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激情
一故事現在就開始吧。儘管天還沒有亮透,他卻從一片濃重的黑暗中醒過來了。他看看床頭的夜光錶,差二十分六點,又看看身邊依舊熟睡的妻子,側著身子宛如一截缺損的古城牆。
他點著一支菸,背靠著床頭坐著吸菸,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寂靜中他能聽見妻子的呼吸聲和鬧錶指針移動的聲音。
他叫尹初石,週歲也快滿四十一了。今天以前他的生活和別的四十多歲的男人的生活或許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結婚十幾年,有孩子偶爾也有幾次豔遇,但都成功地瞞過了妻子,因此家庭生活風平浪靜。在事業上,大多有了堅實的基礎,離這輩子想達到的目標至多還有一半路程。面對這樣的生活境況,也許該滿意了。當然,滿意幾乎是很明顯的心緒,可是有時候四十多歲的男人總還是在滿意之外保留一些別的情緒,這情緒常讓他們莫名其妙地躁動或者說是煩躁。因此準確地說四十多歲人的生活是一隻裂縫的雞蛋。
比如正在吸菸的尹初石常常想問問別的男人,是不是他們有時也無比痛恨床。有一次他試著就這個話題跟樓上的賈山聊聊,但賈山立刻很猥褻地笑了一下。尹初石記得賈山說了一句,“別處不見得比床上更舒服。”可這並不是尹初石關心的問題,他只是覺得在眼下他躺著的這張床上,一切對於他來說都越來越不容易。前天他在辦公室看見一篇文章的題目叫《壯陽需要科學指導》,他奇怪自己居然沒笑。
突然妻子翻身,四肢抽動幾下,又仰面躺好了。室內的光線漸漸明朗起來,他能看見妻子臉上很細微的表情。他發現妻子的雙唇開啟著,頭用力向上頂去,臉有些扭曲,彷彿正在經受某種疼痛。他第一個反應是妻子正在做夢,也許是個惡夢,所以她很緊張。接著他發現妻子的身體伸得筆直,然後向上拱起,像一座即將崩潰的橋。她的呼吸也隨著急促起來......
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他想它一定是苦澀的,因為他感到幾分妒意。妻子很顯然正在做著一個跟性有關的夢,而且她在夢中達到了快感的頂點,她幾乎因此抽搐了。在他跟妻子睡覺時,他還從沒見過她有這樣的反應,她總是順從而安靜。想到這兒,他甚至有幾分憤怒,他決定叫醒妻子。這時,鈴聲響了。他伸手去抓床邊的電話,妻子也醒了,抓過去的是鬧錶。是鬧錶不是電話。鬧錶的鈴聲和電話的鈴聲太接近,他曾多次建議妻子換個鬧錶,可她總是說,她喜歡這個鬧錶。
妻子把鬧錶放回床頭櫃上,轉身將手臂搭在尹初石的被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睡得好嗎?”他問。
“挺好的。”妻子伸個懶腰,“今天小約第一天開學,我得早起,給她做小米粥。”
“做夢了吧?”他問。
“你怎麼知道我做夢了?”妻子驚疑地問。
“而且夢的顏色還不淺呢。”尹初石說完躍上妻子的身體,並動手去解妻子的睡衣釦子。“應該有條法律規定,女人睡覺不準穿該死的睡衣。”
“別胡鬧了。”妻子說。
“你在夢裡跟別的男人睡覺不是胡鬧?”
“嗨,真奇怪,我看不見他的臉。”
“但你達到了高潮。”
“我想,那個男人是你。”妻子說著伸手撫摩丈夫的臉頰。
“別這麼容易就逃過去了,夢裡私通也是私
通。”
“別胡說,你真的現在很想麼?”
“是的,盡你做妻子的義務,我好久沒像現在這麼想了。來吧。”他說完認真地去吻妻子的嘴,但卻不感到應有的激動。被妻子色情夢所激起的慾望並不十分飽滿,需要他不停地努力鼓舞。三年前告別福建的那個女記者之後,他還沒有過別的女人,他心裡很煩亂,於是粗暴地去扯妻子的睡衣。
電話鈴響了。妻子伸手抓過電話,說了一聲“喂”,然後又放回了話筒。
“誰?”他問。
“斷了。”妻子說。
他再也沒有興致接著做這件事,從妻子的身上滾落下來。
“我餓了。”他說。
“好吧,我這就起來。”妻子說完起身,在睡衣外面又穿上一件毛巾浴袍。她看一眼衣櫃旁邊的掛曆,九月一日,被她用紅筆圈上了。今天是他們結婚十三週年的紀念日。
“要不要我也起來做點貢獻?”丈夫在床上問。
“算了。”妻子遲疑了一下才回答,因為她突然想丈夫從沒做過早飯。儘管他做過晚飯和午飯,她的心頭還是掠過一絲涼意。她覺得早飯不同於午飯和晚飯,至於怎樣的不同,她想不太好,但朦朧中她感到如果一個男人為妻子做早飯,一定很美好。不過,這個世界上從沒為妻子做過早飯的男人多得嚇人,妨礙什麼了?她一轉念離開了臥室。
她叫王一,是個不討厭廚房的知識女性。幾分鐘後,煮粥的熱氣混合著拌鹹菜的芝麻油的香氣充盈了小而整潔的廚房,王一感到平靜祥和。有時她不明白為什麼時下最時髦的論調是號召女人離開廚房,她認為只要是女人就能在廚房發現樂趣的。
女兒房間的鬧鈴也響了,去衛生間路過女兒房門時,尹初石用力敲了兩下:“快起來,小懶蟲。”
“小約,起床。”王一也打開廚房門喊了一聲。
過一會兒,王一聽見小約的房門哐噹一聲被推開了,接著是女兒敲衛生間的門。
“快點兒,爸!”小約嚷著,“真煩人,又不是你第一個上班,總是先佔廁所。”
“別鬧了,馬上。”尹初石的聲音。
“你又在馬桶上學照相了?”女兒靠在衛生間的門前咕噥著。
尹初石沒再回答,電話鈴響了,小約迅速跑過去,抓起電話:“喂,喂?喂?說話呀!不說話打電話幹嘛呀!這年頭淨是瘋子。”小約說完又衝回廁所門前,大叫,“我馬上尿褲子了。”
“別威脅我,”尹初石走出衛生間,身後還響著抽水馬桶的聲音,“誰來的電話?”
“問公安局去吧。”女兒說完插上了衛生間的門。
尹初石走進廚房,看見妻子正用長柄的不鏽鋼飯勺攪動鍋裡的米粥,熱氣繞著她蒸騰向上,也帶來愜意溫暖的氣氛。但這些並不使尹初石有什麼特別感受,習慣了的東西,常常使人感覺不到自己正在擁有。他給自己倒一杯涼開水,對妻子說:“小約這孩子嘴真刻毒,油嘴滑舌的。”
“我倒是擔心別的。”妻子說。
“擔心什麼?”
“她從不說自己的事,總是說同學的事,這個懷孕了,那個談戀愛了......”“也許她自己沒事,所以不說。我看她比正常還正常,心理健康著吶,整天大咧咧的。”
“我不這麼認為。小約跟別的女孩於不同,自己有一套主張呢。”
“有主張沒什麼不好,總比跟在別人屁股後面隨幫唱
影強。”
三個人坐下來吃早飯時,尹初石祝賀女兒又開學了。女兒說,沒什麼好祝賀的,開學又不是放假。
“你不覺得有書讀是一種幸福嗎?”尹初石問。
還沒等小約回答,電話鈴又響了。尹初石剛要起身去接,小約大喊一聲:“別動!”
“別鬧,小約,去接電話。”王一說。
“不是我鬧,是電話鬧。我剛才接過一次,那人不說話。”小約說。
“真怪,我也接了一次,也沒人說話。”
“啊哈,我明白了,這個神秘電話一定是找我爸的,也一定是個女人,一聽不是我爸接電話,馬上就掐斷。媽,你可得留神啊,階級鬥爭複雜呢!”
“成,我聽明白了,我發誓我不接這個電話,不然遊一趟長江也洗不清罪名。”
電話鈴依舊響著。
“你必須接,不然就是心虛了。”小約說完看了媽媽一眼。尹初石看見母女倆會意地交換了一下目光,便故意大搖大擺地走進書房關上房門接電話了。
很快尹初石又回到了廳裡,他看見兩個女人瞪著四隻眼睛關切地看著他,便說:“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誰?”小約馬上問。
“你奶奶。”
“不對。”小約說。
“她讓你今天晚上放學去吃餃子。”
三個人又接著吃早飯,幾乎總是小約在說話。
“小米粥可比牛奶好多了。”她說。
“過兩天你又會反過來說。”王一說。
“我是那樣的人嗎?”小約說完又衝向尹初石,“對了,我剛才忘了回答你,這世界上啊有很多種幸福,光有讀書這一種幸福是遠遠不夠的,懂了麼?”
“懂了。”尹初石故做認真地點頭。
“懂了就好,我上學去了,再見吧,爹和娘。”
望著女兒離去,他們互相看了看,心裡想說但沒說的那句話是:女兒長大了。他們又繼續吃早飯,一時間好像無話可說。王一期待丈夫能提起結婚紀念日的事,每個結婚紀念日他們都要慶祝一下的。但是這個晚上他們並不做愛,這也漸漸成為了傳統。因為新婚之夜王一的腳扭傷了,因此他們總是在第二天晚上親熱。但是尹初石沒有提起紀念日的事,他吃完了,點著一隻煙,抽起來。也許他忘了,王一想,如果他忘了,她絕不想提醒他。在王一看來,提醒也是一種強迫。
尹初石看著妻子低頭吃飯,幾縷散發落在白皙的脖子上。他感到歉疚,這段時間他常在暗房幹到很晚,回家時,王一已經睡著了。他並不是每個晚上都必須在暗房呆到那麼晚。他擔心自己在逃避什麼。想到這兒,他升起一縷微弱的慾望,夾雜著內疚,他想去扯開妻子的衣服,可他坐著不動,另一種圖景卻在頭腦中瀰漫開來:要是她現在扔下手裡那塊該死的饅頭,要是她敞開衣襟,露出她一點也沒下垂的乳房,要是她突然把他的頭摟進她的懷裡......
“今天干嘛?”妻子的問話打斷了尹初石的想入非非。他掐滅了香菸,也掐滅了慾望,併為自己希望妻子放蕩的念頭感到羞愧。
“上午亂七八糟的事,下午開會。”
電話鈴又響了,王一起身抓起聽筒,然後又憤然地將聽筒掛上。
“真討厭這樣的人,純粹神經病。”
“沒人說話?”
“下回你接吧。我討厭瘋子。”王一說完開始收拾碗筷。
五分鐘後,電話鈴又響了。尹初石在電話鈴響過四次
之後,拿起聽筒。他半天沒說話,然後突然大聲問:“誰?”廚房的門也開著,尹初石知道王一也關心這個電話。“噢,知道了,你好,你好。”他說完看一眼站在水池邊的王一,用腳將廚房的門輕輕踢上。“關於哪方面的?”說著他又用腳將廚房門打開,“當然,當然我有興趣,不過我認為這不太容易。”尹初石說著繼續用腳玩著廚房的門。“行,不過......”他繼續聽著,然後說,“不過我可以重新安排一下。”他聽著,接著說,“我知道,行,行,好吧,就這樣說定了。再見。”
“誰呀?”
“電視臺的一個人,想出一本畫冊。”說完,尹初石走進衛生間,在下巴上抹上剃鬚膏,心情多少有些飄忽忽的。電話裡是個輕柔的女聲,這聲音讓他產生巨大的興趣,想象有這樣輕柔聲音的女人可能有的模樣。
“你不是前天刮的鬍子麼?”王一路過衛生間門口,隨口說了一句。
尹初石回到臥室時,王一已經穿好了衣服,深古銅色絨衣,外面是淺米色套裝,裙子剛過膝蓋,小腿得到了充分的顯示。尹初石從衣櫃裡找出他最好的一件西服外套,站在鏡子前比試。
“前幾次電話會不會是這個人打來的?”王一一邊整理皮包,一邊問。
“不會的。”尹初石漫不經心地說。
“你怎知道?”
“你不是說前幾次是一個瘋子麼,瘋子不可能在電視臺工作。”
“你可是好久沒穿這件外衣了?有重要應酬?”王一說時口氣酸溜溜的。
“正因為好久沒穿我才穿的。”尹初石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合計要不要把這次約會告訴妻子,免得不必要的猜忌。
“又刮鬍子又穿漂亮衣服,看來內容很豐富。”王一說。
“你穿得也很漂亮,想必也有應酬吧?”
“我去上課。”王一說。
“我去上班。”尹初石說。說話時他已經有了一些敵對的情緒,打定主意:如果王一不正面提問,而是像市井婦人那樣旁敲側擊,他絕不主動告訴她,他將跟誰約會。
與此同時,王一也打定主意不問打來電話的這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她覺得如果她問會顯得她太沒肚量。但她心裡的確十分惱怒,為什麼尹初石只說是電視臺的人,不說男人女人呢?電視臺又不是和尚廟!而且根據她已經聽到的內容,尹初石是要和這個電視臺的人見面的。想到這兒,她覺得自己還是儘快離開家好些,免得為一些瑣事認真吵架。她一直認為不好的情緒只要換個環境,是可以躲開的。
“我先走了。”她的口氣緩和些。
“好吧,晚上見。”丈夫的口氣也緩和了。可是沒人能肯定這三次電話是不是同一個人打的。
二中文系辦公室有個三十六、七歲的女人,叫劉淑芝。她似乎總是在辦公室整理發放需要人們填寫的表格。稍有空閒,她馬上跟任何一個可能碰到的人談孩子多可愛,丈夫多可氣。好多人違心地叫她劉老師,因為他們常常背後說劉老師像被大學生甩在農村的土對象,坐在系辦的模樣,就像來上訪的。這天早上,她一看見王一邁進系辦的門檻,立即發問:“哎,王老師,你說咱家的電話有多該死啊?!”她不等王一回答那電話該死的程度,接著又說,“一接不是斷了,就是找什麼張三王二麻子的,這不是出鬼了嗎
?”
王一勉強笑笑,她無心就電話的事跟她談什麼。劉老師提起可笑的電話,又勾起了她離家前的情緒。她只想打聽一下留學生開會的地點有沒有改變。
“咱家那死鬼還出差了,有時候半夜也來電話,我一說喂,就斷了。”
“是嗎?”王一被她的話吸引了。
“你說能不能是咱家那死鬼結下什麼仇人了?”
“你丈夫接電話,電話也沒人說話嗎?”王一問。
“他沒接電話,他出差了。”
王一無可奈何地笑笑,離開了系辦。她的情緒又回到今天早上自己家電話的怪現象上,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際,但她馬上趕走了它,除非事實擺在她面前,否則她不會相信尹初石可能會有別的女人。
走在整潔的校園,王一多少平靜下來。各式各樣的綠色植物已經透出明顯的秋意,偶爾便有落葉隨風起舞。匆匆趕往圖書館的學生大都是獨自一人。王一常常有興趣瞭解這些在上課時間去圖書館的學生,他們中有多少可能是逃課的。上午校園的靜謐和諧偶爾被駛過的汽車打破,這使得沉浸其中的王一有機會從路邊的反射鏡裡打量一下自己的衣著,她為自己得體的裝束感到滿意,但並不得意,因為丈夫從沒評論過她的穿著,別的男人當然更不可能。
王一趕到外辦的會議室時,會已經開始了,站在門口,她也聽見裡面的討論聲。她輕輕推開門,在門邊一個空座位上坐下,然後跟旁邊的一個藍眼睛的男人禮節性地點點頭。她不認識這人,但她想此人可能是外教。
站在會議桌頂端的白老師是負責行政的老師。課程安排、吃飯就寢都歸他管。此時,他正說著有關方面的規定,一個黑人留學生打斷了他的話,他說:“白老師,還是先玩兒點兒真的吧。”他的話故意加重了“兒”化,引得鬨堂大笑。王一也笑了,身旁的外教對她說了一句漢語,王一沒聽清,但應付地點了點頭。
“什麼是真的?難道我說的這個是假的?”白老師說,“你別瞎起鬨,德力加。”
“我沒瞎起鬨,白老師,我說的是真正的事兒,比如說,食堂的牛奶,一天比一天稀,明天就快跟白水一樣了。這事你得管管。”
“這事我管不了,這是牛的事。”白老師說完大家又一陣大笑。
“笑什麼,這天總下雨,一下雨草上就淨是雨水。牛吃了帶水的草,奶能不稀麼?”白老師說完自己並沒有笑,一臉嚴肅相。但其他的人都笑死了,有好幾個圍著會議桌坐著的留學生笑得滑到了桌子底下去了。王一儘量控制自己笑不失態,她發現身邊的男人也蹲到了地上,兩手緊按肚子,笑得受不了了。王一想這人也許是個年紀不輕的留學生,笑起來就跟孩子似的。
“值得笑成這樣麼?讓老天爺別下雨,牛奶就濃了。”白老師說完朝王一眨眨眼。王一會意地點點頭。白老師是個很幽默的長者,王一喜歡他。
“下面請這學期的新漢語老師跟大家見見面。”白老師說,“這位是王一老師。”
王一走到白老師跟前,朝大家點點頭。她很快發現學生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因此決定用英語說自己的開場白:“我雖然教過漢語,但教留學生我的經驗不多。我願盡我的所能與大家共同學好這門課,大家都是不遠萬里來到我們學校學習,所以我作為老師也當
盡全力。如果大家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需要跟我交流,我不在這兒的話,也可以給我家裡打電話。”王一說完轉身將家裡的電話號碼寫在會議室的記事板上。然後她發現坐在她旁邊的男人正抱著她放在長沙發上的皮包,細長的手指在那上面不停地敲打著,彷彿節拍應著心裡哼唱的旋律。
王老師講完後,白老師問大家,除了牛奶的事,還有沒有別的困難。
“買個不用喂草的洗衣機吧。”德力加又嚷了起來。“水房的洗衣機不行了。”
“等天不下雨的吧。”白老師說完大家又是一陣鬨笑,離開了。
王一回到剛才的座位,發現拿著她皮包不停敲打的男人不見了,只有她的皮包還在忠實地等候她。她坐下來等著學生都走完了,才離開會議室。她剛出門,就被等在外面的剛才坐在她旁邊的男人攔住:“你好,王老師,我叫康迅。”他操著流利的漢語說,接著又用英語說,“英文名字叫莫里斯。”
王一聽了他的介紹笑了,好像他是個取了個英文名字的中國人。
“你好,我叫王一。”
“您的英語真好。”
“馬馬虎虎。”王一不想久留,便直截了當地問:“你有什麼事麼?”
“也許我們可以在會議室聊幾句。”
他們一同走進了會議室,會議室的空氣中還彌留著香菸香水混雜一起的味道。
“我不知道您是否可以幫助我。”康迅試探地問。王一發現康迅微笑時面容溫和得像個老人或者說像個聽話的孩子。
“還是用‘你’稱呼吧。”王一說。
“好的,是這樣,我是經濟系的英語老師,其實我在這兒工作只是為了把我的博士論文寫完。”
“你寫什麼題目?”
“關於仿聲詞。”
“仿聲詞?”王一以為自己聽錯了。
“喵喵,汪汪,稀哩嘩啦......”“有意思。”王一說。
“可是對我來說很難,我一直想找個英語好的中國人幫助我。”
“可我不知道我對仿聲詞懂多少。”
“可是你懂漢語。如果你不反對,我就想時不時地麻煩你了,當然這幫助應該是有償的。”
“你大可不必這麼想。有問題你給我打電話就行了。”
“6679048 ?”
“你的記憶力真好。”
“什麼時候給你打電話方便?”
“當然最好不是夜裡。”
“對不起,我的意思是你除了工作還要做家務,一定很忙。”
王一一時沒說什麼,她想,一個研究仿聲詞的外國人能如此理解她,不免讓她吃驚,也在她心裡引起一個小小的波瀾。
“你從哪兒來?”王一故意轉了話題。
“澳大利亞。”康迅話音剛落,走廊裡響起一個女聲,呼喊著康迅的名字。接著是個金髮姑娘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對不起,你的電話。”那姑娘對康迅說。
“你讓他十分鐘再打來。”康迅說。
“是康妮。”金髮姑娘加重了口氣。
康迅依舊遲疑著。王一馬上說:“你去接電話吧,我也該走了。”
“對不起,請你等一下行麼?五分鐘。”康迅說著離開了,走到門口他又補充一句,“我有東西要給你看,請一定等一下。”
康迅又回到會議室的時候,王一不在了。但他像相信太陽註定還要出現一樣,相信王老師會回來的,他決定等著。
在康迅去接電話的時候,進來一個留學生,他說他叫斯蒂夫,無論如何
請王一到他房間談談。王一發現這個學生的神情不同常人,怕他沒完沒了地說起來,便答應去兩分鐘。王一跟著斯蒂夫到了他的房間,立刻聞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甘草味。斯蒂夫要為老師沏杯茶,王一拒絕了,她擔心他的茶難以下嚥。
“我有一個困難。”斯蒂夫說,“我有時候就動不了了。”
“那你該看醫生。”王一說。
“我沒病,我只是有時候不能動。”
“為什麼?”
“要是知道為什麼,也許我就能動了。”
“我能為你做什麼?”
“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在我不能動的時候給我補一下課。相信我,我不是個壞學生。”
王一笑了,她在心裡已經命令自己幾次了,離開這房間,可她依舊站在那兒笑著。
“也許誰都有不瞭解自己,有不能動的時候。”
“好吧。”王一離開時感到開始讓她厭煩的斯蒂夫倒也有幾分可愛。人的性格讓這個世界充滿了噱頭。
路過會議室時,王一想起康迅,她想他回來見她不在,肯定走了。不過,她還是拉開門往裡瞧了一眼:康迅坐在會議桌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對不起,”王一進來,“我想你已經走了。”
“可我想你肯定會來的。”
“是那個斯蒂夫把我叫走了。他讓我有時間給他補課。”
“你覺得他不正常麼?”
“很難一下子說清楚。”
“這兒的多數人認為他是神經病。”
“你也這麼認為?”
“不,我認為他是個好孩子。我跟他聊過,他的家庭有一點不正常,這給他的影響不小。你知道,一個家庭對一個人童年的影響是致命的。我非常理解他,我希望人們能更多一點關心他,而不是取笑。”
王一同情地點點頭。
“你知道他母親直到現在還不斷地打擾他,比如她有一次寄給他六雙帶洞的破襪子。還有一次寄給他一百個避孕套。以至於讓斯蒂夫這孩子見人就問,需要不需要避孕套。他覺得扔了怪可惜的,因為他沒有女朋友。”
王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扯得太遠了。”康迅說。
“你的漢語真不錯,我甚至懷疑我的漢語水平是否能幫得了你。”
“那你幫助我的英語吧。”
王一和康迅都笑了。康迅從身後拿過一本畫冊,是“澳大利亞牧場風光”,題目之下是一片綠得使人心慌的遼闊草原。
“這就是我想讓你看的東西。我不是城市人,我是從這片草原來的。”康迅說著用手指敲著畫冊,彷彿要特別強調一下這片草原。“你拿去看吧,什麼時候還給我都行,但一定告訴我,你認為最美的牧場是哪一個。”
告別了康迅,王一穿過校園來到學校後邊的市場。她買了一些吃的東西,最後來到花店想買十三支玫瑰。不管尹初石是否想得起來這個紀念日,她都決定慶祝一下。同時潛意識中她一直相信丈夫不會忘記結婚紀念日的,不說也許是想做作文章,給她來個意外的驚喜。
“我買十三支玫瑰。”王一對賣花的姑娘說。
“買二十吧。就剩二十支了,給您打折。”
“可我結婚才十三年啊。”
“數量並不決定一切。”
“等我結婚二十年的時候再買二十支吧。”
“您看,天快黑了,剩下七朵我賣誰啊?”
“賣一個結婚七年的人。”
賣花姑娘不滿意地為王一包上了十三支玫瑰。王一走到花店的窗外
,聽見賣花姑娘自言自語地說:“像你這麼不好說話的女人,明年就得離婚,還二十年呢!”
王一感到憤怒,但一轉念又感到憂傷。這個不友好的賣花姑娘也許是對的,任何一個婚姻中的人誰能料到明天會發生什麼?結了婚就是蒙上眼睛走路,邁出一步是一步。王一想到這兒,不禁被自己的情緒嚇了一跳:我怎麼會這麼想?!
三抱著玫瑰花,拎著許多吃的東西,在森林公園的門口王一猶豫了。這座城裡最大的森林公園在她家和學校之間,王一常常步行通過公園去上班。但現在她拿的東西實在太多,最主要的是她想一個年紀不輕的女人抱著一束玫瑰在公園裡走,似乎有點扎眼。
但她還是買了門票走進了公園。每當她有煩心事時,她都會跑到森林公園從古樹下找到慰藉。看著一棵棵百年的參天古樹,她覺得自己那麼渺小,是一個和永恆無關的小生物,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值得過分煩惱呢?也許只有自然界的某些東西才能最大限度地與時間相伴接近永恆。
今天,她沒有在任何一棵樹下駐足,她覺得上班前的那點不悅差不多已經消失了。她寧可快些趕回家做飯。但是接近出口時,她還是感到深深的遺憾從心底湧起。她曾希望丈夫能和她一起來這兒散步,哪怕不是常常。他的確陪她來過幾次,但後來便喪失了興趣。他說,結婚前走了差不多兩萬五千裡,長征的精神都耗盡了,現在該喘口氣了。她很想問丈夫是不是還愛她,但說出來的話卻是,結婚以後就不要堅持繼續革命了?丈夫說要堅持,但寧可以另外的方式堅持。比如,把頭放在她的腿上,再把腿放到沙發扶手上。總之,王一清楚地感到,她將永遠一個人在這裡散步,直到她走不動的那天。
回到家,王一環視了一週門廳,沒有任何人來過的痕跡,甚至小偷也沒來。平時她常常一個人先回家,但沒有今天的感受。此時此刻這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三居室讓她覺得那麼曠涼。也許她覺得至少在今天,丈夫應該早點回家。王一走進臥室換衣服,莫名其妙地又想起早上的那通電話。她決定給尹初石辦公室打個電話。
“小鄧麼?”電話接通後,她問對方。
“我姓王,請問找哪位?”
“對不起,聽錯了。我找尹初石。”
“尹老師不在。”
“他去哪兒了?”
“他沒說。”
“他什麼時候走的?”
“一點多吧,您是誰啊?”
“我是他妻子。”
“啊,您好,我是剛分到報社的,姓王。叫我小王吧。”
“他過一會能回來麼?”
“恐怕不能。他肯定今天下午有什麼事。本來部裡下午要開會,尹老師把會挪到明天了。”
“好吧,謝謝你。還有,你可不可以給他留個便條,告訴他回家吃晚飯。”
“沒問題。我把條子放到他桌上。”
“再見。”
放下電話,王一的頭腦立刻變成了一張奇怪的城市地圖。這張地圖顯示的都是城市的幽靜所在:公園、咖啡館、安靜美麗的街道、空曠的廣場......她有種預感,她的丈夫此時此刻正在其中的一處,而且不是獨自一人,他甚至為了這次約會動用了部主任的職權。
王一離開臥室,找出那隻透明玻璃花瓶,她先看了一眼瓶底的一行英文:Areyou sure?這個花瓶是她在
美國進修時帶回來的。她買它並且千里迢迢地帶回來不是因為它美麗,而是因為這行字:你肯定麼?她覺得眼下這行字直刺她的眼睛,彷彿在譴責她無異市井婦人。於是她多少有些釋懷,著手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她相信丈夫會回來吃晚飯的,無論他此時此刻在哪兒。
五點四十分,尹初石用自己的鑰匙打開家門,隨著炸魚的香味,他看見餐桌上的玫瑰和平時不常用的米白色的繡花檯布,第一個反應是來客人了。但門口並沒有外人的鞋,他恍然大悟。
“初石,是你麼?”王一在廚房裡不肯定地問。
尹初石沒有回答妻子,輕輕帶上門,來到大街上。他招呼了一輛出租車,去中心街。他坐上了出租車,腦子裡開始盤算送給妻子一件什麼樣的禮物,為了結婚十三週年紀念。
已經快到商店打烊的時間,店裡人不多。尹初石在化妝品箱包櫃檯瀏覽了幾圈,並沒有發現適合的禮物。突然他奔上樓梯,來到二樓的首飾櫃檯。
三年前,當他和福建那位女記者纏綿的時候,就動過給妻子買個戒指的念頭,也許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愧疚吧。但最終還是沒有買,他覺得這樣的邏輯關係很可笑。他並不愛那個女人。他選了一個18k 鑲紅寶石的戒指,六百八十元。付錢時他猶豫了一下,倒不是嫌貴,他給王一買禮物還從沒嫌貴過。只是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曾與他見過面的另一位電視臺的女記者。她是他見過的唯一與名字吻合的女人,她叫小喬,好像除了她,沒人再適合這個名字。她不是很漂亮,但是很難讓人忘記。
“天吶。”他輕叫了一聲。服務員以為他忘帶錢了,停住了包裝動作,看著他。
“包好,包好。”尹初石說,並在心裡罵自己愚蠢。他和今天下午這位女士之間所發生的那麼一點點感覺上的火花兒,不足以成為他給妻子買戒指的動因。“我真完蛋,給妻子買個戒指用得著東想西想的麼?只要我願竟,任何時候我都可以給她買個戒指,她是我妻子啊!”他在心裡又責備了自己一通,隨後離開了商店。
尹初石又一次回到家時,餐桌已經擺好,圍繞著玫瑰擺好了三個菜。他脫鞋時,王一端著最後一道菜——糖醋魚走進廳裡。
“真有口福。”王一先開口。
“我有個好老婆。”
“剛才你回來了?”
“沒有。”尹初石為自己想都沒想就撒謊,心裡難過一下。
“剛才我炸魚時好像聽見門響。”
“錯覺。”
“你從哪兒來?”王一想知道丈夫是不是看見留條才回家吃飯的。
“外面。”
“沒回辦公室?”王一解下圍裙,坐好,等著尹初石開葡萄酒。
“沒有。小約今晚不回來了?”尹初石似乎不願就他的行蹤多談。
“不回來了,就我們兩個。”王一說,“你幹嘛不問問,我為什麼做這麼多菜,為什麼買花?”
“我幹嘛要問,我又不是腦痴。”
王一笑了,為丈夫說出“腦痴”這個詞感到意外。
“你開始說大街語言了。”王一說。尹初石將酒倒進高腳杯,紅葡萄酒好看的顏色引人胃口大開。
“大街語言偉大著呢。”
“今天下午去見什麼人了?把安排好的會議都取消了。”王一笑眯眯地說,純心開個玩笑。但尹初石卻有些不高興,因為王一在他背後打聽。
“打聽這事費
不少工夫吧?”尹初石不高興地說。
“我只是偶然聽說了。”
“偶然?怎麼沒聽說別的呢?”
“你怎麼了?好像心懷鬼胎似的,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下午給你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讓小王告訴你回家吃飯,他順便說你取消了開會。”
“你真蠢。”聽王一這麼解釋,尹初石也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今天我能不回家吃晚飯麼?”可是他話音剛落,心裡又是一陣難過,為自己的虛偽。
“我想你今天下午見的那位重要人物肯定是......”王一端起酒杯說。
“是什麼?”
“我等你的回答呢!”
“肯定是......”尹初石故意拖著長腔。
“是......”王一也學他。
“是大老爺們兒羅。”尹初石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好了,說點什麼吧?!”王一說。
尹初石也舉起杯子,但是心裡突然亂了。在結婚十三週年紀念日上,他接二連三地撒謊。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撒謊,每件事他都可直接說的,王一也不會因此生氣的。可他撒謊了。在這樣的情緒下,他不知道該對這十三年的婚姻說什麼,他腦海裡所有的與此有關的詞彙都像出海的帆船,隱遁在大海的盡頭。他看見笑意一點一點地從王一的臉上滑走了。
“此時無聲勝有聲。”他說。
王一併沒有和他碰杯,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你甚至對結婚紀念日無話可說了。”王一說著淚水湧上了眼眶。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尹初石拉過王一的手握緊,“在剛才那個瞬間,我思緒很亂。我們結婚十三年了,這不是很好表達的感情。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想也是正常的。別生氣。”
“好吧,我不生氣,我只是很傷心。”王一一口乾了自己杯中的酒,看著自己做好的菜一點胃口也沒有了。
“別這樣,你總是挑更厲害的傷人話說。別這樣。”
“我傷人?你甚至對結婚紀念日連一句祝福的話都說不出來。讓我說什麼呢?”王一說完又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你不要總是在這樣的字眼兒上做文章,你是大學教授,不覺得你太孩子氣,太無聊麼?”尹初石火了。
“一點兒也不覺得。”
“煩透了。”尹初石的手碰倒了酒杯,一片殷紅在臺布上移動著,擴散著,這讓他想起了小喬絲巾上的血跡。
王一又抓過酒瓶,尹初石一把奪回來。
“夠了,別鬧了。”
“噓。”王一將食指放到唇邊,“此時無聲勝有聲。”
“天吶,我們別吵架,行麼?別在今天吵架行麼?”尹初石懇求著。王一為尹初石的誠意打動了,兩行熱淚滾了下來。但她深深地點了點頭。尹初石又一次握緊妻子的手。
兩人重新舉杯時,樓上傳來一聲巨響,使人想到一個沉重的東西爆烈了。兩人不知不覺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抬頭看著屋頂。
樓上住著一對結婚七年但拒絕要孩子的夫婦。丈夫賈山是尹初石的大學同窗,現在報社的同事。妻子吳曼是個醫生。他們常常吵架,吵架砸東西也是經常的。但像今天這樣的巨響,他們不敢掉以輕心。這一單元的鄰居,除了他們,誰都不會去賈家勸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人們都失去耐心了。還有一些事也超出了鄰居的理解能力,這對總是吵架的夫妻在樓梯,在樓前,甚至在大街
上,經常摟腰搭背的,比那些不吵架的夫妻還親熱。因此,私下裡有不少人管賈家兩口子叫神經病。
尹初石和王一等待著新的動靜,然後判斷這次吵架的“規模”,是否需要他們都上去。一陣寂靜過後,又傳來玻璃器皿在地上粉碎的聲音。尹初石會意地看了王一一眼,王一點點頭。尹初石穿鞋上樓,他想不好,剛才那陣寂靜裡這兩個人在幹什麼。
尹初石好不容易敲開賈家的門,走進客廳就看見了摔在地上的電視機。這是剛才那聲巨響的來源。賈山和吳曼兩個人鐵青著臉,分別站在房間的對角。互相怒視著。尹初石笑了,剛才那會兒的寂靜裡,他們就在幹這個;怒目而視。
“得了,賈山,收拾一下吧。”尹初石故作輕鬆地說。
賈山一言不發繼續怒視著自己的妻子,好像剛才他根本沒去給尹初石開門,現在屋裡也沒有這個人一樣。
“吳曼,你給尹大哥一個面子,下樓去跟王一呆會兒。”尹初石又對另一個說。
“不是那麼回事,我要是走了,他會以為我怕他。”吳曼說。
“他怎麼那麼以為,開玩笑。”
“他就會這麼以為,他根本就狗屁不懂。”
“你他媽的懂?”賈山罵了一句。
“你說話少跟我帶囉嗦兒。”吳曼威脅說。
“我就帶了,你怎麼樣?”
“你再說一遍?”
“你他媽的!”
“你真是個英雄,這回在你同事面前可賺面子了。”吳曼說著拉開寫字檯的櫃子,拎出照像機舉在手上,然後大聲說,“你有種再說一遍?”
尹初石認識這架F3尼康相機,出於一個專業攝影工作者對優秀攝影器材的尊重,尹初石拼命也要保護這架相機。他衝過去,也用自己的手護住相機。他也試圖去奪,但吳曼沒深沒淺地往後閃,尹初石怕她把相機撞到牆上,只好放棄奪過來的打算。
“賈山,你服個軟兒吧。”尹初石快要哀求了。但他回頭看賈山時,倒吸了口涼氣,賈山雙手高舉著127 錄像機,像炸敵人工事的董存瑞,一臉正氣,一臉無畏。
“你試試?”賈山說。他已經巧妙地轉移了剛才的主題,進入新的對峙;不是他有沒有罵人,而是誰有種先摔手裡的東西。
“你試試。”吳曼毫不示弱,說得不卑不亢。
“賈山,你他媽的大老爺們,長點腦子,幹萬別胡來。你知道相機壞了多難修。我跟你說,修F3,只有北京一家店能修。賈山,你冷靜點兒。”尹初石一邊說一邊雙手護在吳曼的雙手外面。
賈山和吳曼都不再說話了,但仍舊高舉著手裡的東西,彼此怒視著。賈山舉的錄像機很沉,有時免不了搖晃一下,但也堅持著最高的高度。
尹初石發現一觸即發的危險過去了。他騰出一隻手,給王一打電話,叫她馬上上來。他很高興他最後進門時,沒把門鎖上。
王一進來時吃了一驚,六隻手都舉在空中,彷彿是對世界末日的表決。尹初石對王一使了個眼色,王一走到賈山跟前,輕輕地從賈山手上拿下錄像機,放到寫字檯上。與此同時,尹初石也從吳曼手上拿過相機。賈山突然蹲在地上大聲哭起來。尹初石發現,吳曼眼裡也盈滿了淚水。他摟著妻子的肩膀,拿著相機,離開了賈山和吳曼。回到自己家,他先把相機放到臥室的衣櫃裡,然後抱住王一。他一句話都沒說,
就這樣緊緊地抱著妻子。不一會兒,就聞到了妻子身上的油煙子味。
他想起了戒指,找出來戴到妻子的手上,和他預想的一樣,尺寸很合適。可是妻子吃驚的表情讓他失望。她好像在問,他是不是瘋了,結婚紀念日買這麼貴重的禮物!
“我一直都想給你買這隻戒指。”他說的是心裡話。
“都怪我沒氣找氣。”王一又一次投進丈夫的懷抱。
“咱們吃飯吧。”
晚上,尹初石和王一回到臥室。他問王一想不想看電視,王一說不想。於是尹初石關了燈。黑暗中,他十分感傷。十三年前的這個晚上,他躺在這個女人的身邊,她的腳扭傷了,他不能跟她睡覺。但他現在還能回憶當時的激動心情,對生活充滿了憧憬,真像一個站在生活起點的年輕人。不過十幾年時間,這個夜晚,他居然慶幸自己不必因為丈夫的義務而去跟妻子睡覺。他感謝他們共同保有了十三年的傳統。還有明天,他想。
樓上的地板傳下來一種聲音,好像兩個人在扭打。王一有些緊張地抓住尹初石問,是不是他們又打起來了。尹初石說:“也許他們在做愛。”
“謝天謝地,他們的臥室不在小約房間的上面。”王一說完,又習慣地將頭放在丈夫的肩窩。“我們算是幸運的,你說是不?”
“你指什麼?”尹初石摟著妻子問。
“至少我們不那樣吵架。”王一調整一下自己的姿勢又說,“吵架對孩子影響太壞。”
“他們沒有孩子。”
“那也不應該這麼吵架,你說呢?”
在尹初石還沒回答時,電話鈴突然急驟地響起來,好像從危急的地方打來,好像要通報災難性的消息。
尹初石拿起話筒......
四“喂?”尹初石說話時,另一隻胳膊仍舊摟著王一。
電話裡沒有應答,但也沒有掛斷,尹初石隱約能從雜音中分辨出對方微弱的呼吸。他沒說話。
對方也沒有說話。
尹初石衝著話筒“喂”了一聲,他看王一的反應,她閉著眼睛。他想如果對方再不說話,自己就胡亂說兩句話掛斷電話。
“我睡不著。”小喬的聲音像是耳語。
“是麼?”尹初石聲音像往常一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為此他多麼竭力地控制自己。“這事比較棘手,另外找個時間再說吧。”
“不,請別掛斷。”小喬急切地說,聲音依舊很低,好像她猜到尹初石的妻子此時正躺在他的懷裡。
“那怎麼辦?”尹初石選擇王一無法從中判斷性質的語句。
“我知道這時候給你打電話不合適,可我必須打。我得知道。”
王一離開尹初石的懷抱,背對著他將棉被蓋住頭。尹初石用騰出的手,從煙盒裡摸出一支菸,放到鼻子底下嗅著。
“嗯,也許,無論誰面對這樣的事,都不容易做出回答,它涉及的問題太多。”尹初石說。
“所以你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這樣吧,老喬,改天我再......”尹初石想快點結束電話,王一矇頭躺著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妻子在你身邊吧?”
“對。”
“懂了。”
“好吧。”
“我太沒分寸了,我一直以為還是個不錯的女人,不過,這會兒已經變成老喬了。”
“跟這沒關係。”尹初石儘量將口氣放溫和。
“是我太自私了。我在逼你對我的感情做出回答。這對你是不公平的,你甚至還不認識我
。對不起。”
“不能這麼說吧。”
“可我太愛你。我已經喪失理智了。”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這時候往你家裡打電話?”
“嗯......我看這樣......”“不,別要求我掛斷,我自己會掛的。”小喬打斷尹初石的話。“我馬上就掛。”
“好吧。”
“但是請你回答我。你只要清楚地告訴我一次就行了。”
“什麼?”
“我的感情對你來說什麼都不是。”小喬停頓一下又說,“你告訴我我就永遠不再打擾你了。我只要求你一點:別欺騙自己。”
尹初石再也不能東拉西扯,一個他一直渴望的東西射中了他的要害。他還想不清楚那是什麼,但他無法對它說不。他覺得喉嚨一陣發緊,他沉默著。
“你要是不說話,就說明你在意我的感情,但你害怕。”
尹初石仍舊緘口,他覺得四十多歲的男人有理由拒絕袒露心跡。
“你要是馬上掛斷電話,就說明你願意再見到我,我這麼想行麼?”
尹初石掛斷了電話。他沒考慮自己一句話也不說就掛斷電話會不會引起王一的懷疑。他關了檯燈,點著煙。“我這麼想行麼?”這句話嬌嗲,任性,惹人愛憐,一遍又一遍地衝撞著尹初石。
菸頭的紅光,隨著尹初石的用力抽吸,映紅了他的臉龐,他知道他得熄滅這紅光,轉身對妻子說點什麼。
他動手將王一頭上的被子拉開,然後抱過她的頭,摟進懷裡。
“蒙著頭幹嘛?”
“我怕打擾你吞吞吐吐的電話。”王一好像並沒有生氣。但尹初石知道,這意味著她在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讓人為難的一件事。”
“什麼事呀?”
“出畫冊的事。”
“怎麼了?”
“對方要求太多。”
“要求什麼?”
“要求我的這部分......哎呀,不說這些事了,太煩。”尹初石說著把手放到妻子的乳房上,她本能地縮了一下,“手涼?”尹初石說著用力握緊,溫暖的肌膚盈滿了他的手掌。
“來吧,把衣服脫了。”他輕聲說。
“明天。”
“忘了那該死的傳統吧。現在!”
“電話響了。”王一開玩笑。
“天吶,你可真會掃興。”尹初石說著把頭靠到床欄上。
“你說,要是沒有電話,家庭會不會更穩定也更幸福?”
“得了,教授,我抱著你睡吧。我沒有理論,只是等著明天。”
“幸福有時只是一種個人感覺,非常不確定。”
“這話聽上去有水平,可我不知道它對不對?!”
“你真的想現在要麼?”
“算了,還是按規矩來,明天。”
“對,我們又不是沒有明天。”王一說著依順地貼近丈夫的身體,漸漸地進入夢鄉。尹初石聽著妻子越來越均勻的呼吸,在黑暗中給自己提出了一個智力問題:什麼女人緊緊地貼住你的身體,你能無動於衷?——妻子。他有時這樣排解自己心中的煩躁。他看著暗中隱約可見的傢俱輪廓,預感自己將要失眠。同時也感到自己的思緒會回到今天的午後,也不管他是否願意回憶。他覺得拖扯他的那股力量毫無道理地強大。他四十一歲了,他不是沒見過女人......
尹初石坐在“咖啡三角”的一張臨窗的桌子前,在喝第二杯咖啡,秋日的陽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肩上,心情並沒有因為小喬的遲到而變化
。透過寬敞的玻璃窗,他能看見不遠處街心花園的景緻。
他剛才最後一次看錶是差一刻三點,早上在電話裡小喬跟他說的是兩點,他為此推遲了該由他主持的例會。他從沒見過這個叫小喬的女人,但在心裡已經開始討厭她,因為他不喜歡遲到。
這是一家賣三明治和點心的咖啡店,來的大多是講究情調的年輕人。此時此刻店裡的人已經寥寥無幾,與其說尹初石仍在等待小喬,不如說他願意留在這片溫暖的陽光中,感受一下久違的生活輕鬆。
他把街心花園裡能看到的地方都端詳了一遍,圍攏一處的老人在打牌,另幾個散淡地聊天;他們旁邊有幾個年齡只有三四歲的孩子,在用粉筆在地上亂畫。靠咖啡館這側的出口處,有個長椅,一個在尹初石眼中還過分年輕的姑娘坐在那兒不時地大笑。她笑的時候把頭仰向天空,十分明朗。她身邊的小夥子幾次試圖擁抱她,或是撫摩她,都被她巧妙地閃開了。尹初石几次想伸手去拿包裡的相機,最後都沒動。他感到倦怠,倦怠又給他舒服的感覺。他覺得目光中的人們活得那麼自在,因為他們老了,或是還沒長大吧。尹初石想,成年真是糟透了,總是無法迴避壓力。壓力無處不在。
“對不起,”一個女人好聽的聲音。但尹初石並沒有把目光從街心花園那兒收回來。因為已經超過約會時間太久,他差不多忘了自己坐在這兒是與人約好的。
“你是尹初石吧?”
尹初石回身發現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旁邊。
“真抱歉,我來晚了。”
尹初石笑著用手拍了一下頭,他終於回到了具體的情境中。他說,“天吶,我忘了。”
“忘了?”
“噢,我不是說......”尹初石自己停住了話頭,他已經發現這個女人頗有吸引力,所以他想保持風度,他知道,男人一解釋就會讓女人覺得不那麼沉著。
“你是小喬吧?”
“對,我是。”小喬坐到他對面的椅子裡,微笑中還透著歉意。“我進門前,根本沒想到你還能在這兒。”
“我只是忘了離開。”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在我印象裡,人們總是急於離開。”
“那可能是發現了更好的去處。”
兩個人的交談馬上進入了相當融洽的氛圍。尹初石覺得這個小喬又聰明又放鬆,很樂意與她聊聊照片以外的事情。但她已經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封筒,輕輕地放到尹初石面前。她沒說話,微笑著歪一下頭,友好也有幾分調皮的神情,促使尹初石馬上打開了封筒。服務員過來問需要什麼。
“兩杯咖啡。”小喬飛快地說,隨後又小心詢問尹初石,“行麼?”
尹初石點頭,他發現這個小喬的一舉一動既有成熟女性的風韻,又有年輕姑娘的活力,讓他十分愉快。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大圓領寬鬆毛衫,露出了相當一部分前胸。根據這種穿法,尹初石判定她的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六歲。毛衫上星星點點綴著白色,尹初石覺得該有一條白色的絲巾系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既與毛衫上的白色呼應,又可以讓她裸露的脖頸和前胸,那種耀人眼目的美朦朧些,也比較符合他的審美。
“看完照片咱們能談的具體些。”小喬在提醒尹初石看手中的照片。尹初石很窘迫地笑笑。他很笨拙地打開牛皮口袋,眼睛看著一張
張紅彤彤的照片,頭腦還在想她的臉是什麼樣的。
服務員送來兩杯熱咖啡,尹初石沒有抬頭。他看完照片時說:“都是落日這一時間的?”他的目光也第一次沒有躲閃地停在小喬的臉上,她看上去都很平淡的五官,不知怎樣湊到了一起,讓她的臉十分不平凡,令人心動,讓人總想再看她一次。他覺得她臉龐的魅力是飄遊不定的,但卻能持久地吸引男人。
“是的,不怎麼理想。我有點過於偏愛這時刻的光線。”小喬說話時,目光放在尹初石背後的什麼地方。
“偏愛有時對攝影很重要。”
“我爸知道你手頭也有一些新疆的照片,他給我一個建議,和你合著出一本冊子。”
“嗯,這當然太好了,不過......你爸是......”“戴林。”
“你說你叫什麼來著?”尹初石問。
“戴喬。”小喬說,“你認識我爸吧?”
“見過一次。你讓我叫你小喬?”尹初石想搞清楚。
“大家都叫我小喬。”
“是這樣,不過,我的照片與落日有關係的不多。”
“互相補充。”
“你去新疆幹什麼?”
“和攝製組一起。”小喬說,“你是不是不喜歡這種做法?”
“哪種做法?”
“我爸是美術社總編,我在那兒出書。”
“這跟我沒關係。”尹初石說著又看一眼小喬,她的眼睛像兩個不大的杏核兒,雖然此時泛著溫和的光,卻有些迷亂。尹初石似乎感到了這目光後面的危險。
“你不喜歡吧?”小喬又問。
“說實話,這不關我的事。”
“我心裡大......”“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參加這個冊子?”尹初石不想就這個問題討論。
“天吶,對不起,我太蠢了。”小喬趕緊說,“你別介意,我從小給慣壞了,說話太任性,總喜歡窮追不捨,一點沒修養,咱們換個話題吧。”
尹初石聽了這話,心裡對小喬的好感猛增了許多。如此自謙的知識女性現在可不多見。她們大多喪失了溫柔的本性,看見男人就像看見了敵人,渾身都是力量。即使喜歡你,也得先用最刻毒的語言激怒你。尹初石曾經通過小喬大方自信的舉止認定她是這一類的。現在他願意在心裡更正。
如果換個話題,尹初石就想說再見了。他連喝了幾口新送上來的熱咖啡,說自己得先走一步了,辦公室還有些事需要處理。
“這麼急麼?”小喬問。
“有事麼?”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能再坐會兒嗎?”
“當然,不過,你好像有話要說。”
“不知道該不該說。”
“這又是你的事了。”尹初石身子前傾,又一次準備離開。其實他並不想馬上離開,只是覺得沒有理由再呆下去。
“要是有人愛上了你,你會怎麼辦?”小喬突然說,眼睛裡閃動著孩子般的頑皮。
“那要看是誰了?”尹初石絲毫也沒提防小喬,像跟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開玩笑一樣,他從容灑脫。
“比如我。”小喬說。
“你開什麼玩笑?”尹初石嘻嘻哈哈地說。“我......”“你是想說,抓緊一點就能當我父親了?”小喬接過話說。
“可不是,在舊社會......”尹初石說。
“在新社會的偏遠地區你也能。”
“好了,別開玩笑了,咱們聊得挺愉快。我另外再找個時間,把我的照片給你送去。”
“我沒開玩笑。今天
我約你來就是要你知道這個。”
“知道什麼?”尹初石明知故問。
“我愛你。這比照片的事重要。”小喬說話時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嚴肅認真。同時她也有些膽怯和不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尹初石也感到了不安,小喬看上去並不像神經病患者。
“去年夏天在泰華有個冷餐會,你還記得麼?是歡迎香港攝影家代表團的。”
“記得。”尹初石想了一下說。
“我也在那兒。”
尹初石肯定沒見過她,不然他會有深刻的印象。
“你看不見我。”
“你吃了隱身藥?”尹初石想開個小玩笑,緩衝一下突然緊張的氣氛。
“我扛著攝像機。”
尹初石沒吱聲,他不喜歡扛攝像機的女人,甚至拿照像機的女人。他覺得這些精確的器械破壞女人的韻致。
小喬從揹包中拿出兩本BETKAM帶子,尹初石低頭瞄一眼,是三十分鐘的帶子。“是什麼?”他問。
“你。”小喬說。
“我?”尹初石彷彿受到了敲詐。
“要我大致複述一下這兩本帶子的內容麼?我已經看過幾百遍了。”
尹初石倒吸一口氣。
“一開始是你和一個滿頭銀髮的老頭談話。你們站在一個角落。老頭端著盤子,邊吃邊說,你拿著一杯澄汁,聽他說。這時有個特寫,你襯衫的質地相當不錯,是亞麻加絲的。”
“你的臉,不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但我信任它,即使它要騙我,我也沒法兒不相信它。”
“後來你離開了那個愛嘮叨的老頭,開始四處溜達。你觀察女人。有時先看她們短裙下的小腿,然後再看她們的臉。如果哪個女人腿長得美,但臉不美,你的嘴角就會出現嘲諷的笑。也許你妻子長得很美。”
“你一直用鏡頭跟著我?”尹初石十分惱火。
“對。”
“對?天吶,這太過分了。”
“為什麼?”小喬問得天真無邪。
“為什麼!”尹初石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他想說的是沒有哪個男人的舉止能經受住攝像機一小時的推敲。
“你去廁所時,我沒拍。”
“是麼?多遺憾吶!”
“你的眼睛告訴我很多東西。”
“它應該最先讓你知道我的憤怒。”
“它現在是很憤怒。”小喬說著瞥了一眼尹初石,“但那會兒,它有點兒憂傷。”
“憂傷?你搞錯了吧。你就是把我粉碎了也找不到丁點兒憂傷!”
“我已經料到你會這麼說,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你心裡沉積著的熱情,從未被人發現過。沒人能真正觸動你的內心,包括你妻子。”小喬說得斬釘截鐵,彷彿這是她看過幾百遍錄像之後唯一可能有的結論。
尹初石心動了一下,她至少說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感覺:他在尋找,但又不知道自己要找到什麼。
“也許我不該對你傾訴這些,可我快憋瘋了。如果不把我的感情告訴你,還不如死了。現在你都知道了,願意嘲笑就嘲笑吧。”小喬說著委屈地哭了。
尹初石終於艱難地把目光從小喬的眼淚移到窗外。那對長椅上的戀人已經離開了,只有老人和孩子還在。尹初石竭力使自己鎮定,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沉默常常只能是短暫的,因為它的指向太不明確。尹初石把自己的手絹遞給小喬,小喬一把抓到手裡,馬上去擦流出鼻孔的鼻涕。很久以後,尹初石回憶與小喬的最初相識,他覺得遞過去自己的手
絹,是他犯下的第一個錯誤。但這時,他卻被小喬孩子氣的舉動惹出幾分憐愛。
“我......”他費勁地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好像一邊說一邊思考著,“我很感動,但也很意外。”其實,他想說的是“但也不能接受。”話一出口就改了味道。他除了害怕接受這份感情,也害怕拒絕。
“我自己也很意外。”小喬看著尹初石,目光裡也有幾分膽怯。她害怕再也見不到尹初石了。她知道現在的男人並不喜歡沉重的感情,愛情也不例外。
“這就對了。人有時候根本不瞭解自己。”好像全世界的人如今都在異口同聲地說著這句話:人不瞭解自己。
“我瞭解自己的感情。”小喬不想走進尹初石企圖設下的圈套中。
“也許那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你可以拒絕,但沒必要這樣開脫。”
“得了,”尹初石有些生氣,“我並不想傷害你,但我要勸你,去找個能在這兒等你一個小時而不抱怨的小夥子去吧。那樣,對你合適。”
小喬沒有說話,她迷茫地看著尹初石,眼睛一眨不眨。尹初石先移走了自己的目光。他想這女人馬上就會跟他大吵起來,然後拍案而起,揚長而去。過了一會兒,傳來的聲音低沉有幾分哽噎。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等那麼長的時間。路上我摔了。”
小喬把左腿從桌下挪出來。她撩起和毛衣一樣質地的長裙,她的膝上扎著一條白色的絲巾,他馬上想這應該是系在她脖子上的。絲巾上的血跡殷紅一片,而在黑色絲襪上的血跡已經幹稠了。
五王一是在下課以後把牧場的畫冊還給康迅的。他坐在倒數第二排,上課時王一發現康迅也來了,他總是神情專注地注視著,黑板還是王一?王一覺得是前者,因為她沒有被人注視時的不適感。
康迅甚至不用眼睛看,就把畫冊翻到二十五頁,他指畫頁問王一,它是不是最漂亮的?王一低頭看,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場,一個孤零零的舊柵欄門立在那兒,向後傾斜著,好像給風吹歪了。
康迅又指著畫頁右下角的一行英文字,王一吃驚不小,“你們家的牧場?”
“對,科恩牧場,我祖父留下來的。”康迅說著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王一看教室,人已經走光了,除了他們。
和多數中國人一樣,繼承一幢房子或是擁有一個牧場這類的事,王一隻有在小說裡才偶爾見到。她很感興趣和一個未來的(或許現在已經是了)牧場主交談幾句。
“我小時候一直住在這兒。”康迅的神情突然有些悽然。
“沒有孩子跟你一塊玩兒?”王一以為康迅的童年有些孤獨。
“當然有。”康迅似乎不願深談關於他的童年,“你小時候在什麼地方長大?”王一覺得康迅的漢語還有些欠火候,比如,“什麼地方”換成“哪兒”,也許更口語化。
“城市,大街上。”她說,好久沒人與她談談童年,她覺得往事漸近有種親切的感受。
“你有兄弟麼?”
“沒有。我只有一個姐姐,所以那時候我總是害怕。”
“怕別的孩子欺侮你們?”康迅說,“要是那時候你們認識我就好了。我可以保護你。”
“要是我們認識你,你怎麼保護我啊?”王一發現康迅的語法錯誤,便開個小玩笑。
“也許你姐姐不喜
歡我的保護。”康迅臉紅了,但喜歡把這個玩笑開到底。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吶。”
“我三十六歲。”康迅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王一暗自想,他看上去要年輕得多,雖然他只比自己小兩歲。“是麼?!要是那時候你在中國,我和姐姐還得保護你這個小弟弟,我們會更倒黴的。”王一發現她還從沒跟一個異性這麼輕鬆地開過玩笑。
“強者有時候不是年齡大的。”康迅說著合上了畫冊,“我小時候常常保護我媽。”
“你媽?”王一很吃驚,因為她父母十分相愛,她不能想象這類事。
“我媽非常軟弱。她丈夫有時打她,很兇。”
“為什麼?”
“不知道。有幾次我發現時,他已經在打她。我衝上去打她丈夫,可她總是抱住我。這樣,她丈夫就能打我們兩個。”
“她丈夫?”
“是我父親。”康迅痛苦地說出“父親”這個字眼,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苦澀的稱呼。“我再長大一點兒,勸母親和我一起離開那兒,可是她不走。有時候我很難理解女人。她不走我也不敢徹底離開,我擔心她。”
“沒有原因麼?”
康迅迷惘地搖搖頭,“也許有,但我不知道。媽媽她從不多說。我恨她這一點,但是我沒有辦法,她是我母親。我十九歲那年,她丈夫把她塞進壁爐裡,威脅說要點火燒死她。我剛從外面回來,我氣瘋了,差一點兒殺死她丈夫......我坐了四年牢。”
“什麼?”王一驚異的表情好像看到童話書中代表正義的英雄被神誤罰了。
“沒什麼。”康迅變得輕鬆些,好像故事最令人難堪的段落已經講完。“我在監獄裡學習漢語。那時候,我必須找事情做。”
“怪不得你的漢語那麼好。”
“對,出了監獄,我又去大學學了三年。”康迅聳聳肩膀,“碩士論文兩年,然後我又去臺灣工作了五年,教英語。”
“你媽媽現在在哪兒?”
康迅指指畫冊,沒有回答。過一會兒他說,“我經常不懂女人,她一直都沒離開那個男人。”
“你永遠都不想管她丈夫叫爸了?”
“絕不。”康迅回答得十分乾脆。
康迅的經歷觸動了王一的母性,拉近了她和這個年輕人之間的距離。她似乎能看見他臉上稜角分明線條下掩蓋著的創傷。對她來說,康迅再也不是昨天有點讓她發煩的外教。有好幾個瞬間,她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像以前在美國鼓勵朋友那樣,現在她擔心誤解。
“王老師,你幸福麼?”康迅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王一有點忐忑。她看康迅平靜的臉,似乎沒有別的含義。
“什麼是幸福?”他們又繼續剛才談話時的情境。
“一種感覺。你覺得幸福就是幸福。”
王一點頭表示同意康迅的話。但她沒有感覺。她既沒有幸福的感覺,也沒有不幸福的感覺。她說,“十三年前,我結婚了,一直很平靜。就是這樣,挺好的。”
“我能明白。”他說,“要是我不離開康妮,十三年後,她也會像你這麼說。”
“這樣不好麼?”
“也許好,我不知道。但我不要我妻子或是女朋友這麼說。”
“你要她說她覺得不幸福?”
“不會的。我要讓她覺得非常幸福。”
“任何可能都有。”
“對我沒有。如果我不能使她幸福,我會離開的。我有責任感。”
“你有把握使別人幸福麼
?”
“如果我愛這個人。”
“你不愛康妮麼?”
“從這個意義上說,不愛。”
“你結過婚麼?”
“沒有。”
“所以,你還不懂生活的本質,小夥子!”
“哈!”康迅的激烈反應是因為“小夥子”三個字。“請您告訴我,老夫人,生活的本質是什麼?”
王一臉紅了,紅得很厲害。她沒有想到他會對她的話認真。
“我不知道。”王一回答時臉仍然紅著。
康迅突然不說話,兩隻眼睛聚攏著,盯著王一。王一迎著他的目光,轉而笑了,彷彿識破了一個孩子的惡作劇。她用一隻手在康迅眼前扇扇,用英語說,“哈羅,你還在麼?”
康迅也笑了。“你是一位非常可愛的......”“什麼?”王一不想讓康迅說出“女人”兩個字。
“老師。”康迅妥協了。
“謝謝。”王一說,“我想我該走了。我很高興跟你聊天兒。”
“在你皮包的最外面的夾層裡,有一張卡片。”康迅說。
王一疑惑地看著康迅,還是把手伸進夾層。她摸出一張卡片。
“那上面寫著電話號碼,6678503 轉403 房間,康迅先生。”康迅閉著眼睛說。
“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皮包在我手中的那天。”
“下次我該留神我的提包了。不過謝謝你告訴我電話,這樣,我要是英語有問題,也可以向你請教。”
“你的英語非常好,在哪兒學的?”
“美國。我在那兒進修不到兩年。”
“美國!”康迅口氣中有幾分不屑。
“你不喜歡美國?”
“沒有感覺。但中國人都很喜歡美國。”
“中國人什麼都喜歡。”王一說。
“也喜歡我麼?”
“肯定會的。漂亮姑娘會迷上你的。”王一開玩笑的口氣又出現了。
“迷上我的護照吧?”
“那有什麼不好,中國人說,愛屋及烏嘛。”
康迅大笑起來。他說他知道這個成語。王一看看錶,說她真得走了。康迅快步走到窗前,他問王一有沒有帶傘。王一也走到窗前,外面的天陰得很厲害,沒等她回答,康迅已經離開了。康迅拿著一把黑色摺疊傘回來時,王一沒等他開口就拒絕帶上他的傘。
“我今天不出去。你帶上吧。路上肯定會下雨。要是下雨了,你還可以打著傘穿過森林公園,下雨,公園的味道好極了。”
“你常去森林公園?”王一接過雨傘。
“對,尤其是雨後或是下雪的時候。”
王一心裡一動,與康迅道別。康迅說,“請別忘了還給我這把傘。如果你忘還,我會想你喜歡我,故意不還。”
“好的,不過我沒想到我能這麼輕鬆地跟你交談。”
“因為我是外國人。”
“我不信。”
“真的,在我面前你不必偽裝,我也一樣。在我的國家,我也很難放鬆。”
王一和吳曼約好一起逛街,這時康迅預言的那場雨已經下過了。雨後的街道散發著一種氣息,混合著地面和樹木的味道。王一拿著康迅的那把傘,她問吳曼,為什麼跟賈山吵得那麼兇。吳曼說她忘了具體為什麼,吃晚飯時兩個人情緒都不對,一句頂一句就吵起來了。王一不可思議地搖頭,她勸吳曼收斂些,不然賈山會去找別的女人。
“是麼?我可真給他嚇死了。”吳曼譏笑地說,“這方面我從來不攔他,他隨便。只有一個前提,找到了別的女人,得打個招呼。
我得知道。”
“你知道了怎麼樣?”王一問。
“不怎麼樣。你以為天下只有一個男人叫賈山?”
“怪不得你們不要孩子,其實,你們自己還是孩子吶。”
“以毒攻毒是對男人唯一行之有效的辦法。”吳曼說,“你和老尹怎麼樣?”
“平靜似水。”
“平靜最可怕了。”
“我寧可平靜,也不願像你們那樣。”
“有句話我應該告訴你,賈山要是外面有別的女人,我肯定發現,你家老尹可不是這樣的男人,太平靜。”
“你想告訴我點信息?”王一開玩笑。
“我要是聽說了,肯定告訴你。女人應該互相照應點兒。”
“你得了吧。”
“哎,說不定,你家老尹現在正在這個五星級大酒店跟一個神秘女郎喝XO呢?”
“跟你在一塊兒,快樂都不值錢了。”
“那活著幹啥呀?不就是圖個樂兒麼?!”吳曼說著拉王一過馬路,離開了太白這個全城唯一五星級賓館。
五分鐘後,尹初石在太白賓館門口走下出租車,等不及司機找他錢,就匆匆走進賓館沉重華麗的大門。在八樓的酒吧門前,他看錶遲到五分鐘。
小喬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前,光線很暗,尹初石走近時,小喬動手點著桌上的紅燭。“歡迎你。”她說。
“你常來這兒麼?”尹初石把攝影包放在腳邊,他問小喬。
“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尹初石說著在桌上掃了一眼,沒有價目表。
小喬把精巧的白色價目表從屁股後面的椅子上拿出來,“你找這個?”說完,又將它塞到屁股後面。“今天不用看這個。”她說。
“這麼瀟灑?”尹初石點菸。
“兩杯馬提尼。”小喬對走近的小姐說。
“不常這麼瀟灑。”
“不過,還是請你把那東西拿給我看看。我得知道我兜裡的錢夠不夠讓我們順利地離開這個鬼地方。”
“喝完酒我們去游泳,然後去四樓吃晚飯,然後再回這裡繼續喝酒。”小喬興致勃勃地說。
“然後我們一起到頂層跳下去殉情?”
“為你我願意。”小喬認真地說。
“好了,我已經知道你很可愛,請讓我看一眼。”
小喬把一直放在桌角,並沒有引起尹初石注意的一個花布口袋推到他跟前,“打開看看。”小喬說。
尹初石解開口袋的繫繩,裡面是簇擁一起的人民幣。都是百元面值的。尹初石估計有四、五千塊錢。小喬又將放在桌下的小皮包打開,往尹初石面前一推,裡面也塞得滿滿的,仍然是錢。
尹初石迅速把花布口袋繫好,也把小皮包關好,然後一起扔到桌子底下,接過小姐送上來的酒,一干而淨。他將雙臂放在桌上,向前傾著身子,他說,“喝了你的酒,然後我們馬上離開這地方。”
“去哪兒?”小喬有些害怕。
“你只要知道你自己去哪兒就行了,用不著管我。”
“我什麼地方做錯了?”小喬委屈地說。
“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為你。”小喬固執的語氣,讓尹初石心動,但他不露聲色。說真的,他有點害怕,他不知道這個小喬要把他弄到哪步田地,現在他已經跟著她轉了。他想象不出以後會怎樣,這對他來說是新鮮的經驗。
“你是不是愛情小說看多了,看人家三毛把錢裝在枕頭套裡,跟著愛人在北非大沙漠亂花錢,心裡癢癢?”
“對,你也看過那本書啊?
”小喬俏皮地明知故問。
尹初石笑了,所有的防線也隨之垮了,他招呼小姐結帳。這時小喬說:“去我家看看那盤錄像帶行麼?”
“行,”尹初石爽快地說,“只要離開這個跟窮人過不去的地方。”
小喬住在一幢七十年代末建造的老式居民樓裡。居室是兩個大小一樣的串在一起的房間。門廳只有兩平方米左右,四面有一面是牆壁,掛一排女式衣服,另外三面分別是房門,廁所門,廚房門,居室門。尹初石彎腰脫鞋時,感到室內氣味十分清爽,好聞的洗滌品味兒,好聞的水果味......
尹初石有些拘謹地停在第一個居室裡,他環顧四周:一張小巧的寫字檯,書櫃、臺式音響,長沙發。小喬從裡間探出頭,招呼尹初石進去。
“你的臥室?”尹初石又開始四下打量。
“電視在這兒。”小喬有些不好意思。
對著電視是一塊羊剪絨的厚墊子,大約有四平方米。墊子的左側是地板,空空的什麼都沒放,這側牆壁拉著一層白紗簾兒。電視機的左側掛著一面尺寸不小的鏡子,正對著地板。讓尹初石感到新鮮的是,鏡子嵌在一個油畫櫃裡。“什麼意思?”他指著鏡子問小喬。
“活動油畫。”小喬正跪在地上擺弄錄像機。尹初石一時沒太明白小喬的意思。他坐到墊子上。
“你就睡這墊子上?”
“對,像貓一樣。”小喬說完,打開電視機開關,把遙控板交到尹初石手上,“看吧,我去弄點茶。”
尹初石打開電視機,小喬離開了。他等待那些彩條過去。畫面全黑,漸漸轉白,像最艱難的黎明的到來。他估計這個黑起最起碼有五秒。然後是他的特寫,速度被放慢了。他好像在看著遠處的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沉靜的臉被側面的光線烘托著,十分冷峻。他將夾著煙的手伸向臉龐,這時疊入了另一個畫面,仍舊是他的臉,他在微笑。他從沒見過自己的笑容,他明白了小喬迷上的是什麼。他關了電視機和錄像機,等待小喬進來。他想告訴小喬,她愛上的這個男人跟他沒關係。
小喬端著茶盤走進來,看一眼關上的電視沒說什麼。尹初石等著她把茶放在地板上,拉起她的胳膊,走到鏡子底下,當鏡子裡有他和小喬的兩張臉時,他說,“你看,你愛的不是鏡子裡的這個男人。”小喬沒說話,盯著鏡子看。“你我都明白,鏡頭是最不真實的。它有太多的主觀意願。你該清醒了。”
小喬伸手在鏡子上用指尖摸撫他的臉,從額頭到鼻子,而後久久地停在唇上。雖然小喬的手指只是在撫摩尹初石在鏡子中的映像,他還是感到一陣陣無法把持的衝動。如果是以往,他知道他下一步該做什麼,他要輕輕扳過面前背對他的這個女人的肩頭,然後親吻,然後按著慣有的程序走下去。
但是今天他卻一動不敢動,彷彿面前是一引即爆的危險品,只要他伸出一根手指,都會危及他家庭的安全。他覺得作為一個男人,此時此刻的膽怯來得和他的慾望一樣強烈,而且他不知道這恐懼出自何處,肯定不是來自頭腦。他的頭腦眼下像一個繁忙的浴池,溼熱混亂。
小喬久久地盯著鏡子中的尹初石。尹初石這時突然明白了小喬“活動油畫”的含義了。他們兩個人從鏡子裡看起來,很像一幅題目叫《遭遇》的油畫,僵
持著。尹初石怯怯地將目光調整到與小喬對視的高度,小喬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尹初石好像受到了這目光的提醒,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預感。”
在他和小喬剛剛走過的這段路途上,被小喬撒滿了愛情。如果路上撒滿燦爛的愛情,人們自然不敢隨便踏上去。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不,應該說像所有不希望家庭破裂的男人一樣,尹初石不害怕豔情,但在豔情以外他更加小心。
“對不起,”尹初石朝旁邊挪動幾步,“我想我要說的已經都說了,也許我該走了。”
“你還沒看完帶子呢。”
“我想不看也能知道一個大概了。”
“你害怕了?”小喬問。
尹初石又一次感到被擊中的,但擊中的部位是他要拼命掩蓋的。他走到外間,停留了一下,覺得無話可說了,便又往外走。
“等一下。”
“還有事麼?”
“永遠也不再見面了?”小喬倚在門框上悽楚地問尹初石,她的表情孤獨無助,又一次讓尹初石感到心疼。他想立刻走過去,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摩,驅散她姣好臉上的愁雲。
“別這麼說,已經認識了,有時間就不妨在一起聊聊。”尹初石依舊站在原地。
“請別馬上走,抱抱我,哪怕就一次。”小喬突然請求他。
尹初石感到一陣眩暈,如果現在不馬上走,那麼接下來的時間裡一切都無法避免。
“對不起,我真得走了。”尹初石含糊不清地咕噥幾句,徑直離開了小喬的家。
來到大街上,尹初石像一個缺氧患者似的大口呼吸著冷空氣,但心跳絲毫沒有減弱。小喬說“抱抱我”的神情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彷彿伸手可及。她的神情,她的目光,她的惹人憐愛的聲音,她的一切的一切都讓尹初石感到從未有過的衝擊,他從沒在任何別的女人那裡包括妻子,發現如此動人的撩撥。
但他還是掙脫出來了。他現在不是在小喬的床上而是在大街上。他甚至為自己的大丈夫氣概暗自高興。他看看時間還早,便直接回辦公室了。
六王一併沒覺得自己故意等著尹初石回來一道吃飯。但直到女兒小約七點半晚自習結束後回到家時,她還沒吃晚飯。尹初石肯定不會回來吃飯了,但他卻沒打電話告訴一聲,她想。和小約一起吃晚飯時,小約問她玫瑰花是誰買的,並說作為家庭成員她不僅是最後一個發現玫瑰花的,而且事先對這筆開支一無所知。王一笑了,她告訴女兒,對不交銀子的家庭成員,老天爺吩咐了,知道也行,不知道還行。
“我沒交銀子,這是事實,可我一天到晚容易麼?早晨七點多到校,一拼命就得拼到晚上七點多。還不是為你們兩個賣命?”
“為我們?”王一不解。
“當然,要是依我自己,我根本不上學。”
“不上學幹嘛呀?”
“幹嘛不行?!流浪遠方,揀廢紙賣錢,十五歲嫁人,可乾的事多著呢!”
“小約,你可是真的長大了。”
“才發現吶?!不過,您別太當真,我在我班還算是思想幼稚的。”小約說得十分得意,“我們最成熟那主兒說,她最渴望喜歡她的男人用鞭子抽她。”
“什麼?”
“哎,你別喊,也別跟別人說。她讓我跟任何人都不說的。這完全是心裡的秘密,讓我一不留神給抖出來了。”
“好吧,我不說
,不過你沒這麼渴望吧?”
“我的渴望不都跟你說了麼,大不了就是揀揀破爛兒什麼的。反正是沒有壓力就成。”
“你在學校覺得壓力大麼?”王一認真地問。
“有點兒,不過,我同學講話兒了,中國人民誰沒有壓力啊?”小約似乎不願就這個話題深聊,便說,“媽,這玫瑰一買多就俗了。”
“什麼意思?”
“人家買玫瑰只買一支。”
“那是因為兜裡沒錢。”
“行了,你可別像我爸似的,總以為別人沒錢。”小約看一眼王一又說,“我班有個男生存了十二萬塊錢。他讓我看過存摺,寫的是他的名字。”
“他哪兒來那麼多錢?”
“他說,他爸給他娶媳婦兒的。”
“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你轉個學校?”
“行了,我這個學校已經夠好了。”小約說完回自己房間去了。她還得拿出一些時間準備明天的功課。王一心裡很疼女兒,但又不能下決心讓她去流浪或去揀破爛兒。似乎有一種潮流,即使她是一個老師,仍舊覺得並不十分健康,學生應該這樣學習麼?但她不敢讓自己的孩子脫離這種潮流。這本身已經夠嚇人的了。
王一收拾完一切,便到臥室裡倚在床上,聽小錄音機。她怕音響影響女兒學習。她拿起波伏瓦的《女賓》,接著讀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的這種習慣好不好,她常常同時讀兩本或是三本書:臨睡時讀的書放在床頭;上班空閒時間讀的書放在皮包裡;工作需要必須讀的書放在案頭。她換了一盤磁帶,是澳大利亞“三兄弟”演唱小組。她最喜歡他們的一首歌叫《陽光》。波伏瓦的《女賓》是她讀得最慢的一本書,她常常無故停止閱讀,陷入對作者波代瓦的種種猜測中。因為這故事來源於波伏瓦的直接經驗。最困擾王一的是,一個女人,無論波伏瓦,還是一農婦,能對丈夫的情人產生理解。她覺得這很了不起,但沒把握自己也能做到這一點。想到這兒,她慶幸自己沒碰上這樣的事情,又想想自己的年齡,樂觀一點兒想,恐怕有生之年碰不上了。尹初石或者她,她都認為太老了。
電話響時,她看一眼牆上的石英鐘,即將九點,她想一定是丈夫打來的。
“喂。”她已經聽出是康迅有外國味兒的漢語,但還是等他問完話才回答,“我就是。你好。”
“我是康迅。”
“我已經聽出來你是康迅了。”
“我的外國味兒那麼重麼?”
“不,只是一點兒。你想問我哪一種動物的叫聲?”
“什麼?”
“仿聲詞。”
康迅沒有笑,也沒有回答。王一感到康迅遇到了漢語以外的麻煩事。
“我現在給你打電話是不是太晚?”康迅聲音有些低沉地說。
“不。”王一關掉了錄音機。
“剛才是‘三兄弟’小組的歌兒吧?”康迅問時,思緒完全沒在這個問題上,這個王一已經感覺到了。
“是,你怎麼了?”
“我很想見你。”康迅聲音很小,好像說之前,已經知道這要求很過分。
“出什麼事了?”王一關切地問。
“我收到一份電報,五分鐘前。她丈夫死了。”康迅說。
王一考慮了一下,說什麼話安慰康迅是適宜的。最後她只說了句“我很難過。”
康迅在電話裡半天沒說話,王一很著急,她問,“你還好吧?”
“我很難過。”康迅說著有些哽噎。
“我能理
解。”
“可我自己理解不好,我恨他。我甚至高興他死。”康迅的最後一句話是用英語說的。
“可他是你父親。你想回去麼?”
“電報裡她告訴我,不希望我回去。”
“你要我去看你麼?”
“這對你太不方便,是吧?”
“對,有一點兒。我女兒一個人在家。”
“不,你別擔心吧。我已經給你太多麻煩了。”
“沒什麼。你一個人在國外,不容易,我在美國有過體會,有時候非常需要幫助。”
“是的,”康迅說著哭了。
“嗨,康迅,你現在在哪兒?”
“在我房間裡。”
“你離開那兒,到外面走走,看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聽聽街上別人的說話聲,多走一會兒,然後回去,洗個熱水澡兒,睡一覺,明天你是一個老師,有那麼多學生等著你吶!”
康迅沒有回答,他的心情被王一勸導他的話改變了,猛然從悲傷衝入激動。電話另一端的溫柔嫻淑的女人,是他渴望找到的。
“你在聽麼,康迅?”
“好的,我出去。後天你有課,是吧?”
“對。”
“後天我沒課,後天見。”
“好的。”王一掛斷了電話,呆坐了一會兒。她為康迅難過,覺得男人無助時像個孩子。
尹初石沒有想到他的大丈夫氣概竟也如此短命,回到辦公室不久,他便發現自己依舊沉浸在與小喬分手前的狀態裡。他想起她說,“抱抱我”,便喉嚨發緊,可他卻不斷地想起這句話,和小喬說這句話的表情。他試著跟同事聊聊天,可是同事很快指出他常常走神,接著便開他的玩笑,問他是不是愛上什麼人了。
“見你的鬼去吧。”說完他離開辦公室去找主編談一件業務上的事。走在走廊上,他想剛才的這句話說給他自己很合適。
他沒敲門就推開了主編秘書的房門,他多少有些神情恍惚。
“對不起。”他拉開門看見新聞部主任的手正按在主編女秘書的胸上。他道歉之後很快退出來了。很顯然主編不在。
他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剛剛消失的一幕情景加重了他的心神不寧。如今還有不跟妻子以外女人調情的男人麼?他做不出否定的回答,他見到的聽到的實在是太多了。那為什麼他要小心,而且因為小心錯過一個這麼迷人的姑娘?也許她和別的想得開的女人一樣,也許她根本不像我想的那麼“危險”,也許她懂得極好的分寸,也許她瞭解婚姻之外,男女遊戲的規則......也許......也許啊!
他找出小喬的名片,撥通了她家裡的號碼。
“喂。”小喬的聲音一響起,他立刻按斷了電話,然後他背上攝影包離開了辦公室。
人也許只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戰勝一次慾望。
小喬站在門口,禮貌地請尹初石進來。小喬突然的冷淡,使尹初石感到後悔又一次來到這兒,但他沒有理由馬上退出去。
“也許我們可以談談。”尹初石坐好後說。
小喬依舊站在臥室的門旁,就像剛才她站在那兒說“抱抱我”一樣。她不說話,眨動著眼睛看著尹初石。尹初石低下自己的目光,他覺得小喬眨眼睛,噘著嘴唇的誘惑不亞於那聲“抱抱我”。
“我希望我剛才不太禮貌的離開沒讓你產生什麼不好的感覺。”他說。
“為什麼離開呢?”
“你知道我結婚了。”
“我早就知道了。”
“我妻子人很好,我
們結婚十三年了。我還有個女兒。”
“你想說你很幸福?”
“我應該這麼承認。”
“那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小喬問。
小喬的提問讓尹初石狼狽到了極點,他不安地扭動著身子,他說:“是啊,問得好。我想我再也沒有理由留下來了。對不起,我走了。”尹初石說著站起身,像個受委屈但卻不爭辯的孩子。
“不。”小喬幾步跳到尹初石跟前攔住他。她抓著他的衣襟。“別走。請原諒我剛才的話傷了你。可你剛才莫名其妙地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快要死了。”
尹初石一動不動站著,任憑小喬搖晃他。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知道我愛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可你害怕破壞你的婚姻,我不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會尊重你的婚姻的。我不會要求很多,不會的,我只要你拿起我對你的愛。”
尹初石依舊山一樣地站著。
“相信我,我不會破壞你的婚姻。別害怕,抱緊我,抱緊我......”尹初石緩緩地抬起手臂摟住小喬,讓小喬的身體輕輕地貼近自己的身體。他們像兩朵輕輕碰撞的雲,突然跌落到了火山之上。他們發瘋地擁抱,使出了全身心的力量,就像雲融化在火山口一樣,他們彼此吞噬了對方。
他們這樣擁抱了好久,然後小喬抬起頭,踞起腳,將唇靠近尹初石的臉。她輕吻著,她的吻若即若離,掠過他的面龐,延伸到他的喉節,轉而是他的耳廓。她那麼輕柔,以至於讓尹初石恨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解開他的外衣,把它扔在地上。她的臉在他的襯衣上摩挲著。她喃喃地耳語著,“你知道那天你穿的襯衫麼?”
尹初石費勁地搖頭,他覺得自己快僵死了。他還從沒如此享受過一個女人的愛撫。
“就是這件。”她解他的襯衫鈕釦。
“我不知道。”
“這是緣分。”她把手插進他的襯衫,在他的肌扶上溫柔地撫摩。她的手有些涼,他想可能是下雨的緣故。她的手移動得很慢,好像在為每一寸它還沒有到達的肌膚製造懸念。她脫了他的襯衫,然後是他的褲子。她好像把自己隱匿起來了,絲毫沒讓他感到窘迫和不安。他覺得一切都那麼自然。當他一絲不掛地站在小喬面前時,他感到自己的心顛簸在一片遙遠的海上,再也不屬於自己。他覺得胸腔裡逐漸燃燒的烈焰,迅速在他的身體蔓延,加大著皮膚之下的壓力。她在吻他,從他的肩胛,像順水的帆船,一路向下。他要停止這一切,他感到自己被這從天而降的激越充脹起來,就快無法呼吸了。他跪下,把也跪在地上的小喬抓過來,將她豐滿的唇吞入口中。這嘴唇是他見到小喬之後的第一個渴望。
他激烈地狂吻,他感到自己的唇已經開始發疼,但他不要挪開。他把手插進小喬的頭髮,用力將她推向自己。一陣又一陣的心悸讓他的身體顫慄。他張口咬住小喬的下巴,她的鼻子,她的耳朵。他覺得從前他根本沒真正理解接吻所意味著的一切。
小喬突然掙脫尹初石的親吻,拉著他奔向衛生間。她打開淋浴,最初的涼水讓尹初石打了個寒顫,但溫熱的水接踵而至,從他們的頭上流過。他們對面站在水中,閉著眼睛傾聽對方的呼吸。過一會兒,尹初石動手脫小喬已經淋溼的衣服,但依舊閉
著眼睛。
當他們都像初到人世那麼赤裸時,他們纏綿地擁抱,感到相識已久的親暱。水從他們的側面流下去。又從他們的另一側面流下去,水流啊流啊,卻永遠無法熄滅激情。
小喬突然關上了淋浴,她跪下親吻尹初石。尹初石驚恐地將雙手舉向半空,好像在這突如其來的刺激中無法站立。他試圖抓住一個東西,才不至於被這樣的親吻融化,但他只抓住了自己的呻吟......
他拉起小喬,一路親吻著向臥室移去。這甜蜜的路程漫長遙遠,可誰在乎呢?小喬躺到厚墊上,像墊子上的一個美麗圖案。她朝尹初石伸開雙臂,“來吧。”她說,“來吧。”
在他最初進入的瞬間,他的激動讓他自己覺得陌生。他覺得自己在被蝕掉,卻有一個聲音在他體內轟鳴“我愛她,我愛她”。他明白了許許多多。為什麼人們說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不為什麼,他知道,這以前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他突然覺得奇蹟相伴而生,他居然能和一個女人如此融合一處,甚至感到靈魂也粘在一起了。他忘了所有的技巧,忘了也該把她帶向那個最後的高峰,忘了他是男人,要關照女人。他好像什麼都忘了,但那持續的昂奮並沒有因為遺忘而減弱。他感到小喬的手在用力抓他。他知道她伴隨著他。他說,“跟我一起來吧。”他看見小喬全心全意地點頭。
他閉上了眼睛,拉著小喬一起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安靜,一切都那麼安靜,甚至也很難察覺呼吸的聲音。他們並排躺著,手拉著手。
“剛才我覺得好像和你一起死掉了。”他說。
“為什麼會想到死?”小喬問。
“也許是因為太美好了。”
“為什麼不讓我們永遠留住它?”
“也許死亡才能留住美好。”
“別這麼說,我愛你。”
“要是我明天死了,再不會感到遺憾了。感謝上帝,他讓我擁有的太多了。”
“你能為我而死麼?”小喬伏在他身上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但他心底的聲音堅定而大聲地說:我能!
於是他點點頭,絲毫沒想過恐懼。好像因此必須付出死亡的代價,而這死亡就近在眼前,他也無法驅逐剛剛消失的美好。
王一一直沒睡,聽見尹初石用鑰匙開門的聲音,她看看錶,十點一刻。她等了一會兒,沒見尹初石進來,這和他平時總要先打個照面的習慣相反。很快,她聽見衛生間淋浴的聲音,不免心動了一下。他們要在今晚做愛的,是“新婚之夜”美好傳統的延續。
她拿著丈夫的浴袍走到衛生間門口,門被插上了。她敲了一下,門打開了,熱氣撲面。
“我也想衝個澡。”她說。
“我馬上就洗完了。”尹初石從妻子手裡接過浴袍。
王一回到臥室,絲毫沒有多想,因為丈夫已經很長時間不再和她同浴了,他總是強調女兒會怎麼想。王一認為這樣的考慮是有道理的。但她仍舊時不時地想和丈夫同浴。
尹初石回到臥室時,招呼王一快去洗澡,他說這會衛生間很暖和。這之前,他已經把自己脫下的衣服塞進陽臺的竹筐裡了,他希望王一很快就會開洗衣機洗那些衣服。王一去洗澡了,他躺在床上覺得每根骨頭都那麼舒服。“做男人有時真他媽的不錯,”想到這兒點上一支菸,“這一輩子還要什麼呢?不過是些美好
的瞬間,也許就夠了。”
王一回到臥室,問他是否吃過飯了。他說吃了,接著王一問他去哪兒了。
“瘋人院。”尹初石自己都奇怪他怎麼會冒出這樣一句話。
“去哪兒幹嘛?”
“想搞點照片,瘋狂面孔寫真集。”尹初石說著自己也笑了,“所以一回來就先衝了個澡。”
“有什麼感受?”王一問。
“他們是一群感情激越的人。”尹初石又一次意識到了自己在撒謊,但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敏感了。他曾多次對王一撒謊,當然是因為別的女人,否則他從不撒謊,大多時間很麻木。昨天他很敏感,也許是他很長時間沒有別的女人,因此也很長時間沒再撒謊。有時他也問自己這是不是很無恥,但隨後他總會得到安慰:他是不想傷害妻子,因此才撒謊的,至少動機是好的。這表示他愛,他在意自己的妻子,而他又非聖賢。但他在妻子以外的女人面前從不撒謊。比如,那些女人問他愛不愛妻子時,他總是不含糊地說愛。愛不愛問話的女人呢?迴避不了的時候,他說還不知道。他覺得在妻子以外的女人面前不撒謊,讓他有種很君子的感覺,就像在妻子面前撒謊一樣。
“你沒瘋吧?”王一打趣地問。
“快了。”他含混地應了一聲,同時扭頭看妻子,她正脫去她的浴袍,潔白身體像一道白光一樣,刺中了他的心,他朝妻子伸出雙手。
王一躺在丈夫的懷裡,沉浸在丈夫浴後的體味裡。她伸手去撫摩丈夫赤裸的小臂,而後扯下他的睡衣,將雙手探向他的雙腿。他一動沒動,尷尬地忍受著自己身體的無可奈何。他覺得難過極了,甚至有些悔恨今晚去找了小喬。今晚他無論如何應該跟妻子在一起的。他把妻子緊緊地摟進懷裡,低聲說:“我有點累,過一會兒。”
“明天吧,你累了,我們睡吧。”妻子馬上拿開自己的手,體諒地為丈夫蓋好被子。
“你真是個好妻子。”尹初石說這話的時候,內心充滿了歉疚。“嫁給我你後悔了麼?”
“沒有。”
“我不是個好丈夫。”
“都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不晚麼?”
“你真的是個好妻子。”
“你也是個好丈夫,你給我安全感。我知道這個世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會撒下我一個人的。女人還要什麼呢?”
他又一次緊緊地抱住妻子,並在心裡問自己:“我能從此再不去找小喬麼?”
“我不能。”他在心裡回答。他為自己的回答恨自己。可他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七康迅沒來上課,王一多少有些擔心。上課時她想下課後去看看他,可還沒等她離開教室,一個金髮留學生交給她一封信。她說,是莫里斯讓她轉交的。王一反應了幾秒鐘,才想起莫里斯是康迅的英文名字。同時她也想起來這個看上去眼熟的姑娘,是那天叫康迅去接女朋友電話的那位。
學生陸續離開了,王一坐在教室裡打開信。上面寫著英文,是用打字機打的,最下面是康迅的中文簽名。
“親愛的老師:這是我第一次曠課,我是指您的漢語課,也可能不是最後一次。我沒有把握保證自己總能平靜地坐在學生的座位上,而不是站起來,毫無緣由地走近你。我想離得近些,很近,看著你的眼睛,它們是褐色的。有時我覺得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下課鈴聲便響了。
當然,今天
的下課鈴聲還會準時響的,但我還是決定逃開。我想,還是先給你封信好些,我不是中國人,對中國的許多事也不能像中國人那樣透徹地瞭解。我擔心,或者說我害怕我對你的感情不能帶給你完全的幸福,相反讓你因此遭到痛苦,這是我最不希望的,也是無法忍受的,但我的確已經愛上你了,在看見你最初的幾分鐘裡。
我知道你有丈夫,也許也有孩子。你是一個非常出色的女人,應該有人愛你,需要你。這我能猜得到。
我會遭到拒絕的,無論我醒著還是睡著,都無法趕走這念頭。你甚至可以不加任何解釋地拒絕我,我能理解。只是請別那麼快拿著這封信找到我,告訴我不行。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過渡一下,讓我的錯覺留得稍久些:你喜歡我,你沒有回答是因為你在猶豫,你不是幼稚的少女。
我從沒在森林公園碰見過你,但我憑直感知道你常去那兒,而且是一個人。我看得出你和自然的東西有種天生的聯繫。永遠也別斬斷這聯繫,因為這是你可以永生依賴的。對於女人而言,這不同於愛情;對於男人來說,這不同於信仰。自然像時間一樣超出了前面的兩樣東西。如果我走進森林公園,而你剛剛離去,我會從空氣中發現你的氣息,也能從林子的那些空地上感覺到。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一點也沒誇張。愛情就是要把人變成這樣的。那間教室已經讓我領會這些。
我不能再寫下去了,否則,我永遠也無法結束這封信。感謝你電話裡你鼓勵我的那些話,它們像阿司匹林一樣好用。我已經給母親寫了信,也發了電報。在信裡我告訴她,我願意試著去理解,她為什麼沒離開她丈夫,也想為此原諒她的丈夫——我的父親。她沒離開他,也許就該成為我原諒他的理由。我的母親也會感謝你的,她會從我的信中第一次發現,她兒子的心中充滿了愛。
這和你有關係。
還要請你原諒的是,我用打字機寫了這封信。你知道,我是多麼願意用手寫這封信,就像願意在一個使我得到整個世界的契約上簽字一樣。但我的手寫體很亂,很不好認,包括我的同胞在內,也很不容易認清。我怕因此在你我之間產生誤解。我一直認為誤解比仇恨更可怕,也更有力。
上課的鈴聲已經響了。再見。
M.“信和王一的手一起垂落下去,教室裡空無一人,陽光尋著一個優雅的角度照射進來,偶爾有風聲,伴著乾枯樹葉的響聲,秋天已經在這裡了,王一的心彷彿還滯留一個遙遠的地方。這是她第一次看情書,當然是寫給她的。與丈夫談戀愛時,因為住在一個城市,也沒有長期分離的時間,因此從未寫過信。王一甚至沒去想想這封還捏在她手裡的情書是有怎樣的份量,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後果。她像初次放舟海上的女學生,無法自持地陶醉其中。一個女人第一次看寫給自己的情書,很可能還是最後一次,為什麼要用風浪攪擾她呢?讓她只看見蔚藍的海面映著太陽的光輝,哪怕只有一會兒。
她終於把信裝回信封,又裝進自己的皮包。她好像不能將這封信跟康迅聯繫起來。在已經建立的印象中,康迅似乎還是個有些幼稚的小夥子。這封信裡那麼優美,恰到好處地表達了一個男人深藏心中的情感,既不乏熱烈,也不乏深情。
要是所有的男人都會這樣表達自己的愛情多好啊!想到這兒,她輕輕搖搖頭,提醒自己已經在為全世界操心了。但這信的確是康迅讓那姑娘交給她的。王一心亂了。
王一拿著康迅借給她的那把傘,來到他的房門口。她輕輕敲了幾下,沒人應聲,門卻開了一條縫隙,原來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門,房間裡沒人。她疑心自己走錯了,但馬上看見了一面牆壁一樣大的壓膜畫兒,遼闊的綠色牧場,羊群還在遠處,但看得出正朝這兒走過來。綠色的畫面讓房間充滿生機,王一使勁嗅嗅,並沒有草原的味道。
她把傘放在身旁的一個雜品架上,並沒有再向前邁一步。她站在門口,好像這就不算擅自闖入別人的房間。她環視了一下房間的陳設,巨幅牧場畫下面是一個單人床墊。對面是在中國任何一個廉價傢俱市場都可以買到的那種三屜辦公桌。桌子的右角上有一隻體積很小的打字機,此外是一些別的文具,桌面上東西不多,也不凌亂。桌子旁邊是一個木頭簡易書架,也有一些中文書。書架上面是一個小提琴盒子。地上鋪著草編地毯,窗戶敞開著,房間裡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也許是因為窗戶總是開著的。王一想,這陳設無法讓人相信主人曾經在監獄呆過那麼久。
王一離開康迅的房間,將門用力帶緊。她走近樓梯時,發現給她信的金髮姑娘正倚在樓梯對面的牆上吸菸。王一笑著跟她打個招呼。
“你好,老師,我叫珍妮。”她主動介紹自己。“我能跟你談幾分鐘麼?”她轉而又用英語說。
“當然。”王一說。
珍妮左右看看,問王一可不可以去她的房間,她的房間現在沒人。王一來到珍妮房間,發現是兩個人合住。珍妮說,“莫里斯是外教,應該住對面的樓,但他喜歡住這兒。”王一聽她這麼說,知道她看見自己進康迅房間了。
“康迅去哪兒了?”王一直截了當地問,她覺得這樣好些。
“是的,他沒去上課,可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今天上午他肯定沒課。”珍妮的英語沒有明顯的口音。“他給你的信上沒說他去哪兒了?”珍妮又問。
王一覺得這樣的問話有些不友好,便說,“信跟他去哪兒沒關係。”
珍妮又點著一支菸,沒再說什麼。王一有些發煩,珍妮請她來難道只是為了觀賞沉默?!“有事麼?”她問時儘量把語氣放平。
“您想如何回答他的信?”珍妮問。
“你知道這信?”
“我早就知道,從他離開康妮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的學生或是他的老師,或者大街上碰到的一個女人,反正會有一個女人。”
“怎麼樣?”
“他愛上了。”
“你認識康迅很久了?”
“對,在大學時就認識了。”
“你很瞭解他麼?”
“不。”珍妮看一眼王一說。
“我對他也不太瞭解。”
“除了他去過監獄?”
“對,他跟我說過這個。”
“對,他跟誰都說,好像這是了不起的事。”
“也許這不該受到責備。”
“也許,但他在炫耀。”
“炫耀進過監獄?”
“這是他的特點。”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別讓他傷害你,這樣,你也就不能傷害他。”
“他為什麼要傷害我?”
“因為他愛上你了。”
“我不懂。”王一說得很認真。
“我也不懂,但我
憑感覺就能知道,他總是從那些愛他的女人那兒逃開,康妮就是例子,最終呢?他愛上的女人也會像他一樣離開的。這就是他的命運。”
王一沒說什麼,心裡她對珍妮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了。她覺得這個坦誠的姑娘也愛上康迅了,她不忍心看到任何女人傷害他。王一很感動,剛才還主宰著她的迷亂,這會兒逐漸散開些。她不想再呆下去。臨告別時,珍妮囑咐王一,不要對康迅提起她們見面的事。王一認真地答應了。她沒有想到,這個比她小七歲的珍妮,在這一切都平息之後,竟然成了她最信賴的朋友。她離開中國以後,王一的生活突然變得沉重,因為她不願對另外任何一個人傾吐往事。而那些“往事”現在正在發生著。
王一走進森林公園,魔法好像隨便飄來的一陣風,一瞬間便讓王一有了那麼強烈的直感:康迅也在這裡。王一站在公園空場上,面對兩條分開的路,她沒了主意。向右的路是她回家的捷徑;向左可通過一個十分幽徑,有許多古柏的區段,人們常常習慣叫這裡保護區,因為那些古柏是被保護的珍稀樹種,按照習慣,她要走右邊的路;按照心情,她不知所措。她想走右邊的路會錯過康迅的。這想法不管從何而來,出現在她腦海時,首先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原來自己是希望見到康迅的。
她並不急於回家,但她選擇了向右的回家捷徑。她走得很慢。這時,她意識到自己該考慮一下怎樣回答這封信。拒絕是肯定的,但怎樣拒絕才不至於使康迅受到傷害呢?已經有零星的葉子提早離開了枝杈,落在地面上。王一踩上一片這樣的落葉,心裡一陣難過。沒有任何可能,讓她的拒絕不傷害康迅。但她不能接受這份感情,她想,這是不言而喻的,她是母親,是妻子。她甚至沒去想為什麼不能,不能就是不能。這聽上去一點也沒道理的理由,在王一身體像一種永遠發生效用的抗體,自動拒絕著婚外戀情。有這樣抗體的已婚婦女,絕不止王一一個,可以成百萬成千萬地列成有氣勢的方陣,和時代一起向前。
她又從皮包裡掏出那封信,她想現在再看一次。如果她拒絕,這封信遲早是要還給康迅的。她找到一個空著的長椅,背對道路,面前是一片灌木叢,隨時都有可能,從灌木叢中走出幾對情侶。她又把信放回皮包,並不是因為怕人撞見她偷偷躲在這兒看情書。她已經淚水漣漣了,心底裡一個那麼強烈的聲音撞擊著她。她喜歡這個給她寫信的人,儘管他是個外國人。她把頭仰向藍天,天空被樹木分割著。她像被人錯怪的孩子,感到委屈。她問自己,為什麼這麼刻薄地對待自己?當然不要接受這份情感,但是可以一個人暗自裡想想,海明威不是說過,想想也是很好的。如果她一個人坐在森林公園的長椅上,想想她喜歡的另一個男人,會妨礙丈夫、女兒,以及由他們共同組成的家庭麼?她的回答是否定的,既然不會,為什麼不打開感覺的閘門,讓自己明白,喜歡他什麼。也許這樣,才能更有效地拒絕。
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到椅背上,雙手抱著皮包,康迅的微笑馬上浮現在她的腦海。他的微笑給人一種暖融融的感覺,也許她最初的喜歡就是從他的微笑開始的。他的眼睛,噢,不,她寧願先
越過眼睛,因為它們是藍色的。他的鼻子算不算希臘似的?也許他祖上有希臘血統,他的鼻子直直地向下,正面你無法看見鼻孔,很完美,是麼?對,是的,鼻廓也不是很大。他的嘴,薄唇闊嘴,很適合抿嘴微笑。他的頭髮是褐色的,他不十分高大,一米七十八?差不多。他體魄健壯,什麼人都會相信他有力量,發大水,他會把困在樹上的老太太搶到船上;地震時,他會背上三個孩子逃離危險地段;在街上遇到壞人,他不會因為膽怯而繞開。他很善良,認識他不需要太久,便可以發現這一點。她想起他們在教室裡交談的時候,她能感到他散發著的東西,它像一種場,讓她覺得溫暖和安全。無論他們談論的話題是什麼,在這個場內,誤解變得很難,領會對方又是那麼輕而易舉。她第一次不擔心自己在一個男人面前說錯了什麼,即使說錯了,好像也沒什麼。她認真地回憶與丈夫的共同生活,還從沒讓她有過類似的感覺。他站在她背後,也往窗外看時,雨還沒下,但她覺得他的身體在她後面不遠的地方建立了一個溫暖的世界。她能那麼具體地感受溫暖的全部涵義。
跟他在一起,她覺到安全;跟丈夫在一起,她也有安全的感覺。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她一時想不清楚,但這兩者肯定不同,她這樣認定。她起身離開長椅,終於能夠像往常一樣從容地朝家走去。她覺得周圍的一切,哪怕是往日的一片舊葉子,都有一種讓她覺到陌生的新面孔,似乎在提醒她注意,生活隨時都在誕生美好的東西。她以為她找到了一條適當的路,面對康迅,那便是先不理他,像平時一樣對他,像沒讀過這封信一樣。
她應該回到剛才離開的道路,並沿著它一直走到公園的東門。但她沒有,她向前,繞過灌木叢旁邊的一條小徑,她想在這之後,再返回剛才的路上。在她快要離開小徑時,灌木叢已經極為疏朗了。她能看見不遠處一棵老柏樹下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對男女。男人背靠老樹,坐在地上,他側對著王一的方向,他的腿上坐著一位與王一年紀相仿的女人。王一多看了一眼,她想不好像她這個年紀的女人,還能在公園裡坐在男人的腿上,這並不尋常。即使坐在丈夫的腿上,在公園裡她也不能。如果那個女人願意或是察覺了,她可以很輕易地看見王一,但她不願意,因此也沒察覺,她正盯盯注視著頭被她雙手捧在近前的男人。王一這時發現,這個男人是賈山,而女人卻不是吳曼。
八王一回到家中,有些坐立不安。公園裡的事讓她感到十分為難。她想,這差不多是幾十年來她碰到的唯一道德問題。她甚至覺得如果碰見的是自己丈夫與別的女人在一起,也許會容易些,至少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現在她完全沒了主意。告訴吳曼,她不知道會引發什麼樣的後果,同時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告訴,別人遇到這樣的事都是怎麼應付的?大多數是不告訴當事者,但卻四處傳揚。這種做法是王一所不恥的。她承認,吳曼並不是她十分知心的好朋友,如果她是自己的好朋友,也許在公園的當時,她會走過去指責賈山,而且毫不猶豫地告訴吳曼。
王一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為自己沏了一杯茶,她忘記了康迅的信和她自己的感情
波動,賈山的所為對王一觸動太大,她不能理解這一切,憎恨這一切:男人有了外遇之後,回家與妻子吵得一塌糊塗。她覺得後者比前者更惡劣。想到這兒,她很同情吳曼,但她還是沒有勇氣將她看到的事告訴吳曼。
電話鈴聲響了,打來電話的人竟然是吳曼。
“你在哪兒?”王一連忙問,她想此時吳曼正在接近那棵老柏樹。
“我在家。”聽吳曼這麼說,王一鬆了口氣。“你晚上有事麼?”
“沒什麼事。”王一說話時,才看見壓在電話機旁邊的便條,是丈夫留下的。“等一下,”王一說完瞄了一眼條子,“對,沒事。我剛才看見初石留的條子,他臨時有事去龍城了。”
“那太好了,來我家吃晚飯吧。給小約留個條兒,讓她放學也上來吃,你就別做了。”
“好吧。”王一答應了。
王一被吳曼讓進屋之後,馬上覺到周圍有些異樣。她仔細看看,發現是廚房與廳房之間鋁合金玻璃拉門上的玻璃被打掉了。吳曼阻止王一脫鞋,她說,進這個家的人永遠都不要再脫鞋,因為地上不知道有多少隱藏起來的碎玻璃。王一聽她這麼說,才發現廳房與起居室間的拉門也是如此。
“什麼時候?”王一問。
“上午。”吳曼滿不在乎地說。
“為什麼?”
“為了進出方便。”吳曼口氣依舊,王一猜想吳曼故意表現,以此掩蓋內心的痛苦。
王一不忍心穿鞋踩在吳曼家的地毯上,但吳曼執意要她這樣做,她說,除了上床,任何地方都不必脫鞋。王一說,這讓人感覺世界末日到了。吳曼說,世界末日也許真就不遠。誰能肯定自己皮囊下沒有癌細胞?
“你要是能相信我,就跟我聊聊,”王一和吳曼分別坐進對面的兩個沙發中,“也許比憋在心裡好些。”
“我當然相信你,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處個好朋友,但我總覺得你不容易接觸。說真的,我有點自卑,你們三個人都是學文的,而我是學醫的,除了手術刀,我不如你們懂得多。你看我平時大呼小叫的,其實都是不自信的表現。”吳曼一口氣說了很多,讓王一很感動。
“以後你可別這麼想了,我這人不太愛交往,但也不自信。”王一轉了話題,“你和賈山到底有什麼矛盾啊,為什麼總這樣吵?”
“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每次吵架都是為雞毛蒜皮的小事。”
“不能談談麼?”
“能談,有時一談談一宿。談好了,就覺得兩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以後永遠都不會再吵架了。不出三天,因為屁點兒事,又吵了。”
“性格合不來?”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我覺得也不是這個問題。我們情趣相投,喜歡玩,喜歡瘋,喜歡開玩笑,喜歡吃一樣的東西,反正我挺喜歡他的性格的。要是性格不合,我們在床上也不會那麼好。”吳曼說的時候十分淡然,好像在談論她妹妹的婚姻,這多少有點讓王一吃驚。
“你們的生活很有激情。”王一說。
“對,但激情又能維繫多久?”吳曼說,“激情就像新鮮水果,也會腐爛。”
“怎麼了?”王一問這話時覺得自己有點虛偽,明知故問。
“我從沒對人說過,一年前,賈山就向我提出離婚了,我一直沒同意。”
王一等著吳曼說下去。
“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不同意。我問他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他說有
過,但現在沒有。我告訴他,他跟別的女人怎麼樣,我不管,但不同意離婚。我不離婚,他就得做我丈夫,盡丈夫的責任。他也沒反對,我們這樣過了一年,他也不反感我,一切好像也沒什麼變化。我甚至懷疑他說的那些女人,不過是幻想。”
王一覺得開始把握不好吳曼的感情基調。她繼續認真聽她說。
“其實,我說得輕描淡寫,提離婚和從沒提過離婚,對感情而言絕對是有變化的。我還是很惱火,也挺恨他,但不想離開他。後來,我們科的王大夫,是個男的,跟我年齡差不多,也結婚了。他跟我談過一次,他是想提醒我注意自己的狀態。他說,做醫生總是神情恍惚,遲早要出事兒的。賈山從沒給過我這樣的提醒,他甚至很少過問我的工作。所以我有點受不了這樣的提醒。我當時就哭了。他問我怎麼了,我簡單說了我的狀態。他給我出了一個主意,他說我遲早都得做出決定,我說不知道該怎樣決定。他說我缺乏一個準繩,去衡量這個婚姻是否具有保留價值。他要我只憑一點去衡量,看丈夫是不是尊重我。”
“他沒說是不是愛?”王一問。
“他說,愛跟婚姻沒關係。”吳曼停頓一會兒繼續說。“這傢伙可真是把我給‘提’醒了。我花了一個月時間苦思苦想,結論是賈山根本不尊重我。”
“你能保證這結論下得不草率?”
“有什麼草率的?事實比什麼都有說服力。我發現,咱們家不要臉的事全是我去幹。比如說,求人辦事了,跟鄰居借東西了,跟人說小話了,數不勝數。有一次,我們去聽室內音樂會,票賣完了,他讓我站門口堵剩票,他他媽的跑一個旮旯兒抽菸去了。還美其名曰,女的好辦事。票堵到了,可那場音樂會我怎麼聽怎麼不是味兒,現在我才明白,我那時覺得不對勁兒,就是因為沒發現,讓人當傻瓜用著,自己還沒發現。再有什麼逛商店時,給我開個門兒,坐公共汽車給我讓個座兒,諸如此類吧,這類事不能說沒有,不過稀少得跟珍稀動物似的,今天我還能舉出一兩個例子,真說明我記憶力非凡。還比如,去什麼地方玩,我想去他不想去,那肯定去不成;他想去我不想去,最後肯定去了。他想去,他也會說,三說兩說,也不知道從他幾姥姥那找來幾條人都聽不懂的理由,讓我覺得不去不好,不去非常不好,迷迷登登地就跟他去了。他要是不想去,他就能讓我覺得壞人才去呢。最後還加上一句,要是你真想去,我陪你。我現在回想他這樣說話,就能聽出弦外之音了,就跟說,你要真想當壞人,我也攔不住你。我智商肯定高不了,這麼明顯的事,我這麼大歲數才繞過來彎兒。我想,也許學什麼的也鬥不過學文的。”
“你也別太絕對,也許別的方面能......”“能什麼呀?”
“也不能太在意小節。”
“為什麼不能!我就是在意小節在意晚了。飛來一顆子彈,他能替我擋住?就算他能替我擋住,這類事,一輩子有一回沒有?況且,他還許把我推到前面擋子彈呢?古人就說,幹不了小事的人,也於不了大事。哎,你說,王一,誰家過日子總有大事啊,今天著火了,明天撞車了,哪有啊?!”
“你覺得他愛你麼?”
“不尊重我怎麼能愛我?!”
“
你說的,還是那個王醫生說的?”王一問道。
“他說的。”吳曼老老實實地回答。
“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不可能!”吳曼果決地說,“他這人冷血,他連自己都不喜歡,我保證。再說,就是他喜歡我,我也不會動心的。要是這世界只剩他和賈山,我寧可守著賈山。那傢伙體溫肯定都比別人低。”
“看來,你也想明白了,你打算怎麼辦?”
“離婚。”
“你跟他提了?”
“對,這就是結果。”吳曼說著指指那些沒玻璃的拉門。
“他砸的?”王一奇怪,“他不是先提出離婚的麼?”
“我也幫他砸了,互相尊重唄。”
“你們吶!”王一慨嘆,“我從沒見過你們這樣的!”
“行了,去他媽的吧,總說這些多沒勁,咱們弄飯吃,我還有一瓶好酒,Rose,你嚐嚐,不喝光看,就賞心悅目,顏色好極了。”
吳曼去廚房弄菜,執意不要王一幫忙。她說,她買的都是“一烹得”,很快就能弄好。王一打開了電視,六點多了,是省內新聞時間。王一大聲把正在播放的一條新聞轉述給吳曼,市中心醫院成功為一個老婦切除重四公斤的瘤子。“長在什麼地方了?”吳曼大聲問。
“脖子上。”
“不簡單。”吳曼說著端進來兩個涼拌菜。買現成的菜,至少色澤很好。
王一整理茶几上的雜物,吳曼又回廚房去了。王一被電視中的另一條新聞吸引了,然後她去廚房,吳曼將剛剛炒好的牛肉片盛到盤子裡遞給王一,王一端著盤子,並沒有馬上離開。
“怎麼了?”吳曼問道。
“鼓樓百貨商店失火了。”王一說。
“嚴重麼?”
“五人死亡。”
“燒的?”
“擠的。”
“天吶!”吳曼又接著炒菜,王一也將手裡的菜放到茶几上。她走過去關了電視,坐在沙發上等著吳曼進來,吳曼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她說,“現在我算是看透了,人吶,不能再跟自己過不去了。”她把兩個盤子也放到茶几上,然後又去酒櫃拿杯子。“人要是再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就太傻了。你看,除了你自己,這世界上指不定還有多少事要跟你過不去呢?”
“是啊。”王一感慨地附和著,她想起了康迅和他的信。
“而人吶,只有一條命。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差別在哪兒啊?差別就在你怎麼活這一輩子,有時候還活不夠一輩子。高高興興,讓自己滿意過一輩子,還是委委屈屈,讓自己彆扭地活一輩子,這就是差別。而且還跟別人沒關係。高興還是委屈都絕對是自己的事。你要是打定主意高興,別人就沒法兒讓你不高興。真的!”吳曼說著將插進起塞的鑼杆兒軟木塞拔出來,發出好聽的聲音,“呼”,彷彿兩股氣流向吳曼表示贊同,在空中打個響榧。
“來,為好好活著,乾一杯!”吳曼將酒斟好,遞給王一。門鈴響了。
“可能是小約提前放學了,我去開吧。”王一把一口沒喝的酒杯放下,去開門。賈山大吃一驚,他沒想到會這麼爽快給他開門,更沒想到給他開門的不是吳曼。
“是你,”王一很慌亂,她不知道公園裡賈山是不是看見了她。“進來吧,這不是你家麼?”
“初石呢?”賈山走進門,隨便問了一句。
“出差了。”
“你回家幹嘛?”吳曼不等賈山說話,立刻嚴厲地責問。
“跟你回來的理由一樣。”賈山懶洋洋地靠在那些等待玻璃的鋁合金框上。
“少放屁,怎麼進來的,怎麼出去。”也許,這些“戰爭的遺痕”提醒了吳曼,為還隱藏在地上的無數碎玻璃碴兒,她不想向賈山表示友好。
王一很尷尬地站在賈山旁邊,吳曼走過去,伸手去拉王一,她的動作嚇了賈山一跳,他本能地向後一閃。吳曼將王一拉回沙發“你接著吃,別讓人倒你胃口。”吳曼對王一說,然後又說,“君子我做不到,但不動手我還是做得到的,所以你用不著那麼緊張。真要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跟你動動手,你也有能力把我打翻在地,大老爺們麼,怕什麼?!”
“好男不跟女鬥。王一你慢慢吃。”賈山說著去了臥室。
“別總忘不了誇自己,好像誰沒見過好男似的。”
“你少說幾句吧。”王一勸吳曼。吳曼大口吃菜,大口喝酒,賈山在臥室裡翻東西的聲音傳過來。吳曼起身離去,王一隻好也跟過去。
“你要幹嘛?”吳曼站在臥室門口厲聲問道,好像面對一個擅自闖入的小偷。
“找我的換洗衣服。”賈山故意說得真切,並且著重強調了“我的”“換洗”字眼兒,好像通過對這些字眼兒的強調,就能讓吳曼明白,他不打算回來了。
“你要幹嘛?”吳曼果然察覺了賈山強調的用意。
“換個地方呆呆。”
“你休想。”吳曼大聲說。
“休想什麼?”賈山問。
“休想拿衣服!”
“為什麼我不能拿衣服啊?”
“因為這些衣服不是你的!”
“是誰的?”
“是我丈夫的!”
“我就是你丈夫啊。”
“那你就得睡在我床上,哪兒也不準去!”吳曼笑嘻嘻地說,話音剛落,臉色馬上轉成鐵青。
“夠了。”賈山也正色地說道,“外人面前你這麼耍,過癮是吧,真是可恥。”
“你比我更可恥!”吳曼聲嘶力竭。
“行了,你們各自都少說幾句吧。”王一勸解著。
“我拿我的衣服有什麼可恥?”
“你憑什麼拿衣服?”
“你要離婚,我憑什麼不拿衣服?!”
“你憑什麼都不準拿!”吳曼突然開始不講道理,她氣壞了。“要走可以,淨身出戶!”
“為什麼?為什麼我淨身出戶?”
“因為你是男人。”吳曼最後一句話說得十分輕蔑,語調也不高。說完,回到了客廳。王一看著賈山。賈山被吳曼的最後一句話擊蒙了。他可能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麼他是男人,就該被人理直氣壯地剝奪一切。
王一對賈山嘆口氣,因為公園裡的一幕,王一也沒興趣安慰賈山。她回到吳曼身邊,發現吳曼流淚了。
門鈴又響了,再也沒人驚奇。王一和吳曼都知道進來的將是小約。吳曼擦乾眼淚,搶在王一之前去開門。
吳曼扶著小約的肩膀,將她推到茶几上的菜餚面前,然後動手替小約拿下書包。王一阻止她,“我們還是先回家吧。”王一說。
“幹嘛我一來,就馬上走啊?”小約說著已經扔下書包。她左看有看,發現了拉門的玻璃都不見了。“吳姨,你們家要重新裝修啊?”小約問。
“沒錯。”吳曼將筷子遞到小約手上,“我發現小約說話,吳姨最愛聽。”
“那是因為我幼稚。”小約又說。
“這回你還愛聽麼?”王一問吳曼。
“得品品味兒。”吳曼說著給小約夾菜。
“
吳姨,你又跟賈叔吵架了吧?”小約問得直截了當。
“你說這話我也愛聽,一點也不虛。就是吵架了。”
“其實有什麼好吵的啊。”小約一邊吃一邊說,口氣也儘量模仿大人,“你們就是沒要小孩,才總這麼吵的。”
“胡說八道。”王一先評價了女兒的說法。
“為什麼?”吳曼倒是很感興趣。
“生個孩子,忙得要死,洗尿布,換尿布,等你們把孩子養到我這麼大,就不會吵架了,忘了怎麼吵,你看,多划算啊,有個小孩兒管你們叫爹叫娘,你們還能白頭到老,兩全其美。說不定幾全其美吶,好處數不勝數。”
王一發現吳曼的眼睛放出一股駭人的亮光。她真擔心吳曼脆弱的時候被一個小孩子的胡言亂語打動了。不過,女兒的話,的確也在她心裡掀起不小的波瀾,孩子有孩子的邏輯。
九龍城東面臨海,灘塗開闊平緩,是良好的天然浴場。夏季城裡人滿為患,當地居民甚至把自己家當成旅館出租,多塞幾張摺疊床罷了。但一到秋冬季節,龍城的街道便疏朗得讓人奇怪,人都哪兒去了?只有把一部分人強制集中在什麼地方,不準上街,中國的城市才會人這麼少,大街這麼空曠。其實龍城所具有的城市規模,完全是因為夏季旅遊才膨脹起來的。當地人口不多,加上地理位置偏僻,一般沒有多少過往流動人員,因此除了旅遊旺季,龍城給人的印象便是城市大於人口。
龍城最好的賓館,在市中心廣場的東面,叫龍城賓館。站在旅館窗前看不見海,但打開窗戶可聽見濤聲。“海離這兒可近了,順大堤下去,拐個彎就到了。”四層的服務員劉小紅對他們說話時,眼睛一直在看那女的,劉小紅覺得這個女人的衣服款式是她從電視裡也沒見過的。劉小紅說完,他們走了,男的四十歲左右,走在前面;女的要年輕十幾歲,把手按在男人的肩上,跟在後面。他們是眼下這所賓館裡唯一的一對夫婦,很引人注目。
這對夫婦離開後,劉小紅便焦急地盼著趙春花來接班。因為趙春花休班,劉小紅已經兩天沒見著這位好夥伴了。所以趙春花剛一露頭,便被小紅扯進402 房間。
“啥事兒這麼急,老闆要開除你了?”剛從農村進城不久,趙春花還沒完全脫去鄉音,儘管她總是跟著電視裡的女人學習。
“開除你吧。”劉小紅無心開玩笑,她鎖好房門,直奔櫃櫥。
“這兒住人了?”趙春花看著房間裡別人的東西問道。
“一對夫婦。”劉小紅打開櫃櫥,“你快過來,你看!”
趙春花也驚住了:那麼多漂亮衣服!兩個正當芳齡,又初涉城市的姑娘,各扶一個櫃門,另一隻手情不自禁地去觸摸掛在衣櫥裡的衣服。劉小紅還發現衣架也不是賓館配備的那種,而是另一種泛著烏光的白鋁的。劉小紅拿下一件羊毛連衫裙,走到鏡前,將裙子貼上自己的身體。“太長了。”她不無遺憾地說,好像此時她正在時裝店裡試衣服。
“這一件呢?”趙春花又將一套毛料套裝遞給劉小紅。劉小紅接過套裝,將毛裙遞給夥伴。“這一件也長。裙子那麼老長。”趙春花說,“你太矮了。”
“我不矮,是她太高了。”劉小紅說。
“她多高?”
“像個大洋馬。”
“哎,你來看這個。”趙春花拿在手上的是一件
紅色的睡裙,睡裙的料是素縐緞的,趙春花用手一摸,發出噝噝的聲音,嚇得她又將手縮回來了。
劉小紅端詳著裙子上部的兩條細肩帶,“這裙子怎麼穿出去啊?”她摸摸肩帶,“肩膀胸脯兒都能露出來。”
“人家就是露出來穿的,睡覺時候穿。”趙春花說完又將睡裙掛回去。
“哎,你說,他們睡覺時,這女的穿這玩意?”劉小紅好像要證實一下。兩個姑娘互相對視了一眼,便放聲大笑起來。她們盡情地把玩著這件袒肩露背的紅色睡裙帶來的愉快。
“這是什麼?”劉小紅拿起放在櫃角的一個小紙盒。
“看不懂,都是外國字。”趙春花接過來擺弄一下。
“打開看看。”
兩個姑娘看過之後,便再也不想逗留下去了。她們慌慌張張地整理著被她們動過的東西,儘量使它們恢復原樣。然後鎖上402 的房門,回到服務檯。本該下班的劉小紅又滯留了一個小時。她們猜測這對夫婦的一切,凡是她們能想象的。因為實在也沒別的事好做。也因為她們看見的那盒東西。這兩個姑娘的年齡加起來才超過三十不遠,她們都是第一次見著那盒子裡的東西。她們繞來繞去地探討它的用法,偶爾也關涉擁有它的這對夫婦的品德。她們想,隨身帶這玩意兒的人不太可能是好人。說來說去,她們都還是隻知道小盒子裡的東西叫避孕套,外國字寫什麼她們不管,反正這東西叫這個名。至於用法,似是朦朧著。
趙春花查一下登記卡片,發現這個男的在省城的日報工作。她驚呼,她有個表姐夫也在這家報社上班。
“你表姐夫叫啥?”
“我得回家問我媽。”趙春花說完興奮地合上登記卡片簿,一臉喜慶氣。
尹初石和小喬走在龍城的大街上,陽光暖融融地照在他們親暱偎在一起的雙肩上。尹初石感到由衷的放鬆和愉快。他已經決定將那件必須辦的公事留到最後一天。
小喬挎著他的胳膊,頭不時地歪在他的肩上,指給他看她認為好看的街景。尹初石突然覺得女人真美好,這世界有時因為有她們才會讓男人感到愉悅的氣氛。
小喬偶爾就要停下來,駐足看一分鐘吸引她的風景,讓自己在那片風景中沉浸一會兒,這其間她也要抓住尹初石的胳膊,像膽怯的孩子。尹初石發現這“風景”往往是一對老夫婦,緩緩地漫步,或是一對戀人忘情地依偎。他心裡很是感動,但又十分害怕將這份感動傳達給小喬。他最多能做的是,用那隻沒被小喬抓住的手,拍拍她的臉頰,提醒她奔向海邊兒。
小喬似乎並不希望馬上就到海邊,彷彿海邊兒是他們這一幸福的最後場景,不必匆忙。她拉著尹初石去逛商店,買些有當地特點的東西,比如貝殼粘成的菸缸、首飾盒等。尹初石順從地跟著她,昨天到達時的疲憊,已經通過一宿十分良好的睡眠祛除了。今天他覺得精力充沛,買什麼,他都可以替她背上。他認為小喬是個出色的女人,他可以也願意為她做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昨天晚上,他如醉如痴地吻著小喬,不僅因為小喬弄的假介紹信使他們同居一室,也因為在火車上,尹初石太多次望見小喬紅潤的唇,卻不能在火車上吻一下。尹初石不希望這晚的纏綿在吻過之後打住,但小喬執意要他先去洗澡。當他洗完澡,便感
到了睏倦,年齡不饒人。他點上一支菸,等待小喬光著身子從浴室出來。但小喬卻穿著睡衣睡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小喬將他的頭抱進懷裡,她說,她知道尹初石累了,她讓他安靜地睡覺。尹初石嘴上說不累,心裡卻感到溫暖。多麼可人的女人,他想著想著,便睡著了。
他們終於來到海邊兒,選擇一塊有陽光但能避風的地方,小喬從包裡拿出一塊檯布鋪在地上,陸續把包裡能入口的東西都掏出來,然後手枕著自己的雙手,仰面躺下。陽光、沙灘、大海,無人的靜謐,身邊的愛人,人還要什麼吶?!小喬的思緒突然切入了這種滿足,她想大聲喊出來,感謝生活,也感謝造物主。
尹初石的瞼貼近她的臉,她用手攏過他的頭。她深情地吻他,然後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情人。“這兒多靜啊。”她停住又聽聽遠處的濤聲,“以後我們常來這裡吧。”
“好的。”尹初石說著又去吻她。
“好像我現在讓你做什麼,你都會說,好的。”
“好的。”
“跟我結婚吧。”小喬說。
“好的。”
小喬笑了,她坐起來,看著尹初石渴望她的目光,那目光十分粘著。她想,女人控制了男人的慾望,便也能控制男人。
“你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小喬說著會意地看一眼尹初石。
“沒錯。”尹初石歪倒躺在小喬的腿上。“你腦子裡有幾個念頭?”
“兩個。”
“什麼?”
“跟你結婚,跟你睡覺。”
“這麼保守。”尹初石用自己的頭去撞小喬的肚子。他的額頭覺到了彈性。“你最喜歡的運動是什麼?”
“和氣道。”
“什麼?”
“一種日本的玩法。”
“和氣道挺兇的,你敢玩?”尹初石不相信。
小喬把尹初石的頭從腿上挪下來,放到地上,向前走幾步,翻了兩個漂亮的跟頭。已經坐起來的尹初石看呆了。他朝小喬走過去,在快接近小喬時,突然拉住她,一個背挎,將小喬摔在沙灘上。小喬一骨碌爬起來,調整姿勢,準備再一次接近尹初石。尹初石伸開雙臂,像狂風一樣將小喬緊緊地裹進懷裡。他緊緊地擁抱她,甚至不能吻她。他抱得那樣用力,好像分開一毫的縫隙他們就會消失在大海的遠處。有一個划著小船的漁夫經過他們,起初他以為是一個人,因為發冷而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然後,他看見是兩個人擁抱在一起,他笑著搖搖頭。當他將船劃出一段之後回頭,那兩個人還擁抱著,這一回他看得久一點,但未了依舊笑著又搖搖頭。
尹初石的手麻木了,它們放開了小喬。小喬熱淚盈眶地看著尹初石,“我愛你。”小喬說。
“我也愛你。”尹初石說。
漁夫的小船越變越小了。
兩個相愛的人,激情也如潮水,漲起落下,疊現著美麗的起伏。陽光漸漸火爆起來,小喬脫了夾克衫,只剩下一個背心,她說她要把肩膀和後背曬成紅色。她臉朝下躺下。尹初石的手忍不住又去撫摩她光滑的後頸,還有後頸上柔軟的茸毛。
“你剛才說結婚,我倒是想問問你,你為什麼沒結婚?”
“沒人要我。”小喬說。
“我不開玩笑,我想知道。”尹初石也躺下,將臉湊近小喬的耳邊。
“我也不知道。”她說,想一想又說,“有一次差一點兒。”
“跟誰?”
“一個廠長。
”
“說給我聽聽。”
“好吧。那次是我給一個朋友出苦力,拍一個專題片,也算是掙外快吧。拍的是一個與外資合資的企業,最後拍的是廠長講話。我也是在這時才第一次見這個廠長。”
“又是通過鏡頭?”尹初石打趣兒。
“這次不是,這廠長就說了幾句話。他挺年輕的,估計比我大五、六歲吧。是他開車送我們回來的。他的廠在建義,大約三個小時路程。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辦公室主任。最後送我回家的。這一路上都是他開車,我坐在他旁邊。我們沒怎麼交談,一直在放音樂。辦公室主任和別的人在後面談的熱火朝天。”
“他的優點肯定跟我一樣,傻。”
“為什麼傻?”小喬反問。
“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自己愣不知道,這不傻麼?”
“他知道,分手時,辦公室主任很熱情地要把我送到樓上。我拒絕了。我走過去跟他握手,我說我想跟他單獨談談。他問我能肯定麼?我說能。他就讓我和辦公室主任都上車。我們去了一個高級賓館,開了兩個房間。辦公室主任很識相,早晨也沒過來打擾我們。就是那天早上,我拉開賓館厚厚的窗簾,突然就想結婚,跟這個在浴室刮鬍子的廠長。我跑過去問他能離婚麼?他站在那兒,看了我足足有一分鐘。然後他說不能。然後我就走了。那以後再也沒見過這個人,奇怪的是也沒再動過結婚的念頭。”
“跟初戀的對象也沒想結婚麼?”
“別提他。”小喬突然惡狠狠地說。
“為什麼?”
“他是個流氓。”
“天吶,這我能理解,如今流氓已經不再是名詞,人們把它當成形容詞用,專門用來形容一種男人。”尹初石調侃地說,“他叫什麼?”
“什麼意思?”小喬警覺地問。
“也許我認識他,該防著流氓一點兒。”
“李小春。”小喬說,“認識麼?”
“不。”尹初石說,“遺憾。”
“認識他才叫遺憾吶。”
“喬,你有沒有想過,跟我坦率地說這些會讓我不舒服?”尹初石突然問。
“是你讓我說的。”小喬坦率地說。
“我讓你說你就說?”
“那當然。你讓我幹什麼我都幹。再說,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訴我,我不說就是了。這簡單極了。”
“你真是個好孩子。”尹初石的誇獎十分真誠,他還從未碰見過像小喬這樣毫無隱晦的女人。她的坦率讓他心裡敞亮,當然也有一點嫉妒的痛楚。
“你老婆不跟你說她過去的事麼?”
“不多,她沒什麼過去的事。我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是不是男人都願意娶這樣的女人做老婆?”小喬問。
“一般是,也不全是。”
“看來我可以改邪,但卻歸不了正。”
尹初石笑死了。
“我說真的哪。我想跟你糾纏一輩子,再也不要別的男人。”
“是麼?”尹初石內心又一次感到恐懼。
龍城之行的最後一天,他們又到海邊兒散步。傍晚,夕陽已經落進海里了,海面一片沉重的鉛灰色。明天下午他們將離開這裡。尹初石心情十分複雜,一方面他有些想回去,工作、王一、小約帶來的正常生活秩序,讓他想念;另一方面他也很難過,眼下的一切都讓他覺得幸福,不忍心告別。還有,他也覺到了小喬的留戀,她比剛到時安靜許多。有時,他們像夫婦或戀人一樣,挎著胳膊在大街
上閒逛時,小喬默默地走路,無聲無息。尹初石問她怎麼了,小喬說她只是在默默地享受這一切,能這樣無所顧忌在地大街上閒逛,真幸福。有一天早晨,尹初石醒時,發現小喬在啜泣,他連忙問原因,小喬又一次說是感到幸福。她說,她醒來時發現他還在身邊,就想哭了。
尹初石感到了一種很深的痛楚。他開始考慮為這個心愛的女人,他能做什麼。
“你看。”小喬觸動一下尹初石的胳膊。
“看什麼?”
“你看海。晚上它看上去比白天更有力量。”
“因為顏色變化。”尹初石說。
“不,是因為晚上它安靜了。”
“你覺得安靜更有力量?”
“是的,初石。”小喬沉靜地說道,“我好像第一次認識安靜。我得謝謝你。”
尹初石沒說什麼,他不知道小喬這突發其來的情緒意味著什麼,也不想隨便引導她去體會。他覺得小喬是個很詩意的女人,隨著她就能充分感受她創造的詩意氛圍。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最愛你麼?”小喬問道。
“任何時候。”尹初石又補充一句,“我希望。”
“你真的希望麼?”
“當然。”
小喬想一下,不想就這個話題深入下去。她想回到她最初的提問上。“我最愛你的時候是在我們最安靜的時候。我們在一起睡覺之後,我躺在你懷裡。我知道你就要睡著了,但你還是溫柔地撫摩我。這時候我覺得身體裡靜極了,從腳趾到頭髮根兒,我那麼愛你,因為那麼愛你,我也覺到了幸福。如果這時有人用槍指著我,要殺死我,我會微笑著請他開槍。這麼死一點也不難。”
尹初石摟緊小喬的肩膀,他心裡驚異,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死,不同的只是他在激情的巔峰時想到死,小喬是在激情過後的寧靜中。“為什麼我們都願意想到死?”他記得以前這樣問過她。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小喬說完,又回到她自己的思路上。“有時候,你在床上擺弄那些底片,我坐在窗前看你,海的聲音很大,但在房間裡還是能聽見石英鐘指針移動的聲音。我想我能這樣跟你守一輩子。就這麼平平和和地留在一起,一起買菜,一起做飯,或者你看報紙,我做飯。也許一起睡覺慢慢就變得不重要了。而在一起做這些日常瑣事變成生活最主要的內容。慢慢地我們就老了。”
尹初石的心絃被小喬的想象撥動了。他替她撫平被風吹起的頭髮,彷彿他們在一起已經過完了一生的時間。“你在渴望婚姻生活?”
“不,”小喬馬上否定了。“我在渴望......”小喬沒說出渴望什麼,她說,“不,我不是一個得隴望蜀的女人。有你我已經知足。”
“你知道法國有個詩人說什麼麼?”尹初石想改換一下似乎越來越沉重的氣氛。“他說,婚姻在家裡才存在。”
“我懂你的意思。對那些不滿足於家庭生活的人這句話的確是妙語。”
“喬喬,婚姻生活有時的確不壞,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人結婚了。可是它帶來的負面的東西也的確不少。”
“也許是因為......”“對,我明白你要說的話,是因為婚姻中的人不那麼相愛。可是有時候婚姻比愛情更有力量,它噬掉愛情。”
“我永遠也不相信這個。”
“你相信什麼?”
“我相信愛情。只要兩個人相愛,什麼都能應
付。我以前也不這樣相信。但是你讓我相信了。初石,別怪我,讓我相信愛情,相信你,別攔著我,別讓我清醒,我愛你,即使你也要騙我,我還是愛你。”
尹初石停住腳步,他知道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另一個女人能這樣傾心於他,愛他。他看著小喬沉迷的面龐,他問:“讓我幹什麼?”
“愛我。”
是的,永遠。尹初石在心裡這樣說,但妻子的身影就像上帝安排的一片雲霧一樣及時地蔓延過來。
十在尹初石和小喬離開龍城的這天早上,發生了三件事。第一件事讓他搞清楚了一個差別,至少他自己是客觀認為的;第二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第三件事發生時,他還不知道,但對他卻是至關重要的。
第一件事非常美好,簡單地說是尹初石還在夢鄉時,小喬已經悄悄起身去街上買早點了。賓館的早飯不好吃,他們已經充分領教過了。小喬提著油條、油炸糕、小籠包回到房間裡,尹初石翻個身,咕噥了一句別人聽不清的話,並不想馬上醒來。小喬沏了兩杯香噴噴的咖啡,並把窗簾拉開,這時她跳上床,把自己被清晨海風吹得冰涼的臉蛋兒貼到尹初石臉上,喚醒了他。
“幾點了?”出於習慣尹初石這麼問,其實他並不想知道鐘點。火車是臨近中午的,他們有很多時間。他抱著清新的小喬,同時也聞到了咖啡的香味兒。
“起來吃早點。”
“讓我躺在床上吃吧。”尹初石央求著。
“行。”小喬爽快地答應了。她把東西挪到床頭的小櫃上。“你在家時,王一也讓你這樣吃早點麼?”小喬好像隨便問問。
“一般不。”尹初石不願多說。他想在家雖然王一做早飯,但他總是覺得不安心。他不知道這壓力從何而來,因為王一從沒抱怨過。今天,他看小喬做這件事時,他似乎明白得透徹些:對小喬來說,為心愛的男人準備早點,這事讓她熱愛。這在享用這早點的男人心中喚起的是感動,而不是感激。他覺得他對王一懷有的就是後種感情,而感激這種心情在一個人心中延續久了,就會產生令人不安的壓力。誰也不是應該為誰做什麼的。
“王一不做早飯麼?”
“做。”他說,“但不一樣。”
“對,不一樣。”小喬把一根油條放到尹初石手上,“她是天天做,我是偶爾做,當然不一樣。”
“喬喬,你真是個好姑娘,能這樣去理解別的女人。”
“這也是對自己的理解。”小喬說完吞下一個小籠包,“好吃,你也嚐嚐。”她拿起另一個塞進尹初石嘴裡。“不過,我的確很願意侍候男人,前題是我愛的男人。”
吃過早點,小喬鑽進尹初石被窩,他們靠著床頭依偎在一起,好半天,兩個人都沒說什麼。
“還有多長時間?”小喬悄悄問。
“大約三個小時。”尹初石沒去看錶。
“然後我們又得戴上面具相愛,在別人面前裝成冷淡,裝成彼此不感興趣,得保持該死的分寸。”
“別說了。”尹初石打斷小喬的話。
“也挺好玩的。”小喬說,“像地下黨。”
“對不起。”尹初石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小喬坐直看見了他的淚水。她很慌亂,她連忙說,“對不起,是我該說對不起,是我把你拖進來的。”
“不。”他說。接下去的話他留在了自己的心裡,他覺得小喬無法理解自
己的歉疚。作為一個男人,他無法使自己心愛的女人幸福和完全地滿足,他覺得歉疚。面對小喬,他也得面對王一。面對這兩個女人,他無力得像一隻被射中的大雁。
小喬伸手將他臉上的淚水擦掉,可馬上又有新的淚水湧下。小喬不再擦了,她也伏在尹初石胸前哭了。
哭過之後,他們平靜許多,終於又能交談了。小喬問尹初石是不是經常流眼淚。
“不,我好多年沒哭過了。”尹初石說著吻吻小喬的眼睛,好像識別一下眼睛是否是淚水的唯一通道。
“你上一次哭是公元哪一年?”小喬俏皮地問,她想逗尹初石開心。
“二十多年前。”他並不輕鬆。
“為什麼?”小喬也嚴肅起來。
“聽說我第一個女朋友死於車禍。”尹初石說著眼睛又發潮了。但他忍著。“她比我先抽工回城了,說好等我回去,我們就結婚。”
小喬把手放到尹初石的臉頰上。他覺得好過一點,這使他又能接著說這段往事。而這段往事一直是他心裡的一片兒苦澀。
“她都死半個月了,我才知道消息。是醫院把她煉了。她父母去世早,只有一個哥哥,還被判了無期徒刑。我一想她,就恨我自己。我幹嘛爭這奪那的,我已經有了這麼多,足夠了。我不該再要什麼了。她還什麼都沒有就死了。她是個非常好的姑娘。生活有時候真他媽的不公平。”尹初石說完閉上了眼睛。小喬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他為那姑娘的惋惜。小喬心裡一熱,她發現,面前的男人非常善良,也許有點軟弱。
尹初石突然覺得自己該穿衣服起床。他好像突然從剛才的傷感中擺脫出來了。不僅僅是通過這頓早餐他明白了王一與小喬的不同,也有另外一件事:他從沒對王一說過這個死去的姑娘。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說。
在尹初石剛穿好衣服,正準備去廁所的時候,有人敲門。站在衣櫃前的小喬隨手拉開門,這樣尹初石就去不了廁所了,因為趙春花已經進來了。
“我是服務員。”趙春花自我介紹著。其實她不說,人們也能發現,她穿著賓館制服。“我叫趙春花。”她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