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激情

渴望激情

“你好,有事麼?”小喬跟她打招呼,因為沒看見她拿著打掃用具,便詢問道。

“你是我表姐吧?”趙春花有些羞澀地對小喬說。

小喬愣住了。趙春花又說,“你的名好記,四橫一豎。”

“四橫一豎?”小喬迷惑了。

“對啊,王是三橫,加上一,不就是四橫一豎麼?”

“慢著,小姑娘,你是王一表妹?”尹初石好像隱約記得王一提過這門遠房親戚。

“是啊,你是表姐夫尹初石吧?”

“我是尹初石。”他說得不確切,好像他剛剛成了尹初石。

“昨天我看登記卡片,還不知道你就是表姐夫呢!我光知道有個表姐夫在你們報社工作,我回家一問我媽,她說就是叫尹初石。你說這事兒多巧啊?”

尹初石和小喬完全被這位從天而降的表妹搞暈了。

“我媽讓我下班領你們去家吃飯。”趙春花說,“我媽說十多年沒見著你們了,這回無論如何也得回家吃飯。”

尹初石認真回憶一下,發誓肯定從沒見過這位表妹的母親。

“不了,”小喬說,“過一會我們就得趕車回去了。”

“這麼急啊?”

“是的。”尹初石說,“下回有機會再去。”

“要是知道你們這麼

急,今天一早兒讓我媽跟我一塊來就好了。我媽可想看看錶姐了。她說,你給她寄過一張和表姐夫的照片,可她不知放哪兒了,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尹初石松了口氣,他說,他以後再寄一張新的來。趙春花聽表姐夫這麼說,高興極了,她說,那真是太好了,並認真地寫下賓館的地址交給尹初石,末了又重複一遍自己的名字,“我叫趙春花。春天的春,花朵的花。”趙春花說完,又轉向小喬,她說,“表姐,你可真漂亮。那麼年輕。你穿的衣服我和劉小紅在電視裡都沒見過。”

“劉小紅是誰?”尹初石警覺地問。

“是跟我倒班的,我朋友。”趙春花說完又羨慕地看著小喬的衣服。

“喜歡麼?”小喬打開櫥櫃,指著那些衣服問趙春花。

趙春花點頭說喜歡。

“我送你一件。”小喬說著拿出一件花細布襯衫遞給趙春花。

“我不要,我不要!”趙春花一邊說一邊接過那件花襯衫。

“那就這樣吧,春花,等以後有機會我們再來這裡,就去找你。”

“好啊,”趙春花識相地往門後退。“謝謝表姐。”她揚揚手中的襯衫,又提醒尹初石,“別忘了寄照片,表姐夫。”她拉開房門,“過一會兒,我來幫你們拿行李。”趙春花終於走了。回到更衣室,換上表姐的花襯衫,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與剛才大不相同,這就叫檔次,她想起電視裡的詞兒。

尹初石和小喬被趙春花這麼一弄,決定提前離開賓館。他們和趙春花告別時,只是說還有事要辦。趙春花很遺憾的樣子,彷彿只因為表姐夫婦沒按她預想的那樣與她告別。當尹初石和小喬坐到火車裡時,尹初石突然又意識到,很可能還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也發生了。在他臨出門時,小喬打電話給他,要他別帶自己的相機,試試用她的。她說她的檔次要高一點。尹初石很樂意,他只從攝影包的一個膠捲袋裡拿出一盒避孕套,放到自己隨身提的皮包裡。當時他忘了另一個放膠捲的口袋裡還有一盒,這種英國產的,價格也不便宜的避孕套。

他把全部希望寄託在此:王一不會動他的攝影包。王一從不亂翻他的東西,就像他也從不亂翻王一的東西一樣。然而他仍然有很深的恐懼,他壓抑它,不讓小喬察覺。他不願小喬也跟著擔心。他的恐懼不是沒有道理,如果王一發現這盒東西,一切便得公開,因為他和王一從不用這種方法。王一認為另一種薄膜更便捷。而且,中國人常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在小喬醒來準備出去為尹初石買早點的時候,小約和王一已經吃過了早飯。王一上午有課,因此比較抓緊時間。小約說下午他們班同學要和老師照合影,因為有個同學移居香港,大夥兒留個紀念。小約說她想貢獻個膠捲,她說,她班同學都知道她爸是照像的。

王一埋怨小約頭天晚上不說,然後拉開冰箱,發現都是反轉片,便想起尹初石放在家裡的攝影包。她先看左邊放膠捲的口袋,有一盒柯達反轉。她又看右邊口袋,一個白色印藍字的小盒子,她拿出來,這時看見了下面的柯尼卡負片。她打開膠捲盒檢查一下是否是照過的,一切都沒問題之後,她把膠捲交給小約。她發現那個寫滿英文的小盒子還在自己手上。她要看一眼,然後放回原處。

她

看了一眼,腦袋轟的一聲,好像自己親手引爆了一個地雷,過了好半天,她發現自己還活著,便把小盒子放回了原處。

“媽,我走了。”小約像往常一樣告別,卻沒有傳來和往常一樣的應答。

“媽,我走了。”小約又說了一次,加重了語氣,加大了聲音。

“走吧。”小約覺得這聲音不像媽媽的,可屋裡只有媽媽一個人。於是,小約放心地走了。

王一站在講臺上,深深地換日氣,終於開始了講課。她非常緊張,擔心自己把心裡正在憂慮的事情說出來,擔心自己失去控制。她平時喜歡看一點淺顯的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她記得弗洛伊德舉過的一個例子:一個一直想和自己女友分手的男人,把寫給女友的肉麻的情書錯寄給了朋友,而把寫給朋友的抱怨女友的信寄給了女友。弗洛伊德認為這樣的“錯誤”是好多人主意識渴望犯的,但又是不敢犯的。於是潛意識便會跳出來幫忙。王一很害怕自己的潛意識跳出來,把他對丈夫的懷疑當成語法寫到黑板上。

康迅坐在老位置上,王一瞥了他一眼,便知道自己的狀態十分不佳,因為康迅根本沒聽課,他在擔憂。王一沒有像平時那樣,去下面走走,聽同學做練習。她像一截木樁一樣牢牢地“釘”在講臺上,儘量迴避與康迅探尋的目光相遇。

下課鈴聲一響,她馬上整理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教室,但被康迅拉住。康迅當著陸續離開的同學面,說有問題要問老師。王一隻好又回到講臺上。教室的後部還有兩個日本學生在悄聲交談。康迅打開課本,夾在其中的一頁白紙上只有一個大大的“?”。

王一拿出鋼筆,在“?”旁邊劃上同樣大的“!”,然後離開了。康迅也跟了出來。走廊、樓梯、前廳,康迅儘量保持與王一相同的速度,同時儘可能周全地對迎面而來的熟人微笑。王一有時也得這樣對人微笑。因此好多人會以為他們是約好的,去赴一個約會或是去接一位共同的朋友,總之,行色匆匆。就這樣,康迅和王一像競走運動員一樣,來到了森林公園。在保護區,王一終於停住了腳步。她看著康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想她的臉一定自極了,因為她的心跳讓她難受,彷彿要跳出心房。

康迅沒有馬上問王一任何問題。他輕輕拉著王一的胳膊,讓她靠在一棵斜著的枯樹上休息一下。當王一緩息一下之後,他問王一出了什麼事。

“沒事。”王一回答道,“請你回去吧。”

“跟那封信沒有關係,對麼?”康迅又問,王一沒有回答,她覺得又來了那樣的心跳。“前兩天你和從前一樣對我,你是想讓我明白,一切都不能改變。王老師,我明白,但我愛你。所以,你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不然我會急死的。”

“好吧,康迅,我告訴你,什麼事都沒有,謝謝你對我的關心,請你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好,聽著,如果一個人真有了麻煩,拒絕別人的幫助並不是聰明的選擇。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先想到我。請你想想我對你的愛情。我能為你做很多事,很多,差不多是全部。”

王一沒有回答。她覺得康迅再不離開,她就要哭了。

“我走了。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我會好過些。”康迅說到這兒停住

,等著王一的反應。王一沒有反應。“我等你電話。”說完他走了。

王一也朝著自己的家走去。在康迅轉身離去的剎那,王一感到強烈的孤獨。她為一個事實吃驚:她竟找不到一個可信賴的朋友,跟她(他)說說這件事。從前,她遇到麻煩,總是對丈夫說。現在麻煩是丈夫帶來的,又該怎麼辦呢?此時此刻,她感到十幾年來好像一直生活在尹初石的手掌上。

她打開家門,一股熟悉的氣味讓她難過。她站在門口,她想,這氣味在許多次裡都讓她感到溫暖和欣慰,可它卻是靠不住的。它只要迷惑自己,讓自己看不到這個家的基石是建立在一塊浮萍上。她覺得這氣味和這個家一樣,都在騙她。

王一走進臥室,看著她和尹初石結婚前的合影。她看尹初石的笑臉,心中的惱怒平息一些。突然她慶幸自己沒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為什麼不可能是尹初石心血來潮,想換一種避孕方法?也許就是這樣,而因為臨時出差,匆忙中忘了告訴她。

這麼想時,她好過多了,她覺得又有力氣做晚飯了。

十一小喬和尹初石一先一後走出了站臺,尹初石並沒有要求小喬與自己分開走,他知道如果這樣暗示小喬,她會受傷的,但小喬也知道她這樣走在前面,尹初石不會趕上來的,他正希望自己這樣。

坐在出租車裡,尹初石告訴司機小喬的地址。小喬沒有反對先送她,下車時,她拿著尹初石的皮包,讓他上來少耽擱一會兒。尹初石只好跟著她進去。

“你想跟我分手麼?”小喬關上門馬上問尹初石。

“你怎麼了?”

“不是我怎麼了,是你怎麼了?火車上你一直心神不定的。”小喬說。

“你是說我火車上盤算怎麼跟你分手?”尹初石笑了,他擁抱小喬,“不,我沒想。”

“我以為你出來跟我玩一趟,然後就打算疏遠我了。”

“我比以前更愛你了。我知道得那麼清楚,我愛你,喬喬。”尹初石說著又一次擁抱她。

“我也愛你。”小喬說完把臉仰向尹初石,“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別把我扔了。”

“不會的,不會。”尹初石被小喬的哀憐弄得心碎,甚至閃過離婚的念頭。他知道許多男人這時候總是把情人扔了,回到妻子那裡,而且不管愛情在哪兒。

“你是為表妹的事不安麼?”小喬問。

“有一點。”尹初石沒說出他擔心的事,這是他的天性,自己能承受的事情儘量不與別人分擔,哪怕是愛人。

“別擔心。不管出什麼事,我都不會逃跑的。我會永遠跟你站在一起的。”

“咱們都快成演電影的了。我先回去了。”尹初石抱抱小喬又放開了。

“那麼著急?”小喬有些醋意。

“別跟沒出息的女人學。”尹初石拍拍小喬的臉頰。

“我不願讓你走。”小喬說著哭了。她像個不願回寄宿學校的孩子,想延長團聚的快樂,尹初石心裡也一陣酸楚,時間總能留下許多痕跡,他想,這幾天的纏綿的確讓他們難捨難分了。讓他離婚,此時和讓他與小喬分手,變得同樣不容易。這就是時間。他又一次想到時間。

站在家門口,尹初石沒有馬上敲門或是用鑰匙開門。他透過樓梯走廊上的玻璃看一眼外面剛剛降臨的夜色,聽聽周圍的動靜。最後他看看錶,是七點一刻。難道我的平靜的生活就要從這一刻起,

被攔腰斬斷麼?想到這兒,他用力敲門,彷彿是對剛才設問否定。不,他真想大叫一聲。

沒有人來為他開門。他用鑰匙打開門。在慣常放留條的地方,他沒看見王一的一個字。小約也不在。他想是因為自己沒有通知回來的具體時間。他走進臥室,攝影包和他走時放的位置一樣。他看著它,有不祥的預感,他差不多已經能夠肯定,它被打開了,王一發現了一切。所以現在晚上七點多,家裡空無一人便也不是偶然的女主人不在。

尹初石打開膠捲口袋,避孕套的小盒子還在,但那個膠捲不在了。他對自己膠捲的熟悉程度不亞於士兵對自己子彈的熟悉。他知道不該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坐在地上,笑了。這難道不可笑麼?這就像一場精彩的足球比賽,開場還沒到三十秒,觀眾還沒真正睜開眼睛看吶,球已經進了。1 :O !

他沒有起來,挪動一下,便靠牆坐著,一動不想動。他覺得自己的思路像一隻瘋狂的飛蝶,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完全亂了陣腳。他想,王一可採取的行動是什麼,跟他離婚,把他從這裡趕出去?最後,他發現自己並不十分了解妻子。除了王一不會去他單位鬧這一點他有把握,其他的他想象不出。他也想到小喬,王一會不會找小喬談,小喬會不會激怒王一?最後,他閉上眼睛,使勁把這些念頭從頭腦中驅逐出去。他想,該怎樣就怎樣吧。事情已經做下了,責任自然迴避不了。他看著黑暗中的空間,又想,最黑暗的時候人也不是什麼都看不見的,他至少還可以看見黑暗本身。電話鈴響的時候,他平靜地拿起聽筒。“喂?”他說,“出什麼事了,媽?”來電話的是他媽媽。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王一呢?”

“王一說她今晚有事,讓我接小約回來。”

“她有什麼事?”尹初石奇怪王一會在晚上有事。

“那你該問你老婆。你把小約的膠鞋送來,她說明天有體育課。”

“小約今晚住你那兒?”

“小約,你爸回來了。”尹初石能通過電話聽見對方。

“爸,你回來了?”小約好像不信奶奶的話。

“回來了。”

“那我回家住。”

“好吧,我去接你。”尹初石放下電話,一切預感都消失了。既然王一能把小約安排到奶奶家住,他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

王一在離開康迅回家的路上,仍舊不能相信這事已經發生了,她居然投進了康迅的懷抱,儘管她的唇,她的臉頰,她的脖子,她的手,都在提醒她回想他的擁抱和親吻。她還覺得這一切難以置信。自從她的情愛意識覺醒,除了尹初石的懷抱,她還沒體會過別的。她有時能夠通過異性的目光明白,願意擁抱她的不止丈夫一個人。但她從沒過多想過這個。她覺得這些能這樣注視她的男人是想擁抱全世界婦女的,因此覺不到特別的有針對性的危險。此外,她也感到索繞在她周圍的那股拒絕丈夫以外的男人的力量不在她心裡,而是在她的上空。她想也許這是老天不許的事,因此也沒多想過。

現在,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她完全亂了方寸。路過家門口時,她突然決定一個人去森林公園呆會兒。不管此時此刻家裡有沒有人,她都得先把事情清理出個脈絡,即使是一樁罪行,她也要自己先搞清

楚,該自己承擔的那部分責任,儘管她還不知道這“責任”意味著什麼。

走進森林公園,王一馬上感到了恐懼。她膽怯地向裡面走幾步,一個人也沒看見,她站住,看著黑暗中連成一片的樹木,終於有了勇氣再向裡走一段,直到發現一個椅子。她想坐會兒,她累了。她想,如果在這兒遇到危險,那一定是老天派來的使者在幫助她擺脫目前的困境。她的確迷失了方向,第一次發現面對兩個男人的“幸運”差不多全是苦澀。

她沒走多遠,便找到了可以坐的長椅。夜裡公園裡充滿了天堂的氣味:清新的樹木的氣味,好像也有星星的氣味。她覺得星星的氣味一定跟清冽的河水接近。她深呼吸幾次,閉上眼睛,幾小時前的“往事”像夜裡安靜的微風一樣,撲面而來。王一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樣開始的,是什麼促使它開始了呢?

在她準備做晚飯的時候,劉老師打來電話。又是電話,王一想,電話差不多是她生活發生改變的癥結。劉老師說她接到一個電話,是王一在龍城的表妹打來的。劉老師為了表現自己對王一負責任的態度,她說,她當然不會把王一的電話號碼給陌生人,雖然這陌生人自稱是王一的表妹。劉老師還說,這年頭還有說自己是國家主席孫女的呢?!誰能相信誰啊。王一估計囉嗦的劉老師馬上會提到她家的莫名其妙電話,便打斷了她。於是,她從劉老師那兒得到了表妹的電話。

王一也好不容易才想起這個表妹應該是她只見過一面的表姨家的孩子。她馬上撥通了電話,因為她想肯定是尹初石出事了,不然龍城的表妹不會突然來電話。撥電話時她的手甚至有些發抖,各式各樣的意外事故像幻燈片一樣從大腦的左邊向右邊滑過。

趙春花抱怨表姐的電話回得這麼遲。像很實在的親屬那樣,她說她快要急死了,下班也沒敢離開。王一要她快說發生了什麼事。趙春花說她媽讓她無論如何把這件事告訴王一。她說她中午回家吃飯時,她媽還真找到了表姐當年寄來的照片,要是找不到這照片,她還會像個傻瓜一樣給那個“表姐”矇在鼓裡呢。

王一聽不懂趙春花說的話,她完全失去了耐心,她問表妹尹初石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有了別的女人。”趙春花氣急敗壞地說道,好像王一是個比她更遲鈍的女人,不這麼說便聽不明白。

王一甚至記不清自己是不是謝過表妹,有沒有說以後再聯繫,請表妹來家裡串門的話。她沒有問尹初石什麼時候回來,這一點她記得很清楚,好像尹初石不會再回家了,因為有了別的女人。她放下電話坐到沙發上,心裡異常地平靜,一件不清晰的事情終於從霧裡清楚地顯現出來,這讓人痛苦。她解下圍裙扔到沙發上,她想馬上離開家,儘管還不知道去哪兒。

她給婆婆打了電話,要她接小約回去,讓小約在奶奶家住一晚或者兩晚。然後,她呆坐著,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吳曼來了。吳曼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一看見吳曼的臉馬上覺得她是個不可靠的女人,不是自己可以坦白心事的對象。她搖頭,可吳曼說,“你的臉慘白。”王一記住了“慘白”這個詞兒。她覺得吳曼說這個詞兒的時候,她在心裡憐惜自己。

吳曼是跟她告別的,這讓王一吃驚。吳曼說她要

和一個男人住一段。王一問吳曼是不是這回真決定離婚了。吳曼說,她這回真決定的是暫不離婚,直到調整到最佳狀態。王一問她對誰最佳。吳曼說當然是對自己。王一問是不是通過別的男人調整。吳曼說,這才是最佳方法。吳曼還說,如果你只有丈夫一個男人,便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丈夫是好還是壞。她說,這很簡單,有比較才能有鑑別。王一沒說什麼,她在想自己的事。吳曼又說,最近她在一本書上見過一個觀點,那上面說,在各種可能都被嘗試過之前離婚是十分愚蠢的,她認為這觀點正確。王一問吳曼,女人到了中年還需要書本上的觀點指導自己的行為麼?吳曼說,談不上什麼指導,她喜歡看書上符合自己願望的觀點。

吳曼交給王一一個電話號碼,她說,如果發生什麼重大事情,晚上打這個電話,白天打到醫院。如果一般的小事情,不必通知她。王一問她,是否真想好了。吳曼說,她得向前走,不能留在原地踏步,留在老地方的結果就是不停地跟賈山打仗。她覺得總打的結果是沒動。王一問吳曼那人的職業是什麼。吳曼說王一太關心職業。王一固執地堅持職業能說明很多問題。吳曼說,這個男人是個賣水泥的患者。王一又問吳曼,賈山是不是也喜歡一個人砸東西。吳曼說,也沒什麼還能砸出響兒的了,然後便跟王一告別。王一心裡一陣難過,攔住吳曼,又一次間她是不是想好了。吳曼轉身說,沒什麼好想的。王一發現吳曼已經淚流滿面了。吳曼說,我覺得不能這麼吵下去了,這不值得。

“為愛情也不值麼?”王一問。

“為什麼都不值!”吳曼說。

吳曼離開後,王一仍處在失控的寂靜中。任何一點力量都會將她推到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打來電話的卻是康迅,這也許就是緣份的表現,如果是另一個人這時打電話約王一出去喝杯咖啡,她也會去的。

在“咖啡三角”,王一和康迅面對面坐在角落的桌子前。店裡的人不是很多,新來的人總可以找到空位置。在咖啡館裡飄來蕩去的音樂是人們熟悉的曲子,但大部分熟悉這旋律的人叫不出它們的曲名。人們在輕柔的音樂聲中,放低了交談的音量。也許這就是情調對人的感染。

王一很感謝康迅約她出來。她捧著咖啡杯子並不想多說什麼。她又感到自己處在康迅那種讓人安謐溫暖的場中,剛剛來臨的事情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遲了。她突然想,自己將小約支到奶奶家,是準備和丈夫談關於另一個女人的。她不想小約聽見任何有關的話,尤其是她搞清楚一切之前。

“你覺得好些麼?”康迅關切地問她。

“好多了。我只是希望跟人呆在一起,不然,我伯我飛起來。”王一說完淡淡一笑。“要是不麻煩你,我們就坐會兒吧。”

“你聽過一個教授的故事麼?”康迅明白王一的情緒,他希望自己能最大限度地給王一她想要的東西。

“你不必為我說話。”王一笑笑。

“要是我能發出點噪音,也許會讓你好過些。”康迅說完沒有徵詢王一的同意,便自顧自地講起了教授的故事。

他說,從前有個教授,愛上了一箇中國女人。他因為愛這個女人,才學習漢語的。他進步很快。他進步快的原因除了愛情便是勇氣。他敢在任何場合說

漢語,根本不管說得對不對。有一天早晨他忘了皮包,出門之後又折回家去取,這樣就耽擱了時間,開會遲到了。這是一次學術會議,也有幾個中國人參加。這個教授一看見中國人覺得很親切,馬上想說漢語。於是,他便用漢語解釋了自己遲到的原因。他說,對不起,我遲到了,因為我忘了我的包皮。有一箇中國人把口中的咖啡噴出去好遠。教授說,這沒關係,總比你把包皮忘在中國好些。

王一笑得很勉強,好像大人面對一個孩子不太成熟的笑話。她看著康迅的臉,情緒有了一個不小的轉折。

“我再給你講一個醫生的故事吧。”康迅說完又講了起來。

王一想,要是沒有另一個女人的事,自己會怎樣回答康迅的那封信呢?真的會拒絕麼?她又看一眼康迅的臉,她想伸手撫摩一下這張臉。不,不會拒絕的,她向自己承認,她喜歡對面的這個男人。但現在一切都似乎太遲了,她即使這時想找個男人,以此達到平衡自己的目的,她也不會選擇康迅了,她寧可找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人。天吶,我想到哪兒去了?我瘋了麼?我想幹什麼?王一被自己溜出來的大膽設想嚇了一跳。

“醫生還在那兒大喊,這兒有醫生麼?有麼?”王一終於又聽見康迅講話的內容,而不僅僅是聲音。她看見新走進店裡的人和正要離開的人,都免不了往他和康迅的角落瞥上一眼,因為一個外國男人和一箇中國女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前。

“什麼事?我是醫生。”康迅還在接著講他的醫生故事。

“對不起,”王一打斷康迅的話。“前面我沒聽清,這個人在什麼地方要找醫生?”

“音樂會上。”

“那指揮很不高興。”

“對,但指揮也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康迅一語雙關。

“沒什麼事。”王一聽明白了。

“對,那人對醫生說,嗨,醫生,你說這是不是一場好極了的音樂會,我的同事。”

康迅沒笑,王一也沒笑。

王一說希望離開這裡,他們便來到街上。王一說如果康迅有個安靜的地方,她想和康迅談談。於是他們來到了康迅的朋友家。這個房主是康迅的同胞,一個工程師,眼下回國休假去了。在走進那所房子之前,王一被自己的想法激動著:她已向自己證實確實喜歡康迅,所以她要給康迅一個明確回答,關於那封信。處在她目前的境地,她沒道理拖著康迅的情感,讓他幻想希望。她覺得她必須明確拒絕一次。

王一,有時停留在想一想的水準上,是有勇氣的。

她對康迅說,她看了那封信。說話時,她和康迅坐在同一個長沙裡。康迅伸出一隻手,用指背撫弄她的臉頰。他說,他知道她想說不。他還說,他能理解。王一抓住康迅伸在自己臉前的手腕。她只是沒有馬上將這隻手推開,她的頭腦便成了一片空白。所有清楚出現過的想法都逃得無影無蹤了。康迅用另一隻手輕輕攬過王一,將她小心地擁進懷裡。然後他又將她拉遠,以便自己能看見對方。然後,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離開森林公園時,王一已經清楚地認清了自己。她認定自己身體裡有個魔鬼,她怎麼想魔鬼不怎麼做。儘管她仍然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陌生,還是面對了這一事實:即使沒有另一個女人的事情,今天的事也將發生。為什麼會是這

樣,她不知道。她也許不是很想知道。眼下她只想考慮,該對丈夫說什麼?

十二王一回到家,小約已經在她自己房間睡下了。她走進臥室,尹初石坐在床上看報紙,見王一進來,馬上放下報紙,很誇張地對王一微笑一下。

“什麼時候回來的?”王一問。

“晚上。”尹初石回答得很小心。

王一把外衣搭在沙發上,自己也躺了上去。她覺得很累,她想躺一會兒再去衝個淋浴。她頭衝著尹初石,所以看不見他在幹什麼。但她沒聽見報紙的聲音,也許他正在看著我,她想。

“你不想躺到床上麼?”尹初石終於發問了。

“我累了。”

“懂了。”

“懂什麼了?”王一發現尹初石經常說“懂了”,她討厭這句話,因為它聽上去總有弦外之音,他們的不愉快有好多都是從這兩個字開始的。但她沒發現自己也常常這麼說。

“你不想再睡到這張床上來。”尹初石說。

“誰說我不想,我只是累了。”

“小約已經睡著了,我們最好別吵。”

“誰跟你吵了?”

“你的態度......”“別討論我的態度。”王一打斷尹初石,起身去洗澡。

尹初石也將報紙從被上拿開,扔到地上,他想,至少這個晚上看不了報紙。他閉上眼睛,腦袋裡亂糟糟的,依然不知道事情可能將他推到什麼樣的境地。他有些害怕。

王一洗澡時發現自己剛才對待丈夫的態度完全不是她預先設想的。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氣急敗壞地對待他,而不是心平氣和麵對面把問題搞清楚。

王一回到臥室,躺到床上,馬上關了自己這一側的床頭燈。

“你不想談談麼?”尹初石猜測王一已經知道了一切,如果這樣,他希望談出來,而不是悶起來。他了解妻子。

“我只想聽聽。”王一說話時一動沒動。

“你把孩子送到奶奶家是......”“你想讓她列席旁聽?”王一打斷尹初石,她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披上一件毛衣。

“當然不,這樣很好。不過,她現在睡了,也許我們可以安靜的談談。”

“我沒意見。”

“你也許都知道了......我......”“她是誰?”王一又一次打斷尹初石。

“你冷靜點兒,其實她是誰對這件事不那麼重要。”

“懂了。”王一說,“你可真是小瞧我了,我還不至於找到那人單位領導來解決問題。”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只是我覺得......”“既然你知道我不會,我要知道她是誰,即使我是輸家,我也有權知道對手是誰。”

“戴喬,電視臺的。”

“你愛她麼?”王一突然提出這個問題,尹初石慌了,這問題對他來說過於致命了。

“你別這樣,像那些市井婦人似的,憑想當然亂想,你......”“你愛她麼?”王一盯著最關鍵的問題不放。

“我認識她時間很短。我們剛剛認識。”

“你愛她麼?”王一的語氣絲毫沒有加重,但能讓尹初石感到,如果他不正面回答,她將一直問下去。

尹初石屏息靜氣,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他的回答將怎樣地傷害王一,這是他最不願做的事。他願意讓王一好過些,但他覺得不能騙自己。

“你愛她麼?”王一又問一遍。

“是的,我愛她。”尹初石的聲音小得幾乎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王一的淚水嘩嘩流淌下來。

“對不起。”尹初石說。

王一掀掉披在肩上的毛衣,下床穿衣服。尹初石慌忙地下床,他要阻止王一穿衣服。

“你不能這樣,你聽我說,王一,你冷靜點,孩子還在睡吶,你聽我說。”

“你已經說了。”王一淡淡地回答,彷彿是個夢遊的人。

“你要去哪兒?”

“離開你。”王一依舊是剛才的音調,這讓尹初石十分擔心。

“現在已經快半夜了。你不能這樣,你出去我得跟你去,把小約一個人留在家裡?”

“誰讓你跟我去了?別把自己弄得那麼可笑。”

“你覺得這麼說解氣,你可以說,在家裡說。你說什麼我都聽著,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出去。”

王一已經穿好衣服,尹初石也穿好自己的衣服。王一走到房門前,尹初石攔住她,“我不允許你出去。”

“你是誰啊?”王一譏諷他,“你憑什麼不允許我出去?”

“憑你是我妻子。”

“請你讓開,我不是你妻子了。”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尹初石驚呆了。

“非常認真,躲開。”王一說。

尹初石讓開了門,他知道此時此刻沒有力量能阻擋王一出去的願望。如果他再攔著,她會驚動孩子甚至鄰居。他決定跟著王一,將小約鎖在家裡。

在尹初石費勁地一道又一道鎖房門時,他聽見王一急速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了,直到消失。他必須認真鎖好門,他只能祈求老天爺睜眼,別讓王一在大街上消失得那麼快。他無論如何得跟上她,他想。

尹初石來到街上,夜裡的街道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空無一人。一對正在告別的戀人,站在路燈下,吻了又吻。尹初石朝各個方向都看了一眼,沒看見王一。他急了,去問那對戀人。女的說沒注意,男的給尹初石指了一個方向。尹初石立刻朝這方向跑去。他跑了不遠,便拐到了另一條小街上,這時他看見王一在前面一會兒跑,一會兒走。他遠遠地跟在她的後面。如果他現在趕上去,王一又會大叫讓他離開。

他看見王一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森林公園,他也加快腳步,公園裡沒有街燈,他擔心找不見王一。他看見王一坐到一張長椅上,大口喘氣,他便留在一棵樹後。她似乎沒有發現尹初石,平息一些之後,突然哭出聲來,儘管她用手捂著嘴。

尹初石狠狠砸了樹幹一拳,然後又是一拳。他的眼淚也肆虐地流下來。看著王一那樣的哭法,他心疼得要死,他恨不得殺死自己,他又砸了一拳,然後把頭頂到樹上,根本沒注意自己手上的鮮血。

王一哭了好長時間,哭聲漸漸弱了下去。尹初石抬頭,看見王一蜷縮著身子,夜裡的寒意讓她感到冷了。尹初石從樹後走出來。他脫下自己的夾克衫,走近王一,將衣服披到她身上。她馬上掙脫了,驚恐地看著丈夫,好像他是突然闖入的壞人。尹初石從地上揀起衣服,固執地用衣服將王一圍住。藉著月光,王一看見了尹初石手上的血痕。

尹初石也看見了自己傷了的手,也感到了疼痛。他把衣服留在王一身上,鬆開手,一個人坐到長椅上。他知道王一不會再掙掉那件衣服了。

“坐一會兒吧。”尹初石溫柔地對王一說。王一坐到長椅的另一端。

“夜裡這兒真是個好地方。”尹初石希望換個話題,讓王一平靜下來。但他

沒想到王一卻被他的話刺激了一下。

“對,以後你們可以來這兒度過每一個夜晚。”王一說。

“天吶,你冷靜點好不好?!”尹初石將頭埋進手掌。

王一站起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尹初石急忙趕住她。“對不起。”他說,“我現在心裡亂極了,請你別再挖苦我,王一,相信我,我真的很難過。”

“你不必總是道歉。”王一的聲音聽上去平靜許多。“那樣會讓我覺得,對不起,可以成為一切行為的藉口。”

“我沒必要找什麼藉口。”尹初石激動地說。“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

“對,愛情不需要藉口。”

“王一,我求求你,”尹初石抓住妻子的肩膀搖晃幾下,“跟我好好說話,請你看在小約的面子上,相信我,我真的不願傷害你。”

“你已經傷害我了。”王一沒有推開尹初石。

“是的。”

“好像沒什麼好說的了。”

“不,你聽我說說。你坐下。”尹初石扶著王一的肩頭,兩個人重新坐到長椅上。“我知道,可能所有的女人都會這麼想,丈夫愛別的女人,就不會再愛妻子了。我想,這純粹是天底下最大的誤解。我承認,也許有的男人是這樣。但這種情況不適合我們,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也許你根本聽不進去我說什麼。但請你相信我,我沒騙你,也沒騙自己。我知道這樣更難,但也只能這樣。不然我可以跟你說我不愛她,跟她再說不愛你。”

“你愛我麼?”王一問。

“我想是的。當然,這兩種感情不一樣,但是......”“但是什麼,你想說在某種程度上你是愛我的,因為我是你女兒的母親,因為我嫁給你十幾年。尹初石,你想說你同情我吧。”

“你開始叫我尹初石了。”

“對,你本來就叫尹初石。”王一不友好地說,“我不願和另一個女人一樣叫你初石,那樣你會產生幻覺的。”

“你又開始這樣說話了。”

“沒辦法,誰讓我是大學老師,這樣說你聽不懂麼?”

“好吧,但請你別說我同情你。”

“那好吧,說你可憐我。”

“見鬼,”尹初石大吼一聲,“你為什麼這麼偏執?”

“你別跟我喊!”王一也大叫起來。

“我就跟你喊,我要讓你知道,這都是愛情,都是。我從沒可憐過你,我愛你。”尹初石站在王一面前大叫起來。王一吃驚地看著丈夫,不是因為他說他愛她,是因為他還從沒這樣大喊大叫過。尹初石把王一抱進懷裡,兩個人都哭了。

兩個人暢快淋漓的抱頭痛哭,淚水像晶瑩的雨露灌溉著他們腳下的野草。秋天已經開始發黃的野草不會因此轉綠,但還有下一個春天,就像夜深之後,早晨也不遠了。

尹初石摟著王一的肩頭,兩個人依偎著朝家走去。王一感到兩個人的心此時緊緊地貼在一起,他們是休慼相關的一個整體,她忘了還存在一個女人夾在他們中間。平靜的生活將他們的情感分別掩埋著,因為連小的衝突也沒有,他們已經不瞭解對方的情感。而情感沒有碰撞,不產生火花,人們便感覺不到。

他們重新回到床上,像兩條平行線一樣留在各自的位置。小約還在睡著,這讓他們安心。他們靜靜地躺著,柔和的燈光讓屋內產生一種寧靜的溫馨。他們好半天沒說話,也許都不願先開口打破這氣氛。

“你想怎麼辦?”

王一問丈夫,她擔心這緘默會融化她。

“不知道。”他小聲說。

“你離不開她,是吧?”王一又問。

“我不知道。”他說,“我覺得這一切都太突然了,還沒仔細想過。”

“是很突然,但畢竟發生了。”王一的語調和緩,彷彿在談論另一對夫妻的問題。她感到內心的痛苦埋得很深,已經沒有力量上升到語言中。

“是的。”他說,然後他問妻子,“你想怎麼辦?”

“既然你決斷不了,也許分開好些。”

“對誰好些?”尹初石有些不高興。

“對我們。”

“對我不是。”尹初石說。

“怎樣對你算好些,就這樣過下去麼?”

“當然不是。”尹初石口氣軟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沒道理再要求公平了,自己已經先錯一步,最好還是讓王一滿意。至於命運剩給他的是什麼,他都得兜著。因為他提前預支了,那麼接下來就只有失去。生活中得與失的平衡是永遠的。“我想再考慮一下。”

“什麼時候能考慮清楚?”王一的態度有些逼人。

尹初石側過身,用手撐起頭,他看著王一,誠懇地說:“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感到好過些。你為自己想一想,別考慮我,也別多想小約,你看怎樣對你好些。”

王一被尹初石的話感動了,她努力控制自己,平靜地躺著,不流淚。

“你怎麼決定,我都同意。”尹初石說。

王一覺得就要控制不住淚水湧出來。她想說,別離開。但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像一截木頭一樣躺著。

“我只有一個要求,在我們真正做決定之前,先別對小約說,”尹初石說到這兒突然哭出聲了。“我是父親,這事兒你得給我個機會,等她再長大一點兒,我再解釋。我不是逃避,真的不是。現在我沒法兒開口。你答應麼?”

王一的淚水終於湧出來,汩汩地流進了她的發叢,她的耳朵。

“放心吧,我不要求你跟她解釋,不會的。”王一一邊哭一邊說。

尹初石撲到王一身上,像個孩子似的又一次痛哭起來。王一擁抱著他,他的淚水浸溼了她的睡衣。王一拿過尹初石的枕巾為他擦拭淚水,也擦乾自己的淚水。

“先分居吧。”王一輕輕地說。尹初石抬起頭,哭紅的眼睛睜得很大。

“你讓我走?”尹初石問。

“隨你便,回來或者不回來,怎麼都行。”王一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對丈夫懷有一種母愛。她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太縱容他了。

“真的?”尹初石不敢相信這樣的結局。這差不多是他希望的。他需要時間,至少一段時間,然後才能作出抉擇。

“真的。”王一說著撫摩一下他的臉頰。

尹初石又哭了起來。王一說,再哭下去家裡也能游泳了。

這天夜裡,王一一次也沒想起康迅,過後,她自己也感到奇怪。

十三小喬兩天來一直沒有尹初石的消息。她往報社打了十幾次電話,得到的最確實的回答就是不在。此外的消息有的說可能採訪去了,可能開會去了。小喬追問他早上是不是上班來了。回答也是不肯定的:好像來過,有人見他來過。她努力剋制自己不往尹初石家裡打電話,分手時出現的情況已經夠糟的,如果已經攤牌了,一個電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小喬在單位兩次無緣故地對人發脾氣,事後也拒不道歉,大家都小心地迴避她

,她只好請假回家待著。回到家裡,她也不能持續地安靜半個小時。她把音樂放得跟噪音似的,她覺得在這樣的音樂聲中,心裡積鬱著的東西能夠被一隻無情的手掏出來,儘管有剝離的痛楚,總歸暢快些。但鄰居來砸門。鄰居在她的門外高聲喊叫,提醒她人道一點兒,別折磨別人。小喬不理解這怎麼是折磨。在她用音樂折磨自己的時候,傳到鄰居家的音量將是適中的,夠得上折磨麼?!但她也只好關上音響。於是她開始喝茶。她放三分之一茶葉,三分之二水。她喝了第一口時,差點沒吐出來。她發現好的茶葉也可以被糟蹋成這種味道。她等茶稍涼些,便一口氣喝乾了。然後她劇烈地咳起來,從喉嚨到胃,整個食道澀得難受。她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對自己說,“如果天黑以前再沒有你的消息,我就自殺。不,我不自殺,我去你家找你。”她看著鏡子裡自己憔悴的面色,哀憐地說,“給我打個電話吧,我愛你啊。”

尹初石的初衷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躲起來,一個人在看不見王一也看不見小喬的地方,好好想想,何去何從。他向朋友借了一個私人暗房,把自己關起來。到晚上下班時間回家,開始和從前一樣的晚上過家庭生活,所不同的是他感到不放鬆。他覺得和王一之間增加了幾分客氣。躺在床上,他總是在意識到應該擁抱妻子時才去擁抱,王一既不拒絕,也不迎合。然後兩人關切地對對方說一句,“睡吧”。在這樣的時間裡,他許多次想念小喬。他料想小喬會因為突然中斷聯繫著急,但他不知道見到小喬該怎麼說,他還要再想想。這天下午,他將在龍城的照片沖洗出來。他看著那些泡在水裡的照片,一張張小喬生動的臉,甚至比小喬本人更具誘惑力。她微張著的嘴,好像含著一個小小的驚嚇,雙唇的輪廓充滿挑逗;她脈脈含情注視他的目光,固執熱烈,彷彿是永不隕落的太陽,那目光好像在問尹初石:你怎麼能不愛我?!她坐在沙灘上,併攏在一起的好看的小腿,還有赤裸著的雙腳,那麼嬌俏。她把雙臂抱在胸前,迎著風,讓自己的雙乳將襯衫襯出好看的起伏。它們並不十分突出顯眼,但有結實的輪廓。尹初石想到它們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感覺,結實得像花蕾,等待著有一天的綻放......

尹初石再也呆不住了。慾望的火已經在他心中燃燒起來。無論失去什麼,他都必須馬上見到照片上的那張臉。他給小喬掛了傳呼。只有幾十秒鐘,小喬便回電話了。

“你在哪兒?”小喬的聲音讓尹初石感到她也懷著與自己同樣的渴望。

“等著我。”他說完放了電話,此外他說不出別的。他開始收拾沖洗的照片,將已經烘乾的取下,將溼的又放上去。他必須還為此花費一些時間,他一邊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邊努力抑制自己的渴望。他想,為什麼我不扔下這些,先去見她?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在做這些事,直到一切料理妥當。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尹初石來到小喬的住處,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一下就被小喬緊緊地抱住。他費勁地關上屋門,然後就放縱地將自己投入火山噴發一樣的擁吻中。

他吻遍了小喬整個臉。他想他一定也弄疼了她。他那麼用力地撫摩她的臉,彷彿一

定要觸碰皮膚之下的靈魂。他用雙臂緊緊地鎖住小喬的身體,他同樣也感到了小喬回答他的力量。他們終於分開身體的引力,能夠看對方一眼。尹初石看見小喬眼睛裡轉動著的淚光。“怎麼這麼久啊?”小喬悽怨地說。

尹初石這才放下背在肩上的攝影包,為小喬擦去眼淚。他也覺得太久了。他們走進裡屋,尹初石在沙發上坐下,小喬立刻又投進他的懷抱。尹初石撩起小喬的毛衣,又一次將手放到路上不停在他眼前閃現的乳房上時,他想,他不能擺脫這一切。就像他不能戰勝魔鬼一樣,他也不能戰勝自己。他把小喬抱到臥室的厚墊上,放到自己的身下。他閉上眼睛,他深深地呼吸小喬的體味。他覺得自己在一片廣闊結實的草原上,他跳躍,跌落,喊叫,他感到由衷的歡暢和自由。他無法理解小喬的身體,怎麼會給他這麼極端的感受。有時,他突發奇想,懷疑小喬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是被魔鬼或是被精靈附體的女人。不管怎樣,當他精疲力盡地躺在小喬身邊時,世界重新向他走來,他又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

他首先想吃東西,他覺到餓了。他把這個願望告訴小喬時,小喬立刻起身,穿衣服時,她說,“她不給你吃東西?”

“誰不給我吃東西?”尹初石沒有反應過來,小喬已經出去了。

小喬重新返回時,沒有回到尹初石身邊,她靠著門框站著,她的兩手插在褲袋兒裡。

“她知道了?”小喬冷靜地問尹初石。尹初石看著小喬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尋找剛才與他交歡的小喬與現在站在門旁的小喬的共同之處:小喬的理智總是在做愛之後回到頭腦中。而一旦理智回到她的頭腦,她就會像現在這樣冷靜地面對一切。她的目光便會剔掉一些熱烈,讓愛她的男人充分感到智慧的穿透力。

“你怎麼不說話?”小喬又問。

“我餓了。”

小喬走近尹初石,俯身去吻他的臉。她的目光接著在他臉上飄來蕩去。尹初石問她要找什麼?

“她打你了?”小喬問。

尹初石無可奈何地笑了。“你想到哪兒去了,她怎麼會打我!”

“也許她氣瘋了。”

“氣瘋了她也不能打我啊。”尹初石依然覺得這話題可笑。

“有什麼不能,我有個同學,把她丈夫臉都抓爛了。”

“那一定是她丈夫做了應該得到這樣報應的事情。”尹初石說。

“你這麼看?”

“對,男人常常對女人的野蠻負有責任。”尹初石點上一支菸接著又說,“她們做一些過激的事情,往往是給男人逼的”。

微波爐的鈴聲響了,小喬為尹初石端來一個匹薩餅。“沒有別的可吃的?”尹初石對著匹薩餅皺眉頭。

“沒有。”小喬說著又去為尹初石泡茶。

尹初石只好先掐滅煙,吃餅。“你總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會把胃搞壞的。”

“我懶得做。”小喬把茶也端過來。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丈夫。”小喬坐在尹初石旁邊,看著他吃。但尹初石放下了餅,他沒說話,又將煙點著了。

“怎麼不吃了?”小喬有些後悔自己說的話。

“我不想吃了,不知怎麼,突然吃不下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有時候做了,吃不完,就得扔掉,怪浪費的。”小喬解釋說,“你還是再吃點兒吧。”

“沒關係,我不吃了。過來,讓我

抱著你。”尹初石溫柔地對小喬說。

“你生氣了?”小喬問。

“沒有,”尹初石說,“我心裡難過。”

“為什麼?”小喬指指自己的鼻子,看著尹初石。尹初石苦笑一下。

“為什麼?”小喬又問。

“因為我愛你。”尹初石說。

“但你不能給我一個家,是麼?”小喬替尹初石說了下半句。

“是。”尹初石坦白地說。

“她不想離婚,是麼?”小喬問。

“你希望我離婚?”尹初石問。

小喬不敢馬上回答,她看著尹初石近在咫尺的臉,她想摸透尹初石的心思,從而使自己的回答不讓他失望。

“回答我。”尹初石溫和地加上一句。

“是的。”小喬垂下目光。“你討厭我這麼想吧?”

“我能理解。”尹初石說著噴出一口煙,“一切都那麼複雜。”

“她都知道了吧?”

“是的,我都說了。”尹初石說。

“結論呢?”小喬又後悔自己太快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們分居了。”

小喬撲進尹初石的懷裡,緊緊抱著他結實的身體。她要讓尹初石知道,無論怎樣她都會跟他在一起的,無論怎樣。

尹初石將手指插進小喬的髮絲,他透過濃密的頭髮撫摩她起伏的腦殼。“再給我一些時間行麼?”他問,“我現在很亂,什麼都決定不了。”

“你還愛她,是麼?”尹初石沒想到小喬也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

“是的。”尹初石拿開自己的手,他扶著小喬的肩頭說,“你能理解麼?我們結婚十三年了,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無論做妻子還是做母親,她都沒什麼過錯。可悲的是我們的性情決定了我們的生活只能那樣,像一潭不流動的水。我......我......我總是覺得缺點兒什麼。是我不好,在你以前我也偶爾有過別的女人,只是她不知道。也許是我不愛那些女人,所以上帝才沒安排王一知道。有時我摸著良心問自己,這公平麼?我需要感情激情碰撞,我需別的女人填補這塊空白,王一不需要麼?也許她跟我在一起才使得生活死氣沉沉,也許換個男人,她也會發現另一種生活,也許她更喜歡那種生活。認識你以前,我曾經這麼想過,也許我該跟她離婚,也讓她自由。可我沒有勇氣。有時也是捨不得。昨天我終於告訴她,如果她想離婚,我同意。”尹初石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小喬像計算機一樣認真運用自己的邏輯對待他的每一句話。

“是她提的分居?”小喬問。

尹初石點點頭。“她覺得我是同情,而不是愛。”

“她沒錯。”小喬說,“一個男人不可能同時愛兩個女人。”

尹初石瞪大眼睛看著小喬,好像記不起來這個面熟的女人是誰了。“你難道不知道愛有許多種麼?幹嘛女人都要這麼狹隘?”

“愛情只有一種,特點就是唯一。”小喬毫不含糊地說。

“天吶,女人。”

小喬抓起尹初石的手,將它握住。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但她要說服尹初石。“我知道你心裡難過,這只不過是因為你們現在的危機已經擺到桌面上了,而從前它一直被掩蓋著。危機一旦被意識到了,就有危險,所以你才難過。其實你早就不愛她了,你要是愛她,就不能去找別的女人。”小喬停頓一下又說,“可惜的是那些女人沒有力量使你早一點面對你的婚姻,你對王一的愛不

是男人對女人的,而是一個人對一個人的。”

“也許你是對的。”尹初石讓了一步。“現在我已經沒有分辨能力了,都見鬼去吧。”尹初石說完任性地抽回自己的手。

“我想我該走了。”

“你現在住哪兒?”小喬問。

“住哪兒?”尹初石對小喬的提問感到意外。“我住家裡。”

“你不是說分居了麼?”小喬似乎並沒有發難的意思,語調平緩。

“是分居了。”尹初石說。

“沒什麼,我只是隨便問問,我送你出去。”小喬說。

尹初石背起自己的包。他在門口穿鞋的時候沒有理睬小喬。小喬站在旁邊看著他,她感覺這個男人也許不過是偶爾的客人,現在她客氣地送客人離開。她心裡湧起一股悲傷,沒有打招呼便徑直回屋了。尹初石跟著進來了,他沒再脫鞋,站在地毯的邊緣,小喬看他一眼,知道他還是要走的。

“走吧,我不送了。”小喬敷衍著說。

“明天你在哪兒?”尹初石問。

“不知道。”小喬心裡很煩。

“你生氣了?”

“也許。”

“為什麼?”

“我剛才想你說過的那些話,心裡難過。”

尹初石穿鞋踩上地毯,坐到小喬身邊。他摟著小喬,說:“你說吧,我聽著。”

“你剛才的話太冠冕堂皇了。”小喬被尹初石溫柔的舉動感染了,便放平語氣,不想跟他吵架。

“為什麼?”尹初石也心平氣和。

“因為你想的都不現實,你做不到。”小喬說,“我知道你很善良,可這種事善良人也沒別的路可走。”

“我想什麼了?”

“你想兩個女人都不傷害。”小喬小聲說。

“是麼,我這麼想的?你的意思是說我想做個好人?”

“你太軟弱了。”小喬說。

“對,無毒不丈夫,我太不像爺們了。”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小喬把話往回拉。“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清楚,你只是王一的丈夫,而不是父親。”

“可我是她女兒的父親。”尹初石若有所思地說。

“我知道。也許你在考慮離開我吧。我知道像我這種角色最終的結局都很悲慘。妻子不可愛了,但她能用十幾年時間的結晶去打動丈夫。孩子,多年的習慣,甚至還有犧牲。每個回到自己妻子身邊的丈夫都有充分的理由。這些也許都是上帝的旨意,該懲罰的只是我這樣的,開始被人議論,最終被人唾棄。這一切從一開始我就清清楚楚,如果我能離開你,當初也不會找那麼可笑的理由去認識你。我也知道有好多女人,能用工作用自己的事業去戰勝感情,遺憾的是我不能。我找到愛情,才會把事業幹好。如果讓我在愛情和事業之間只選一樣,我會選愛情。也許上帝造我只是為了愛情。我甚至覺得造物主賦予我能力,都是為了增加愛情的砝碼。所以請你相信我,如果能離開你,我不會當這個第三者的。”小喬說到這兒將頭埋到沙發靠背上,嚶嚶地哭了。

尹初石把她抱進懷裡。他相信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能像小喬這樣瞭解他。他能從她的話中聽出道理,聽出愛情,聽出悲傷。他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處境:放棄一個,否則失去一切。

十四賈山看見吳曼留下告別的條子之後,平靜地將它扔回原處,只是沒再把原先壓在條子上的藥瓶再放上。在他心裡沒有任何吳曼會真的離他而去的預感

。好像剛才看過的字條是吳曼自殺前的絕筆信,他也不會相信吳曼會死一樣。他覺得了解自己的妻子,就像瞭解自己的左手。但是吳曼走了,的確給這間房子帶來曠涼的感覺。這時,賈山想到去樓下王一那兒坐坐,他知道吳曼臨走前會跟王一打招呼,而這可以成為他拜訪她的理由。這以前,賈山還從沒尋找過任何理由,創造與王一談話的機會。如果你對一個女人的好感超過了一般的程度,而且又覺得自己妻子的另一些特點也符合自己的理想,那麼也許就不會經常性地尋找拜訪這個女人的藉口,而寧願見不著她,在與妻子鬧矛盾之後或是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想象她。賈山覺得自己對王一懷著這樣的情感,他為這樣情感所具有的安全性感到放心。如果尹初石也在,那聊幾句就告辭也不難,他想。

尹初石不在。王一熱情的態度馬上使賈山明白,王一不僅知道吳曼的離開,而且也想對賈山表示同情,因為現在在王一看來,賈山變成了受害者。而這之前,賈山常常能夠覺到王一的同情是在吳曼一邊的。他覺得王一有時太孩子氣,人也過分善良,這是一個女人的可愛之處,但這樣的女人嫁了不好的男人,這可愛的優點也將成為她的致命之處。尹初石是個不好的男人麼?賈山的腦海裡剛閃過這個念頭,王一便把熱茶放到了他的手邊。

賈山希望王一能夠先開口,這樣可以讓他這個不速之客舒服些。

王一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說,吳曼走前來過她這兒。賈山笑了,好像吳曼臨走前的告別是個轟轟烈烈的儀式。

“你笑什麼?”王一問他。

“沒什麼。”賈山收斂了笑容,搖搖頭。

“你想開點吧,她會回來的。”王一說。

賈山沒有應答,他在想王一和尹初石這種平靜婚姻生活的後面是什麼,恐怕也不會是愛情。

“我說,你沒什麼事吧?”王一看著賈山沉思的臉,有些擔心。“至於那麼難過麼?”王一的話有些嘲諷意味,她想使賈山輕鬆些。

“我沒什麼,不至於那麼難過。”賈山笑呵呵地說,“但還是難過。”

“你難過她走了?”

“不全是。”賈山想了想說,“她早就想走,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和那些無聊的男人,只是一直沒選到適合的柺杖。走,或遲或早。我難過的是,她要離開我,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事的人,這讓我難過。”

王一對賈山的話並不感興趣,她發現賈山是個十分自我的男人。一個女人要離開他,為什麼必須他第一個知道?!

“這很自然。”王一說道。

“你認為這很自然?”

“當然。她要是先跟你說,也許就離不開了。”

“為什麼?”

“沒有勇氣?誰知道。”

“所有的婚姻都一樣,是因為所有的女人都一樣。”賈山笑著轉了話題。

王一也笑了,她問賈山為什麼認為所有的婚姻都一樣?

“所有的婚姻都有問題,所以才一樣。一百對夫婦中可能有一對沒有問題,而這沒有問題的問題是,這對特殊的夫婦中必定有一個是故去的,所以才會沒有問題。”

“這聽上去血淋淋的。”王一說。

“是很殘酷。”賈山開始吃驚自己在王一面前的誇誇其談,但他無法停止,“不同的男人只要一結婚,便會獲得相同的命運。”

“胡說八道吧。”王一笑了。

“你和老尹怎麼樣?”賈山突然問王一,但完全是無心地隨便問問。

如果王一處於平常狀態,會同樣無心地敷衍一句,“還行”,“老樣子唄”等等。但她眼下過於敏感。她給尹初石單位打過電話,沒人知道他在哪兒。她也給戴喬單位打過電話,人說小喬請假了。這一切似乎過於明顯了,尹初石和小喬在一起。她覺得這些都無情地粉碎了那天夜裡尹初石用溫情建立的默契。接著她又為自己的難過而自責,他沒有保證不再見那個女人,自己也沒有要求,但她還是受不了。

“你聽說什麼了?”王一冷靜地問賈山。

賈山沒想到自己無意間的問話,揭開了王一生活的蓋子。這時,他注意地看了一眼王一,才發現她的臉色不佳。

“想聽實話麼?”賈山說。

“當然。”

“我沒聽說什麼,但早料到會發生點兒事情。”

“為什麼?”王一問。

“因為我瞭解你丈夫。別忘了我們是大學同學,還是同班同寢室的。”

“他是個大壞蛋?”王一笑著問。

“不,他不那麼壞。也許正相反。他要是能‘壞’一點兒,就不會給別人造成痛苦了。”

“你指什麼?”王一開始認真起來,尹初石的大學生活她略知一二,但她總感到尹初石瞞著她一些事情。在小喬事情出現前,她不覺得這對她有什麼打擾,她覺著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一點兒自己的隱私,對婚姻生活也許沒什麼大的害處。但現在她不這樣認為了。

“我不指什麼。我一直覺得老尹是個奇怪的男人。”

“你這又是指什麼?”王一問。

賈山笑了,他擺擺手表示妥協。

“也許你真的能給我一些指點。”王一認真地說。

“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麼,”王一的話讓賈山有些不安,攪進別人的家庭生活總歸是不明智的,不管你對女主人好感有多少。“你知道劉倩吧?”但賈山還是忍不住發表自己對老同學的看法。

“我知道,不就是在學校跟老尹好過的那個女生麼?”

“對。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分手麼?”

“聽說是性格合不來,初石說的。”王一說。

“這麼說也對。劉倩跟我關係不錯。”賈山說,“畢業前,她跟我說起過一次,她和老尹分手的原因。”

“是什麼?”

“她說,她總覺得她和老尹的幸福粘連著另一個女人的不幸。”

“另一個女人?”

“對,老尹在青年點的女朋友,她比老尹先回城的,剛回城出車禍死了。他們本來說好結婚的。”

王一心中對尹初石不信任的開關被撥動了,她從沒聽尹初石說過青年點的女朋友,更不知道這個女人死了。

“那個女人很可憐,父母去世早還不說,哥哥還在監獄裡。對她來說,老尹是她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劉倩說,每當她和老尹感到幸福時,這幸福肯定會被老尹隨之而來的憂傷打擾。有一次劉倩問老尹為什麼是這樣!老尹說,他不明白,為什麼他能得到幸福,而那個女人卻不能。他說,那個可憐的女人比他更需要幸福,可老天卻不給她。她覺得這事不可思議,劉倩覺得老尹還在愛著從前的女友,便提出與老尹分手。你猜老尹說什麼?他說他肯定不再愛那個女人,也許當時愛得也不深。他只是同情那個女人,他總是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個女人的不幸,也許是因為他還善良。然後他

告訴劉倩,如果她覺得不能理解這一切,那麼他們分手是正確的選擇,不論對誰都是。結果吶,分手變成了尹初石先離開了。劉倩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老尹已經認識你了。劉倩從感情上還很留戀老尹,但她明白,跟老尹結婚會更痛苦,因為他太善良了。或者說太優柔。”

“善良有什麼不好?”王一覺得對尹初石不信任的開關又被撥回了原來的位置。她想,她願意相信一個善良的男人,儘管會帶來痛苦。

“但是對男人而言,善良有另外的意義。”

“什麼?”

“我認為一個男人對待女人的問題上,首先必須果決,其次才能做到善良。讓一個不該愛你的女人,總是為你痛苦,這能算善良麼?”

“我分不出男人的善良還是女人的善良,我覺得都一樣,善良就是善良,不善良就是不善良。”王一說。

“所以你適合跟老尹一起過,我一直佩服老尹的魅力,即使被他傷害過的女人,仍然說他是個好人。這真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想象的。”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麼。”王一敏感地說。

“比如劉倩。”賈山不願被王一順著這個思路追問下去,那樣他將十分狼狽。尹初石的別的女人有多少他不知道,但至少有一個他是知道的,而且他敢肯定他知道的這個不會是眼下這件事的主人公。“吳曼留什麼口信兒了?”賈山甚至也不想再知道尹初石和王一到底怎麼了。他不願對王一撒謊,但也不想對她說實話,他想告辭。

“沒什麼,要我們關照你。”

王一有些不高興賈山突然轉了話題。這樣的結果是讓她覺得男人和男人是天然的敵人,也是天然的盟友,尤其是面對女人時。

“好吧,我想我該走了。”賈山說,“其實,不管出什麼事,最好的應付辦法就是相信這件事總歸要過去的,好事壞事都一樣,就像人留不住美好一樣,同樣也留不住痛苦。看遠一點。”

賈山的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充滿了對王一的關切。

“謝謝你。”王一說。

“有句話我說了,你別誤會也別不高興,行麼?”賈山問。

“說吧。”

“我敢肯定有很多男人不僅喜歡你,而且會把你這樣的女人當成自己的偶像。”

賈山說這話時,心裡異樣地慌亂,他覺得他在表達自己。但是王一在這方面卻缺少應有的敏感,她按照賈山要求的那樣去做了:既沒不高興也沒誤會。

“謝謝你的安慰。”她說。

“這不是安慰,這是事實。好了,我走了,今天我說得可真夠多的。千萬別告訴老尹我來過,不然他會闖到我家跟我玩命的。”

賈山的話是不是當玩笑說的,沒人知道;王一把它當玩笑聽了,她覺得賈山根本不會在意尹初石知道這些,但她也沒對尹初石提起賈山的來訪。雖然她在賈山離開時開玩笑說,她要如實轉告給尹初石。她發現通過別的男人瞭解自己丈夫是件特別的事。

儘管沒有胃口,王一還是一個人象徵性地吃了晚飯。小約晚自習下課前的這段時間,她一個人看電視。這其間電話響過兩次,她都沒有接。無論是尹初石還是康迅,無論是打招呼說今晚晚些回家還是善意的詢問,她都不想聽。電話鈴響的時候,她認定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而沒考慮到是別人打來的電話。小約回來後,她照顧小約吃晚飯。和往常一樣

,小約說一些學校裡的別人的事,然後便去自己房間,她說要有一次小考,她還沒把握,得再看看書。王一告訴小約,她要出去走走,任何人敲門都別開。

“你去哪兒?”小約問。

“幹什麼?”王一很吃驚小約的問話。

“要是我爸回來,想去找你,我怎麼指引他啊?”

“放心好了,你爸不會找我。他也許不會回來。”

“不回來他去哪兒睡覺?”小約問。

“不知道。”王一的回答甚至沒過腦子。

“你們吵架了?”小約問。

“沒有。”王一開始認真對待女兒的詢問。“他可能在暗房。”

“可憐的老爹。”

小約說完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王一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裡的聲音是:可憐的孩子。

王一又去了森林公園,她朝公園的深處走去,藉此避開做各種運動的老人們,尤其是那些跳舞的老人。她想,這樣對小約隱瞞下去,是不是合適。孩子已經有了判斷能力,也許應該將父母間的事告訴她。尹初石不想讓女兒知道,是想維護自己在女兒面前的形象,王一想到這兒時有些生氣,儘管她能理解尹初石的心情。如果真的在意在女兒面前的形象,為什麼要做破壞形象的事呢?有一個男人漫不經心地從王一身邊走過去,然後在她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停住。王一被這個人的舉動嚇了一跳,她連忙拐到一條岔路上去。走開一段,她回頭發現那個停止的男人不過是點菸。王一回頭看他時,他已經又向前走了,菸頭的紅光閃亮了一下,又弱暗下去。這個吸菸的男人打斷了王一剛才的思緒,但又引來新的,王一想,要是自己此時此刻遇到危險,自己的丈夫又在哪兒,也許正在別的女人懷抱中。這麼一想,王一的淚水終於湧了出來。賈山說了什麼對王一來說都不重要,讓她有致命痛感的是尹初石今天又去見那個女人了。在王一頭腦中這已不是猜測,而是鐵一般的事實。她感到了絕望。

尹初石回來得很晚,王一躺在床上傾聽他儘量小心但仍然弄出的聲響。她想,他會去洗澡;他果然先去洗澡了。她想,他進來時會查看她是不是睡著了,他也這樣做了。當他發現王一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便以為她睡著了。他上床,傾著身子關上王一這側的床頭燈。王一沒有再流淚,但她感到心中的那片冷漠在擴散。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一方面面對現實,另一方面也留存幻想。她幻想尹初石主動了斷與另一個女人的戀情。這幻想又和他們約定而後出現的現實互相矛盾,現實是尹初石又去找那個女人了。夾在這二者之間的王一,覺得自己處在了一種真空狀態,她無法呼吸。

當尹初石輕微的鼾聲傳過來時,王一輕輕起身。她來到廚房打開燈,她將陽臺上的裝髒衣服的竹筐拿到廚房。她揀起尹初石剛剛扔進去的襯衫,看看領子。要是正常,這襯衫尹初石還會再穿一天或兩天,現在他將它扔進髒衣服筐裡。王一突然想,根本用不著別人告訴你,你的丈夫是不是有了外遇,只要看他襯衫換得比從前頻繁,過於頻繁,就可以下結論了。她將尹初石的襯衫扔回筐裡,找出一片安眠藥,吃過藥之後回到臥室,尹初石還在睡著。

第二天早晨,王一感到劇烈的頭疼,她煮開了牛奶,敲了小約的房門,便又躺回到床上

。尹初石問她是不是不舒服,王一不友好地說,“你怎麼知道我不舒服!”

“你臉色不好。”尹初石說話的口氣好像自己理虧似的。他起床照顧小約吃飯。小約臨出門時,他叮囑小約想想,有沒有忘下東西。父女兩個人道過再見後,尹初石回到臥室,他探詢的目光怯生生的,王一不願再看下去,便說,“沒什麼,我有點頭疼。”

尹初石沒說話便去找藥。當王一看見尹初石為她找來的止痛藥時,決定不吃藥。她說,過一會兒,她想接著睡覺,睡好覺頭痛就會好的。

“昨晚你沒睡好?”尹初石問。

王一沒說話。

“你怎麼不叫醒我?”

“叫醒你幹什麼?”

“也許你想談談。”尹初石說著拉開衣櫃,尋找出門時要穿的衣服。他的這個舉動,讓王一很生氣,她要不動聲色地看看,他會穿什麼樣的外衣。

“今天你有事麼?”

王一問尹初石時,他正將一套米灰色西服從櫃子裡往外拿,另一隻手上還攥著領帶。王一發現他選了平時不常戴的銀灰色領帶,這是他最好的一條領帶。

“先去單位點個卯,然後有個朋友今天結婚。”他沒說小喬也去參加這個婚禮。

“是誰結婚?”

“你不認識,是圖片社的劉健中。”

“我想跟你談談。”王一說。

“這......”尹初石面有難色。

“只要幾分鐘就夠了。”王一說。

“怎麼了?”尹初石問時在考慮自己與小喬都去這個人的婚禮是不是妥當,儘管他們表面裝作一般認識的熟人。

“我們徹底分開吧。”王一說。

“出什麼事了?”尹初石大吃一驚。

“你還想出什麼事?”王一問。

“我不去了。”尹初石把西服又扔回櫃子。

“你最好還是去。我想一個人留在這兒。”

尹初石的淚水奪眶而出。他知道這一刻是迴避不了的,如果他不跟小喬分開。但他沒想到這麼快。他對著鏡子,慢慢地穿自己的西服,淚水不斷地打到襯衫上。

王一也看見了淚水,但沒有再隨他一起哭。她覺得他的淚水開始缺乏打動她的力量,因為他做的事。

十五午後,如果天氣晴朗,即使略有微風,也是一個奇妙的時刻,尤其是在校園,這時學生大都在教室或圖書館用功,整個校園沉浸在靜謐之中。人說,這樣的氛圍可以催發人的奇思異想,陽光就像熱烈活躍的催化劑;也可以改善一個痛苦的心境,讓痛苦的感覺弱些,讓陽光更接近心靈。

此時此刻的校園裡這兩種事情都在發生著。王一離開中文系所在的教學樓,路過圖書館、數學系,學生第一食堂,已經在校園的西部轉了一圈。她覺得心情彷彿輕鬆許多。陽光暖暖地跟著她,如果永遠這樣漫步,她對生活的看法遲早會發生改變的,儘管她還不知道變成什麼樣會更好。從研究生院的樓前,她穿過一小片幼松林,她想接著走下去,直到校園重新喧鬧起來。她離開幼松林向東拐去,不知不覺走到校園的鍋爐房附近。鍋爐房的北面是留學生樓。她記得從康迅房間也能著見鍋爐房的巨大煙囪。此時她的目光無法越過鍋爐房看見康迅的窗戶。她想了一下,康迅會在房間,因為他說過,下午他一般留在自己房間用功。可惜,如果她的目光能望見康迅的窗口,會發現康迅此刻正站在窗前憂傷地看著沒有被煙囪

擋住的遠方。

一個白色的信封,藉著微風從高處飄搖而來,瞬間便碰到了王一的頭。王一捂住頭的時候,信封落到了地上。王一揀起信封,信封上三個醒目的鋼筆字:“打開讀”。王一沒有打開也沒有讀,她想知道這封似乎從天而降的信要傳達的是何人的命令。她仰起頭,脖子仰疼了,她看見了站在離煙囪頂還有一小段距離的人。那人朝她揮揮手,算是打過招呼了。

當白色信封在半空中飄落的時候,站在窗前的康迅也看見了。他奇怪的是人居然能把信封扔這麼高。他將腦袋探出窗,向上看,也看見了那個人,只是那人沒有發現他,自然也沒揮手。康迅飛奔下樓。

王一打開信封,裡面僅有的一頁紙上寫著:“請將校辦、學生處的領導叫來,否則,我跳下去。”

王一的手馬上顫抖起來,她四下看看,一個人也沒有。她又仰頭看那個人,那人又一次揮手。王一慌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自己馬上去校辦找人,還是等有人過來再去。她覺得她不能將煙囪上的人獨自留在這兒。這時康迅趕到了。王一看見跑過來的康迅,差一點哭了。康迅摟住她的肩膀,好像站在煙囪上的人是王一的親人。“別擔心,我來了。”康迅輕輕對王一說。

“你留在這兒,我去找人。”王一揚揚手中的信,跑開了。

“安靜一點,注意車輛。”康迅衝著王一的背影用英語喊。他的話的確讓王一安穩許多,每到十字路口,她都小心地看看有沒有汽車開過來。

當王一帶著一位副校長、校辦領導,學生處領導乘車趕來時,煙囪下已經圍了好多人。康迅正在努力要大家保持安靜,減少上面人不安的心理因素。副校長一行人擠進人群,接過學生處長遞過來的話筒,他向上喊話,其餘的隨行人員,讓大夥向後站。

“你是誰?要幹什麼?”副校長剛喊到這兒,又一個白色信封落了下來。

“報告警察了麼?”康迅低聲問王一。

“沒有。”王一回答。

“為什麼不?”康迅很著急。王一示意他安靜,自己湊過去看那封信:“尊敬的領導:我是經濟系工經專業的學生,我叫劉方勝。如果校領導以自己的名譽擔保,不因為我女朋友的意外事故開除我,我就下去,而且我接受除開除之外的任何處罰。如果不行,我將從這兒跳下去,結束我的生命。對我來說,被學校開除之後是不是繼續活著,一點也不重要。我參加兩次高考,才有了今天。我若是失去現在的學習機會,那我寧願跟這機會一起去。我渴望學習。請領導成全我,給我一個機會完成我的學業。

劉方勝即日。“副校長並不知道劉方勝的事情,他連忙問學生處處長詳細情況。處長說,劉方勝家是農村的,上高中時家鄉有個女朋友。劉方勝入學後不怎麼給女朋友寫信,但也沒找別的女朋友,總之,態度比較冷淡。這個女的一時想不開,想喝農藥嚇唬劉方勝,讓他畢業回家娶她。農藥喝多了,人死了。女方家長告到學校,學校開會研究,決定將劉方勝開除。

“出這事時我在深圳,對吧?”副校長自言自語地問。

所有隨副校長來的人都說對。王一不認識這位副校長,也不知道這件事。但她相信副校長能妥善地處理好這件事,因為這位老人的臉上十分祥和。他艱難地

舉起話筒貼近唇邊。

“劉方勝同學,你聽好。”他的聲音平穩,像慶功會上的發言,“我不是校長,校長不在,我是副校長,今天請你相信我,我代表校長,請你安全地走下來,我們答應你的要求。”

沒有回答,但有一個白色信封落下來。副校長拿過信封,拆開,上面寫著:“是不是騙我下去,然後再開除我?”

副校長又一次舉起話筒,他說,“如果你不相信一個副校長,那我請你相信一個五十九歲的老人。我向你保證,劉方勝同學。”

康迅走到副校長跟前,他想開口說什麼,但被副校長攔住了。他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請你也同樣相信我。一個年輕的生命比其他的一切都寶貴。”

大家都被老人的話感動了,“他下來了。”人群中有人喊。康迅馬上要那人安靜。副校長也示意大家安靜。但人們還是喊喊喳喳地議論,“沒事了,都下來了。”“以後有事爬煙囪準靈。”康迅一次又一次地將食指豎到嘴邊,提醒周圍人不要講話。

人們終於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仰頭看緩慢往下移動的劉方勝同學。他下得異常緩慢,有時在一個地方停很長時間。康迅向校長建議,找救護人員,不讓他一個人往下爬。這時劉方勝又開始移動了。王一不明白,學校為什麼也需要這麼高的煙囪。人們靜靜地看著看著,突然這安靜被一聲淒厲的叫喊打破了,接著是重重的一聲悶響:劉方勝摔在鍋爐房的屋頂上。

在康迅的房間,王一坐在康迅的椅子上,康迅坐在她對面的床上。王一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好久沒說話了。她看著加奶的咖啡慢慢涼了,奶在表面結了一層薄膜。這個午後逼迫她認識的事物太繁紛。她覺得頭腦混亂極了。但是一個突出而強烈的想法一直在不停地衝擊她:人的生命居然也是不可靠的,你永遠也無法知道它將於何時終結,五十年後或者明天。人就是由這種不確定的命運主宰著。即使在你不想死,像劉方勝那樣一心一意地爬下煙囪,生命也會突然消失。在這樣的力量之下,王一感到人的渺小。人能真正把握什麼呢?除了現在,此時此刻,再就沒有別的了。現在以外的任何時間都是虛無的。她慢慢地抬起頭,康迅像她一樣,兩手捧著咖啡杯,不同的是他在看著王一。他的目光第一次變得那麼空泛。王一放下杯子,康迅也放下杯子。王一走到康迅身邊,讓康迅將自己輕輕抱住。

“人這麼脆弱。”王一輕輕地說。

“在監獄時我就明白了。不過,要是選擇活下去的路,就不能這麼看,儘管事實是這樣。”

“你是說憑著精神。”

“除了精神就沒有什麼能真正屬於自己。”

“愛情呢?”

“愛情也是精神。”

“我心裡很空。”王一說。

“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好像明天是不是活著都沒關係。”

“對。如果一分鐘後我就會死,我也不再感到奇怪。”

康迅用力摟摟王一。過一會兒,他說,“一分鐘過去了,我們都還活著,也許我們該為此慶祝一下。”

王一離開康迅的懷抱,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面今天只有不多的柔情,更多的是安寧。康迅平靜地迎著王一的目光,這讓王一瞬間產生一種幻覺:彷彿他們許多年以前已經相愛了。

“我愛你。”康迅好像在說

一句尋常的生活用語,用漢語他說得可愛。

“再說一遍。”

“我愛你。”他用英語。

“再說一遍,行麼?”

“我愛你。”他用法語。

“還有麼?”

“我愛你。”他用德語。

“我愛你。”他用西班牙語。

王一的淚水順著西班牙語“我愛你”的尾音滾落下來。愛情是這麼美好,即使你絕望的時候,仍舊能夠感到它的美好。

康迅掏出自己的手帕遞給王一,他將一隻手放在王一的頭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起身站到窗前,向外看去。王一擦乾眼淚,她感到康迅的心情與自己的心情有著共同的節奏,他們彼此間的感情在這逝去的分秒間,通過意會加深著。離開死者之後,康迅一次也沒有熱烈擁抱她。她覺得他們又一次沒經過交談而共同明白,現在不,那個剛剛被拿走的年輕的生命,橫亙在她和康迅的靈魂間,彷彿上天在昭示,要他們參悟,而不是沉迷。

王一也站到康迅身邊,她衝著煙囪說,“我也能愛你麼?”她的話與她的年齡和學識極不相符,但的確是她認真說出來的。很久以後,王一發現,唯有愛情能讓一個年紀不輕的女人重新天真。

康迅轉身面對王一,他微笑,但不說話。王一離開窗口,回到椅子上。她說:“我能麼,我不能。”她覺得有必要向康迅說明。

“為什麼你不能?因為你有丈夫?”康迅問道。

“不。因為我丈夫有了別的女人。”她說。

“我早就猜到了,但這是他的事。”

“不過,你也可以這樣想,丈夫有了別的女人,於是妻子也找了別的男人。”

康迅沒有像王一期望的那樣馬上作出回答,他坐在窗臺上,用一個拇指在自己的唇上劃來劃去。王一想,她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但她動不了。她想起那個叫斯蒂夫的學生。她覺得自己僵在窘迫中。康迅離開窗臺。蹲在王一跟前,他把溫暖的手放到王一的膝上。

“你喜歡我?”他問。

王一點點頭。

“在你知道你丈夫的事情之前,對麼?”

王一又點點頭。康迅微笑溢滿了整個面孔,他又說,“我一點兒也不在乎這兒,你懂麼?”

王一搖頭。

“之前,之後,我無所謂。你因為什麼喜歡我,我無所謂。”他突然停住,看著王一,然後說,“只有你跟我在一起。”

王一用手指在康迅的額上沿著他的皺紋劃了幾下。“我也許不會使別人幸福。”

“你根本不瞭解自己。”

“不,我瞭解我自己。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不然他不會有別的女人。”

“你不僅不瞭解自己,也不瞭解男人。”

“可他的確有了別的女人。”

“那是他想活得更充分。”

“但是是我給他理由的。”

“他向你說過,他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你麼?”

“他沒說什麼。”

“這說明你丈夫不是個壞男人。”康迅說,“我最恨這種事,男人在外面有了女人,還要讓家裡的女人承擔過錯。”

“你有過很多女人吧?”

“對,很多,得用計算機統計姓名,太多了,澳洲的,歐洲的,美洲的......”王一笑了,她伸手弄亂了康迅的頭髮,她發現康迅的頭髮那麼柔軟,像女人的。

“我有過三個女朋友,我沒有騙你。最後的是康妮,這你知道。”

“我沒有過男朋友,只有一個丈夫。”王一說著臉紅了。“除了我丈夫

,我沒有過別的男人。”

“在美國吶?”

“沒有。那時我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累壞了。我甚至沒發現美國也有男人。”

“這真是太好了。”

“就是我發現了,也不會跟一個外國男人怎麼樣。”

“我是一個外國男人。”康迅說。

王一愣了一下,她笑笑,心裡很奇怪,她並不是經常意識到這一點,因為語言毫無障礙的交流,她忽視了這一事實。

“不,別管這個。”康迅恐懼地抓住王一的手。“別毀了我們的感情。你只要想,我們都是人就夠了。答應我,別管它。”

王一猶豫地點點頭。“我要不要告訴我丈夫?”

“你要離開他麼?”

“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現在不能要求你任何事,你還不瞭解我。不過,我想,你最好先不告訴他。”

“為什麼?你害怕麼?”

“慢一點兒,你先聽我說,”康迅長出一口氣,“我沒什麼可怕的,你還不瞭解我。也許你瞭解一個進過監獄的人,在什麼樣的國家都一樣,離開監獄他們的生活都不好過。在我的國家,我永遠也找不到一個像樣的工作,儘管我會漢語。所以,你明白嗎?我所有的不多,這決定我不害怕什麼。但是,我應該為你考慮,你丈夫,你的鄰居,你的朋友,甚至同事,他們都會給你一個特別大的壓力,因為我不是中國人。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面對這一切,我不要我們還沒開始,就被殺死了。”康迅突然垂頭喪氣地責怪自己,“不,我真蠢,我為什麼現在跟你說這個。你會給嚇跑的。不過,既然我已經說了,那我說到頭。但是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不管前面有多難,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也不能把我一個人扔開。我多少知道中國,會不容易的。”

王一被康迅的話鎮住了,在她允許自己對面前這個男人的感情氾濫時,她幾乎什麼都沒想。

“還有你的女兒,她能理解多少?她愛的是她的爸爸,而不是我。王一,你給自己一點時間行麼?別告訴他。”

“我們到此為止吧。”王一含著眼淚說出了這句話。

“太遲了。”康迅注視王一的眼睛堅定地說。

“為什麼?現在分開總比我們都陷得太深以後好些。”

“你為什麼總想我們要分開?難道你要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分開麼?”

“我們還能怎麼樣呢?”王一哭了,“我已經太老了,我不能改變我的生活。”

“但是你能離開你的丈夫,我能改變我的生活。我可以在中國過一輩子。”

“我為什麼要你在中國過一輩子呢?這兒一切都是亂糟糟的。”

“因為你需要我,別的我無所謂。”康迅激越地說,“也許我們會在非洲過一輩子,也許我們會在南極過一輩子。你別再提分開兩個字。我不會讓你離開的,既然我們走到一起,別幹傻事,要不會永遠後悔的。”

“後悔”兩個字觸動了王一,她又想起剛剛死去的年輕人。她朝康迅點了點頭。康迅這一次用力地擁抱她,她感到自己變小了。從這以後,後悔的心情常常追著王一,讓她無處躲藏。

“我們必須經常見面。”康迅說。

“我們沒法兒見面。”

“跟我回牧場吧,我不幹了。”康迅眼睛頓時放出奇異的亮光。王一通過這目光明白,他喜歡自己的家鄉。

“這不可能。”王一搖頭。

“但是我得見

到你。”康迅焦慮地說,“去我朋友那兒吧?”

王一在考慮。

“你見過那房子。”

“我知道,我害怕那地方。”

“不會的,上一次你從那跑掉,是想躲開我對你的感情,而不是房子。”

“我不知道,讓我想想。”

“好吧,但是你知道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明天,請你別來上課了,行麼?我想一個人好好想想。”王一問康迅。

“不,為什麼?!你不能再拿走我的這個幸福。我還有什麼?現在你從我房間裡走出去,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擁抱你,我不能看都看不到你。這不行。我可以坐到最後面,行麼?你真的不想看見我?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嗎?”

王一用自己的吻堵住了康迅的問題。她在心裡暗暗責備他,為什麼要問這麼愚蠢的問題?!她不想見他是因為害怕見他,她害怕見他是因為她非常喜歡他。她將自己的面頰貼近康迅的脖子。她沉醉地感受著他肌膚的溫暖和柔和,將理智和後果拋到了腦後。

十六這便是這個秋天,尹初石一家所發生的事情,當然現在都還沒有結果,不過時間會為每個人帶來一切,包括賈山吳曼,包括小喬以及康迅,甚至小約。

如果說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那麼人們也不必為一些偶發的插曲擔憂。但是這些插曲一旦發生,人們還是會說,要是沒有這件意外發生的小事,也許不至於到如此地步,也許會是另外的結局。王一的同事劉老師不僅偶然中看見了她不該看見的事,而且也將這件更不該說的事說了出去。結果,她使整個事件豁然明朗,白熱化了。事後,吳曼就說,要是沒有多嘴的劉老師,何至於此。王一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她想,劉老師也註定是自己命運的組成部分,一切都是在劫難逃。

尹初石與母親的關係,在他的同齡人中算是特別的,他們能做朋友。尹初石十五歲的時候父親病逝,他母親從此沒再嫁人。她是個中學老師,性格中有些男人的爽朗,但是對待孩子絕對不乏體貼和柔情。也許是她性格的原因,尹初石和弟弟並沒覺得失去父親後生活有什麼重大改變。即使父親活著的時候,兄弟倆也更喜歡與母親接近,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們覺得母親更容易相處,而且也值得信賴。在男孩兒長到不跟爸爸媽媽說心裡話的年齡,尹初石仍然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說給媽媽聽,她從不多加評論,有時挖苦兩句,有時開個捉弄兒子的小玩笑,大部分時間是聽兒子說。

尹初石覺得,跟媽媽聊天是件很舒服的事,讓他放鬆。有時他甚至不願弟弟聽見他們的談話,並囑咐過媽媽,別對弟弟說。後來他發現弟弟也喜歡單獨跟媽媽談話,直到他考上西北大學離開家。他從沒聽母親說關於弟弟對她說過的話,他因此相信母親也不會對弟弟說關於他的。他覺得母親是絕頂聰明的女人,他能和弟弟說的話自己自然會說。因為母親給他們創造了這種寬鬆的家庭氛圍,無論尹初石和弟弟,還是他們同母親的關係,都十分融洽。因此尹初石將與母親談話的習慣保持下來了。他奇怪的是母親並沒有與王一建立起這樣的關係。她現在六十一歲,一個人生活。

在小喬明確向尹初石提出住在一起的要求後,尹初石考慮的結果是,他可以偶爾住在小喬這兒,不

想徹底搬過來。他希望小喬能理解他。他說他結婚多年,共同生活中建立的習慣有時比愛情更根深蒂固。他無法一下子改變,即使他希望這樣,也需要時間。小喬說她能夠理解,但她又向尹初石提出了一個問題,她的問題讓尹初石覺得,她不能理解。

“你想最終離開她,跟我在一起生活麼?”

“我已經這樣努力了。”尹初石說。

“可是你這樣的努力,吞吞吐吐,於事無補。長痛不如短痛,對王一來說,你一點一點地離開,還不如你索性一走了之。這樣她也好開始自己的生活。”

“她已經快四十歲了。”

“照樣會有人喜歡她,她看上去很不一般。”

小喬的話尹初石聽得不悅耳,但也覺得她說出了道理。他一直被自己的良好願望困擾,他既希望與自己所愛的女人在一起,也不想因此給妻子帶來極大的痛苦。他覺得他在做的,無非是將王一的痛苦減弱,慢慢來。但是每當他考慮自己的處境時就覺得自己的道理不是理直氣壯的。於是他想跟母親談談,他想將小約放在母親這兒一段時間,不希望女兒感受家庭變化的痛苦。但他心裡忐忑不安,他還從沒同母親談過自己的外遇。不過,謝天謝地,母親似乎並不特別喜歡王一,這樣她不至於因為兒子有了另外的女人而喪失以往的穩健作風。

坐到母親面前時,尹初石發現她的臉上飄浮著一種不易被人發現的孤獨。這表情彷彿在告訴人們,這是已經單獨生活多年的老人,她從不會對人說她孤獨,但她孤獨,她時常一個人散步,走很遠的路。這是鄰居告訴尹初石的。尹初石看著母親灰白的頭髮,心裡湧起苦澀的滋味:現在該是這位老人向他索求幫助和慰藉的時候,他卻覺得自己還沒真正地成熟。他給老人倒了一杯茶,放到她手邊的茶几上。他在母親的肩上輕輕拍了拍,他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一天,媽媽向自己傾吐內心的苦惱,像他和弟弟從前經常做的那樣。突然他想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他相信母親要做的是永遠讓兒子依靠。那她依靠什麼支撐自己的內心呢?他想,父親死後,沒見她與任何男人交往密切,母親的形象在尹初石的心中猛然增添幾分神秘色彩。難道老天讓他相信自己的母親是個沒有痛苦也沒有煩惱的女人麼?想到這兒,作為兒於的尹初石決定不給母親增加煩惱。他想帶母親出去吃頓飯。

“嗨,你怎麼了?傻呆呆地看著我幹嘛?”

“媽,你老了。”尹初石笑了。

“你都老了,我還能年輕麼?”老人說。

“是啊,我們都老了,媽媽。”

“沒出什麼事吧?我看你神色不對。”

“好像我剛搶了銀行似的。”尹初石坐到媽媽旁邊的沙發上,他抓住母親的胳膊,“媽,我請你出去吃飯。”

“去哪兒?”

“哪兒都行,你點吧。”

“好大方,你真搶了銀行?”

“去‘四方’怎麼樣?電視上天天做廣告的那家。”尹初石建議。

母子倆坐到“四方”酒店明亮的大廳裡時,尹初石的心情好極了。母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繡衣,外面套了一種駝色的羊絨外套。她穿了深古銅色的毛料褲子,棕色的軟皮鞋。她的身材在她那個年齡的女人中,算得上高大,一米六十五。如今走路,她的脊背總是挺得很直。尹初石點了“紅燜大

蝦”之後,將菜單交給母親,他為母親落落大方的儀表竊竊自喜。母親又點了一個“清妙荷蘭豆”和一個“豆腐煲”。她沒像一般的老人那樣,不停地叨咕少點菜,她也沒提起王一和小約。她知道兒子今天要單獨請她吃飯。這一切都讓尹初石從心往外高興。他覺得這樣的時刻是生活給努力工作努力掙錢的男人最好的回報。從前他沒有想過,去一個十分高級的酒店,花掉自己工資的三分之一,請母親吃飯,會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幸福。也許是自己太容易滿足了,他想。

“我在電視裡看到很多次這個飯店的廣告,可我從沒想有一天我兒子能把我帶到這兒來吃飯。嗯,”老人心滿意足地拖個長音,“養兒子真不錯。”

“等老二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再帶你來一次。”尹初石興致勃勃地說。

一個年齡身材與尹初石母親相仿的老太太經過他們的桌旁,尹初石看見母親的目光在那位老太太身上停留了好長一會兒。然後她對兒子說,“這兒的老太太也都這麼漂亮。”

尹初石詭秘地笑笑,他說他要去一下洗手間。然後便尾隨剛才經過的那位老人直到酒店門口。他很客氣地碰碰那位老人的胳膊:“對不起,打擾您一下。”

尹初石臉上堆滿兒子般誠懇的微笑。引得老婦人也頓時笑逐顏開。

“什麼事,小夥子?”她說。

“我想向您打聽一下,您穿的這套衣服是在哪兒買的,我覺得它也很適合我的母親。”

老婦人並沒有馬上回答尹初石的問題,她專注地看著尹初石的臉,好像尹初石剛才的話不近情理。可她突然扯住尹初石的衣服袖子,認真地說,“多可惜,你不是我兒子。”

尹初石聽她這麼說很窘迫,他乾笑幾聲,臉紅了。

“別在意我這麼說,如今年輕人像你這樣的實在不多見。”老婦人說著,從手袋裡拿出紙筆,寫下了這套衣服的牌子,尺碼,和購買地點,交給尹初石。

“謝謝您。也許有一天您兒子也會攔住我母親為您打聽的。”尹初石說。

“可惜我沒兒子,再見,年輕人。”

她說完走出了酒店的玻璃大門。

“再見。”

尹初石目送她的背影,做夢也沒有想到,漸漸從他視線中消失的老婦人是小喬的母親。

一頓豐富可口的晚餐接近尾聲的時候,尹初石問母親還要喝點什麼,咖啡或茶,他覺得然後再離開,晚餐才會有完整的儀式感。母親點了茶,尹初石也決定隨母親一起喝茶。

“一壺鐵觀音。”

尹初石知道這是母親一直在喝的茶。

“現在可以說了,大石,”老人心滿意足往後一靠,“你和老婆怎麼了?”她的臉上依舊漾著笑意,她像晚餐時他們一直談論的話題並沒有改變,那時他們在說那些讓人留戀的往事。

“得了,媽,咱們還是高高興興地喝茶,然後我陪你走回去,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

尹初石不想破壞母親難得的愉快。

“過不下去了?”老人又問。

“媽!”小姐端來茶,尹初石示意小姐離開,自己為母親斟上茶。“沒那麼嚴重。”

“你有別的女人了?”

“你怎麼知道?”兒子很吃驚。

“你是我兒子。”老人說,“臉上都寫著吶。”

尹初石馬上用一隻手捂住臉,彷彿要遮蓋住自己生活的秘密。

老人伸手拉開兒子捂臉的手,將它放到桌

子,並用自己溫暖的手握住兒子的手。

“離婚?”老人問。

“可能吧。”尹初石沒有抽回被母親捂住的手,用自己的另一隻手扶住額頭。“我很煩,心裡......”母親將自己的手拿開,看著垂頭喪氣的兒子。她說:“人拋棄人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尹初石抬頭望著母親,他很吃驚母親的話。他看見母親的臉色嚴肅起來,於是也明白母親用“拋棄”這個詞的心情了。

“書上就是這麼說的。”老人說。

“你這麼大年紀可以不看書了,我沒拋棄她,媽,話不能這麼說。”

“可是事情是這麼做的。”老人說,“大石,跟我你不用考慮話怎麼說,你告訴我,必須得離婚麼?”

“不知道,也許......”尹初石困惑地看著媽媽。

“那麼多男人和你一樣,但沒有失去家庭。”

尹初石又一次吃驚地看母親,他覺得她的觀念有時比自己更超前。

“你不用這樣看我,事實就是這樣,這些男人既找了別的女人,又保住了妻子。”

“你認為這樣對麼?好像妻子是私人財產似的。”

“不對,可總比離婚強。”

尹初石想,如果他告訴母親,他也曾經這樣騙過妻子,母親會說什麼?

“你幹嘛這麼反對離婚?”

“你要是離了婚,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什麼機會,媽媽?”

“你肯定不是現在才找別的女人,對吧?”母親說著看兒子一眼,尹初石艱難地點點頭,“所以錯誤你早就犯下了,如果不離婚,你還有機會贖悔,好好對待自己的老婆,彌補過失。”

尹初石聽到這兒,終於發現母親仍舊回到老年人的通病上去,在討論婚姻家庭時,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拒絕面對感情,或者說是愛情。這使得尹初石頓時喪失了談下去的熱情。

“我能幫你什麼?”聰明的母親發現了兒子的情緒變化。

“我想讓小約在你那兒住一段。這段時間我和王一有不少事要處理。”

“那個女人多大?”

“媽?!”尹初石不高興。

“好吧,不問了。”老人嘆口氣,“兒子,我總有種預感,離婚會讓你倒黴的。”

“自作自受吧。”尹初石自我嘲弄地說。

“說得對。跟王一談的時候,別忘了把良心放正。大石,不管怎麼說,是你的錯。”

母親的話讓尹初石心裡十分舒服。他希望母親能狠狠地責罵他。

“媽,你好像不太喜歡王一。”

“有一點兒。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對她的評價。”

“你可從沒對我說過你對她的評價。”

“她很配你。”

“我很奇怪,你怎麼能讓自己的頭腦,保持一種,怎麼說呢?保持一種活力?”尹初石希望自己的妻子也能像母親這樣明達。

“不難,別總跟大門口的老太太們瞎聊就能行。”老人說。

“謝謝你,媽媽。”尹初石握握母親放在桌子上的手。

“大石,我知道現在世風每況愈下,那些男人的做法我一點也不贊成。離婚最起碼是一種認真的態度。可是輪到自己兒子,就很狹隘了。跟別人不一樣,你就會受很多苦,這是明擺著的事情。你別怪我老糊塗了,好像也沒有是非標準了,我有。我只是心疼兒子。”老人說到這兒流淚了。

尹初石鼻子也開始發酸,他趕緊招呼小姐結帳。小姐疑惑地看著情緒突變的母子,不僅生出幾分惋惜之色。

“小約

還不知道吧?”母親問。

“不,先不想讓她知道。”

“她會生氣你們瞞著她,她也不小了。”

“那我也不想現在讓她知道,以後我會向她做出實事求是的解釋。”

“孩子跟誰?”

“最好是跟我,這樣王一再解決個人問題時也能方便些。”

“先別決定,她是母親,你該讓她決定。”

“好吧,不過,我想說服她。”

“是誰提出離婚的?”母親突然轉了話題。

“這不重要。”尹初石說完付過帳單,攙著母親一道離開了“四方”酒店。

尹初石將自己關於女兒的想法陳述給王一時,王一馬上提出關鍵的質疑:這樣的小住是否也影響孩子將來的歸屬。尹初石只好承認自己的想法是女兒跟他一起生活。

“跟那個女人一起麼?”王一問道。

尹初石沉默了。他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公開的痛處,只要王一一觸那地方,他只好閉嘴,不管他們爭論的是什麼性質問題。

王一見尹初石不說話,也覺得自己剛才失言了。她將氣氛緩和下來。“這麼說,我們應該準備離婚的事了。”

“不是你說的麼?”

“我說什麼了?”

“你說我們徹底分開。”

“對,徹底分開吧。”王一說,“讓小約先去奶奶那兒我同意,但是其他問題現在你不能提前決定。”

“好吧。”尹初石答應。

“明天就開介紹信麼?”王一問。

“你說什麼?”

“離婚介紹信。”

尹初石忽然十分仇恨王一,他看到這些關鍵致命的專門語彙,都是她先說出來的,逼迫他面對。

“隨你便。”

電話鈴聲響了,尹初石和王一互相對視好半天。最後是尹初石拿起話筒,然後又將話筒放在電話旁,“找你的。”

王一膽怯地抓起聽筒,恨不得在聽見聲音之前就知道對方是誰。“喂。”

“是我,吳曼。你能馬上上來一趟麼?”

“你回來了?”王一很吃驚。

“怎麼了?”王一又問。

“你上來再說吧。”吳曼掛斷了電話。

王一來到吳曼家,發現賈山也在。吳曼不容分說,扯起王一的胳膊,立即將王一推進尷尬的境地,“王一可以為我做證。”

“你要我證明什麼呀?”王一很惱火吳曼的做法。

“證明她既當婊子又立牌坊?”賈山控苦地說。

“證明我沒去找別的男人!”吳曼像對動物園宣佈規定那樣吼叫起來,並一腳重重地踹在地板上。

王一厭惡地甩開吳曼,也沒對賈山說任何話,便徑直離開了。回到臥室,她發現尹初石將幾件換洗衣服放進旅行包裡。

“你要出差麼?”王一淡淡地問。

十七尹初石在小喬這兒住了將近一週,第六天下午他想回家看看,雖然他給王一留了小喬家的電話號碼,但王一從沒打過電話,至少他和小喬都沒接到過。

離開辦公室朝家走的時候,尹初石發現自己並不想再見到王一,儘管這些天他許多次不由自主地想到她,更多的是一閃而過。他先按了門鈴,又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確信沒人在家他才用鑰匙打開家門。在他站在門口的時間裡,的確想過開門後會不會撞上令他尷尬的事情。但轉而他又嘲笑了自己: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跟他一樣。

家裡沒人,一切都和他離開時沒有分別。他習慣地將揹包放到冰箱前,彎腰脫鞋時看見一雙很時髦的新式女鞋,他沒想到王一能買這麼貴的

名牌女鞋,因為小喬新近買了同樣的一雙鞋,她告訴尹初石售價是七百五十元。

他走進臥室,床鋪得整整齊齊,尹初石條件反射似地湧起睏意和疲憊。他脫下外衣,鑽進自己的被窩,他想好好睡一覺,這也許就是渴望回來的原因,他想。在小喬那兒,他的睡眠一直不好,即使總有讓他瘋狂而後極度疲倦的歡愛,他還是偶爾從深夜的夢中一個人忽然醒來,然後他為了不吵醒小喬,一動不動地躺很久,才能再重新入睡。在又一次睡著前,他的思緒繁亂極了,一個十幾年沒有謀面的人也會突然出現在眼前。他回憶與小喬住在旅館時的情形,他總是能睡得很好。也許那時候他很清醒,知道自己是在與人幽會。也許他只習慣幽會,一想有可能在小喬這兒永遠住下去,隱隱約約他有種恐懼感。好像小喬的房子只適合作幽會場所。

尹初石醒來時,已經是晚上六點半鐘了。他穿好衣服重新鋪好床,儘量與原先一樣,不讓王一發現他曾在這兒睡了一覺。他又等了一陣,臨近七點時,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他問王一是不是在她那兒。

“她沒來。”母親說。

“小約還沒放學?”

“她在外面玩吶。”

“王一去看小約麼?”

“常來。”

“她每次都住你那兒麼?”

“這和你還有關係麼?”母親反問兒子。

“媽,我只是隨便問問。”

“有時候住這兒。”

“她說今天去你那兒麼?”

“沒說。”母親似乎有些反感兒子眼下的做法。“你在哪兒?”

“我在外面。”尹初石含混地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小喬穿了一件黑色羊毛連衣裙,同樣也是大圓開領的,露出白亮亮的脖頸。

尹初石進來時,小喬正站在餐桌旁擺放筷子。她瞥了尹初石一眼,沒說話。餐桌是新買的,這以前他們在茶几上吃飯。尹初石朝小喬走過去,扳住她的肩頭,在她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轉身看著小喬做的飯,胃口大開,伸手揀了一塊肉扔進嘴裡。

“這就完了?我今天這麼辛苦把飯桌買回來,你就這麼輕地吻我一下?”

尹初石笑眯眯地看著小喬,他敢肯定小喬羊毛裙下面沒穿任何衣服。隔著毛裙能看見她的乳頭突出著。他嚥下口中的肉,將小喬重新抱進懷裡。他熱烈地親吻她露出的肌膚,心想,這才是真正的女人,她為你做好佳餚,穿著性感的衣服站在餐桌前等著你。他吮吸著她口裡清冽的口水,雙手伸到她的背後,撩起她的毛裙,將它扔到地上。他的手立刻像兩匹脫韁的馬兒,在小喬細膩起伏的草原上奔跳。他兩手握住小喬結實的臀,直到她發出呻吟,直到他把她抱到臥室的墊子,直到他覺得傾卸了所有的熱情,直到他再一次感到刻骨銘心的激越,他的手都沒有離開那裡。這結結實實有彈性小巧的臀像他和小喬的愛情,一觸即發,卻不像他和小喬的關係,彷彿霧裡看花。

“噢,女人,我餓了。”

尹初石說。

“可惜,男人,菜已經涼了。”

小喬說。

“去把菜熱熱,女人。”

“好的,男人。”

小喬起身走到外間穿起剛才的裙子去熱菜了,尹初石也起身找自己的衣服,他彷彿看到生活的又一面孔接踵而至,在這一面孔之下,他不僅僅是個男人。

尹初石已經不是第一次品嚐小喬的手藝了,他並不是

特別欣賞。他覺得王一和小喬若有什麼共同之處,便是烹調技藝同樣馬馬虎虎。

“我和你老婆誰做得好吃?”

“半斤八兩。”

“你應該說我做的好吃。”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養成天天為你做飯的習慣,需要鼓勵。等有一天,我養成死心塌地為你做飯的習慣,你才能說實話。”

“你不用養成死心塌地為我做飯的習慣,我也愛你。”

“我會死心塌地為你做飯的。”

“你這個婆娘,把‘死心塌地’這個詞兒扔一邊兒去吧。我快吃不下去了。”尹初石說著強嚥一口菜,“我從沒要求任何女人為我做飯,誰也不欠誰的,幹嘛人家為我做飯啊?!”

“人家要你養活啊。”小喬開玩笑地說。

“我養不起人家。”

“那你養活我吧。我以後辭職在家,專職做飯,業餘時間陪你睡覺。”

尹初石看著小喬,忍不住笑了。他說他養不起小喬。小喬說,“標準不高。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弄幾塊破布把女人的私處裹上就成了。”

“那你要是去市場買菜,後面還得跟一個消防隊,不然男人都得著火。”

“沒那必要,”小喬說著把一大團粉絲放進嘴裡,“僕人可以買菜。”

“還是我先辭職吧。”尹初石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碗,“我這就開始為工作的人刷碗。”

小喬搶過尹初石的碗,在他臉上咂了一口,“別害怕,膽小鬼,我永遠都不用你養活的。”

“我可真害怕。”尹初石說。

“把碗放進水池,我明天再洗。”小喬說完麻利地收拾過去一切,她要尹初石將新餐桌摺疊起來,然後端著水果走進裡間,“進來。”她朝尹初石喊。

尹初石和小喬依偎在墊子上,看電視。小喬一手拿控制板不停換臺,一手拿著楊梨不停往尹初石嘴裡遞。尹初石將一厚墊兒塞到背後,舒服地靠上去,小喬也侍機將雙腳放到他的腿上,然後固定了一個頻道,“看克里斯蒂的電視劇吧,全是殺人的。”小喬說著仰倒在墊子上。

尹初石點著一支菸,愜意的慵懶讓他心滿意足,人還要求什麼呢?他不禁感慨。只可惜他太晚才意識到這個。在家的時候,王一總喜歡吃完飯馬上洗碗,當她收拾完廚房的一切時,他已經被某一個電視節目迷上了。他想,他和妻子一起看電視時,十分寧靜,但沒有舒懶放鬆的感覺,並不是一種享受像現在這樣,而是一種習慣。他感到一絲懊惱。如果他結婚前認識小喬,也許他不會有別的女人,也不會離婚。現在是不是一切都太遲了?他不敢深想。

“哎,你說,如果我們建立這樣的生活好不好?”小喬用腳踹踹尹初石的胳膊,尹初石看她仰臉對著天花板,並沒有看電視。“我們白天都上班,上班時努力地工作,下班回家我們就把工作丟一邊兒去。我們可以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議論我單位和你單位的事。我們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別人壞話,反正是在自己家裡。吃完飯我們就看電視,看電視時你必須讓我挨著你,像現在這樣也行。時間長了,我們不能總像現在這樣激烈,我知道愛情的熱度會慢慢地冷卻,但我們的愛情不會消失,你說是麼?我們也不會天天做愛,為了鞏固我們的愛情,我會為你補襪子的,有時候也會看著你入睡。要是......”小喬說到這兒遲疑一下,

“要是小約能跟我們一起生活,我會讓她喜歡我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不信我感動不了她。我會號召她跟我一起愛你。等她考上了大學,便又是我們兩個人了。我們可以經常攙扶著出去散步。小約從學校回來看我們,我們就做一頓好吃的。她要是去看王一,咱們就出去看場電影。”小喬不再說下去了。尹初石也沒有說話,他盯著電視,眼睛溼溼的。

“我們能有這樣的生活麼?”小喬聲音輕得好像只在問自己。

尹初石無法回答,小喬描繪的生活他和王一已經有過了。他拿起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鈴聲響過五次之後,他放下電話。他看牆上的石英鐘,九點三刻,家裡沒人。

“沒人接麼?”小喬問。

尹初石發現這是小喬的聰明之處。如果她直接問他給誰打電話,會讓他不高興。這樣問卻能包含那樣的意思,但使人容易接受,因為柔和。

“你真的想要那樣的生活麼?”尹初石問。

“對,我想要。”小喬把腳拿開,又將頭放到他的腿上。

“你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麼?”

“不。”

小喬堅決地回答,這讓尹初石多少有些意外。

“你為什麼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尹初石不知為什麼對此感到興趣,也許是因為他壓根兒不想再生個孩子。

“不想要就是不想要,沒什麼為什麼,我喜歡別人的孩子。”

“就像喜歡別人的丈夫一樣。”

“好啊,你傷害我!”小喬跳起來,去搔癢尹初石。尹初石舉起雙手,大叫投降。

“你有過多少個女朋友?”小喬停止進攻,“你要是不說,我繼續讓你不好過。”她說著又將雙手朝尹初石的腋下伸去。尹初石抓住她的雙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

“兩打。”尹初石說。

“撒謊!老實交待!”

“三個。”

“算我?”

“不算。”

“算你老婆?”

“沒算。”

“第一個什麼時候開始的?”

“結婚兩年吧。”尹初石高興能很輕鬆地跟一個女人坦白自己。“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柏拉圖式的?”

“有一點。她有丈夫。我們只是有時一起吃飯聊天兒。”

“最多摸摸臉蛋兒握握手什麼的?”

“差不多。”尹初石拍了小喬一掌。

“後來吶?”

“後來她去另一個城市了。”

“臨行前沒補補課?”小喬狠褻地說。

“臭丫頭,腦袋裡淨歪道兒。”

“說啊。”

“沒有。我從沒碰過她,但這種關係持續了五年。”

“第二個呢?”小喬審問。

“第二個?第二個是嚴重的。”

“什麼時候開始的?”

“王一在美國的時候。”

“結果呢?”

“結果是那女的一怒之下跟一個人結婚了。”

“可能王一在美國也有個小夥子。”

“不太可能。我瞭解她。”

“你以為你瞭解。”

“別那麼刻毒。”

“好吧,男人。第三個呢?”

“第三個是在外地,很短的一段。”

“你陷進去了?”

“有一點兒。但我知道我不愛她。”

“為什麼?”

“為什麼?也許因為她吃東西太快,跟她一起吃飯跟打仗似的。我不喜歡女人吃東西太快。”

“這樣的女人往往小時候不幸福。”

“你這樣看?”

“佛洛伊德說的。”小喬伸手摸摸尹初石的臉。“你跟王一說過這些麼?”

“從沒有。”

“好啊,”小喬一下跳起來,“這下

你們婚姻破裂的責任都在我肩上了。”

“可能。”

“不過,我願意,男人。”小喬去吻尹初石。

“你喜歡男人,是吧,我的女人?”

“是的,男人。”小喬用鼻子頂尹初石的眼睛,讓他不能望著她。“你知道可可粉這種東西麼?”

尹初石點點頭。

“可可粉中只有跟奶在一起才好喝,跟別的都不行。我就像這可可粉一樣,只有跟男人在一起,才會有光輝。”

“好吧,我的光輝,你跟什麼男人在一起才會好喝呢?”

“跟像牛一樣的。”

“母牛。”

“幹嘛是母牛啊!”小喬又跳起來要胳肢尹初石。

“母牛才有牛奶啊。”尹初石說完,又拿起電話,他按了重撥鍵,依舊沒人接。他看錶,平時這已經是王一快睡覺的時間。尹初石警覺起來。

第二天,尹初石首先跟母親打電話,證實王一併沒有在那兒過夜,而後便回家去了。昨天夜裡他最後一次打電話給王一是夜裡一點,王一也不在。他回到家四處查看,那雙鞋還放在門旁,與他昨天見到時模樣一樣。床整整齊齊,他不能肯定王一半夜一點以後是否回來睡在這裡。

他給王一留個條子,上面寫到:“回來後在家等我,有事!!”他發現自己寫字時,手有些發抖。又看一遍字條,為自己強硬的口氣感到滿意。我要她知道我很憤怒!他想。

尹初石去系裡找王一,有位戴眼鏡的女同志告訴尹初石王一下午沒課,說完便出去了。另一個留在辦公室的女老師,尹初石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是王一丈夫吧?”劉老師問尹初石。尹初石看一眼她的表情,馬上感到自己不喜歡這個女人。

“對,我是。”

“王一可能在外辦呢!”劉老師說話時,有一種查看尹初石反應的眼神。“她下午沒課,可我看見她常去外辦。也許是有人需要補課吧。”

“謝謝你了。”尹初石離開系辦,心中的怒火已經被劉老師煽撥旺盛。如果說他恨王一的突然神秘的行蹤,那麼他也同樣討厭另一個女人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

他急匆匆地朝外辦走去。在他即將走出一片新植種沒多久的小樹林時,透過疏朗的樹幹,他看見了王一。

十八離開康迅的懷抱,王一隻想一個人安靜地呆會兒。快走到家時,她又不想回家,於是,她進了森林公園。在公園深處的一棵古柏下,她找到一塊草開始枯乾的地方,坐下。這是不是賈山與那個女人擁抱的地方?想起這個,她笑了。

在森林公園她一個人靠著一棵古樹坐在地上,這還是第一次。她不明白為什麼從前她沒這樣做過,從前至多她坐在長椅上。她感到自己周圍還縈繞著康迅身體散發的溫暖,這溫暖不僅可感,甚至可嗅。她覺得它帶來一種氣味,走在街上,它混雜著塵土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在森林裡,它又有樹木的味道。不管混雜什麼氣味,那種溫暖寧靜的氣味一直都圍繞著她。她知道說不出它的味道,誰能說出溫暖是什麼味兒的。但她不知道,自己還會做出什麼讓自己也吃驚的事情。

這還是第一次,對於她來說,在婚姻前提之外與一個男人睡覺。與尹初石的性關係也開始在結婚之後,那以前不是他們守舊,只是沒有適合的場所。這也許是他們很快就結婚的原因。她想。這就是別人常說起

的婚外戀麼?或者叫做通姦,沒錯,自己已經走進這樣的境地。婚外戀,她不知道這三個字對別的女人意味著什麼,對她,她覺得這是一股迅猛的洪水,衝開了她過去所有阻滯著的感官和思路。她真想一個人在角落裡悄悄感嘆一句:天吶,人們原來也能這樣相互愛戀!它能讓一根彎曲的頭髮也充滿意義。

同時,她很容易就理解了自己的丈夫:為什麼他去找別的女人,為什麼他找了別的女人還說愛自己,為什麼他能感到他在愛著兩個女人。......

因為她和尹初石之間的情感不是愛情,不是尹初石與另一個女人體會到的那種愛情,也不是她與康迅體會的這種愛情。如果必須把它稱做愛情的話,那麼它包含了父母對子女的愛,兄弟姐妹間的手足之愛;親密朋友間純潔的愛,甚至同事間親切的愛;鄰里間理解的愛。也許這種愛比愛情更博大,更堅實,更感人,但它卻是平靜的,永遠也不會給兩個人帶來燃燒熱情和瘋狂的沉溺;永遠也無力撥動心底最隱密的那根弦。她突然很想見到丈夫,告訴他她此時此刻的理解。當然她不能。她不能犯幼稚的錯誤,因為她不活在真空裡。

她看看手錶,離下午三點還有許多個小時。她一想到下午三點,心異樣地跳了幾下。與康迅分手時,他們約定下午三點在外辦門前的棚廊附近像偶然碰上那樣打個招呼,隨便聊點什麼。她還記得康迅這樣要求她時眼中的熱切和渴望。“我們必須見個面,打個招呼,說聲哈羅,我們得互相看見,是不是?是不是?”

是的,是的,她現在就想去學校,從教室的後門走進康迅的教室,然後再也不讓眼睛離開他。當然,她知道自己不能。她閉上眼睛將頭靠到樹上,第一次沒擔心樹上會不會有毛毛蟲。在下午三點之前,她還可以回憶,回憶這個剛剛逝去的夜晚。

當她清晨在與往常差不多的時間裡醒來時,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就看見了他深情的目光正注視著她。“噢,不。”她說著伸手擋住他的目光,否則她覺得自己會融化在這目光中。還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在她清晨醒來時,這樣注視她,沒有。如果說她兒時享受母親同樣的目光,那麼現在這久遠的深情在她心裡復甦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在唇邊輕輕地吻著。然後又像剛才那樣看著她,彷彿在觀賞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蹟。

“你別這樣看我。”她說。

“我只想這樣看你。”他說。

“為什麼?”

“因為我很幸福。”

她又一次用手擋住他的目光,但她說,“我也很幸福。”

“謝謝你。”他說。

“感謝上帝吧。”她想,他們的相遇是上帝安排的。

“是的。”他又開始親吻她,然後他說,“答應我一件事。”

“好的。”她沒有想就答應了。

“躺在這兒別起來。”

“幹什麼?”

“等著你的早餐。”

“不。”她好像是本能反應,馬上拒絕。

“不?你已經答應了。”他又吻她一下,“聽話,躺著別動。”說完,披上睡袍離開了房間。

她安靜地躺在枕上,臉朝著屋頂。她能聽見廚房傳來的聲音,這聲音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她突然又想起斯蒂夫。那個說他有時動不了的留學生。她想斯蒂夫是對的。這個時刻裡她自己也動不了。當淚水順著

眼角流入發叢時,她依然沒動。她想,被人寵愛多好啊!她又一次真誠地向上帝致謝。她不管上帝會不會認為她是個太容易滿足的女人。她的確感到滿足,因為上帝為她安排的這一切,彌補了她過去生活中的一塊空白。如果不是上帝插手,她甚至都意識不到自己有這樣的空白。對婚姻生活她從未感到太大的缺憾,因為她沒有另外的經驗。在她愛上一個男人不久,就成了這個人的妻子。生活一開始便建立在一種秩序之上。上班下班,做飯睡覺,孩子出生後更是如此。她從沒覺得尹初石不關心她,他很周到有時也很體貼,更重要的是在夫妻生活中他很講道理。她一直把這些理解成寵愛,直到現在。現在她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女人喜歡任性。因為你被寵愛著,也就被允許了任性。在寵愛的呵護下,任性竟也是那麼美好。

她從來都不是個任性的女人。

上帝啊,如果您存在,請您原諒我。她躺在那兒認真地想,我不是在抱怨,您明白的。對我從前的生活我沒什麼可抱怨的,我的思絮之所以這樣飛揚,是因為我只想感謝,感謝您給我生活增加的部分,這額外的幸福。她甚至想從形式上也信奉上帝。

當康迅把早餐用一個移動的小桌推來時,發現王一睫毛還閃著淚光。

“你怎麼了?”他連忙詢問,好像他犯了什麼錯誤,“你不舒服麼?你想家了麼?”

她伸手撫摩他的臉,笑著說,“不,沒什麼,別擔心,我只是餓了。”

他高興地把她抱起來,然後脫下自己的睡袍穿在她身上,好像她是一個正在高燒的病人,然後自己穿上一件薄絨衫。“好了,咱們吃飯吧。”他說。

王一覺得披在身上的衣服還帶著他的體溫,她看到他的良苦用心,心裡又是一陣感動。他總是在這樣的小事上打動王一。

王一依靠著樹幹,閉著眼睛。藍天的明亮她透過眼皮也感受到了。一個人一輩子能碰到幾件大事?她又想起吳曼說過的話,有的人一輩子甚至沒有一件事能稱得上大事。生活給瑣細的小事埋蓋著。小事,小事,她沒想到小事有時竟比大事更有力量。當她要去淋浴時,他抱住她,他說,“對不起,女士,洗澡男人優先。”等到王一進到浴室時,立刻明白他男人優先的“詭計”,這樣浴室可以在她洗澡時暖和一些。他把吹風機頭插進王一的皮鞋裡,“你要幹什麼?”“我要讓你知道,你跟一個多麼聰明的男人在一起。”他把王一的腳放進鞋裡,然後問她,“我聰明麼?”王一的腳放進乾燥溫暖的鞋裡,她覺得這太過分了,她覺得這個人不應該對她這麼好,哪怕僅僅是一天。

“你別這樣,會把我寵壞的。”她用英語說。

“不會的。”

“會的。”她說。

“不會,因為你是個寵不壞的女人,因為你知道滿足,因為你會真誠地感謝。”他用自己的語言時,聲音往往更低柔。

“我喜歡你的聲音。”她說。

“我喜歡你的一切,我的女士。”

“現在讓我去洗盤子吧。”她說得有些誇張。

“不,你別動,跟我坐一會兒。”他拉著她的手,雙雙坐到沙發上。“閉上眼睛,別鬆開我的手。”

她照他說的去做了,他們雙雙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她又一次感到那巨大的溫暖和靜謐悄悄臨近。她想,這是她和他

的場。

“我們得積存一點力量。”他用母語輕輕地說。

她想永遠不再說話,這樣就能總是聽見他好聽的聲音,她喜歡他說母語。

“再過一會兒,我們將迎接一個小的告別。”

她把頭挪進他的懷抱,這親切的纏綿和彼此的撫愛,馬上就將被打斷了。

“你能永遠對我這麼好麼?”她問。

“如果我能永遠愛你。”他說。

“你能永遠愛我麼?”她又問。

“如果我能永遠活著。”

“你能永遠活著麼?”

“為了愛你,我能。”他說。

“什麼是愛啊?”她又問,問這個問題時,她挪動一下自己的頭,馬上聽見他的心臟像鼓一樣跳動著。

“問得多好,我愛你。”

“告訴我,什麼是愛?”

“如果你去問一萬個人,也許會得到一萬種回答,愛是感受。”

“我只問你,什麼是愛啊?”

“我想,愛是先為對方。”他說,“為對方想,為對方做。”

“什麼時候為自己想,為自己做?”

“同時。在你做的同時,回答已經有了。”

“那回答是什麼?”

“感到幸福。”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愛你?”她又問。

“你在愛我。你沒有為我做早飯麼?女士,你在愛我。你和我邁出這一步,你為我做的已經那麼多。你的身後的一切你都要去面對。這將非常不容易,它將讓你疼,讓你痛苦,讓你流淚。你愛我。非常愛。”

“謝謝你,為我想了這麼多。”她說,“我自己還沒想過這麼多。”說完,她又想問,愛是什麼?也許對她來說,這是個永恆的提問。

他們終於在門前告別。他猛然將她接進懷裡,他彷彿用盡了氣力擁抱她。這好像是決別,在他懷抱裡,她這麼想。

“下午見。無論如何。”他說。然後,他要她先走。

“可是你的時間不多了。我上午沒課。”

“我比你熟,我不願有人碰見你在這兒鎖門,詢問你什麼。”

“沒關係,我可以應付。你先走吧,不然會遲到的。”

“不會的,我可以坐出租車,然後還可以跑,像越獄時跑得那麼快。”

王一離開森林公園完全是因為她想到了一個主意,她要上街買一套新衣服,下午三點她想讓那個溫柔的聲音再誇獎她一次。

中午時,她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杯冰鎮可樂。離開美國後,她絕少吃三明治,也許是在美國吃的太多了。功課太多,她沒有很多時間自己做飯,因此除了學生食堂,就是三明治一類的東西。今天,她又吃三明治時的感覺是:如果讓她一輩子不再吃這東西,她不會有怨言的。從美國回來是明智的,她又一次想到。過了中午,她還在到處轉悠,沒有買到自己滿意的衣服。她留神看街上各種年齡的女人的穿著,她感到自己一貫的穿著雖然不失大方莊重,但缺乏活力。然後她發現了一套適合自己的衣服。買下這套衣服,她錢包裡剩下的錢就只夠回家的車錢。

回到家裡,她先衝了個淋浴,街上的塵土混合著汗水,讓她覺得自己在散發著一股酸味。衝過淋浴,她穿著浴袍回到臥室,她還沒有看見尹初石留在電話旁邊要她等在家裡的便條。她拉上窗簾,在衣櫃的鏡子前脫下了浴袍。從前,她不知道女人可以對著鏡子脫光衣服麼?

“你是個讓人吃驚的女人。”康迅脫下她的衣服之後,第一句話就是這樣說的。當

時她是那麼難為情,好像並不是因為她即將與一個丈夫之外的男人做愛,而是害怕被男人仔細觀看。在尹初石面前,這種事也絕非常見。她想用被單包住自己,但是她被康迅攔住了。“為什麼?”他吃驚地打量她,“你為什麼不讓別人看見你的身體?你知道它有多美麼?!”

“你很豐腴,像一顆永遠處在成熟期的果實,所有的一切都處在最佳階段。”他用自己的語言低語。

王一從鏡子裡也看見了自己成熟的身體。她朦朧中也感到肥胖和豐腴的差別。開始相信自己只是豐腴。她看見自己白嫩的乳房微微向下懸吊著,宛如經過夏日陽光催熟之後的白瓜,有著甜蜜的模樣。小腹生過孩子之後,微微隆起,連接著乳房以下的曲線過渡,渾圓中透著柔軟的彈性。她側過身,看著自己的臀部......

她的臉紅了,儘管室內除了自己沒有另外的生物。

“你不覺得自己好看麼?”他曾這樣問過,問的時候,他的手指正從她胯骨滑下。

“不。”她沒覺得自己不誠實。從丈夫那兒她曾感受過一種通過擁抱和親吻無言表達出來的讚譽。她記得丈夫有時說“你真好”,她想猜透這意思,但總是明朗不了。也許丈夫想說的是自己是個好人,但他從沒說自己是個美人。如果男人不說你美,你怎麼能知道自己美呢?

“你非常美。”他的手又在她的雙肩處撫摩。“你的肩這麼飽滿,你的脖子卻很長。我覺得你身體的每個部分都像果實。”

“我已經老了。”

“對,你的確老了,就像果實在成熟的晚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什麼?”

“一切都是濃濃的。”

“一切都是濃濃的。”她輕輕重複著這句話,伸手去觸摸鏡子中的胴體。多奇怪啊,她想,自己快四十歲了,才瞭解自己是怎樣的女人,才感受到做女人的美妙。

她開始穿衣服,手指無意中碰到自己的皮膚時,有一點突如其來的陌生感。她穿上新買的衣服,一切收拾停當之後,她對鏡子中的自己十分滿意:保留了端莊,增添了活力。

她看錶還有時間,可以從容地出門。她環顧一下屋子,看見電話旁的條子。拿著便條她猶豫了一分鐘,然後又將條子放回原處。她給尹初石母親打了個電話,當她知道小約平安地在學校上學以後,掛上電話,穿上同樣是新買的皮鞋離開了家。她想,她不能留下來等寫條子的丈夫,她必須去下午三點將灑滿陽光的地方,看康迅一眼。她覺得再見到他的渴望是那麼強烈,即使尹初石現在站在她面前,她還是要去見他。

十九不是因為看見王一,尹初石才沒走出那片幼樹林,王一不緊不慢地從學校側門方向向外辦門前的迴廊走來,是她的衣著讓尹初石第二次感到吃驚。他在林中移動幾步,找到一個適合隱蔽同樣也適合觀察的地方站住。他甚至沒用過腦子想就決定這麼做了,一切都出自他作為男人的本能。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王一,他看見她腳上的皮鞋正是他回家時發現並且感到吃驚的那雙,然後是一套嶄新的衣服:深灰色的上衣大開領,短腰身,只有兩粒捱得很緊的衣釦貼近上衣的底擺,彷彿是在幫助衣服承受王一過於明顯的乳房的壓力。她穿了一條與上衣顏色面料一致的裙子,裙長過膝達到小腿中部

。一條奇異的開衩竟在裙子正面右側。黑色肉感的絲襪,黑色的揹帶兒細細的手袋!尹初石甚至還沒明白自己為什麼憤怒的時候,已經憤怒了。

實事求是地評論王一此時的裝束,應該用漂亮和高雅這樣的詞彙,尤其她盤在腦後的髮髻和白皙的脖頸所構成的過渡,使人無法降低這個女人的品位。尹初石此時看不到這些似乎也有結實的理由。他的回憶準確有力地指向那些散在以往生活中的細節。他曾經不止一次建議王一使用她在美國購買的黑手袋。王一沒有拒絕,但她總說沒有相應的場合。她說上班背這東西太不實用,她寧可背大皮包。事實上她一直背大皮包。那麼今天又是什麼相應的場合呢?他還建議王一經常把頭髮盤起來,他說髮髻很適合中年婦女。但王一說太麻煩,盤頭要去理髮店,浪費金錢還浪費時間,而她自己又不會盤頭。如果時間允許,尹初石還能從回憶中挖掘出類似的東西,為自己的“火”上澆油。但朝王一迎面走過來的一個男人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們熱情地用“Hallo ”打招呼,然後開始用英語交談。尹初石繞過男人的背影能看見王一的臉,也能隱約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但是他幾乎一句話也聽不懂。這時一輛汽車從他們身旁開過去,他們改變了位置,兩個人面對面側對著尹初石,他發現這個男人是個老外。這個該死的鬼子,別沒完沒了地囉嗦,說太多廢話會耽誤這位漂亮女士趕赴“相應場合”的。他想。但他們不管尹初石想什麼,繼續聊著。尹初石漸漸感到一種不適,他在努力尋找帶來這種不適感的根源。他幾乎馬上便發現,讓他不舒服的是王一的笑容。“王一這樣笑過麼?”他在心裡自問。這笑容並不常見,誰也不能在大街上隨便就碰上帶著這樣笑容的女人。這笑容沒什麼問題,只是它大亮麗,或者說太燦爛。除了燦爛,它還有一種只屬於成熟女性的無所畏懼的奔放,完全不同於少女羞澀的笑容。即使王一這樣笑過,他不是沒見過,就是太久沒再見。他回憶王一與他戀愛時的笑容,似乎也不是這樣的笑容,否則他不會不留下印象。只有愛著的女人才有可能這樣笑出來。

尹初石感到一股難耐的熱流從他的掌心開始流湧,皮膚開始跳動。他不知道他們還要聊多久,他努力強迫自己冷靜。這個該死的鬼子根本沒耽誤王一去“相應的場合”,因為他就是這個場合。想到這兒,他發現他們彼此離對方更近了。也許他們就快擁抱了。

午後的陽光總是毫不留戀地西去,它們的移動有時竟有點生硬。尹初石突然就感到一束陽光照到臉上。他抬頭看看那片葉子間碩大的缺空,然後告誡自己再冷靜些。為什麼王一不能熱情洋溢地跟一個老外用英語聊聊?也許她在美國就養成了這習慣,也許她過於燦爛的笑容對老外來說就是一般的笑容,因為老外是些感情外露的瘋子。這樣安慰自己的想法多少減慢了他血液流動的速度,但他還是扯開自己襯衫的兩粒釦子。這時,好像一盆冰水澆到尹初石的頭上。他的血不流了,他皮膚下的燥熱消失了,他像被澆注了一樣,呆在那兒。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還是看見了:那個男人用手指輕輕撫摩了一下王一握著揹包帶兒的手。王

一垂下眼簾。

尹初石大踏步地走出隱蔽地。這輕輕的觸碰向他昭示了一切隱私。他不知道自己走到近前要做什麼,還有幾步距離。他想,王一垂下眼簾的表情真他媽的下流。

他終於站到兩個人的面前,他們都驚恐地看著他。他覺得所有重新流動的血液都湧向了他的雙手,他把發脹的雙手插進褲袋。老外在看王一。尹初石一句話也沒說,但他的目光已經在怒吼。

“這位是我丈夫。”王一及其生僵地用漢語介紹著,“這位是康先生。”

康迅友好地向尹初石伸出手,但尹初石沒有伸手,插在褲袋裡的手開始滲出汗水。康迅伸手的同時也說了“你好”。尹初石看著王一說,“還有麼?”

“你什麼意思?”王一敏感地問。

“我什麼意思?你說呢?”尹初石說著伸手握住王一的胳膊,“我看最好是回去談,我的教授。”

“你......”康迅要去阻攔尹初石,尹初石並沒有因此放開王一的胳膊。

“我什麼?”他看著康迅,“我可以帶我老婆回家麼?”故意用尊重的語氣問道。

“當然,不過......”“你放開我。”王一的聲音不高,但極有威力。它讓尹初石感到逼人的寒意。如果他不放手,王一會砍下自己的胳膊。他看見王一的臉色慘白極了,彷彿是一個剛從煉獄爬上來的幽魂。尹初石突然感到自己太過分了,而自己沒理由如此過分。他放開王一的胳膊,長嘆口氣。

“也許你想單獨囑咐囑咐這個傻瓜。”尹初石說著用拇指指一下康迅。康迅剛要有所反應,被王一的一聲“對不起”阻止了。

“不錯,我罵人,向你道歉。這真不錯,我等在這兒,已經毫無耐心可言,你懂麼?”尹初石對王一說,同時用手指了一下前面。

尹初石離開王一和康迅,朝前走了十幾步之後站住。他沒有回頭,眼睛看著已經離他不遠的校門。王一走到他身邊,停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校門。尹初石跟上。來到校外市場時,王一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的意思,尹初石走到她前面,迫使她停下。

“在市場你走得這麼快,太不諧調了吧?”他說完四周看看,新鮮的蔬菜和水果讓他覺得陌生,好像從現在起他將不再需要這些東西,因為生活變化了。他感到內心的痛楚猛烈地衝擊他。他想傷害對面的王一。“要不要買點什麼?不過,買菜對你這身裝束來說俗了點,前面有花店,買束花還湊合。”

“你想幹什麼?”王一控制著自己。

“我想回家。”

“那好,咱們回家,這兒不是你的舞臺。”

“也是,萬一我在這兒丟醜,不是長外國人威風了麼。”

“現在能走麼?”王一不理睬尹初石的諷刺。

“能。”他們終於在市場的出口坐上一輛出租車,回到家裡。

尹初石重重地摔上家門,鞋也沒脫便走進客廳。王一坐在沙發上,正在解上衣的那兩粒釦子,也許她熱了,也許她心虛,尹初石見她的手有些發顫。

“你說吧。”尹初石的口氣儼然是個知情者。

“說什麼?”王一低聲反問。

“你說說什麼?”尹初石剛被壓下的憤怒又洶湧起來。

“我沒什麼好說的。”王一脫下外衣。

尹初石抓起寫字檯上的鋼筆水瓶,用力向地板砸去。他無法忍受王一的態度。鋼筆水瓶在地板上迸碎了。鋼筆

水濺到沙發和床上,餘下的在地板上蔓延著。坐在沙發上的王一低頭看自己的裙子,也被濺上了。她又冷靜地抬頭看尹初石,那目光裡什麼都沒有,除了冷。甚至沒有蔑視。尹初石覺到了來自這目光的傷害。

“真是對不起,這麼漂亮的裙子!”尹初石說,“明天再買一套吧。聽說外國人都很有錢。一套衣服意思太小了。”

王一沒說話,她躺倒在沙發上。她的小腿彎出一個可憐的姿勢。尹初石站在對面看一眼王一的臉,她的臉色慘白。尹初石心裡升起對妻子的同情,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於是更加仇恨那個老外。

“你真的不想談談嗎?”尹初石又問。他將“說”換成了“談”,他以為王一能感到他的讓步。

王一一動不動地躺著。尹初石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閉上了眼睛。她就像一條凍僵的蛇,永遠都有蛇的本性。尹初石想,他總是被她的目光傷害。

“那好吧,你不談,我找他談。”尹初石說完往外走。

“你站住。”王一從沙發上坐起來。

尹初石沒站住,幾步走到廳裡,他聽見王一的一聲慘叫,才站住。王一坐在廳裡的瓷地上,雙手捂著右腳。她費勁地站起來,右腳腳跟點地,一拐一拐地朝衛生間走。她將馬桶蓋放下,自動坐到上面,脫下絲襪,尹初石看見了傷口。王一開始自己動手,消毒包紮傷口。只有一次,她想取高處的繃帶,是站在門口看著她包紮的尹初石替她拿下來。

“你真的陷進去了。”尹初石小聲說。說話時他感到心中剛才劇烈的疼痛變成了一種隱痛,他想,這隱痛再也不會輕易離開他。在以後的時間裡,它會不時地光顧自己。因為他不會再相信女人。

“你愛上他了?”

“你幹嘛要這麼問我?”王一終於包紮好自己受傷的腳。

“我想怎麼問你,應該是我的事。”

“你在報復我。”

“別可笑了。即使我想報復也輪不到你,說穿了,你不過是個女人。”

“好吧,我回答你,因為你這麼問我了。是的,我愛他。現在你該滿意了。”

“對,我很滿意。”尹初石笑著說,忽然一拳砸在衛生間的門玻璃上,碎玻璃像落葉一樣紛紛散落。

“你能不能出去?”尹初石用流血的手做著轟趕王一的手勢。“我想一個人在這兒呆會兒。”

王一看著尹初石受傷的手。尹初石也發現了她的注視。但他說,“用不著假惺惺地,我死了世界一切照舊。你趕快躺到床上,為愛情養好傷。”尹初石的話成功地擊退了王一的關切。她認真看著腳下,選擇沒有碎玻璃的地方,赤足走回臥室。

尹初石關上衛生間的門,一個人坐在馬桶上。他掏出煙,點著一支擎在手上,然後又點著一支。接著同時將兩支菸塞進嘴裡,狠吸一口,感覺好多了。而在剛才,王一注視他受傷的手時,他是那麼脆弱。如果王一不理睬他表現出來的態度,而是執意為他包紮傷口或者將他抱裡懷裡,他會離開全世界的女人,永遠回到妻子的身邊。但這個瞬間像一陣微風一樣飄過去了。女人?尹初石看著自己的傷口想,無論什麼時候,都只是女人。

幾分鐘後,王一拉開衛生間的門。尹初石看見她穿上了拖鞋。她從小瓶裡拿出一塊酒精棉,扯過尹初石的手,進行消毒。尹初石讓她去做,心裡

卻絲毫不為之所動。他想,這只不過是為讓她自己良心好過些。剛才逝去的心境,他覺得再也回不來了。

“你們開始多久了?”

“沒多久。”

“是不是女人在回答有關她情夫的問題時,都喜歡說含混話?”

王一為傷口點上紅藥水。“傷口不深,不用包了。你別沾水就行了。”她好像沒聽見尹初石的話。

“我在問你呢。”

“你少問我。”王一粗暴地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尹初石又一次來到臥室,王一坐在床上。他看著王一,半天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王一看著尹初石,他的臉色難看極了,好像是一個尋找仇人的復仇者。

“我不會給你機會的。”王一說。

“給我機會?你在說什麼?”

“你想傷害。”王一本來想說,“我不會讓你傷害我,傷害你自己。”但她沒說出來。

“我想傷害?”尹初石瞪大眼睛,“我怎麼覺得我被人家的愛情給傷害了呢?!”

“你別再說了。”王一口氣有威脅的成分。

“為什麼?”

“我說你別再說了。”她提高了聲音。

“你是誰啊?”尹初石的話提醒了王一。

“對,我是誰啊?我不過是你扔下的一堆破爛兒。”王一的聲音很小。

“這堆破爛兒又換了地方,去實現破爛兒的自我價值。結果吶,破爛兒變成了寶貝兒。”

“尹初石!”王一大吼起來,她盯盯看著尹初石,目光好像要穿透他,再把他釘到牆上。“我恨你。”王一說完,痛哭。

尹初石不常見妻子這樣傷心地痛哭,即使她最喜歡的姥姥去世,即使是他父親去世。他知道王一是個剋制力很強的女人,而她現在的哭法說明,她支撐不住了。尹初石無力地坐到地上,淚水無聲地流下來,流進了他的嘴裡,他便用手抹一下。他覺得自己身體的什麼地方被劃開個口子,所有激烈的情感都從裂口中溜走了。看著傷心哭泣的女人,他喪失了繼續傷害的願望,也包括傷害自己。一切都是我開始的,他想,是我讓這個女人覺得自己是破爛兒,還能再說什麼吶?!他覺得自己該過去安慰一下,但他不敢,也沒有力量重新站起來。

在王一停止哭泣後,時間一定過去了許多。尹初石感到頭髮脹,胸口也很悶,他費勁地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紗簾,他想開窗透透氣。他看見了那個老外在他們樓前小街對面的人行道上,不安地徘徊,像一隻籠中困獸,不時地抬頭向整幢樓房張望。他還搞不清楚是哪個窗口。愛情時時刻刻發生著,不僅僅在我的身上。尹初石想到這兒,心中也有了一份對別人感情的尊重。

“他在下面。”他平靜地對王一說。

王一瞪大眼睛看著尹初石,沒有任何反應。她似乎沒聽清楚對方的話。但她突然跳到窗口,站在尹初石身旁,她也看見了康迅。尹初石離開窗口,躺到床上,直到王一開門出去,他才又回到窗前。

他沒看到王一,但康迅朝對面奔跑過來。他知道王一已經到了街上。他回到寫字檯前,匆匆寫了幾個字,“手續的事,我再與你聯繫。”他看一眼字條,又在末尾加上“祝好”兩個字。他想離開時可以走另一條路,不必再一次遇見他們。

康迅一下子抓住王一的胳膊,連連用英語問王一怎麼樣,是不是有事。小街上偶爾過往的行人,讓王一有足夠的理智,盡

管此時她的內心波瀾起伏。

“別抓著我,我沒事。我們應該小心些。”王一一邊說一邊掙開康迅的手。

“對不起。”康迅多少恢復些常態。“我急壞了。”

“你怎麼知道這兒?”

“我跟著你們回來的,你的腳怎麼了?”康迅發現王一腳上的繃帶,又緊張起來。

“沒什麼,我打碎了瓶子,自己又不小心踩上了。”

康迅懷疑地看著王一,王一肯定地點點頭。

“你在這兒呆了這麼久。”王一說。

“我一直想上去。可我怕你生氣。不過,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太擔心了,而且我又不知道該怎樣保護你。”

“你不用擔心,他不是壞人。”

“可能誰都不是壞人,可我還是擔心。”

“怎樣你才能不擔心?”

“跟我走吧。”康迅說著又要去抓王一,中途又停住了。

“如果你在我的保護下,我就不擔心了。”

“別這樣想,我沒有任何危險,你根本不用擔心我。”

“還在麼?”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