终结。「现在上门去闹,若是彻底翻了脸,岂不是给她一个悔婚的借口?而那女子若是知道我寻上门,说不定又会玩出什么花样,一个不留心,得不偿失。」我摸着下巴,在房间里转着圈。「那你想怎么办?难道活生生的让你表弟嫁与他人?这劳什子闷气我可咽不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立即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我表弟说,姑母最是看重自己身家性命,生性怕死,我倒是想了个法子,只是可能要委屈了姐姐。」「说吧,只要能帮上你的忙,你要我干什么都行,为姐妹两肋插刀。」她呼的站起,抓着我的手,那脸诚恳,不禁让我小小的内疚了一下。「不知姐姐能不能帮小妹妹假扮一次贼人,在路上打劫于她,然后妹妹装
英雄出来救姑母,这样,因为救命之恩,又有曾轻的婚约,我表弟定能用以身相许的借口,而姑母也再无法反对,不知道姐姐……」我偷眼望着她的表情,声音越来越低。她傻傻的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让我的心不断的下沉。
难道,她根本无法接受我的提议?难道,这几日的策划就要打了水漂?难道,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方向?「啪!」她一拍大腿,「好主意,实在是好主意啊,妹妹的脑子,比姐姐强上百倍。」我试探的张口,「那姐姐是???」「就按你说的做,这个忙,姐姐怎么可能不帮?一定帮,一定帮!」我心如今已经是飞上了天,轻快的蹦达着,脸上却是更加沉痛的表情,「姐姐,一旦您露了行迹,妹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与姐姐把酒言欢了,妹妹舍不得姐姐。」「你怎的如此扭捏,不能见就不能见,安全起见,等你的事一了,姐姐先藏起来几个月,让人无法怀疑我,等你新婚之后,姐姐再出现。」「我的好姐姐啊……」一声大嚎,我做势欲跪,在她手忙脚乱的搀扶中哆嗦着掏出两张银票,「你我姐妹一场,姐姐若不在,那些好姐妹一定少了帮助,这些银子姐姐替我给他们,也算替姐姐照料了他们,剩下的,姐姐买些酒,喝酒之时,也定要想想妹子。」「一定,一定!」她眼圈都红了,把我扶起身,狠狠的一咬牙,「告诉姐姐,你要我们几个假装抢劫的姑母什么样子?叫啥?」我擦擦眼角,「姑母五十上下,体态肥胖,长相端正,身上穿的料子可华贵的很,名字么,叫红藕。」
第一百零一章 套牢红藕
漆黑的夜,月亮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深深的巷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寂静无比,远远的,飘来一两句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的狗吠,在夜色中,惨惨的渗进人心里。
耳边呼呼的刮着风,我窝在墙头静静的等着,这里不是繁华之地,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总有那么点寒寒的感觉,到是应验了那么句老话,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红藕跟在我身边数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就念她伺候的好,我准许她在京城自置房产一套,把老娘接在身边照顾,而她,也在我的默许下,每逢初一十五出宫到家看看,为此我还赏过她任意进出宫门的腰牌,只是她为人一向拿捏分寸,每每虽然到夜半时分才回宫,却从不在宫外过夜,至于我怎么知道她这个小秘密,因为每到这个日子,晚上身边伺候着的一定不是她,偶尔在御书房看奏折到半夜,却能听到她低声替换其他侍人的声音,对她的这种态度,我一直是赞赏的,只是今日,却要利用她的这份忠心了。
扳扳手指头,我出事的日子,正是初一前几日,那时候宫里闹的一团糟,量她也没胆子出宫,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她这事母至孝的人,想必也忍不住了吧?
远远的盯着屋子,看见一点黄晕燃起,随即传来了木门的吱呀声。
「娘,您回吧,这段时间里头忙,我可能不能按日子出来看您,你照顾好自己啊。」
听到她的声音,我没来由的有种亲切感,想到她圆滚滚的身子在身边转来转去,小心这小心那,偶尔开心了,拿些话逗逗她,吓唬吓唬,立即哭丧着脸在我面前请罪的样子。
呵,还真想她。
不知道什么
时候,在我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家庭成员中的一人,几日不见,还真怀念。
「小顺,把车套好,我们回去。」
「嗳!」
两人的交谈声在夜色中份外的清晰,墙头上的我也对着洪羽达几人轻轻的一交换眼神,从墙上隐没了身行,悄悄的向巷子口摸去。
「姐,一会记得,下手别太留情,若是被人看出了什么就不好了。」我没想到红藕居然带了人出宫,希望一会的出手,不会留下太多麻烦。
「放心吧,我会仔细的,你就等著好消息吧。」她低声回答着我的话,一晃手中的大刀,森冷的光芒刺着眼难受,她的声音里满是期待的兴奋,还有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
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我抖抖肩膀,对她点点头,猫着腰溜出了巷子外,悠闲溜达达的往里走,假装正是从外向内行走的路人。
滴滴答答的马蹄敲在青石路面上,在巷子间回荡,清晰分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抢劫,把值钱的都交出来!」一声断喝,好戏正式上演。
「啊!」红藕的叫声,似一只待宰的鸡,刚叫出声,就被一脚踩住了喉咙,只余刚出口的半声怪叫,赶车的小侍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大刀架上了脖子。
「把身上的金银细软交出来,不然废了你!」洪羽达蒙着面,单单那两道粗眉,壮硕的身体,已轻够吓人,更何况手中一把大刀。
「别,别,别杀人,钱,钱,钱,我有……」
双腿打摆子一样不停的抖着,她被洪羽达抓着胸前,肥胖的身体在对方手中就如同鸡仔子般,双脸憋的通红,脚尖不断的勾着地面。
粗短的手哆嗦着伸进怀里。因为抖的太厉害,几次都没放进去,好不容易伸进去了,抓着银子又卡着拿不出来。
「你他妈的逗姑娘玩是吧,不见点红你是不会老实了!」手一贯,将红藕推倒在地,手中刀光一闪,大刀已经高高的扬起。
看来不出场不行了,我一声大喝,「什么人,胆敢在京城重地行劫。」
转身侧立,我挺直着身体,露出漂亮的四十五度侧脸,整个人站在墙角的阴影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心中不禁一阵赞美,多酷的姿势,多帅的造型,简直是小说主角再世,电影重量级人物登场。
「姐妹哪条道上的?」洪羽达丢下手中的红藕,扬起脸看着我的方向,不屑的丢出一句,「我们大刀帮做事,识相的走开。」
从墙角的阴影中沉稳的踏出我『伟岸』的身行,单手抱刀,一只手顺便掸掸额前一缕头发,眼皮低垂,懒散的一挑眼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就是亘古宇宙盖世无双天上绝无地上仅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凤凰见了也涅磐的江湖第一美女,沈!意!欢!」
一刹那,我分明看见了洪羽达脱臼的下巴,已经忘记了下一步应该干什么了。
她不动手,我动!
两手高举,刀过头顶,摆出剑道中的标准姿势,一声大喊,「贼人,觉悟吧!」冲向洪羽达的方向。
不能怪我,为什么不摆出中华武术的优美飘逸潇洒,那前提是,也要我会啊,只有这个姿势最方便,最容易,当然,动画片看多的下场就是,连口号也搬了。
「啊!」刚迈出一步,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我便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整个人向前倒下,手上,还死死的抓着我的厚背大砍刀,除了那丢人
的叫声,整个架势看上去,倒是举手无悔的一招『力劈华山』。
但是我似乎对着的方向不太对,这一刀,直接奔着地上的红藕而去,我的眼中,无限放大着她惊恐的表情……
「铛!」一声兵刃的相交声,洪羽达的刀从一旁伸来,架住了我的刀,也架住了我狼狈的落势。
举手一带,将我的身体带稳,也解救了红藕被我劈成两半的危险。
「敢伸手架梁,今天就掂量掂量你的分量,姐妹们,给我上!」
她倒一点不含糊,估计牢牢记得我适才的话,几个人直扑我而来。
当拳头亲上我的下巴,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砂钵一样大的拳头。
当不知道谁的脚踹上我的胸口,我终于懂得,什么是面目全非脚,再踩两下,我非变形不可。
当蒲扇大的巴掌打歪我的脸,我也终于明白,什么是黯然的销魂,眼泪都飞出来了,能不消魂?
不带这么玩的啊,应该是当英雄打坏人,不该是坏人打英雄啊?被坏人打的英雄那叫什么英雄?再打下去,我只怕就不单单是英雄,而要转为烈士了。
「啊~~~~~~~~~~~~」我发出一声长长的佛门疯子吼,举起手中的刀,被打了这么久,我居然忘记了这个东西,大汗。
洪羽达也在同时接到了我的暗号,一声怪叫,「不好,姐妹们,动静太大,官兵只怕就要到了,扯呼!」
眨眼间,人走的干干净净,留下我保持着举刀空中的姿势,发着呆。
提着艰难的腿。我一步步的走到他们面前,「你们没事吧?」
「没,没,谢英雄救命之恩!」红藕哆嗦着被身边的小侍人扶起,从怀里一把掏出几张银票,往我手中塞。
我非常豪迈的一摆手,「行侠仗义,岂是贪图钱财之人?」
「那,那……」红藕望望天色,「大恩不言谢,英雄既然不要钱财,那我,那我……」她低头思考着。
别谢了,带我进宫,带我进宫啊,你权大势大,随便给个什么当当,刷马桶都行啊。
我的内心不停的呼唤着,仿佛看见了皇宫的大门向我敞开,我的爱人在向我招手。
「那我就此别过,英雄救命之恩,定当铭感五内。」
哐当,脑袋上如同砸下一颗巨石,震的我半天回不了神。
不是吧,你堂堂大内的总管,皇帝身边的红人,就这么走了?
眼见着两人拉着马车就要走,我心一横,重重的一口咬上舌尖。
「扑~~」一阵红雾,喷上红藕的脸,我双眼一翻,直接压上她,双手挂上她的肩膀同时,顺势扯住她一把头发,想丢下我,没这么简单。
「英雄,英雄……」她抓着我的身体,试图将头发从我的掌中抽出,『昏迷』中的我紧紧的抓着她的发根,一点反应也无。
「这,这可怎么办?」一旁的小顺可直了眼,结结巴巴的出声。
「回我家,子时已过。宫门也关了,明日赶早进宫。」红藕一声叹气,「怎么说,人家也救了我们的命,先转回我家,等英雄醒了再说。」
马车颠簸,『昏迷』中的我在听到红藕这样的话后,悄悄松开了手。
玄卿,等着,要不了几日,我一定能混进宫。
唇边露出微不可见的一丝笑容,全身的伤痛这才开始侵蚀着我的神经,抽疼中,我真的渐渐睡去。
「英雄,英雄……」在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中,我『虚弱』的张开眼睛,张翕几下唇,
无力的颤抖着。
「英雄啊,你可醒来了,大夫说您伤的不轻,您可千万别动。」红藕按住我挣扎欲起的身子。
这伤还能轻?我本来就没好几天,被洪羽达那几下重捶,伤上加伤,现在想让我动也动不了了。
挤出感激的微笑,我抓着她的手,「谢谢你!」
「英雄啊,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怎么能让你说谢谢?」她一脸愧疚扶着我的身体,「您千万别见外,就在这安心住下,呆上十天半个月,好好的调养身体。」
「十天半个月?」我猛的一挣,疼的迸出满头的汗珠,「再过两日,就是武举考试了,我要去参试。」
「不行啊,你不能动,大夫说了,你这几天根本若是伤上加伤,会留下隐患的,武举考试要演示,还要对打,干万去不得。」她为难的望着我,眉头都打结了,半晌,终于狠狠的咬了咬牙,「你就这么想参加武举?博取功名?」
有门,嘿嘿。
我心头一乐,脸上却是愁云密布,抬起无奈的眼,对着她重重的一声叹气,「我哪是博取功名的料,只是我自小无父无母,江湖流浪漂泊,吃了上顿没下顿,考武举不过是因为即使没有功名,若是工夫出众。会被挑选为御林军的队长,我不过是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混口饭吃,若是失了这个机会,说不定,说不定以后都要靠打把势讨生话了。」说到这,脸上戚戚焉,便似要掉下眼泪。
「你若只是想进御林军混口饭吃,也不一定要靠武举之路。」她停了停,眼神落到我身上的伤口,深吸了口气,「御林军大多为小官宦人家的孩子,只要找到够资格的人推荐,要个位置并不难。」
我别开脸,嘴角抽出一丝苦笑,双眼耷拉着,「我身无分文,不识半个地位之人,说的好听是江湖中人,说的难听就是乞讨之人,大娘您还是别阻拦我了,让我去试试吧,我不会有事的。」
「你如果只是想进御林军,推荐人不是问题,你安心的休息吧。」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宇,这是她的谨慎,却让我有些力不从心。
御林军的推荐,以她的能力,说两句话绝对不是问题,但是我要的,不是宫外守城墙的位置,而是宫内最核心,最能接触到爱人们的位置,只有她,才有本事让别人卖这个面子。
再也管不了许多,我翻身直接从床上滚落在地,趴在她的面前,「大娘,我知道您想帮我,可是这太难,出钱出人情,我要不起您这么大的帮助。」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啊!」她连拖带拽的拉着我,「我连命都是你救的,钱算什么?」
「我的命也是您救的,早算扯平了,大娘您对我这么好,我,我……」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从小到大,我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从来不知道亲娘是什么样的温暖,我干脆做您的女儿,一辈子服侍您。」
若是别人碰上这么个要求的,指不定以为哪蹦出个讨便宜的,可是红藕是谁啊,一辈子做侍人,说难听点,就是个女版的太监,最忌讳的就是无后为大,这么多年,纵然有人想做她义女,大部分还是宫里的小侍人,还是个没后的,我是谁啊?堂堂正正的大姑娘,虽然长的寒碜点,至少是个四肢健全的,能生儿育女的,对她来说,不啻天上掉个闺女。
「你,你说什么?」她
根本没想到我会提出这么个要求,傻傻的问着,生怕自已听错了,「你,你……」
我抬起脸,满面正色,「我从小到处流浪,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取名字自己活,您老人家若不嫌弃,我愿意一辈子报答您的恩情,跟您姓,做您的孩子。」
「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她的眼中已经隐隐闪出了激动,扶我的手都有些颤抖。
「不知道!」我小心的望望她,「但是您人好,我又没娘,一时激动了,我知道,我这样的人,给您提鞋都不配,更不敢妄想做您的孩子,您老人家当我没说。」
「孩子,好,好,孩子……」拍着我的手背,她吸吸鼻子,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好孩子,好孩子,我红藕也有孩子了。」
看她的惊喜样,我知道这一步棋是走对了,我现在是她的传承,唯一的希望,她为了我这个孩子,拼了命都要给我最好的位置,为我的将来铺路,而将来最好的升迁之路,就是跟在宫里重要的人身边。
两日后,当我捏着手中的御林军宫内侍卫的腰牌上下翻飞的时候,绕了无数个圈,我知道,我终于能进宫,能见到他们了。
摩挲着上面凹凸的花纹,我重重的吸了口气,我的挑战,正式开始。
而手中刻着的字,正是,『隐菊殿』殿前侍卫,据说这是凤后为了保护菊伺君特地增派的人手,而我,就幸运的是其中一员。
脸上的笑容无限的放大,吐出心中的闷气,这一刻,连阳光都显得明媚万分,暖暖的照得我浑身舒坦。
若水,我的乖乖。
亲爱的若水,不要再哭泣了,颜回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紫衫牵情
熟悉的高大院墙,气势恢弘,一眼无际,熟悉的亭台楼阁,水榭香苑,潺潺涧涧,熟悉的杨柳小堤,奇花异草,熟悉的落红青绿,絮叶飘飞,空气中弥漫着点点清新,就连一个个木头似的侍卫,在我眼中也亲切万分。
我终于又回到这里了,我的皇宫,我的家。
我终于再次踏进这深墙碧瓦,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只是从前任意行走的地方,如今已由不得我放肆,我所能话动的地方,只是傻傻的站在『隐菊殿』外,为着心中那一抹清丽守护着。
我的若水,我那最是柔弱令我放心不下的人,现在可好?
本以为进了宫,执守『隐菊殿』,我应该很轻易的见到我的乖乖,可是我错了,身为刚进宫的侍卫,我根本不能走进那么核心的地方,只能是三层守卫中的最外层,三道院墙之外,守着『隐菊殿』出宫的大门,别说若水现在怀着身子,就是以往的他,若没有我的陪伴根本不会想着出宫。
象木头一样杵着发呆,手中的枪超过脑袋一大截,嘲笑着我的瘦小,别人握在手中是雄赳赳,气昂昂,我拿在手中,除了猥琐,还是猥琐。
趁着人不注意,我把溜到肩膀旁的铠甲拽了拽,该死的,几千上万号侍卫,居然没有我这个身材的衣服,这么重的铠甲,一套上身,差点把我压进土里,他们刚好到大腿的下摆,为什么在我身上都到了小腿?一个不小心抬腿踢到,就是一个狗吃屎,人家身上端端正正的衣服,为什么到我身上,就前后乱晃?
眼神不小心又溜到了重重叠叠的金壁红瓦间,那最中间的,是我的寝宫,不知道现在我的身体怎么样了,又是
谁陪伴在『我』的身边?
是御雪?
还是随青?
亦或是若水?
脑海中突然浮现那日御雪的消瘦憔悴,不敢想象若水此刻的情况。
你们可知,我就在你们身边。
你们可知,我也一样的神伤心碎?
仰起头,我紧紧的抿着唇,望着碧蓝的天空,不让眼泪有机会流下,鼻子酸酸的,可现在,一切都不是伤感的时候。
「菊伺君,您千万小心,别激动,千万不能动了胎气,您,您……」一连串的紧张声,熟悉的让我不能再熟悉,正是我那个新认的老娘,红藕是也。
最让我激动的,是她话中的含义,那尊敬的人。
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九曲回廊,树影绰绰遮挡了我的视线,看不见呵,我看不见。
内心狂跳,感觉到握着枪的手心微微透着汗意,眼睛不断的在树丛中寻找着可能的光线,身体,居然开始颤抖。
「菊伺君,您千万不能冲动啊,您保重身子,就是对皇上最大的安慰,皇上一向可是最疼您,最放心不下您的。」红藕的声音越来越近,却是越来越焦急。
我的若水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让一向稳重的红藕如此的惊慌?
「放心不下?若我摔着磕着了,她一定会伤心吧?」哑然的嗓音,带着无限的忧愁,还有未曾消逝的哭腔,破碎叹息的让我的心一紧。
我的乖乖,千万莫哭了,我不在身边,你要坚强。
我的乖乖,你可是要当爹的人了,为了我,为了孩子,你也该保重自己。
「是啊,若是你伤着了,皇上指不定怎么伤心呢。」亦步亦趋的跟着,红藕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她会不会一伤心难过,就醒了?」一声哽咽,让我胸口一闷,接着传来的吸鼻子声,让我用了无数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脚步不冲动的踏出去。
「哎哟我的爷,您千万别这么想,若是你伤了哪,叫奴才的怎么见皇上,又怎么见凤后?您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了,只要您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醒了。」
「真的?」完全的无助,声音中的希翼仿佛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攀着木头。
「真的,一定是真的,您想啊,皇上是最喜欢孩子,又最疼爱您,您若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皇上一定高兴,保证醒来。」
这红藕,跟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哄人手段学了不少,听到这,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若水,一定能坚强的。
紫影在树丛的缝隙中一闪,一个背影,纤细柔弱,若不是那熟悉的紫色在阳光下润出七彩的光泽,若不是那我时刻捧在手中对他的了解,我真的无法相信,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人,是我即将生产的若水。
只一个背影,让我本来控制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模糊了眼,敏感的若水,从怀孕伊始,就反应大,偏又若鸡食般挑剔,这不吃那不碰,偶尔沾一点,也要我哄上好些时辰。
「你叫人给我备个车,我想去祭庙。」声音虽小,却是不容拒绝。
「别,千万别,菊伺君,您的身子,经受不起车马颠簸,您绕了奴才吧,这事,奴才不能答应。」身子一矮,跪倒在若水身前。
「我就要生了,想去拜拜,希望能得到上苍的保佑,让皇上快醒来,让我能顺利的产下孩子。」若水的声音,柔弱却不失坚定,临水而立,高贵无瑕,让人根本无法口出反驳之语,「还有半
个月才是产期,就让我去吧,也让我求个心安。」
红藕的身体伏的更低,在若水的脚下不停的磕头如捣蒜,哀求不断,「菊伺君,求您了,这事,奴才真的不能做主,您,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紫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只是轻轻的别开脸,完美的侧脸落在我眼中,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还是我当初抱在怀里那个撒娇的容颜吗?
曾经红嫩的似秋天的苹果,惹我忍不住轻啮的脸蛋,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曾经那双似紫晶透明纯净的眼,现在只能看见大大两泡红肿,那美丽的水晶,完全失去了光芒,黯淡的似抽去了灵魂。
还要他的声音,以前似铃铛般清脆,现在为什么带着嘶哑的疼痛,让我听着,都为他揪心。
曾经披散似瀑布的长发,有多少日未曾梳理了?和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生气和活力。
我那爱美的若水,以前为了一件衣衫不整都能红上半天脸不让我见的若水,现在却是一付这样的面容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有多少日不曾安睡了?还是夜夜都伴随着泪水入眠?
他的表情,分明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红藕哆嗦的声音不断的哀求,就连我也以为一向心软的若水会在这样的攻势下妥协,谁知道他只是淡淡的别开脸,「给我准备马车吧,红藕。」
似乎看见他的决心,红藕只是一咬牙,「菊伺君,让奴才和凤后回禀一声,可好?」
话才落地,就遭到了拒绝,手臂一扬,罗袖在空中轻巧的打了个旋,「你还嫌凤后不够操心是吗?」
突然的厉声震惊了所有人,还有树后的我,「国师在祭庙,我不会有任何危险,这里到祭庙不过几里路,安排好马车,叫几名侍卫跟着就行,人越多,行程越慢,更是劳顿。」几句交待完,望望呆愣的红藕,「还不快去?」
「是,是,是!」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朝我的方向奔来,「奴才就去,就去!」
眼见着红藕圆滚滚的身体越来越近,我突然一动身子,直直的撞进她的视线,「娘!」咧开大嘴,挤着眼睛干笑。
「哪个混蛋挡路?」被我的身体一挡,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直觉的开口大骂,却对上我阳光灿烂的微笑。
「您家的混蛋女儿!」一把扶住她,「您老这身子,干什么这么拼命,有什么事让女儿替您跑一趟。」涎着脸,我凑到她面前,「莫不是有什么好差事?」
「好你个头!」刚骂出声,突然眼睛在我身上一扫,「你当值?」
飞快的点着头,「是啊,『隐菊殿』当值,要不晚上找您去,给您弄些好酒?」
她眼珠一转,突然笑骂出声,「别酒了,给你个好差事,去一旁候着,保护菊伺君上祭庙。」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不然三五个人保护若水,哪轮的到我?
红藕看见我点头,一拍我的脑袋,「好好干着,有你升迁的机会。」不等我回答,她已经抬腿走人。
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却无法掩盖我眼底的担忧。
荷花池畔,紫杉飘飘,春寒料峭,玉人泪湿袖。
若水,你的颜颜也许没有武功,但是却有一颗真正想保护你的心。
莫要再哭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守护你。
也许现在的我,不能吮干你脸的泪,但是我一定会努力,让你今后的人生,都不会再流泪,相信我……
第一百零三章 若水隐求
简单
的马车,只有我和三名侍卫,再加上若水的贴身侍人一名车夫,确实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也让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再是不想惊扰御雪,再是不想人多耽误行程,他需要如此轻装简便么?虽然来去不过数里路,也无需这么简便吧。
看着若水清雅却凝重的挪动着步子,小心翼翼中带着点笨拙,对他来说,这个孩子是不是太沉重?负担太大了?我隐隐的担心。
他缓缓的与我擦身而过,蹒跚的脚步,瘦弱的身子,在擦肩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用力。
要平静,要平静,要平静!
他的身体一晃,我下意识的伸出手……
指尖一触到他的腰,猛的醒悟,飞快的缩回,扶上他的臂,「伺君,小心!」
他的胳膊,好细,好瘦。
为了宝宝,他早是一身宽大的衣袍,可是去了腰带,那身后衣摆飘飘荡荡,微风一扬,贴上他的腰线,勾出让人心疼的清瘦。
「走开!」我的身体被猛的掀到一边,眼前一名侍人飞快的接手扶上若水,恨恨的一瞪我:「好生无礼,伺君岂是你能碰的?剁了你的爪子。」
是我的错,太在意若水,倒忘记了他伺君的高贵身份,以我的地位,是怎么也不能接触到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
小侍人两眼一翻,红唇一张,显然对我还犹有怨言,「真不知御林军怎么了,什么形象的都往里放,也不怕吓着伺君,没上没下,没大没小,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犯上的事也敢做……」
透明的指尖在空中摆了摆,若水一言未发,只是阻止了小侍人继续的舌噪,侍人一缩脑袋,立即闭了嘴,狠狠的看我一眼,扶着若水上了车。
一路小跑的跟在车后,我忍不住的伸头,想要从那偶尔掠开的帘子里看一眼我的若水,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看见他闭着眼,悲凄的面容,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巴掌大的脸,看见他无助的神情,紧抿的唇,看见他……
看的越多,心酸越多,看的越多,越无法忍住自己的眼。
大殿前,他久久的凝视着我的雕像,一声声低吟浅叹,一字字不断的重复,「颜……颜……颜……」
「伺君,您别哭,千万别哭,若被兰伺君看见,您不怕他也伤心吗?」小侍女慌忙掏着手绢。
「他在哪?」回过神的若水,四下寻找着。
「在内室诵经,您进去等吧。」
三两句对话,我就像着了魔般,傻傻的跟在若水的身后,一步步,转过回廊,踏进后院,看不到脚下,找不到方向,只是盯着前面的两个人影,只要跟在他们身后,我就能见到月月。
我的九天之月,我冷凝孤傲的月月。
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御雪,另外一个若水?
他将自己关在这,日夜的祈祷,是否是另外一种折磨?
「喂,你守在这,别让他人打扰,知道吗?」小侍人的一句话,把我从迷茫纷乱的思绪中震醒。
「啊,哦!」讪讪的收回已经踏进门口的脚:「小的一定尽心职守!」
「哐当!」木门在我的鼻子前合上,阻隔了我一切的想法,一扇门,拦住了我的人,却无法挡住我汹涌的思潮,还有牵挂的心。
「你怎么来了?我已和凤后说了,明日我就回宫,专心照顾你,这路途颠簸,你若动了胎气可怎么好?」优雅
的声音,是我久违的熟悉,月月,我的月月。
「我出来走走,在宫里,心里闷的难受。」不知道是不是见到月月,若水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精神。
「对不起,我出来三日,让你费心了,明天我就回去。」轻轻的一叹气,月月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凤后身子不好,还扛着这么多国事,你即将生产,还要时刻照顾皇上,师傅不知去向,师弟不在身旁,我本该好好的照顾你们,却任性的来了这,还让你这么远的跑来。」
「不关你的事,国中时刻有礼祭,你若不出现,难免叫外人猜测流言,你比我们都想探清皇上的病,只是,为我熬药配汤,也别忘了自己,我们都要好好的。」
「会的,我们都会好好的,不然皇上醒来,会担心的。」
两人的对话,我一一的收在耳内,明明个个都已心力交瘁,却还在为他人着想,互相安慰,扶持着,沈意欢啊沈意欢,你究竟得了多少老天的眷顾,才有这么多佳人深情,为了他们,也要赢这场赌约啊。
「紫云,你出去替我在天女像前烧些香,一会来接我。」若水清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小侍人的身影在我的面前闪过,奔着前殿而去,房内,只有月月和若水两人。
「白家哥哥,若水今日来,是有事想请你答应,宫里事多,我不想添乱。」
「哦?」月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如此重要,让你特地出宫寻我?」
幽幽的一声叹息,若水慢慢的出声,平静异常,「我的身子我很清楚,在宫里若有什么,我怕凤后会担心,国事操劳,皇上病体,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日未曾休眠过,我不想他再为我分神,今日来,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我之间,随了同一个人,牵住了一世的命运,都是为了她,何来的求字?」
「白家哥哥,再过几日,便是我的产期,你一定会在我身边吧?」
「会!」肯定的声音响起,「你放心,即使没有师傅,我也能让你平安的生下孩子。」
「我就是求你这件事。」若水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清晰,「若是那日有什么意外发生,我求你尽量保住孩子,只求孩子平安!」
「这怎么行?」一个清脆的声音,是瓷杯打落四溅,「别说我不同意,便是凤后,也不会允许,你难道就不怕皇上醒来伤心吗?」
「皇上也许明日就醒了,也许一辈子都不醒了,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愿意永远的守在她身边,就这么陪着她到永远,可是,我不知道当这个孩子出世时会发生什么,他是皇上留下的血脉,皇上若是永远不醒,我们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个孩子远比我们自己重要。」他一声轻笑,「换作你是我,哥哥又会做什么选择?」
室内长时间的无声,沉闷的气氛,听到的话语,让我这个在门口的人一阵晕眩,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手扶上墙,手指抠着墙缝,一阵阵的疼从指尖传来,听着指甲断裂的声音,墙上留下道道红色的血痕,是心裂开喷薄出的伤痛。
「哥哥,将心比心,我想你知道的,若水告辞,不然凤后若是知道我私自出宫,怕又要操心了。」
慢慢踱出的,只有若水一个人的身影,房中的月月,只怕依旧沉浸在思绪中,做着痛苦的挣扎,而我身前的人,似放下了一件心头大事,秀丽面容
上的平静,有令我恐惧的超然。
回程的路,车轮滚滚,我所有的思考都被一个真实占据着,一个大家心中都知道,却害怕面对的现实,就是若水的身子,很可能真的撑不到平安的生下孩子。
「哎呀,不好!」车身猛的一震,我们迅速的伸出手稳住歪向一边的马车。
「这,这……」车夫跳下车,看着断裂的车轴,「马车断了轴,可走不了啊。」马儿歪着身子,不断的踢着腿,却怎么也无法挣扎站起。
所有人大眼瞪小眼,我看看前方回宫的路,现在刚行了一半,不论是回宫调车,还是上祭庙借车,都是一半一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远远的几乎人家,茅草破屋,是不可能有我们需要的马车了。
我伸手一指车夫,「你,速度回宫,调另外一辆车来。」
「是,是!」拔开腿就跑,车夫火烧屁股般飞奔而去,转过了两个弯不见了人影。
算算路程,一来一回,少不了一两个时辰,我对着焦急的小侍人颔首微笑,「不如您和伺君先在车上歇着,一会儿车来了,咱们再上路!」
「不用了,干脆慢慢走吧,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缓缓出声拒绝的,是帘子后若水的声音。
不容我们出声反对,他已慢慢下了车,在侍人的小心搀扶下,迈开腿。
「啊!」才不过一步,他身子一歪,手指紧紧的抓着小侍人的手,脸上痛苦的扭曲着。
「伺君,伺君,您,您,怎么了?」小侍人慌了神,只知道扶着若水的身体大叫。
「我,我肚子疼!」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脸上惨白一片。
「天,天呐,您,您的肚子在动!」侍人的脸上一片惊惧,求助的眼神望着我们。
难道是若水要生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还有些日子的吗?该死的预产期提前了,脑中闪过的念头让我的手脚冰冷。
这里够不拉屎,鸡不下蛋,乌龟不靠岸,什么也没有,等着车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在管不了许多,我一把从小侍人的手中接过若水的身体,抱上马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顺势将小侍人丢进车内,一声大喝,「守着伺君,别让他太激动!」
看看身边两个面面相觑的侍卫,突然的情况让他们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扯住一个人的前襟,把她揪到我面前,狰狞的表情让我的整个脸都变了形状,「你现在以最快的速度去祭庙,把兰伺君借来,让他把针,药全带上!」
已经做不到目送他的跌跌撞撞,我扯住另外一个身边的侍卫,「你速度赶回宫,向凤后禀报,带太医来,有多少带多少,全带来!」
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离开,现在,满天呼呼的风声,还有草的唰唰声中,只能听到我越来越快的心跳,还有车内一声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若水,别怕,你的青颜就在身边,我一定会让你平安的生下孩子,一定会!
「啊!」侍人一声惊叫刺穿我的心,「血,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第一百零四章 再得麟儿
「闭嘴!」一声大吼,我恶狠狠的掀开车帘。
惊恐的小侍人在发着抖,远远的缩在车内的一角,惨白着脸,眼泪不断的掉落。
若水痛苦的皱着眉,紧咬着下唇,牙齿陷入唇瓣中,掐出白色的齿痕,依旧无法抑制住一声声呻吟,双手抱着肚子,手指紧紧的揪着身上的衣袍。
「吼什么吼!」这谁
家的侍人,她不知道这样的惊叫会让若水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吗?
我害怕那种感觉,那种不知道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感觉。
那种无能为力却不甘心接受现实的感觉。
那种隐约猜测到结果却不愿意相信和面对的感觉。
当初御雪带着孩子坠下悬崖,我无力。
当初随青为了救我以身换药,我无力。
当初绯夜那点点滴落的鲜血,我无力。
如今面对即将生产的若水,我依旧无力。
我唯一的孩子,凌澜,是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生的,我没能见证她的到来,也根本没有任何一点对生产方面的真实理解,所拥有的知识,来自于那个世界,我甚至不知道,那些知识符合不符合他们的生理特征?
可是,我失去了绯夜的孩子,就连绯夜的性命,也是玄卿挽回的,武功高强如他,都无法承受那样的折磨,而现在,是若水,一个似水般柔弱,似玉般易碎的人。
绯夜失去的,同样是我内心最大的愧疚,也是我一生的遗憾,我曾经发誓,再不让这样的事件重演,可是……
那一声声无助的呻吟,那染满鲜红的衣衫下摆,我的眼前,仿佛一朵鲜花正在渐渐枯萎,一点点垂下它的花瓣,片片剥离……
若水与绯夜最大的不同就是,绯夜的心是坚强的,自小的遭遇,幼年的成长,他都是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点滴算计,从未失策,有着极度的自我主见和追求欲望,而若水,从童年起,命运就一直被他人掌握着,他无欲无求,不争不闹,他的心,是脆弱的,所以才有了房中对月月交代的一幕,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思想,他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不管他能不能,我不会让任何悲剧再次发生,他的命运,不该交给任何人处理,而是在我的手中,我沈意欢,若是认命,又何来今日的斗争?
我的若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就是你想,我也不准!
「还愣着干什么?蒙上伺君的眼,难道你想吓着伺君?」将一方手帕塞进侍人的手中,我忍不住低吼出声。
强自控制的情绪,在出口的刹那,喷向不知所措的小侍人。
对,我紧张,不管怎么样的心理安定,我改变不了自己紧张的事实,唯一庆幸的是,现在的三个人,他们两个比我更紧张。
「你,下车去找找边上有没有人家,借人家的地方,烧水,要热水,拎几桶来,还有剪刀用火烤烤,干净的布,一起借来,有多少要多少!」看这个侍人,小小年纪,根本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留她在若水身边,我去寻找所需要的东西,还是吩咐她去准备东西,我陪在若水身边的两个抉择中,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看她这样,只怕若水还没生,她先昏了过去。
「我,我……」她咽咽口水,茫然的望着四周,小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早没了开始对我颐指气使的气焰,小脸煞白,哆嗦着眼泪。
「你什么你?你想你家主子死,你就继续你下去!」我一指来时的方向,「去那边找找,我记得路过时,有人家的,快去看看。」
「啊,嗯!」她拎起裙子飞快的跑去。
我现在只能希望她即使在巨大的恐惧中,还能牢记我的话,将我需要的东西一件件备齐。
现在,整个空旷的荒地里,只剩下了我,还有车内声声隐忍着的若水。
一阵风吹过,我整个后背凉
飕飕的,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出了一身冷汗。
手指碰上车帘,轻轻一抖,仿佛这一层布帘有千斤重,柔滑的布擦过我的指,我却始终没有掀起的勇气。
他是我的爱人,可现在的我,却不是他的爱人。
我心中一千声,一万声的呼喊,进去,进去……
我想要抱着他,陪他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我想要握着他的手,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他身边。
我想要在他的耳边低语,这是痛并快乐着的幸福,应该我们一起迎接的甜蜜。
可是我不能,不能抱他,不能握他的手,也不能和他轻声细语。
我现在是谁?一名刚刚进宫的侍卫。
他说谁?皇上的伺君,高贵尊荣的身子。
再是事急从权,再是生死边缘,他们的道德规范,他们的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是我能触碰到。
不是我贪生怕死,而是,若让若水知道,有这么一名女子看过他的身子,看过他生孩子,这样的压力,不是他能承受的,即使今日救活了他,他日他必定会一死以示清白。
我不能进去,不能啊……
凑到车边,我柔声道,「伺君,您别慌,深呼吸,用力的深呼吸,慢慢的吐气,不会那么疼。」
「啊!」一声更大的惨叫传来,我再次一抖,双手死死的攀着车辕。
为什么会这样?以我所知道的知识,我那个时代的女子,即使会有阵痛,到生完孩子,最少也要十几个小时,初始的阵痛不可能有这么强烈啊,难道,难道这个时代和我那边,终究是有不同的?
想到这,我彻底慌了神,若是,若是等不及御医和月月赶来,会不会,会不会就这么生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颜,颜!」车内清晰的传出一声声啼血似的悲呼,撕扯着我的心。
再无暇去想任何事情,我一撩帘子,闪入车内。
若水的身下,已经染透红色,依旧有更多的鲜红在不断的流出,他的双手在空中茫然的扑着,想要抓住什么,口中,不断的重复着一个字,颜,颜,颜……
飞快的抓上他的手,半抱着让他靠进我的怀抱,顺势揪下一团布含进口内。
「若水,乖乖,坚持,颜在这,在这……」
我已无法细想,这样的承认算不算违反规则。
我也无从判断,这样的承认能不能让他相信。
我更无从选择,因为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我,我不能不承认。
我的含糊声音,竟然出奇的让他安定下来,死死的拽着我的手,凄楚的一声,「颜……」我清晰的看见,蒙在他眼睛上的布,被慢慢的晕染,慢慢浸透。
反手握着他的手,俯下头,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着,「我的乖乖,不要哭,我们的孩子就要来了,是幸福,是我们的幸福,知道吗?」
他颤抖着,让我不由得将他抱得更紧,只希望将全身的力量,全身的热度都传递给他,只要他能平安,什么我都愿意给。
「颜,我疼,好疼。」他哆嗦着唇,「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日子你都不醒,我好疼……」
「我这不是醒了吗?我会陪着你,看我们的孩子出世,我会陪着你,一起一生一世。」他咬着自己的唇,一点殷红从唇瓣中沁出,刺伤我的眼。
伸手掰开他的唇,放进自己的手指,我命令道:「咬着!」
手指上突然传来痛感,却让我不由得笑了,他相信我是颜,他相
信他的颜回来了,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有了生的勇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温柔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感觉到他身体猛的一紧,咬着我的唇,也微微的松开,只是那呼吸,开始不断的急促。
「我的乖乖,记得吗?颜送给你的歌,我的水中仙子,以前没有告诉过你,那首歌就是出自这诗对吗?这首诗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等以后,颜会慢慢的念给你听,再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的爹爹,是怎样的临水照影,征服我的心。」抚摸着他的脸,感觉到眼中有水雾在逐渐遮盖着视线。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不知道是不是嘴巴里的布太多了,不然为什么我的喉咙这么紧,为什么无法打开?只不过几个字,却让我的声音不停的颤抖,根本找不出原有的调子,只是勉强出口他最爱的曲调,「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我久违的甜蜜笑容,尽管脸已苍白,却依然灿烂,「我会努力,颜,我的孩子,就快到来了,就快了……」
「用力,深呼吸,我陪着你,你能做到的,我们那些药不是白喝的,月月说过,你一定不会有问题……」事情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除了鼓励,我已经再没有其他的办法,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看着他在我的指挥下,深深的吸着气,握紧我的手,他不断的用力,再用力……
「啊!!!」一声大叫,随着羊水的一股猛冲,粉红色的小小身体包裹着白色的胎膜从他的身体里滑落,若水的身子一歪,靠在我的怀里,陷入了昏迷。
没有想到,这个社会里男人生子并没有我们那么长的阵痛,却是同样的凶险,这突然提前到来的孩子,只怕打乱了所有人的准备。
摸摸若水的鼻息,虽然细,却稳定,看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
我看看孩子,眼睛还没睁开,整个脸皱巴巴的,活脱脱一只小猴子,身上,还挂着从父亲身体里带出来的脐带。
脐带?这可怎么办?我拿什么剪?
就在我手足无措发傻中,突然发现孩子的脸憋的青紫,天呐,我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远处隐隐的传来马蹄声,这车内,我不能再呆了。
伸手将孩子倒提在手中,手指在小脚心内一拍,「哇~~~」
洪亮的声音猛的响起,我迅速的扯过一床毯子盖在他身上,飞快的蹦下了车,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边拽着衣服擦干手中的血迹,飞快的吐出含在嘴巴里的布团,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就在提起孩子的双腿时,我看见了,那嘟嘟的双腿间,小小的一点,如同一只毛笔笔尖的那么一点点,软软的,贴在皮肤上。
我的孩子,我亲手接生的孩子,我的若水,还有我的小若水……
奔跑中,全身充满了力量奔跑中,打在脸上的风都那么的轻柔奔跑中,我眼前全是孩子粉红的小身子我终于让若水平安的生下了我的孩子,我终于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出世了,若水,谢谢你。
是你的坚持,才有了我现在的幸福,谢谢你。
是你的不放弃,才有我完美无憾的期待,谢谢你!
几匹马扬起尘土,飞奔而来,最前方,白色的衣角扬起,无暇的脸上挂满焦急,双眼不断的向前探视着,寻找着……
我扬起手,奔向他们,当我扑到跟前时,马匹也缓了脚
步。
几个猛扑,我抓着月月的缰绳,「月……快,月……生了,生了!」
「生了?」他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摔落马下,在我的搀扶中,顾不上踉跄的脚步,冲入车内。
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进去,尽管我渴望,无限的渴望,我只能忍住,不能有一点点其他的情绪。
站在车旁,我忍不住的腿脚发软,当一切过去,我开始害怕。
若水还会不会有事?应该不会,他明明是睡着了。
孩子还会不会有事?不可能会,适才那么洪亮的哭声。
刚才没有出错吧?一定没有,我连脐带都没敢碰,就是怕感染。
内心不断的自问自答,我傻傻的自我惊吓,又自我安慰着。
从大惊,到大喜,我的心情短短的时间内出现了太多跌宕起伏,不能怪我胡思乱想,时间太短,根本不容我探视其他,我只能等待,等待月月的再次出现。
当更多纷乱的马蹄车轮声踏破我的思绪,当御雪带着十几名御医出现时,我看见月月微笑着迎向御雪,脑海中只深深的印上他轻吐的四个字,「父子均安!」
父子均安,没有错,我所有的担忧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我的若水没事,我的孩子没事,开心,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全身脱力,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早忘记了在御雪和月月面前身为一个侍卫的行为举止,只记得,那张皱皱的猴子脸,还有若水沾满汗水安静的睡容。
我又有孩子了,有孩子了,孩子……
第一百零五章 双君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