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激情

渴望激情

“我今晚用睡袋睡在對面,我......”“不,你安靜點。這是中國,你不能。”

“我在什麼地方都能睡覺。”

“在中國你不能。”

“要是你有什麼事情,而我不在,我會恨死我自己。”

“我不會有任何事。他沒那麼愛我。”王一說,“現在你回去吧。好好洗個熱澡,睡一覺。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好吧。”康迅低頭看著王一的腳。“我想告訴你,我什麼都不怕,我也有能力保護你。你別害怕。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必害怕。別忘了,我愛你。我非常愛你。”康迅告別王一走開了。

王一回到家裡,先是發現最外面的房門沒鎖,只是虛掩著,然後看見地上的碎玻璃都掃淨了。鋼筆水擦掉了,但還留下很淺的痕跡,尹初石已經走了。王一拿著尹初石留下的便條,又一次痛哭起來,心裡感到刀絞般地疼痛,不僅僅為康迅。

二十尹初石找到賈山,他請賈山現在別多問原因,幫他一個忙:替他悄悄地開張離婚介紹信。報社管介紹信的那個人是賈山的鐵哥們。賈山意味深長地拍拍尹初石的肩膀,一句話都沒說,半個小時後交給尹初石一個信封。“再考慮考慮吧。”他說著目光異樣地看一眼尹初石,那目光好像在說“你這個傻瓜。”

賈山根本沒去找哥們,而是把哥們從前為他和吳曼離婚準備的空白介紹信填了尹初石的名字。賈山倒是很想給王一打個電話,他想,這兩個人不管為什麼離婚,王一都不會是主要責任者。面對男人和女人,賈山願意相信女人是善良的和有道理的。但面對自己和別的女人時,他相信自己。他撥通了王一家裡的電話,沒有人接。賈山於是又給吳曼打了電話。電話裡他輕描淡寫地將尹初石和王一準備離婚的事說了,並叮囑吳曼不許聲張。

“我當然不會聲張,”吳曼說,“因為我根本不相信。”

賈山放下電話,對著電話無可奈何地笑笑。他知道吳曼會立刻給王一打電話核實,並且果敢地表態,站在王一一邊,不管是誰的過錯。吳曼曾多次向賈山表揚王一,賈山從不鼓勵她這麼做,但也不打斷她。他喜歡自己的妻子誇獎另一個他喜歡的女人。自從吳曼神秘地回來後,賈山總在琢磨的一個問題這一刻裡有了答案。他為什麼有時不喜歡吳曼,但又難

以離開?他想,就是因為她很單純。單純的女人偶爾可笑,但也可愛。

尹初石將離婚介紹信交給小喬,小喬看後流淚了,她小心地將介紹信裝回信封,好像怕弄破意外的希望。尹初石把小喬摟進懷裡,“哭什麼呀?”他說。

“不知道。”小喬緊緊地抱住尹初石。

“這個世界也許沒什麼再值得哭泣的了。”尹初石松開小喬,坐到沙發上。

“我知道這對你不容易,”小喬又撲進尹初石懷裡,“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也沒什麼難的,走到了這個份上。”尹初石像愛撫一個小動物那樣下意識地撫摩著小喬的頭髮。“別謝我什麼,我們兩個人之間,說感謝的應該是我。我常常覺得對不起你。”

“得了,別說這些難受的話了。”小喬振作起來,雙腿跪坐在沙發上,“其實我也挺高興的。”

“我能理解。”尹初石說。

“你覺得我很自私嗎?”

“人的本性就是自私。”

“可我高興從現在起,你全部都將屬於我。”

小喬的話讓尹初石吃了一驚,他還是第一次感到小喬有如男人一般旺盛的佔有意識。這多少使他有些不悅。“為什麼我都屬於你?”

“因為我已經全部屬於你了。”

“你不覺得我們現在的口氣像兩個地主?我們是不是在買賣土地?”尹初石說。

“我不覺得。”小喬認真地說,完全沒有察覺尹初石的情緒變化,她太陶醉於自己的氣氛中。“兩個相愛的人應該互相屬於對方。”

“好了,女人,我愛你,這才是最重要的,把那些理論都扔一邊兒去吧。”尹初石去吻小喬的嘴,小喬也熱烈地回吻他。

“我更愛你,男人。”小喬喃喃地說。

“好的,女人,好好愛我。”尹初石覺得被傷害的心靈得到了最有效的醫治。

小喬吻著,從他的嘴滑向他的脖子。她突然用力地扯壞了尹初石的襯衫紐扣,像一場大雨那樣,將吻灑向他的胸膛。尹初石仰著頭閉上了眼睛,陶醉地沉浸在她的吻中。無論他處在怎樣的痛苦中,這個女人都能讓他激動起來,感到新生細胞帶來的活力,他覺得無比神奇。他微微睜開眼睛,見小喬正在用雙手輕輕撫摩自己的胸膛,她的目光痴迷,彷彿是一個收回失地的所有者,深情地端詳自己的土地。尹初石又閉上了眼睛,如果自己被這樣的吻這樣的撫摩這樣的注視佔有,也許並不太壞。想到這兒,他有種拋棄自己的願望。他伸手扯去小喬的衣服,握住小喬的雙乳,將她的身體引向自己......

他們的身體像兩片土地一樣融和,於是願望也最大程度地接近了。愛情往往是在這樣的階段獲得“昇華”,漸漸變成一種佔有。很久以後,雙方才會發現,佔有是更加激越的情感,但卻失去了愛情的美麗的芳香。

尹初石沒有將王一與另一個男人的事告訴小喬。如果有一天小喬自己發現了,那是老天故意安排的,而不是他尹初石的責任。他自己也搞不太懂,為什麼要維護王一的形象,在他心底,他甚至是蔑視王一的,儘管他知道王一與那些專“捕”老外的女孩兒不同,但發生的事仍舊無法使他接受。他想,王一可以愛上什麼人,但不能是個外國人。這也許不太合乎邏輯,但卻是他的邏輯,他想這邏輯多數男人認同起來並不困難。

他要補償小喬,他

覺得自己因為王一對小喬構成的傷害著實不少。他要把從前給予王一的權利轉給小喬,不願多考慮後果。他將小喬推到鏡子前面,自己站到她身後,他問小喬,“要是我們在大街上並肩走路,會有人以為我是你爸嗎?”

小喬沒有回答。她舉起一隻手揚向尹初石的臉,她輕輕地撫摩他的臉頰,刺手的胡茬兒讓小喬感覺有些奇怪,在他之前,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從未引起她對他們鬍子的注意。因為他們中沒有蓄鬍須的,所以他們是否有鬍子小喬已經記不清了,當然李小春除外,她想,她無法忘記李小春的一切,因為她對他的仇恨還沒化解。李小春是個沒長鬍子的男人。

“你怎麼不說話?”尹初石問。

“我在想,能夠熟悉一個男人對女人來說,是件多麼好的事。”

“好女人!”

“你的臉像秋後的莊稼地。”

“我配得上你麼?”

“你比我漂亮。如果我們能在大街上散步,所有女人都會偷偷地看你一眼,然後想,這麼漂亮的男人怎麼跟那麼醜的女人在一起?!”

“所有的男人呢?”

“所有的男人還會看你,然後想,這傢伙肯定不止這一個女人,一看那臉就知道豔福淺不了。”

“所有的人都看我?”

“對,都看你。”

“我整個一個猴兒。”

“對。”小喬說著得意地大笑不止。尹初石深情地看著這個感情極易外露的女人,好像在觀賞一片美麗的風景,賞心悅目。

“請你為我做件事。”等小喬笑完,尹初石說。

“說吧。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跟我上街去。”

“幹......什麼?”小喬好像聽錯了。

“買東西,看電影,逛大街吧。”

小喬終於聽清了尹初石的話,她一下摟住尹初石的脖子,把他使勁拉向自己,她說,“太好了,我太願意跟你一起上街了。天吶,我太高興了。”小喬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了”,然後她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們的生活開始見天日了,是麼?你知道麼?”

“知道什麼?”

“我能為你死,男人!”小喬一字一板地說。

尹初石微笑地看著面前一臉嚴肅相的小喬,他很感動,但他知道,如今一個人為另一個而死的事已經不多見,能在瞬間裡產生類似的情感已經不易,他多少有些羨慕她。

小喬幾乎把衣櫃裡所有適時的衣服都拿了出來。她像一個初試鏡頭的表演愛好者,站在鏡子前,一件又一件地往身上比劃。每次她都問在一旁抽菸的尹初石怎麼樣,尹初石每次都回答不錯。他覺得小喬是個很會穿衣服的女人。

“算了,不問你了。”小喬氣餒地說,“我要自己判斷,不能穿得大活,那樣會讓人覺得有點色情;”她自言自語地說,“也不能穿得太死,那樣太呆板。”最後,她決定穿那套深藍色的毛料連衣裙:小巧的翻領,收緊的腰身,寬綽的長裙,使她看上去既清純又亮麗。尹初石不禁感慨:女人一旦戀愛,總能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恰到好處。

小喬為尹初石找出一件白色襯衫,她要尹初石將身上的T 恤衫換下來。尹初石不換,他說T 恤配夾克衫更適合些。小喬說他必須穿襯衫,然後又跑到門廳,跪在地上像日本女人那樣把尹初石的黑皮鞋擦得雪亮。尹初石笑著說這皮鞋趕得上文化大革命時革命群眾的眼睛

了。

“可惜,文化大革命讓我給錯過去了。但你得穿上皮鞋跟我走。”小喬背起揹包,又將抽屜裡的錢包也放進揹包,亭亭玉立地站在門口,等候尹初石穿鞋。

他們剛來到大街,小喬便截了一輛出租車,尹初石說他更願意走走,小喬強行將尹初石推進車裡,“然後再走。”她說完自己也鑽進車裡。“聖地蒙。”小喬對司機說。

尹初石這時明白了小喬的“然後”是什麼意思。聖地蒙是一個很大的西服店,裡面經營各種品牌的男式西服。“別胡鬧了。你知道我有好幾套西裝。”

“就不能為我再買一套麼?”小喬嘬著嘴,有些撒嬌地說。尹初石不願司機因此太注意自己便不再說什麼。

小喬為尹初石選了一套灰色有細紋的西裝,也拿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尹初石看看標籤,是一千七百元。他覺得自己沒道理買這麼貴的西裝,他說,“花這麼多錢,買假皮爾。卡丹不合算。”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

“法國在中國搞的皮爾。卡丹都是......”“那你就當它是雷鋒牌的,反正料子不是假的。”

尹初石沒有辦法,只好去試衣間,穿衣服。當他穿著嶄新的西服,拎著那根領帶走出來時,小喬滿意地笑了。她迎上去,將尹初石留在試衣間裡的舊衣服抱出來,找到服務員要了一個大紙口袋將舊衣服塞進去,然後便去交款了。留尹初石一個人像模特一樣呆在那裡。

離開西服店時,小喬還在堅持要尹初石繫上領帶。尹初石說,此時此刻,如果讓他在死亡和系這根領帶之間選擇,他寧願選擇前者。小喬沒有辦法,只好放棄領帶。她鄭重其事地挽起尹初石的胳膊,邁出了他們富有象徵意味的第一步。這是臨近下班的時間,商業區並不十分擁擠,都是些已經疲倦,隨時會離開這裡的人們,他們拎著大包小袋兒,已經買到不少東西,腳步也隨之緩慢下來。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尹初石和小喬,他們興致勃勃地走進人群,雖然尹初石也拎著漂亮的紙袋。偶爾有人瞥他們一眼,這多少讓尹初石有些不安,但他儘量不表露出來,並暗暗在心裡勸慰自己:瀟灑點兒,有熟人又能怎麼樣?人該為自己活著。

小喬感到了尹初石的不安。她把頭歪向尹初石問,“怕碰上熟人?”

“胡說。”尹初石說。

“他們看我們根本不是因為認識。”

“因為什麼?”

“咱們倆兒是俊男靚女啊!”聽小喬這麼說,尹初石輕鬆許多。他問小喬先去哪兒,小喬想也沒想便說,“新世界。”

“脫口而出,你常去嗎?”

“不常去,不過,新世界是最有名的現代化商廈,連剛初生的小孩兒都想去。”

相比之下,尹初石更喜歡那些還叫著老名字的老百貨商店,至少那些商店的建築別有味道。當他們走近新世界商廈的巨大建築跟前時,尹初石說,“我真想不好,人們為什麼蓋這樣的房子?”

“這樣的房子怎麼了?”

“這就是一堆鋼筋和水泥,毫無美感。”

“得了,攝影家,你進去看裡面的東西就有美感了。”

“好吧,女人,前面帶路。”

小喬把尹初石帶到玻璃器皿櫃檯前,輕輕告訴他,在這裡存著她的一個夢想。尹初石也被吸引了,他沒想到玻璃器皿的加工工藝居然發展到這樣的極致。這裡簡直是個玲瓏剔

透的晶瑩的世界,他覺得這裡在不斷地生成新的反光點,它們讓眼睛產生誤差。他走近一個大花瓶前,這是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他左看右看想不出什麼樣的機器能使它磨出那麼多個細小的稜面。“太漂亮了。”

“是進口的。”小喬說。

“簡直比鮮花還漂亮。”他說。

“你知道,這是我最愛來的地方。”小喬貼近尹初石說,“我一看見這些玻璃,就想結婚。”

“是麼?它們能讓女人動結婚的念頭,真比男人還了不起。”

“真的。我一看見這些東西,就想找個男人結婚,跟他在一起,每天用這些漂亮的器皿,白頭偕老。”

“你不結婚就不能買麼?”

“當然能,可是感覺不一樣。要是為結婚買,你會覺得它們表達了你一部分心情。”

“是這樣。”尹初石若有所思。

“我們買這個花瓶吧。”小喬建議。

尹初石點點頭,讓小姐開了票。他拿著票兒走近小喬,“聽好了,女人:不管你有多少錢,從今往後你留好,它只是你的,而不是我的。你別為我們揮霍它。”

“多少錢?”小喬好像沒聽見尹初石的話。

“三百八十六元。”

“你想拋棄我麼?”小喬低聲問。

“胡說八道。”

“那你就必須要我的一切,包括我的錢。我跟你說,它們一點也不龐大,嚇不著你。”

“這個我不管,但我是男人,你別越職。”尹初石去交款時,心裡突然想起王一,他想,他們的積蓄他應該給王一留一半兒,儘管這些錢是他掙來的。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個男人。

他交款回來時,小姐已經包好了花瓶。小喬扯扯他的衣襟兒,示意他走近些。她說,“我想通了,讓你做男人好了。”說著從揹包裡掏出那個臨出門才帶上的錢包,從裡面拿出三個卡,交給尹初石,“活期的差不多都在這上面,交給你保存吧,這樣我就不能再揮霍了。”

“這才是好孩子。”尹初石接過卡片放進西裝的裡懷兜兒,把包好的花瓶交給小喬抱著,然後摟著她離開了商場。

他們親密地走在一起,像一對即將結婚的戀人。小喬嘮叨著花瓶的事,她說,這麼大的花瓶至少能放三十支玫瑰。一支玫瑰兩塊錢,天吶,一次就要六十塊錢!

“可憐的我!”尹初石故意哀嘆一聲。

“別害怕吧,我可以給人家洗衣服掙錢買玫瑰的,男人。”

“我真是全世界最幸運的男人了。”

“給我買兩個冰淇凌吧,男人。”小喬看見一家新開張的意大利冰淇凌店。

“裡面人太多了,你自己去買,我等你。”尹初石說著把自己的錢包交給小喬,小喬毫不客氣地奪過去,轉身進了店門。

尹初石點著一支菸,突然看見小約和另一個女孩兒從對面的文具商店走出來。他馬上大聲喊女兒的名字,並且三步並作兩步地朝女兒走過去。

“爸爸?”小約的口氣裡有很多層意思,她吃驚地看著尹初石,讓尹初石十分後悔喊了女兒。

“你怎麼在這兒?”尹初石問。

“我跟同學買東西。”小約扯扯尹初石的西裝,“你穿誰的衣服啊,像個新郎似的。”尹初石覺得自己的臉紅了,他慶幸自己執意沒扎那根倒黴的領帶。“爸,你就差一根領帶了。”小約說完跟同學一起笑了。尹初石打了女兒一巴掌,嗔怪地說:“不許胡說,你跟我走吧。”尹初

石向女兒發出邀請時完全沒考慮小喬和女兒見面會怎麼樣。

“不行,我還得回學校呢,晚上有活動。”

“什麼活動?”

“秘密活動。”

“別貧嘴,你在奶奶家怎麼樣?”

“挺好的,至少不用天天早上喝牛奶。”

“你不想回家?”

“我要是想了,就給你打電話。再見,爸。”小約和同學一起走了,留下尹初石衝著女兒消失的方向發愣。

小喬拿著兩個開始融化的冰淇凌走過來,尹初石接過冰淇凌說,“是我女兒。”

“我知道。”小喬說,“她不喜歡你的衣服?”

“她喜歡開玩笑,她說我像個新郎。”

“她很聰明。”

“也許太聰明瞭。我很在意她。”

“我能理解。”小喬說。

二十一尹初石給王一打電話,說離婚介紹信他的已經開了,但沒有問王一的是否也開了。他說這件事的口氣跟說別的尋常事一樣平和。這讓王一感到,離婚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快到聖誕節了,尹初石沒問節日小約怎麼安排。這一切都使王一覺得意外。放下電話,她想,她也該把介紹信開了,他打來電話的目的也許就是為了這個,想到這兒,她有些傷感。

系主任是亞非文學的老教授,王一很少與他交談。他滿頭銀髮,面目慈祥,王一找他談話之前,跟自己說,應該相信這樣的長者,憑直感。當王一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與系主任單獨說話的機會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寒暄客套,如果不馬上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她將永遠也搞不到一份離婚介紹信。

“請您無論如何幫我一次。”王一開口說出這句話時,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系主任沒說話,他離開座位將欠著縫隙的屋門關嚴,然後坐到王一旁邊的沙發上,“說吧。”他說。

“我需要一張介紹信,我得離婚。請別現在問我為什麼。請您相信我,現在別問我。我......我現在......什麼都回答不了。”

“必須麼?”

王一點點頭。系主任起身離開,出門時也隨手關嚴門。五分鐘後,他回來,將一張空白介紹信放到茶几上,掏出鋼筆寫上一行字,然後交給王一,“名頭你自己填上吧。”他說。

王一擦乾了眼淚,將介紹信放進包裡。她抬頭看著系主任說“謝謝”時,眼淚又流下來了。她被系主任對她的這份尊重感動了,她從系主任的臉上也看到了一份承諾:這將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一件事,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別人知道。她想再一次感謝,但又擔心流淚。她沒再說話,點點頭表示告辭。

“給你自己點兒時間,反覆考慮一下。這和別的事不同。”系主任最後說。王一又回頭看了一眼系主任耀眼的銀髮,她想起一句葉芝的詩:當你老了/ 頭白了......

王一趕到康迅朋友的住處時,已快到中午。她後悔自己沒想起來在路上買些吃的。她敲門時在想,也許他們可以在附近找個地方吃飯。但她剛一進門,康迅便捂上她的雙眼,將她推到餐桌前,然後鬆開雙手:一桌豐盛的午餐彷彿從天而落。

“中西結合。”康迅站在王一身後說,“這是中國的紅燒肉,我嚴格按照菜譜做的,不會有問題。紅燒肉是你們的毛主席最愛吃的。”

“這個呢?”王一指指另一個蔬菜濃湯,“是你們總統最愛吃的?

”

“你很聰明。”

“是什麼?”

“紅蘿蔔、元蔥、西紅柿還有奶酪。怎麼樣?有脂肪也有維生素,你有胃口麼?”康迅往杯子裡倒上紅葡萄乾邑,“這是中國現代化的標誌之一,開始有比較好喝的葡萄酒。”

他們坐下來開始吃飯。王一嚐嚐紅燒肉馬上心悅誠服地誇獎康迅做得好吃。康迅很得意。

“毛主席還活著的話,也會滿意的。”他說完又給王一夾了一塊肉。“我覺得中國人這個習慣挺好,吃飯時你可以給自己喜歡的人夾菜。這是愛情最自然的表達方法之一。”

王一心情有些抑鬱,她沒吃幾口菜,但喝了不少酒。當她又往自己杯裡倒酒時,康迅拿過酒瓶,“我來倒。”他將酒斟好,但把杯子挪開,然後蹲到王一身旁,他握著王一的手,“你不舒服麼?”他用英語溫柔地詢問。

王一苦笑一下,她抽出自己被握著的手,撫弄著康迅的頭髮。“我想我得離婚。”她小聲說,“我已經開了介紹信。”

康迅盯盯看著王一,而後重新抓住王一的雙手,用力緊握。在他看來,他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將自己的力量分給王“請你不要多想,這跟你關係不大。”王一感到了康迅傳達過來的情感,因此才這樣說。她不希望康迅有任何誤解。

“如果我現在向你求婚,你還會這樣認為嗎?”

“你不能向我求婚,因為我還沒離婚。再說,就是我離婚了,你也不必非向我求婚。你知道我快四十歲了,至少能為自己負責任。”

“你知道你是在胡說麼?!”康迅突然憤怒地甩開王一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康迅的臉因為痛苦而扭曲著。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王一低聲說。

“那你知道你在傷害我麼?”康迅問。

“對不起,我......”“不,別說對不起。”康迅重新蹲在王一的身旁。“你愛我,是麼?”

“是的,我愛你。”王一回答。

“你不是因為你丈夫有了別的女人,而找我隨便玩玩,是麼?”

“是的。”

“是的,我也愛你。我不是隨便搞個臨時關係。我有過別的女人,所以我知道我等待的女人是怎樣的。我愛上你以後,就對上帝存有敬畏了,因為他把我最深的愛情放到一個最適合我的女人身上。因為這個我相信他是存在的。跟你結婚並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和你一起變老,一直接受最終等待我們的死亡。你懂麼?”

王一輕輕一點頭,淚水就溢出了眼眶。

“我們都不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生活也將是平平常常。最重要的也許就是兩個人能安靜地守在一起。如果你不願離開中國,我可以在這兒生活。如果你能去我那兒,並且也能放棄城市生活,就跟我一起去牧場,做個牧場主的妻子。為了這個,我們必須結婚,因為我的眼睛是藍的,而你的是黑的。”

“讓我考慮一下,我們現在別談這個了。”王一心裡難過極了。她覺得即將四十歲的女人改變生活比登天還難。

“你要考慮的只是爭取你的女兒。”

“別再說了。”王一連連地搖頭,“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不用再說了。”

“對不起。”康迅取過酒杯遞給王一,“我永遠都會支持你,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說完他端杯與王一的輕撞一下,一飲而盡。

王一也喝乾了自己的杯中酒,

心裡好像猛然敞開一扇門,豁亮許多。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康迅是不是支持她,她都得迎接。因為頭兒她已經開了。她想起一句男人們常說的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她笑了,也覺得自己憑空添了幾分威武。

“我們真傻,為什麼提前預支痛苦。以後要發生的事,上帝肯定已經安排好了,等著就是了。現在我們輕鬆點吧。”王一的話也掃去了康迅臉上的烏雲。他將紅燒肉又倒回鍋中加熱。

吃過午飯,他們分別斜靠在沙發的側扶手上,相互觀望著。康迅的目光聚攏而柔和,王一卻十分迷茫,時而生出幻覺,小約站在康迅身後。

“你想過再有一個孩子麼?”康迅問。

王一笑笑,等待康迅的下文。她覺得這是個輕鬆的話題,因為離生活很遠。而人總是這樣,一方面面對現實,另一方面又耽於幻想。

“他的皮膚不是白的也不是黃的,你能想象介於這兩種顏色中間的顏色麼?這樣的皮膚顏色一定透著極強的質感。他的臉會像你一樣,他應該是個男孩兒,男孩兒像媽媽,對嗎?他的眼睛像你一樣大而明亮,也是黑色的,但要像我一樣凹進去。”

“為什麼要凹進去?”

“打架時避免傷著眼睛。”康迅不以為然地說,“他的鼻子像我們兩個一樣筆直,但不像我這樣尖銳,要有幾分你鼻子的圓潤。他的頭髮是棕色的,黑色的也行,但要像我的一樣柔軟......你不願意想象一下麼?他會是多麼出色的孩子。”

“也許。”王一嘆口氣,“不過,他會不走運的。”

“為什麼?”

“因為他既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澳大利亞人。”王一的話在兩個人中間引發了一陣長久的沉默,也許是因為她的話無法反駁,說的是本質。

康迅離開了一會兒,又返回時,用小碟端來一塊白色的東西。他用刀將它切成大小不等的兩塊。王一看清楚是她喜歡吃的杏仁糖。從美國回來後,她再也沒吃過。“為什麼切得不均勻。”

“在中國,我聽說是男人吃大的,女人吃小的。”康迅說。

“那你有沒有聽說中國是喜歡搞革命的。革命後,是女人吃大的。”

“好,革命萬歲!”康迅將小塊糖放進自己口中,然後把另一塊舉到王一的唇邊。“我喜歡革命果實。”他說。

王一咬下一半兒。

“為什麼?”康迅問。

“我知道你也愛吃。”

“但你比我更愛吃。”

“不。”

“必須吃,不然,我把吞下的那塊也吐出來。”

王一吃下了另一半兒糖,她覺得這糖的滋味複雜極了,她想,還會有另一個男人這樣喜歡自己麼?

康迅背手站在窗前,王一坐在沙發也順著他的視角望出去,外面是重重疊疊的樓群。近視,也許會變成每個中國人的通病,除了仰頭看天,人們越來越難看到遠處。而美麗的藍天人們又會覺得它過於遙遠了,彷彿是一個耗盡一生也無法接近的目標。

康迅在想他的牧場麼?王一在心裡自問。

“明天是週五,我們都沒課,是麼?”康迅依舊看著窗外,落地窗一側的紗簾被風輕輕吹起,隨後又落下。

“對,幹什麼?”

“快起來。”康迅突然轉身對王一說,然後迅速看一下表。“還有四十分鐘。你趕快去廚房把冰箱裡能吃的東西裝好,我去收拾睡袋,十分鐘後我們出發,半小時後有趟公共

汽車到霧嶺。”康迅說完往外走,被王一攔住。

“去霧嶺幹什麼?”

“那兒有溫泉。”康迅抓住王一的雙胛,“管它那兒有什麼,我們一起出去一次,離開這些該死的樓群,回憶一下自然是什麼,放鬆一下,答應我吧。”

王一沒說話,她在想別的。

“對不起,我不是強迫你,我只想鼓勵你決定。你有時需要別人推你一下或是拉著你的手。我們週六下午就能返回來,這樣你可以和小約呆在一起過週末。”

王一走到窗前,康迅跟在她身後,他從後面擁抱著她,她說,“你看這些樓群。”

“是的,我能理解。”

“這就是我的生活。”

康迅放開王一走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王一的視線。“你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兒,這當然是你的生活,可不是全部。”

“好吧,我聽你的。”王一終於明白了康迅的用心。是的,要想對自己好一點兒,並不十分困難,只要想想明天可能就是末日,動力就足夠了。

在人們隱隱約約感覺第一場雪就快來了的初冬季節,霧嶺溫泉是個好像被遊人遺忘的地方,據說療養院還開門,只有病人。汽車開到霧嶺前一站合嶺時,與王一、康迅同車的農民們便都下車了。這些農民下車前跟康迅聊得熱火朝天。他們一遍又一遍地誇獎康迅的漢語,康迅便一遍又一遍地謙虛“說得不好,馬馬虎虎吧。”

“他還會說馬馬虎虎,這中國話簡直到家了。”農民喜出望外地說。

“你是翻譯?”有一個農民問王一。

王一笑著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另一個農民說“他的中國話這麼好,還用得著翻譯?!”於是兩個農民會心一笑,目光怪異地又一次投向王一,王一的表情依舊。

“她是我的朋友。”康迅說。

“啊。”好幾個農民同時說,於是有更多的怪異目光投向王一。

“你在中國一個月掙多少錢?”一個農民的新問題為王一解了圍,大家又把注意力單獨集中在康迅身上。

“不多吧,夠吃飯,夠買衣服,夠買書,也夠買公共汽車票。”康迅說。

“不相信,不相信,那不跟我們老農一樣了?”

王一看著車窗外向後移去的山嶺,汽車發出的聲音十分疲憊。她覺得康迅對待這些農民的態度就像是對待不懂事的孩子,以致於使他的熱情和友好都讓王一覺得虛假。

農民都下車後,康迅立刻調換了座位。王一說,“剛才好像在搞總統競選,累吧?”

“說話時間過得快些。他們都是些好人。”

“可不是孩子。”王一挪到康迅原來的座位上,立刻發現椅子是壞的,她必須用力向後頂,才不致於讓椅背落下來。王一看康迅。

“我向你保證,如果我的椅子舒服些,我肯定不是一個愛多說話的男人。”

“至少我們可以換著坐。”

“不。”

“這不公平。”

“這很公平,等我不這麼愛你的時候,會和你換坐壞椅子的。”

車到霧嶺時,天已經黑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見康迅揹著大包與王一向療養區相反的方向去了。“住的地方在這邊兒。”司機覺得有必要提醒他們。

“我知道。謝謝。”康迅大聲說。他和王一繼續向前。

“這回司機還在看著我們。”王一說。

“一分鐘後他就會發動汽車下山。”

“為什麼是一分鐘?”

“關注別人的熱情維持不了更

久。”

這時,傳來汽車的馬達聲。康迅握住王一的手,兩個人相視一笑。“我們繞過這個嶺,是個溫泉湖。我們可以在那兒露宿。”

王一覺得此時此刻“露宿”兩個字很有詩意。“我要是告訴你,你會掃興的。”

“說吧,”康迅拿起王一的手,在唇上貼了一下。

“我從沒在屋子以外的任何地方睡過覺。”

康迅笑了。“你以為這會掃我興麼?這就像你告訴我你是處女一樣動聽,你真是個傻瓜。”

“所以才會碰上另一個傻瓜。”

“兩個傻瓜在拐角碰頭。”

“是兩堵牆。”

“好吧。兩堵牆。”康迅站住,在王一唇上輕吻了一下。

“再來一次。”

“不行。”康迅說。“我要是再碰你一下,就一步也走不了了。”

“還遠麼?”王一脈脈含情地看著康迅,康迅像呼吸芬芳那樣閉上了眼睛,然後搖搖頭。

儘管康迅搖頭表示路程不遠,他們走到溫泉湖時天還是黑透了,夜空中星星爭先恐後地明亮起來。當康迅拉著王一走近冒著熱氣的水面時,王一覺得這湖小得像個家庭游泳池,但是很美。

康迅在安頓東西,王一卻出神地看著湖面繚繞而上的水汽。在月光和星光的映照下,水面和天空一樣顏色,白色的水汽讓人產生幻覺:仙境也許不過如此。王一又把目光轉向遠處,盡是些黑暗中山嶺的輪廓。

康迅安頓好行裝,一切又歸於寂靜。他再一次從後面擁抱她,雙手停在她的雙乳上。

“這老天好像要帶給我們啟示。”王一看著星空。

“它讓你做我的妻子。”康迅說。

“也許是別的啟示。”

“如果你不答應,它讓我跳進湖水。”

“我不答應。”王一輕聲說,話音未落,身後的男人已經在水中。

王一吃驚地瞪大雙眼,看著康迅漸漸沉沒下去。她不知道水有多深,但她不擔心,她知道康迅會游泳。可是水面又重新平靜,她大喊了一聲,“上來吧,別胡鬧了。”

康迅像水下怪獸一樣猛地越出水面,水只到他的小腹。他幾步走近王一,將她輕輕推倒,“嗨,下面的啟示更加深刻。”他吻著,雜亂無章地吻著,彷彿在引逗王一和他一起開始下面的啟示。

王一突然笑出聲來。

“笑什麼?”

“下面的啟示?”

“啊哈!”兩堵牆終於在黃色意味下面碰頭了,接著笑成一團。

王一摟著渾身浸透的康迅,望著皎潔的夜空,這將是一個淫蕩的夜晚,她想,或者淫蕩能在這樣的夜晚獲得新的含義。她多麼愛這個溼漉漉的男人啊!

二十二“今天我媽過生日。”小喬對在看電視的尹初石說。

“你要我陪你去買禮物麼?”尹初石問。

“禮物我已經訂好了。”小喬站在門旁抱著雙臂。

“那走吧,跟你父母好好過一天。”尹初石關了電視,“我等你回來。”

“你回家看小約麼?”

“不,我媽說小約跟王一出去了。我呆在這兒看看書,也許睡一覺。”

“我想......”小喬猶豫不決。

“有話快說,你可別折磨我。”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我家。”小喬一口氣說出了這句話。

“不。”尹初石馬上拒絕了。

“我就知道你會說不。”

“我還沒離婚,這不太好。”

“那怕什麼,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會有很多人去,何必非拉上我呢?!”

“你怎麼知道會

有很多人?!從來都是爸媽我們三個人。我沒有兄弟姐妹,所以節日家裡的氣氛總是有點那個。不過這是我的事,不會勉強你的。”

“你訂了什麼禮物?”尹初石心軟了。

“地毯。”

“那去吧,先去扛地毯,然後去祝壽。”

“你答應了?太好了。地毯不用去扛,他們會送貨上門的。”

小喬的父母看見尹初石,絲毫沒有意外的表情,只是熱情地抱怨他們來的遲的。小喬的母親打過招呼之後又進廚房忙活去了,客廳裡小喬也急於把尹初石扔給爸爸,“你們早就認識,所以我不用陪你們了。”說完她也去了廚房。

小喬的父親戴林是老知識分子,修養甚好,但並不妨礙將自己的冷淡準確地傳達給尹初石。他客氣地跟尹初石聊報社的事,絕口不提那本畫冊的事。尹初石聽小喬說,畫冊出版可能要拖一段時間,但沒有其他問題。戴林的態度尹初石能夠理解,他也是小約的父親,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女兒也帶回一個有孩子的未婚夫,他也不會十分熱情。況且他還不知道,小喬父母對他目前的婚姻瞭解多少。他有點後悔答應小喬同來,但一想小喬難過的樣子,又覺得該來。

門鈴響了。尹初石站起身,他只是想讓小喬的父親從他這側出去,不用再經過另外的沙發。但戴林擺擺手,他說,“還是我去開。”他以為尹初石起身是為了開門去。他的話傷了尹初石。尹初石心想,這太過分了,我還不至於以為自己成了這兒的主人之一。

送地毯的人將地毯豎到客廳的牆角,便離開了。小喬說再過二十分鐘便開飯,她對她爸爸說,開飯前不準打開地毯看花色。她離開後,父親對尹初石說,“有地板還要買地毯,小喬這孩子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尹初石從前與戴林兩次接觸中獲得的好印象,在今天他進門後的幾分鐘裡破壞殆盡。他想,狹隘是人致命的敵人。他希望他到了戴林的年齡,多少能通達一些。

“她不知道該要什麼。”

要是戴林不是小喬的父親,他不會讓別人這樣說小喬,尹初石想,但他是小喬的父親,尹初石一句話也沒說,他喝了一口茶,戴林抓起了桌上的報紙,尹初石點點頭,離開了。

廚房的氣氛卻是別樣的,兩個女人興高采烈地交談著。尹初石心情頓時好轉許多。他輕咳一聲,小喬立刻回身,她說她給嚇了一跳。小喬的母親親熱地用胳膊肘向外推尹初石,因為她的雙手沾著麵糊。她說,“你快進去坐,這不用你,淨是油煙子,快進去吧。”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您?”尹初石對小喬的母親說。母女倆一聽,立刻爆發一陣大笑。

“我贏了,你得請客,媽!”小喬撒嬌地說。

“笑什麼?”尹初石親切地問,他被快樂的母女感染了。

“你一進來,我就認出你是那個孝順兒子,我們在四方飯店見過面的,你向我打聽我的那套衣服。我跟好幾個人說過你,這年頭真是很難碰這麼孝順的兒子。剛才我跟喬喬說這件事,我說你肯定忘記這回事了。喬喬說你不會忘,還跟我打賭。”小喬的母親一邊攪拌麻醬一邊說。

“媽,你是個有魅力的女人,誰能看一眼就忘啊?對不,初石?”

“是的,我沒忘。”

“別聽這丫頭片子瞎說,她從來沒正經的。”

“媽,當初石面你這麼

誇我,會嚇跑人的。”

“不過,這次喬喬眼光不錯,女婿就像......”“媽,用詞不當。”

“哎呀,早晚是這麼回事。”小喬的母親很喜歡尹初石,尹初石也識破了小喬的詭計,這一切她事先已經安排好了,他根本不是什麼不速之客。“你女兒多大了?”

“虛歲十三。”

“這麼大了,多好。”小喬母親點著煤氣灶,“再生個大胖小子吧,我給你們看著。”

尹初石給小喬使了個眼色,小喬隨他出來,他們一同進了衛生間。尹初石靠在門上,問小喬,她到底跟家裡說了什麼?

“什麼都說了。”

“說我離婚?”

“快離婚了。”

“你媽好像不在乎,我是不是離婚。”

“她跟我爸一樣在乎,她今天態度大轉變就是因為發現你是她心目中兒子的偶像。她指望你也變成孝順女婿。她有點瘋,但這些你都能理解吧,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對我來說,他們和你一樣重要。要責怪,你責怪我,不要責怪他們,他們是老人。”

尹初石無言以對,但心裡十分別扭,他有種預感,他進入這個家庭,接下來要走的路需要他披荊斬棘。

小喬母親的熱情和父親禮貌之下的冷淡,在飯後鋪地毯的過程中,都表現到了極致。尹初石作為最強壯的勞動力,自然要幹力氣活。小喬的父親絲毫沒有過來搭把手的意識。他畢竟也是男人,總比小喬更中用。尹初石這麼想卻不能這麼希望。

“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買這東西。”不幫忙的父親說。

“我不是怕你們涼麼!”

“我們說過地板涼麼?”

“行了,你沒發言權,女兒是送我的生日禮物。”小喬的母親要丈夫停止評論。

小喬費勁地幫助尹初石挪動櫃子,小喬的母親說,要是把地毯壓到櫃子底下,會壓出印痕的。

“可地毯太大了。”尹初石說。

“將另一頭捲起來就行了。”小喬母親說。

“好吧。”尹初石和小喬一起照老太太說的鋪好了地毯,小喬拉尹初石去衛生間洗手。待他們重新回來時,小喬的母親還站在地毯上考慮。“有什麼不妥麼?”尹初石問。

“這麼鋪像是臨時的感覺,不舒服。”

“那再挪挪吧。”尹初石建議。

“算了,太麻煩了,明天找小時工來鋪吧。”

“沒關係吧。”尹初石剋制自己,“喬,過來搭把手。”

“媽,這回你想好了吧。”小喬生氣地說。

“這有什麼想不想好的,鋪地毯又不是蓋房子,試著來,不合適再調動。”

“媽,你......”“我不是說明天找小時工來鋪麼?!”

“那你找小時工去吧。”小喬把扯在手裡的地毯摜在地上。

尹初石只好一個人去鋪,小喬母親過來幫忙。她說,“要不不鋪了,捲起來放在那兒,等你們結婚用。”

尹初石一屁股坐在地上,腦袋裡轟轟亂響。

小喬並沒有吸取這次不愉快的教訓,她說反正將來他們也不跟父母一起生活。尹初石對小喬的這樣說法無言以對,事實或許就是這樣。但他發現小喬有個驚人的變化:她越來越熱衷和尹初石一起外出,甚至也不計較場合。尹初石為此十分煩惱。

聖誕節前兩天,小喬問尹初石過節怎麼安排。尹初石直截了當地說,打算跟女兒一起過。小喬過了半天才說,“應該。”

“你呢?”尹初石問。

“明天我

有個朋友搬新房,他找了幾個老朋友去他家聚聚,你跟我一起去吧。”小喬並沒有直接回答尹初石,反而提出意外的邀請。

“我去幹嘛?”

“去看看他們家新房,據說是超水準的裝修,開開眼界。”

“我不想開眼界。”尹初石覺得小喬的做法很刁蠻。

“那就去開開心。”

“好,我去。”尹初石不想再多說下去。“幾點?”

“你下班後來就行了。麗景公寓K223. ”聽小喬說完,尹初石忽然糊塗起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欠這個女人的?他覺得對小喬在一般的小事上說“不”,越來越不容易。

小喬到朋友家時,主人正式宣佈人到齊,可以準備開飯。小喬沒說過一會兒尹初石要來,她想讓老朋友驚喜一下,便極力阻撓開飯,說無論如何得先參觀房子。女主人非常支持小喬,並把小喬拉到一邊兒,說過一會兒有特殊節目。小喬勉強笑笑,她已經沒有精力再對別人的特殊節目感興趣了。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叮咚地響了。小喬說“我去開門。”女主人也附合小喬,好像開門這殊榮非小喬莫屬。但女主人跟在小喬身後。

小喬拉開門的瞬間表情,在尹初石看來豐富極了,由驚愕轉成憤怒,又由憤怒轉成無奈,再由無奈轉成了裝腔作勢。

李小春站在門前,捧著一大束鮮花。

尹初石站在李小春側後,拿著一瓶白蘭地。

女主人一把將李小春拉進房裡,這時也看見了後面的尹初石。小喬將尹初石拉進來,她立刻轉向大夥兒,將尹初石介紹給大家:“我的朋友,初石。”然後對在尹初石前面進來的李小春微笑著打個招呼,“你好。”

來的人都是小喬經常往來的朋友,自然不會讓小喬難堪。大家熱情地跟尹初石寒暄,並做自我介紹,也有人跟小喬打哈哈,“小喬,是什麼樣的朋友啊?怎麼忘了說定語?”

小喬嘻嘻哈哈地跟大家應酬,尹初石認為自己至少沒白來,在小喬的環境下,她好像換了一個人,而不僅僅是一副面孔。在尹初石眼中,她從前的可愛,她的善解人意,她的寧靜端莊,迅速融化。不久,尹初石發現注視小喬而沒參與大夥聊天的人不止他一個,與他腳前腳後進來的年輕人,透過縈繞臉前的煙霧,盯盯地看著小喬。小喬正在講一個和房子有關的故事。

“那次,我出差去成都,當地的一個朋友來看我,跟他一塊來的是他的兩個朋友。其中一個一個人住兩居室,我那位朋友勸這人回他媽家住,把房子暫時借給我,省得住賓館,省下的錢大家喝酒。”

尹初石的目光一直隨著小喬,但她沒看他,一次也沒有。

“那人不高興了,他說,把我的覺悟看得這麼低啊!我幹嘛回家住啊,我不回家住,小喬也可以住我那兒,別的覺悟我沒有,性別覺悟我高著吶,絕不會跨近雷池半步。”小喬講到這兒,她的朋友們已經開始捧場地笑了。尹初石卻覺得小喬一次也不往他這兒看,像個戲子似的在那兒表演,與他身旁的年輕人有關,他覺得小喬在迴避什麼。

“我說,我還是住賓館吧。那人說,真不相信我有覺悟?我說相信。他說,那還擔心什麼?我說,我擔心我控制不了自己,您近在咫尺,我肯定慌。”小喬說完,除了尹初石,大家都笑了。尹初石依舊在等待小喬的目光,

他要從她眼睛裡找出答案。笑聲過去了,不時還有人補充性地又笑了幾聲。他們一定認為小喬幽默極了,尹初石想。

這是一個二十多米的廳房,沙發擺放的很分散,在沙發圈成的空地上,放著四盆花草,有兩種尹初石叫不出名字,另外兩種分別是龜背竹和梔子。小喬坐在尹初石的斜對角上,儘管植物不阻礙人們互相觀望的視線,小喬仍舊不看尹初石。

尹初石想問問身邊的年輕人,在哪裡做事,沒等開口,那年輕人已經朝小喬走過去。女主人走過來,坐在空下來的沙發上,她問尹初石,“你在哪兒上班?”

“噢,我在報社。”尹初石敷衍著。他看見那人坐到小喬的沙發扶手上,小喬立刻站起身,離開他,和另一個坐在三人沙發上的女朋友擠在一起坐。那人又跟過去,這時,小喬終於瞥了尹初石一眼。她的目光膽怯怯的。

“在哪個部門?”女主人又問尹初石。

“啊,對不起,過會兒再聊。”尹初石起身朝小喬走過去。他把小喬從沙發上拉起來,“你不舒服麼?”尹初石低聲問。

“喬喬,介紹一下吧。”站在尹初石身後的李小春說。

“好吧。”小喬突然又恢復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敢。“這位是我的朋友尹初石。這位是李小春。”

“幸會。”李小春笑容滿面地把手伸向尹初石。“我也是喬喬的朋友。剛從深圳回來。”

尹初石沒有與李小春握手的意思。他說,“對不起,改天再聊,今晚,我們還有別的事。”

“好的,好的。喬喬,你還住那兒吧,我找時間登門拜訪。”李小春毫不介意尹初石的態度。

“我們突然想起來,今晚還有點別的事,先走一步了。抱歉了各位。”小喬對大夥說。

尹初石和小喬一起往門口走去,大家紛紛說再見,沒有一個人提出挽留。尹初石心裡明白,在這個圈子裡,李小春曾經是常客。女主人十分不安地想向小喬解釋幾句,小喬不肯給她機會,她說,“你快回去,不用送我。”

他們來到街上,尹初石提議走回去。剛過下班的高峰時間,街道開始冷清起來。這是男人們讀報,女人們下廚房的時候,尹初石想。他默默地走在小喬身邊,有些懷念那剛剛逝去的生活。他茫然地思慮著,如何剔除改變帶來的另一種東西——混亂。尹初石像所有處在這種境地的男人一樣,一籌莫展。

“你要是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吧,別不說話。”小喬說。

“問什麼?”尹初石覺得離開那群人,小喬又變回可愛的模樣。

“你想知道什麼,就問什麼唄。”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怕李小春?”

“我怕李小春?”小喬好像在問自己。

“為什麼?”尹初石想知道。

二十三聖誕節的下午,王一直接去學校找小約。校園靜悄悄的,收發室的老頭兒告訴王一,下午老師體檢,學生不上課。王一併沒有馬上離開操場,和大學校園相比,中學就像農家的庭院。她回想起自己當年讀中學的情景,每次走進校園,她都有愉快的心情。我曾經有過的生活過於順利了,她想。

在學校門口,王一碰上提前從醫院回來的王老師,她是小約的班主任。她熱情地邀請王一去辦公室小坐。王一拒絕了,她並不是十分認真地詢問了一句:“小約表現怎麼樣?”

“不錯。”老師馬上說,她

很年輕,剛從學校畢業不久,臉上的稚氣還沒全消。“我很喜歡尹約。”她說這話的時候,王一覺得她和小約都是孩子。

“她有時候嘴很厲害。”王一說。

“她很有頭腦,看過的課外書可能比我還多。”

“這不可能。”王一謙虛地說。

“我跟小約挺好的,有時候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王老師坦白地說。

“是麼?”

“一下課,我們就不僅僅是師生關係。”

“這......這可太好了。”王一不知道說什麼表達自己複雜的感受,如今還有這樣的老師,這讓她吃驚。

“小約最近住她奶奶家?”王老師突然轉了話題。

“是啊!”王一含混地說。

“沒什麼問題吧?”王老師又問。

“小約說什麼了?”王一問。

“她覺得換個地方住也不錯。也許她還小,意識不到另外一些問題。我沒別的意思,小約是我學生,也是我的一個小朋友,我能幫她。”

“我明白,真是謝謝你,老師。”

“家庭對孩子很重要。”王老師說。

“是啊,我知道。”

推開家門,王一感到熱騰騰的晚餐氣氛撲面而來,久違了,不僅是小約去奶奶家之後這氛圍才消失。那以前,總是王一先回家,動手做飯。如果那時她營造了這種氣氛,那麼感受者也不是她。每天做飯不但使人忙碌,也會讓感覺變得遲鈍。不管怎麼說,今天她回家,房子不是清冷的,這讓她高興。她脫鞋時,深呼吸幾口廚房飄過來的肉香,夾著淡淡的奶油味兒。

“媽,你肯定猜不到。”小約從廚房跑出來,幫王一接過手裡的東西。

“那我不猜了。我剛從你學校回來。”

“下午不上課,你必須猜。”

“猜什麼?”

“猜我爸在廚房做什麼?”小約說著攔住王一,“猜一次再進去。”

“在創造。”王一折回臥室,換衣服。

“在創造,是什麼意思?”

“創造一種美麗的霧。”王一笑著說,心裡卻很酸楚,她已經開始嘲弄尹初石的努力。

“小約,過來幫我一下。”尹初石在廚房喊,小約應聲出去。

王一換好衣服來到廚房,尹初石和小約一起正齊心合力地將一塊蛋糕送進烤箱。

“我們在做蛋糕,你能猜到麼?!”小約驕傲的口氣裡想告訴王一,她不能猜到,彷彿他們剛送進烤箱的不是蛋糕,而是原子彈一類的高精尖玩意兒。

尹初石對王一輕輕笑笑。“不知能不能好吃。”他好像是做錯事的客人,笑容裡夾著歉意。

王一像主婦一樣從容地揭開煤氣灶上的鍋蓋,裡面是紅燒肉。“還得再燉一會兒。”尹初石在一旁說。

“媽,你說,我爸是不是屬於還有希望的那類人。平時不做飯,一做就做高難動作的。誰能相信一個平時不做飯的男人會做蛋糕?”

“別胡說,我怎麼不做飯了?以後我會常給你做飯的。”尹初石說著瞥了王一一眼,她正在洗西紅柿。

“那我就自動減肥了。”小約說。

“好像不需要再做什麼了,我弄一點青菜就行了,你們進去吧。”

小約先走了,她說要去看電視。尹初石也要離去,王一叫住了他:“我希望你現在說話不要暗示。”

“我暗示什麼了?”尹初石很惱火,但儘量壓低聲音。

“以後我會常給你做飯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錯。”尹初石話一出口,王一便要反應,“好,別激

動,我道歉。以後我說話更加小心,儘管這遲早都會變成事實。”

王一又是一個人在廚房忙碌時,心情十分煩亂,再也沒有往日有些近似麻木的安寧。一方面她喜歡三個人重新聚到一個屋頂下的氣氛,它是輕鬆親密的。但她的歡喜被隱藏在心中很偏遠的角落,另外的情緒妨礙她正常將它流露出來。她知道這氣氛就像孫悟空的戲法,隨時都可能灰飛煙滅,被一個即將分崩離析的家庭現實取而代之。她也惦念康迅,對他來說,聖誕是個重要的節日,可她得為女兒慶祝生日。她還記得康迅說“她可真幸運,這一天過生日”時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幾許無奈。

電話鈴只響了一下,尹初石便拿起了聽筒,小約在另一個房間看電視,他並不用顧慮什麼,好像電話只可能是兩個人打來的:要麼小喬,要麼鬼子。

“生日快樂。”小喬在電話裡說。

“你要幹什麼?”尹初石口氣很硬。

“祝生日快樂。”

“我不過生日。”

“你女兒過生日,我知道,可對我都一樣。”

“你在哪兒?”

“在你送我來的地方,自從你走後,我還一動沒動吶。”尹初石臨回家,將小喬送到她父母家。他不願再回憶哪怕一次這之前發生的事。““沒事吧?我掛了。”尹初石說。

“看來房間裡只有你一個人,說話不用暗語了。”

“掛了?”尹初石又強調一次。

“隨你便,只要你不後悔。”

“你不要再這樣任性下去,我求你了。”

“你不用求我,我也沒做什麼呀。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為什麼怕李小春。”

“我們另外找時間談好麼?”

“不好。”

“那好,你說。”

“我拍過一大堆裸體照片,底片現在還在他手上。”

“說話啊?”小喬說。

“說什麼?”尹初石說完就聽見了電話切斷後的忙音。

“爸,出來,跟我一起迎接蛋糕。”小約的聲音像突然切入的急剎車聲,使尹初石馬上掛好聽筒,走向廚房。

小約激動地站在烤箱前,搓著雙手,等待記時器走完最後幾秒鐘的路程。王一靠在陽臺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兒,她偶爾瞥眼尹初石,他總能提早閃開自己注視妻子的目光,於是兩個人都將目光聚攏在小約身上。

“蛋糕,啊,我求求你,一定要好吃,別讓我對尹先生失望。”計時器停上了,小約叨咕著,不肯馬上打開烤箱。

“打開吧。”尹初石也被即將出爐的蛋糕吊起了胃口,“別再製造懸念了。”

“幹嘛要製造,生活中充滿了懸念。”小約說著打開了烤箱,立刻飄出一股奶香。

尹初石戴上棉手套,小心地將蛋糕取出來,淺褐色的蛋糕外表十分誘人,看上去這是一塊成功的蛋糕。

“快把巧克力澆上。”尹初石將蛋糕放到廚房的案板上,小約將事先融好的巧克力淋到蛋糕上。

三個人圍坐一起,舉起各自的手中杯,尹初石和王一像兩個心懷鬼胎的人,幾次交換了目光,但雙方都不太清楚從對方目光中獲得的含義。

“乾杯。”小約又將自己手中的酒杯高舉一次,她的飲料被允許摻了一點兒啤酒。

“祝你生日快樂。”王一說。

“也祝上帝快樂。”尹初石說。

“祝爸爸的蛋糕大獲成功。”小約又說。尹初石被女兒真心誇獎打動了。他想,如果有機會,他以後會常給女兒做的。

“乾杯!”三個人這一次異口同聲地說道,每個人的酒都因為用力碰杯,濺出來一點兒。尹初石一飲而盡,然後輕輕放下酒杯。王一看見他含在眼中的淚光。女兒並沒有察覺這些,她催促王一,也喝乾杯中酒。

王一喝盡了自己杯中的酒,尹初石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爸,你怎麼了?”小約問道。

王一為尹初石取來毛巾,遞給他的時候,她在他的手上緊握了一下。尹初石笑著點點頭,他也許想告訴王一,他知道該怎樣掩示。他擦乾眼淚,將毛巾像農民那樣搭在脖子上。他說,“我老了,人老了就糊塗,一糊塗就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小約追問。

“想不明白生女兒有什麼用?”尹初石儘量讓小約相信,他的眼淚只是因為感傷,現在感傷也過去了。

“好啊,”小約馬上也順應了爸爸的情緒變化,“我都這麼大了,你還沒想明白!”

“想明白了,我養大你,最後讓別人娶走了,賠錢買賣。”

“你怎麼不想,有一天你老了,走不動了,女兒我會推著你上街看大汽車的。看完大汽車我還給你買好吃的,給你洗衣服,給你捶腿。”

“整個一個丫環。”

“我還能把我丈夫的錢偷回來給你。”

“可別把這打算過早露出去,不然誰還會娶你啊。”尹初石情緒轉好,氣氛也隨之輕鬆。

“怕什麼,警察肯定有興趣要我。”

王一看著父女倆的調侃,心想,如果離婚她將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場面,永遠也看不到了。

“切蛋糕吧!”尹初石對小約說。

“蠟燭!”小約對王一說。

王一取回蠟燭的時候,也帶回了生日禮物。尹初石將蛋糕端上來,王一小心地插上十三根蠟燭。小約打開王一的禮物:一個精美的音樂盒。小約打開盒蓋,奏出的音樂是《友誼地久天長》。

“太好聽了,謝謝你,媽媽。”小約說。

“小約,媽媽希望你永遠帶著這個音樂盒,不管是上大學,還是......”“我肯定會帶著的。”

“我也有一個。以後你上大學,離開家,我們互相想念時,可以同時聽這個曲子。”

“也應該給爸爸買一個,這樣我們三個人就能連在一起了。”小約說完又讓音樂盒響起來,“不過,你可以和爸爸共用一個。”

“我明天去再買一個。”王一起身離開的時候,淚水湧了上來。

像天下所有的宴席一樣,小約的生日晚餐按照習慣的程序走向了終結。她吹熄了蠟燭,她說她在心裡許下了心願。她吃了兩塊蛋糕,她說蛋糕吃起來比看上去還好。她穿上尹初石送的旱冰鞋走了幾步,她說,再在我自己的床上做個美夢,“我可真高興。”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將父母留在了一種複雜的心境之下。

尹初石坐在沙發上,王一將一杯熱茶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他馬上欠身致謝。王一笑笑坐到尹初石旁邊的單人沙發中,她不習慣尹初石的致謝。

“我坐一會兒就走。”尹初石說。

王一點點頭,沒說什麼,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彷彿要尋到一點他與別的女人一起生活後的改變。尹初石連喝幾口熱茶,覺得很熱。他解開羊毛衫的鈕釦,也順手將袖子向上推起來,王一看見他右手臂上的一道劃傷。

“不小心劃破了。”尹初石沒有重新蓋上傷口,他用手輕碰一下傷痕,還是很疼

,他皺皺眉頭。

“你過得怎麼樣?”王一問。

“挺好,你吶?”尹初石不喜歡王一在看見傷痕後做出這樣的詢問。

“挺好。”王一甚至連回答的口氣都與尹初石的一樣。“小喬呢?”

“她回父母家了。”

“是這樣。”王一聲音很輕地自語著,但她通過這三個字將自己的內心晾給了對方,她剛才被感動的機會,只不過是另一個女人隨手扔給他們的。因為那個女人回父母家了,他們才會坐在一起。她這樣想的時候,絲毫沒認為自己不講道理但是尹初石卻是這樣認為的,他覺得他的苦心皆付諸流水,誰讓他是男人吶!他想馬上告辭,電話鈴又響了。

“喂?”尹初石接了電話,然後又將電話遞給王一,“找你的。”

王一接過電話,“他現在在哪兒?”王一說完,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珍妮的漢語不太好。最後她說,“我能。”王一放下電話,坐到尹初石旁邊。也許是電話的原因,尹初石下意識地向後挪挪,他想離王一遠點。

“是他的一個朋友,他現在在醫院裡,高燒40°C。”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尹初石嘴上這樣說,心裡還是有些不安,一個男人高燒40°C,肯定很危險。

“請你允許我去看看他。”王一懇切地說。

“隨你便,這跟我沒關係。”尹初石心軟了。

“謝謝,我以後再解釋吧,謝謝你。”王一哭了。尹初石不明白她的眼淚從何而來,感激自己,還是擔心另一個人?

王一走後,尹初石躺在沙發上,不停地回憶王一接電話時的焦慮的表情。如果我病在醫院,她也會這樣擔心的,尹初石想,但我是她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丈夫。而另一個人她不過剛剛認識......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深愛著另一個男人,尹初石便感到無地自容。他一次又一次地按捺自己,不去打王一,哪怕只是打幾個耳光;不去把眼前的一切砸得稀爛;不去殺死那個藍眼睛的鬼子......他總是被隨之而來的內心的自責提醒:他允許自己的同時,已經無權要求別人。如果說存在著罪,那麼他的是根源。每當想到這裡,尹初石心中便升起一股力量,將他對別人的忿恨引向自己。他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衰竭,再也無力帶領他擺脫這一切。而後他覺得自己慢慢融進了一片黑暗的死寂中,他理解這便是承受。

他伸手將落地燈調暗一點兒,手臂縮回時他又看見自己的傷痕。小喬手上的那隻從新疆買的舊戒子也許還沾著他的血肉。他打了個寒顫。他想不好,在女人面前,上帝最終要把他塑造成怎樣的一個男人?他面對女人的優柔最終會帶給他帶給與他關聯的女人怎樣的命運?他無法對女人下狠心,這最終又是該怎樣評價的一種品質呢?

自從李小春出現後,小喬並不向尹初石解釋她不安的原因,直到她今天打來電話。她比平時工作時間延長了。尹初石問過一次,她是不是想談談,但小喬說關於李小春她不願多說,她說不願髒了自己的舌頭。尹初石能夠理解這一切,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過去,而許多女人的過去並不像王一那樣平淡。但他沒想到小喬爆發的導火索竟是他回家和女兒一起過生日過聖誕節。

“你真的要拋下我一個人回家去嗎?”他記得小喬在他出門前這樣問他,他覺得

意外,因為這已經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你什麼時候才把這兒當成你的家?”小喬指指地板。

“你別回去了,就這一次,行麼?”小喬又說。

“你怎麼了?我們不是說好了麼?”

“可我現在需要你。”

“我不懂你到底是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回來。”尹初石說。

“也許那時一切都太遲了。”小喬將一把鋒利的水果刀拿在手裡。

“你在威脅我?那你看看結果是什麼。”尹初石毅然地離開了。

他走出樓前的那片陰影,陽光溫和地照在他的臉上。他想繼續向前走,然後向左拐便是回家的方向。有幾個行人朝他相反的方向走過去,他彷彿看見那些人的表情是急切的,正要趕往他身後的出事地點。於是他無法再向前走了。他罵了一聲,他媽的,便折回來,三步並作兩步竄上樓梯。他忘了自己的話才剛剛出口,甚至也忘了自己還是個男人。他用鑰匙開門時,好像已經看見鮮血順著小喬的手腕向下滴落......

小喬還拿著那把水果刀坐在原先的地方。他朝她伸出雙臂的同時,小喬也扔了刀子,伸出雙手抓住了他,他的劃傷就是這個瞬間裡的事情。他緊緊地抱住小喬。他說,別再胡鬧了,小喬說不鬧了。他說他必須將小喬送到他父母家,小喬無奈地點頭......

尹初石看著窗外的夜空,思絮又飄回這個夜晚的空寂中。他想,明天早晨他遇到的第一個人生問題,將是女兒問他,媽媽去哪兒了?他有許多種回答,他此時此刻在心中問自己,他最寧願的回答是哪種?他想他最願意告訴女兒實話:她的媽媽去看望男朋友。可是人有時不能做自己願意的事情,原因很簡單,因為願望有時是卑下的。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來。

“喂?”他說。

“今晚我不能回去了。”他又說,“你現在在哪兒?”他問小喬。“你聽我說......”對方又先比他掛上了電話。

“沒人想聽我說。”他說完也放好了電話,他希望這電話永遠都不要再響了。

二十四聖誕節過後,尹初石又和前段時間一樣,將生活的重心移向小喬這兒。他上班採訪,找時間去看女兒,有時電話偵察一下,發現王一不在,就溜回家取些需要的物品。他奇怪小喬沒再跟他吵,與小喬安靜度過的這幾天讓他滿意,他甚至不希望再有什麼根本性的變化。但天不隨人願也是常有的事。

一向很活躍的小喬,這幾天很消沉。沒事的時候,常常一個人蜷在沙發上出神。尹初石關切地詢問過幾次,小喬都說,一切正常,她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地思考一下。見她這麼說,尹初石似乎很高興去幹自己的事。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小喬又出神兒地盯著屋頂看,尹初石問她是不是還擔心李小春手上的照片。

“你怎麼看這件事?”

“你們曾經好過,拍幾張裸體照片也不至於大驚小怪的吧。”尹初石回答。

“你不嫉妒?”

“我那時還不認識你,怎麼嫉妒啊?”

“我應該表揚你,多麼好的男人啊,愛你但不嫉妒。”小喬口氣有些嘲諷。

“喬喬,別又把事情往偏處想。我心裡當然不舒服,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總是追問你,你能好過麼?我不願意讓一件過去的事情再回頭打擾我們,憑添那些無謂

的煩惱幹嘛呀?你應該這麼想,因為我愛你,我才相信你,包括你的過去。即使你過去有什麼事做錯了,那又怎麼樣?誰不犯錯誤?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對你的愛。但別亂想,啊,我不追問你就是不嫉妒,不嫉妒就是不愛你?!這簡直是混蛋邏輯。也許有的男人認可這個,但我不是那種男人。喬喬,尊重和相信才是愛情最好的基礎,你說不是麼?”尹初石的話彷彿是春天的霏霏細雨,溫柔地浸潤著小喬的心,她愛聽這普通的道理被尹初石如此溫柔的闡述出來,如果不跟這樣的男人廝守一輩子,還不如死去的好,她想,她太愛身邊的這個人了。這幾天她對他的猜度懷疑都被這溫暖肺腑的話語驅散了。她要永遠保有他,哪怕放棄自己的一切,只是為他活著。

無論小喬,還是別的人,無論男人,或者女人,當愛情變成超越一切的情感,一不留神,佔有慾就會在她(他)忽視的瞬間裡置換了愛情,佔有常常和愛情打著相同的旗號,人們那麼願意說,是因為愛才會起意佔有,這聽起來似乎也合情合理。但兩者本質的不同是無法混淆的。人一旦為佔有而努力的時候,魔鬼也會隨之而來,使你接近對方的努力,最終都變成離對方更遠。許多愛情的悲劇都在佔有和愛相互置換的瞬間完成了。而這些悲劇的主人公因為忽視了這一點,永遠都無法拋棄心中的忿恨。

小喬並沒有仇恨對方,只是十分迷茫。她自己也沒搞清楚,尹初石沁入心腑的話語,竟然會在很短的時間,被李小春的另一番話撼動了。而李小春的這番話,她聽的時候已經反感了。

李小春找上門來,小喬並不吃驚,意料之中的事。李小春兩年前與她告別的時候,小喬已經知道再見到他是無法避免的,儘管他當時感傷地說,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面。他還說,他會想念她的,無論他在深圳,還是在家鄉。小喬覺得李小春把自己扮成個即將出徵的戰士十分可笑,但心裡還是湧起一陣難過。畢竟有那麼多個日夜他們是廝守一起的,儘管他們已經分手,而且有了各自新的感情生活。

李小春走後,小喬認真想過,她對李小春懷有的感情到底是什麼?仇恨還是別的?她想,她恨李小春,任何時候她都願向自己證實這一點。李小春用那些裸體照片阻止她離開他時,她便開始恨這個男人。但裸體照片也的確把她嚇住了。她不能想象她離開李小春後,她的裸體照片在這個城市被傳閱。最終她還是離開了李小春,她想,也許仇恨是比恐懼更強烈的感情。她還記得那一夜她幾乎沒睡,腦海中不停出現的情景都是李小春到處散發她裸體照的複印件。她也恨自己,一時孟浪照了那些照片。

李小春沒有那樣做,很快又有了別的女人,小喬以為這是李小春不把事情做絕的原因。很快她便發現自己錯了。李小春不公開這些照片是為了永久保留讓小喬妥協的特權。小喬這時更加仇恨李小春,因為她發現他壞得精道:他要是公開這些照片,只會帶給他一種效果,讓小喬難受一次。但是不公開,準確地說是讓小喬明白,隨時都有公開這些照片的可能,效果就複雜了。李小春開始不定期地拜訪她,三個月一次,有時兩個星期一次。當他像個不懷好意的警察一樣,在小喬的

屋子亂轉,尋找一點別的男人遺留下來的痕跡,然後加以嘲諷的時候,小喬真想殺了他。但是她漸漸地習慣了這樣的拜訪,她的虛榮心也在這樣的拜訪中得到某種程度上的滿足。她想,他有別的女人,但還是偶爾來看她。他來看她並不企圖實質的不軌行為。他有時伸手摸一下小喬的臉,被打上一掌,罵上幾句,也不介意。他嘮嘮叨叨地向小喬抱怨他認識的女人,也嘲笑小喬結交的新男人。分手時,他明知道沒用,但還是忍不住說幾句勸小喬迷途知返的話。小喬總是不屑地說,說不定誰在迷途吶!李小春說,總是女人在迷途上。

李小春離開時,她和李小春的關係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對她而言,李小春已經變成一個無害的益鳥。她為過去的事仇恨他,但又為什麼接納他,她一直想不好。認識尹初石以後,她想,她沒有力量永遠將李小春拒之門外,是因為他一直沒真正愛上什麼人。現在她深愛著尹初石,她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能夠將一千個一萬個李小春拒之千里。那時李小春也在千里之外的深圳。當他回來時,小喬和尹初石的關係又好像是一隻裂了縫的雞蛋......

小喬覺得李小春變了,至少兩年之後的來訪沒有故伎重演。他依舊巡視小喬房子的陳設,但沒有拿起一個什麼玩意,問小喬是哪個男人給她買的。過去在李小春眼中,小喬的一切東西都是別的男人買的,好像小喬自己掙來的只是一疊廢紙。

“沒想到深圳也是一個革命熔爐,居然也把你這樣的人煉出新氣象了。”小喬一點也不想在重逢之際表示些許友好,對她來說,李小春仍舊是不速之客。

“我一聽你說話,就知道你在怎樣做女人方面絲毫沒有長進。不過,固步自封有時意味著進步,你懂麼?”

“俺不懂。”

“你去南方看看,現在哪還有女人說話像你這麼難聽的?人家都是你愛聽什麼說什麼,分寸儘量把握在肉麻和心動之間。把握好了分寸,財源滾滾來。”

“你也沒少為肉麻和心動掏腰包吧?聽說你混得不錯,娶了幾房太太了?”

“對,你就這麼說話,沒壞處。不會有一個男人掏錢買罵。在深圳我一為那肉麻掏錢時,就想你,喬喬,你就像我一個哥們似的。我一想你,就覺得親。”

“會說話了?睜大眼睛看看,我這兒可添了不少男人給買的東西,可惜他們都不姓李。”

“別那麼小心眼兒,總記得我過去在你這兒發酸的事情幹啥?我那時不是也沒見過世面麼?我這次來看你,可是想拯救你。”

“我既沒感到水深,也不覺得火熱,拯救我幹嘛?”

“你認識他老婆,他女兒嗎?”李小春直接奔向目標。

小喬怔住了。

“他真的能捨下她們跟你過?”

“就算他能拋下這些,深愛你,為什麼還不離婚。我向一個朋友打聽,還說他們兩口子過得不錯呢!”

“他現在愛你,就算這樣,你沒缺點毛病?時間一長,你能保證他永遠愛你,不後悔跟他老婆離婚?”

“你要幹什麼,李小春?不願呆就走。”小喬的心被李小春的話攪亂了。

“我知道你太驕傲,不願面對現實。可是現實就是現實,你睜著眼睛不看它,倒黴的是自己。他說他為了愛你如何如何,說不定是他老婆先把他甩了呢?你不過是個揀破

爛兒的。”

“你別這樣跟我說話,我看你的本性就是令人討厭。”小喬說。

“是啊,”李小春突然悲哀他說,“我總是讓你覺著討厭。可我一直惦記你。我見過比你溫柔可愛的女孩兒,可我總有點怕她們,她們柔情似水的,我總覺得她們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害我。說來奇怪,你兇多了,可我不怕你,跟你在一塊兒就是吵架我也覺得託底。你也許有點懼我,還不是那幾張照片麼?其實你真傻,我怎麼能把你的照片給別人看呢?你現在不是我的了,可那些照片是我的。你能懂,你一點也不傻。你知道我是能為你兩肋插刀的人。你能保證那傢伙兩年後還會有我這樣的感情,還會像我這樣,對你的感情那麼深厚。你別總是去看一個男人說什麼,你看他為你做什麼?你將來要是吃虧,就得吃虧在這上面。”

“是我先找他的。”小喬說。

“是嘛?”李小春有些無奈他說。“你要是真的那麼愛那傢伙,我祝你走運。不過,要是那傢伙耍你,我絕不看著。”

小喬看著李小春的眼睛,她想,這雙眼睛和她第一次注視它的時候一樣,既不深沉,也不飄忽,它準確地揭示著他的內心,使人無法說清楚他是怎樣的人。她忘不了這雙眼睛,這是她不盡如人意的初戀。

“他什麼時候回來,別碰上他,誤會了又得吵架。”

“他要很晚才回來,在暗房洗照片。”

“也許去看他老婆了。我認識一個人就有兩個老婆。”

“我想你該走了。”小喬氣急敗壞他說,“別再來煩我了。”

“好吧,我走了,我沒別的意思,反正你知道我對你是夠哥們的。”李小春走到門口,將電話號碼交給小喬。“我得長住一段時間,有事打電話找我。”李小春說完輕輕擁抱了一下近在眼前的小喬。小喬沒有掙脫,這讓李小春的眼神頓時柔和許多。他說再見的聲音拖得有些綿長。

破壞信任總是比建立信任來得容易。李小春走後,小喬坐立不安。她甚至大聲喊叫,“他的話都是屁話,無稽之談”,也無濟於事,李小春的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蒼蠅繞蕩著她,她決定給王一打個電話。撥號碼時,她想,如果是尹初石接電話,那麼他們中間的一切就都完了。李小春就會成為笑在最後的人。

“喂?”是王一的聲音,小喬的心跌回到原處。

“請問是王一麼?”小喬控制自己緊張的聲音。“我是電視臺的戴喬。”

“尹初石不在。”王一的聲音是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我想,也許我們可以談談?”小喬試探她說。

“有這樣的必要麼?”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談談。”

“我現在到六點沒時間。”

“那麼六點半,我們在咖啡三角見,行麼?”小喬說出地點時,馬上後悔選擇錯了。“我認識你,我等你。”

“好吧。”王一放下電話便趕往醫院,為康迅辦出院手續。

小喬坐在咖啡三角臨近門口的位置上,已經喝過一杯咖啡,王一才急匆匆地走進來。小喬伸手向她打招呼,她說對不起,有事耽擱了便坐進小喬對面的座位。

“咖啡?”

王一點點頭。

小喬沒放過任何一個觀察王一的機會。她的第一個印象是與王一比起來,她不過還是個成熟的女孩兒。王一有著女人的全部韻味。她回憶尹初石讓她看過的

那張照片,她覺得眼前的王一比照片多幾分鮮活的風彩。她搞不懂為什麼尹初石拍照片時沒捕捉到這些風彩。

王一也直接地觀察著小喬,她的目光冷峻,但並沒有敵意。無論她願不願意承認,小喬都是個有吸引力的女孩兒。她一下就明白了自己丈夫怎麼會陷進去。如果她是男人,她想,她也會心動的。小喬是那種能讓多數男人心亂的女人。

“我和你丈夫就是在這兒相識的。”小喬說,“是在那張桌子。”小喬隨手指了一下。王一併沒有順著小喬的手勢望過去,她的目光依舊固執地停在小喬臉上。

“有一種男人並不漂亮,但是心地善良,大方得體,當然長得也不難看。”小喬邊說邊看王一的反應。“所有的女人可能都會喜歡這種男人,也許他不是最出色的,因此更容易接近,讓人覺得親切平易。”

王一還在看著小喬,小喬只好先躲開自己的目光,“你丈夫就是這種男人。”

“但是這種男人不一定喜歡所有的女人,比如,類似我這樣的女人。”王一終於說話了。

“不,他很愛你。”小喬低聲說。

“但他為你發瘋。”

“我只能說,真抱歉,相信我一點也不輕鬆。我真的很想說,對不起。”

“沒有這個必要了。”王一想象著小約跟對面這個女人一起生活,心裡頓時很煩亂。

“我不這麼認為。”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對不起麼?”

“我也不知道叫你來幹什麼,我只是想見見你。也許我想讓你知道,對我所做的一切,我並不是理直氣壯的,我不能無視你的存在......”“可我的存在又妨礙什麼了?”

“我知道這不公平,你比我大好多......”“你想同情我?我人老珠黃沒人要了,善良的小姑娘要大發慈悲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也許希望你能同情我吶。我總覺得他有一天會離開我回到你身邊的。可我真的很愛他,非常愛。”小喬低著頭,王一心軟了。

“你不必有這樣的擔心,我和尹初石的路走到盡頭了。剩下的只是處理一些具體問題。我也要開始我的生活。”

“你......”“是的,我有男朋友,我也準備和他結婚,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認識你我很高興。”王一招呼小姐結帳。小喬愣愣地看著王一付帳,甚至沒去阻攔一下。

“希望你們過得幸福。”王一說完離開了。留下小喬沉浸在意外的驚奇中。她想笑一通,這咖啡館裡裝腔作勢的人們,還有那無處不在的音樂,都讓她覺得可笑,這世界的事怎麼也能讓李小春說穿了?這太可笑了。她想。

小喬離開咖啡三角,華燈初上的街道靜謐安詳,行人稀少。她觀察每個迎面走過去的行人,發現他們都是從容安詳。她想從前流行過的一首歌,那歌中唱道:再回首,平平淡淡才是真。她對著桔色的街燈笑了,她想,他們之所以有機會從容,是因為一直沒有機會去揭開生活的蓋子,就像去揭開被人們廢棄在牆根的舊石板,揭開石板看到從下面爬出來的是蟲子,就不用再從容了。

她揚手招呼一輛出租車。她只想儘快回家去。她的敏感,她的驕傲,今晚和桔色街燈一起將她趕進一條死衚衕,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尹初石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他要

像李小春說的那樣對她?

她打開房門,然後又一道道地將它鎖好。接下來的時間她只想做一件事:等待尹初石敲門,然後絕不打開一道門鎖,然後大聲告訴他,讓他永遠離開這裡,他們的一切都結束了。

“滾吧!”她想大喊。

二十五如果註定要經歷的痛苦來得太遲,常常會給人一種幻覺,以為痛苦並不是人手一份兒,或者自己的這份兒已經僥倖地躲過去了。王一坐在幹診病房的沙發上,面對一片黑暗,面對昏睡的康迅,覺得自己被無可奈何的情緒左右著。與康迅同時住院的老人,剛剛停止呻吟,他的家人把他的東西都拿走了。他只躺過一夜的床現在又空了。還有兩三個小時,黑夜才會過去。老人死了,王一不願躺到那張床上去,她寧願坐在沙發上。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生活改變終於讓她清醒:凡是註定的,都躲不過去,無論痛苦,無論幸福。

為康迅手術的醫生對王一和珍妮說,如果再晚一點兒,這個病人很可能有意外。急性化膿性闌尾炎,很容易穿孔。

“是你救了他。”珍妮對王一說。

王一卻在想別的,也許一切都是天意。當她趕到市中心醫院,看見康迅在醫院走廊長椅上疼成一個團兒的時候,她覺得有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來。她馬上說服珍妮和斯蒂夫,不等化驗結果,而是立刻轉到省醫院。他們曾有過短暫的懷疑。王一攙起康迅,她用手摸了一下他滾燙的額頭,淚水奪眶而出。她感到康迅面臨的危險是巨大的,是能將他和自己永遠分開的危險。

“我求你們別猶豫了。”她哭著說。

當康迅被護士們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王一坐到走廊的一把塑料椅子上。這之前她一直站著。珍妮和斯蒂夫迎過去,和護士一起把康迅送往病房。斯蒂夫曾回頭望過她一眼,他朝她點點頭。她想,斯蒂夫能明白,她需要一點時間驅趕另一種恐懼:要是她沒有及時地把康迅送到這個醫院呢?

康迅神志不完全清醒,打吊針的時候便開始昏睡,那位老人的呻吟打擾不了康迅。他們一前一後都曾處在離死亡很近的地方。大夫告訴王一,只要病人今夜能退燒,就沒事了。

王一讓珍妮和斯蒂夫回去。珍妮說明天一早來換她。她要珍妮上完課再來。珍妮笑笑說,老師有事不能來上課。王一這才想起來,該通知系裡找人代課。

終於一切都歸於寂靜。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不知為什麼,王一感到安全,彷彿黑暗是可靠的保護,抵擋了一切危險。老人不斷呻吟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睡了幾次。現在老人死了,她卻再也無法入睡。她一點也沒感到恐怖,她只有一次想起學校從煙囪上飄下去的學生,彷彿從窗戶上看見一個幻影,讓她打了個寒顫。其實,她希望延續這寂寂的黑暗,那樣她就不用在清晨午後黃昏去面對人們各式各樣探尋的目光。

一箇中國女人和一個外國男人!

在康迅等待進入手術室的那段時間裡,疼痛達到了頂點,他開始輕聲叫喚,他的頭快同蜷起的雙腿合攏。王一完全無視別人的存在,她忍著眼淚,她想握住康迅的手,如果這能減輕他的疼痛,即使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在乎,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存在,已經完全融入了康迅巨大的疼痛中。可是,康迅的兩隻手緊緊地捂著胃

,王一隻能不斷地幫他擦去滲出的冷汗。

醫生進來後,推開王一,又招呼三個實習生也進來。他要康迅躺平,將他的雙手拿開。他撩起康迅的毛衣,在他的腹部按了幾下。每按一下,康迅都像給人打了一拳那樣緊縮身體。醫生示意實習生都過來按按。當第一個實習生把手朝康迅腹部伸過去的時候,王一猛地推開他們,站到康迅床前,“滾開。”她大叫著。

“你要幹什麼?”醫生憤怒地責問。

“你要幹什麼?!你沒看他疼成那個樣子,幹嘛還讓實習生練手藝?”急診室的人們都在圍觀。

珍妮和斯蒂夫都走到王一的近前。

“你是幹什麼的?”

“這跟你沒關係,我不許你碰他。”

醫生突然轉了話題,“我真是弄不懂,中國人現在怎麼了。”

醫生不懷好意地看看圍觀的人,“怎麼只拿外國的月亮當月亮呢?”

王一覺得醫生的話可以讓她倒下去十次,但她堅持站著,她覺得這侮辱和康迅的疼痛是連在一起的。

“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一個圍觀的人說,人群響起笑聲。

“沒錯兒,也難怪人家瞧不起中國人,月亮都不圓。”醫生又說。

“你真可憐。”王一咬著每個字說。

“你說對了,我太可憐了,不是一般的可憐。”

醫生說完離開了,可是圍觀的人還留在原處,看著王一。王一絲毫沒有想哭的意思,她像怒視醫生一樣看著其他人。但她沒堅持多久,康迅的手無力地碰了一下她的後背,她迴轉身,看見康迅又費勁地抬起那隻手,朝她擺動兩下,示意她不要吵架。王一哭出聲了。康迅用英語對珍妮簡潔地說了幾句,珍妮才徹底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她走過去,緊緊抱住王一。又一陣疼痛劇烈地襲來,康迅的臉扭曲了。

早上還是來了。王一用冷水洗了一把臉,護士走進來,將體溫計交給王一。王一將體溫計輕輕插到康迅腋下時,他醒了。他的臉終於平靜下來。

“還疼麼?”王一問。

康迅搖搖頭,他抓住王一的一隻手握著。他在用力,但王一仍能感到他的衰弱。他大睜雙眼凝視王一憔悴的臉。他最後沒有說出什麼,但他感到一種強烈的感情,它無法用言語表達,但他能為之付出自己的一切。人不能將自己的心掏出來給愛的人看,這是人類多大的憾事啊!

“大夫說要是退燒就沒事了。”王一說。

康迅這時發現另一張床空了。

“他死了。”王一隻好告訴康迅實話。

太陽突然從窗口漫進來,也許剛才它被一片烏雲遮著。康迅依舊握王一的手,沒說什麼,兩隻緊握著的手久久都沒有放開。

上午九點剛過,病房外面傳來腳步聲,王一以為是來替換她的珍妮,但進來的卻是吳曼。看著吳曼穿著白大衣走近康迅的病床,王一才想起,吳曼恰恰是這家醫院的外科大夫。吳曼沒和王一打招呼,她用醫生的職業目光打量著康迅。康迅友好地向她說,“你好。”吳曼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收到問好,然後不由分說扯起王一往外走。

因為醫生都在查房,醫生辦公室空無一人。吳曼隨手把門關上,王一環視一下四周,她感到奇怪,從醫生辦公室裡人們很難發現與醫院有關的東西,除了桌椅的顏色。

“你現在成了這個醫院的新聞熱點了。”吳曼坐在桌角上。“一個老外

的女聖鬥士。”

王一嚴肅地看著吳曼,因為接下來要談到的事,她無法用打哈哈的方式向吳曼解釋,與吳曼從前的交往,讓她覺得自己太自負,她只是不信任吳曼,甚至沒想過為什麼不信任。

“他是你朋友?”吳曼又問。

王一點點頭。

“你可真夠義氣,王醫生跟我說,那女人兇得很。聽他說的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你。”

“那你怎麼來了?”王一問。

“那個王醫生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那位。”吳曼沒有回答王一。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王一又問。

“有個護士認識你。”吳曼輕描淡寫地說,她把護士向她敘說的另一些話隱去了。

“是啊,世界真小。”

“我能幫什麼忙嗎?”吳曼問。

“對不起,吳曼,我早沒告訴你,他是我的男朋友。你明白嗎?”

“別說對不起,你也沒義務凡事都向我彙報啊。”吳曼希望談話輕鬆些,她能想象王一承受的壓力。“我拉你向賈山做假證,也得道歉麼?”

王一揚揚手,笑了。

“其實偶爾撒謊有時會幫你大忙,無傷大雅。”吳曼說。

“也許會讓你倒大黴。”王一說。

“你說得對,不過,你真喜歡那傢伙麼?”

“我愛他。”王一說得肯定。

“天吶,老尹知道麼?”

“知道。”

“離婚?”

“也許,恐怕也只能這樣。”

“可憐的小約。”吳曼說著拍一下王一的肩頭,“再去看看他。”她們一起走出辦公室。

吳曼和王一回到病房時,護士正在給康迅的傷口換藥。吳曼仔細看看,又用食指探一下康迅的額頭。“沒事兒了。”她對康迅說。

康迅謝過吳曼。吳曼離開前告訴王一,她一天都在門診,有事隨時找她。

“她是你的朋友?”康迅有些激動地問王一。

“現在是了。”王一說。

“我終於認識了一個你的朋友。”

王一卻還在想吳曼說“可憐的小約”時的表情,這表情似乎是漠然的,但它引人自責。王一想,康迅出院後,她馬上找小約談,告訴她一切。她沒想到,為康迅辦完住院手續,自己卻坐到了小喬的對面。

離開小喬,王一估算一下,忘記小喬的臉需要多長時間。五年?她沒把握,也許不用那麼久。可是人為什麼不能選擇記憶呢?更多的時間大腦保留的記憶,都是心靈寧願忘卻的。

康迅刀口拆線後的第二天,就去上課了。

王一擔心他講不完兩堂課。康迅說他坐著講,不往黑板上寫字。王一也有課,她提前五分鐘下課,然後急忙趕到外語系門口,她看見康迅捂著刀口,躬著腰,艱難地從樓門走出來,他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掏出手絹擦汗。學生陸續從他身邊經過,有熟識康迅的跟他打個招呼,但沒有人停下來問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外語系離校門很近,王一走到街上,攔下一輛出租車,她坐進去讓司機又開回校園。車停到外語系大門口時,她要下車幫助康迅,康迅輕鬆地擺擺手,“我自己沒問題。”他不想讓王一感到難堪。

康迅與學校的合同還有一個多月期滿。而他的朋友下星期就要回來。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必須讓王一決定他們的未來。如果她能跟他去,那麼他將不續簽合同;否則他只有再籤合同,留下來,也許要很久。除此之外,他從沒考慮過別的可能性。經過這場疾病,

他覺得和王一的感情十分牢固,共同生活只是個時間問題。但是經常與王一見面在這個月是絕對必須的,這是男人的直覺。

他不想與王一商量房子的事,如果她找不到辦法,她會說先不見面,這將是康迅無法忍受的。他決定自己找辦法解決。

他朋友的這套房在高級住宅區,這兒居住著很多外國人。這樣的外部環境對他和王一來說是容易應付的。但這兒的租金也貴得嚇人。他朋友的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是公司付錢。他現在不能考慮與王一住在普通的居民樓裡,儘管他願意和王一一起像普通中國人一樣生活,但他擔心周圍的輿論壓力會使王一退卻。她承受的已經夠沉重,他不願對女人的堅強抱更多的希望。

康迅給這片住宅的管理機構打電話,他得到的答覆是,這裡出租的房屋規格從一房一廳,兩房一廳,三房兩廳到四房兩廳,但現在待租的只有一套三房兩廳和三套四房兩廳。他問三房兩廳的月租價是多少?

“每月二千六百美元,最短租期三個月。”

“謝謝。”康迅放下電話,另一個數字也出現在腦海中了。三個月將是七千八百美元。這差不多是他在澳大利亞存款的全部。出獄後他一邊學習一邊工作,這些錢還是他在臺灣工作時積攢下的。眼下的工作,他掙中國的工資,也僅夠維持生活。而且,如果王一同意去澳大利亞,租金的一半將會是浪費的。

他又撥通了剛才的電話,“剛才說的那套房子,我能考慮一下再答覆麼?”

“您當然可以考慮,不過,如果有人先於您租借,我們也不能拒絕。”

“明白了。我租下了。”康迅第二次放下電話時,心裡平靜許多。我做得對,他想,如果我的未來因為這一個多月沒有房子而發生偏差,那價格就更貴了。

康迅,克服目前一切困難的勇氣和力量,彷彿都是從未來預支的,他相信,在廣闊的草原上,他們會有一個美好而漫長的未來。

他們轉到新租來的房子時,王一多少有些吃驚康迅的本事。“好像你所有的朋友都願意把房子借給你。這個房主是不是女的?”王一打趣地說。

“這個房主是和我差不多的男士,他也和一位漂亮女士生活在一起。”

“他什麼時候回來?”

“至少三個月內不會回來。”

“他的傢俱夠簡單的。”王一邊走邊看,除了臥室有一張普通雙人床外,另外兩個房間沒有任何傢俱。廳房裡有一張餐桌和兩把木靠椅。廚房的廚具也是最簡單的。

“也許他沒錢買更多的,也許他覺得沒必要買。”康迅說,他想還應該再買一個便宜一點的沙發。

“有錢租這麼高級的住宅,沒錢買傢俱?”王一表示難以置信。

“我寧願咱們換個話題,咱們請個客人慶祝一下怎麼樣?”康迅熱烈地提議。

“請吳曼?”王一說。

“我做紅燒肉。”康迅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心裡有些擔憂,簡陋的傢俱會影響王一的情緒。

王一給吳曼打電話,邀請她一同吃晚飯。

吳曼爽快地答應了,“我一下子變得這麼重要了?進入秘密的核心部分,事關重大,我下班馬上回去。”

“不是回去,是過來。”王一說出了康迅朋友家的地址。

“他那麼有錢啊?”

吳曼一聽王一說出那片住宅的名字,立刻條件反射似地想到錢。

“是他朋友

的。”

“不過,我可提醒你,如今的愛情是排他不排錢的。愛情和金錢在世紀末得到了最完美的結合。你有幾多錢,我愛你幾多深。”

兩個女人在電話裡大笑起來。王一打完電話見康迅呆呆地看著她,便走過去,依偎在他懷裡。

“我還從沒見你這麼輕鬆地笑過。”康迅撫摩著王一的頭髮,輕輕地將散落下來的碎髮攏到她的耳後。

“你沒事了,我心裡很放鬆。”

“我還有一個多月合同就到期了。”

“不是到暑假麼?”

“我是替別人,從寒假開始的。”

王一把頭重重地放到康迅的肩頭,她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最後的時間,她必須做出決定了。

“你害怕麼?”康迅輕聲問。

“我不知道。”王一說。

“我們不能分開。”康迅溫柔地抱著王一,他希望王一永遠這樣依靠著他。

“不,我愛你。”

“謝謝你,我也愛你。”

“我知道。”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同意,一起走還是一起留下來。”

“我知道。”王一想,她該找小約談了。

吳曼的到來沖淡了他們中間沉重的氣氛。當康迅自告奮勇做紅燒肉的時候,吳曼堅決反對,她說,中國人不僅人道而且友好,怎麼能讓外國病人下廚房!她提議向一個老字號的飯店訂餐。她說這家飯店叫紅樓,菜的味道很獨特,而且價錢適中。她的倡議得到了一致的響應。康迅說他請客,吳曼馬上說應該。

“說得好。”康迅一拍大腿。

“你們跟說相聲似的。”王一說。

“你的漢語不錯。”吳曼誇獎康迅,康迅得意地向王一眨眨眼睛。

“吳曼,你真是一個好人。”康迅說完,兩個女人又大笑起來,這情景引發了康迅的遐想,在他和王一以後的生活中,這將是常見的景象。他喜歡快樂的人。

晚餐送來之前,主要是吳曼和康迅在聊。她問很多康迅在澳洲的情況,特別是他家牧場的情況。吳曼的態度讓王一不安,她好像在為王一調查康迅的底細。飯店打來電話,說訂餐就快送到,最好能到大門口迎一迎。王一說她去,她希望吳曼也能跟她一塊兒出來,這樣她就能囑咐吳曼幾句。但吳曼無意中斷談話。

王一離開後,吳曼馬上向康迅提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你對王一的感情是認真的麼?”

“當然。”

“那你知道結婚十三年,還有孩子,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也許你們都該冷靜些。我認識她丈夫,很不錯的一個人。”

“但他不愛王一。”

“你怎麼能肯定呢?”

“他愛另外的女人。”

“真的?”

“王一沒說麼?”康迅很吃驚吳曼不知道。

“她不喜歡多說自己的事。”

“那我也不該多說的。”

吳曼長嘆一口氣,她看著康迅的臉,相信這一刻裡他的真誠能感天動地。

“要是這樣,只有一個人能保障你們的愛情和幸福。”

“誰?”

“她的女兒。”

康迅低下了頭。對此,他無能為力,他的任何努力都可能導致事與願違的結果。他很懊惱,這將是他們愛情天空中的最大的陰影。只有祈求上帝了。

二十六離開暗房,時間還早。尹初石看著落日漸漸隱沒在天邊的盡頭,心情不壞。已經好久沒這麼順當地幹活了,他想立刻趕回去,拉小喬出去喝啤酒。

走到車棚開車鎖時,他發現後帶沒氣了。看車

棚的大爺熱心地要為他補帶,他把車鑰匙交給大爺,說過兩天再來取車。

“走著回去?”大爺問他。

“走著回去,連運動都有了。”他說。

“這年頭年輕人兒哪有走路的了?”大爺說。

“我可不是年輕人兒了。”尹初石伸伸雙臂,活動一下肩。

“有四十?”

“快五十了。”

“不像。”大爺端詳一陣兒,然後說,“這年月吃得好,人都不顯老。”

“大爺您高壽了?”

“還差兩月六十六。”

“六十六?趕緊讓閨女買塊肉。”

“不信那個。我五十歲那年就對老伴兒說,行了,五十年不算短,我這一輩子打那兒就算活完了。接下來的日子都是白撿的。這白撿的日子沒想到也活得有滋有味兒的。不過,我這人不貪,閻王爺哪天動員我去,我抬腿就走,該有的都有了,還指望出新牙?再從頭活一回?”

老人還在嘮叨,尹初石悄悄地離開了。走到街上,將自己融入人流中,他還回味著老人的話。面對人生的盡頭,他羨慕老人的灑脫。他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忙碌主宰了他的生活。忙著工作,忙著賺錢,忙著與女人周旋。也許該像這位老人那樣,將生活攔腰斬斷,劃出清楚的界限:從現在開始就是一輩子以外的時間了,所有的日子都是白撿的。只有這樣,才不致於生活得太執著,太玩命。

快走到小喬住處時,尹初石走進一家禮品店,他看見女店員正在為兩位女孩子演示一種盤頭髮用的東西。那是一根一尺多長帶子,看上去很硬,但可以彎曲。女店員用它將其中一位女孩兒的長髮盤出好幾種髮髻。他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東西適合王一,因為她不會盤頭又應該盤頭。接著他在心中嘲笑了自己,王一已經有人關照著。他買了一根紅色的,準備送給小喬。然後,他又買了店裡所有的玫瑰,店主為他打了八折。

走到樓口,他數了一下“所有的玫瑰”,是十三支。“他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因為他一向討厭十三這個數字。他覺得他的厭惡是有道理的,十三總是帶給他壞運氣。

他敲了好幾下門,都沒人應聲。他只好用鑰匙開門,可是門從裡面鎖了。他覺得奇怪,又敲兩下,喊兩聲“小喬”。從樓上下來一個女人,走近尹初石時放慢了腳步,尹初石又敲兩下門,女人終於朝下走去了。突然尹初石有種直感,小喬不僅在,而且此時此刻就站在門旁。他已經舉到空中的手無力地垂落下去,頓時,他喪失了繼續敲門,繼續呼喊她的願望。他的思路第一次沒按習慣做出反應;屋裡的小喬不開門,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她生氣了?為什麼生氣?自己什麼地方又做錯了麼?他轉身跑下樓梯,把手中的鮮花送給一個剛放學的小女孩兒。看上去她比小約小些,當尹初石把鮮花遞到她面前,並請求她收下時,女孩兒的臉因為意外的喜悅亮麗起來。她沒有推辭就接受了。尹初石想這也許是她第一次接受鮮花,他囑咐她小心刺扎手。她肯定是他送過鮮花的女人中最小的一個,他想。

“謝謝叔叔。”女孩說。

不用謝了,他想,任何感激都與他此刻的心情不吻合。他要找個地方喝啤酒,像他打算的那樣。不能拿著一束鮮花去喝啤酒,不是麼?一個女人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那麼出什麼事肯定都是她

願意的。願意又是多麼崇高的境界!他不會再折回去敲門,呼喊,甚至懇求。他不會再擔心出什麼事,如果老天爺也阻止不了的事情,必定有充分的理由發生,他又為什麼要去阻攔呢?他又回到剛剛離開的大街,心裡像廢舊倉庫一樣曠涼。

“我真他媽的煩了。”他想。

小喬站在門旁,直到尹初石下樓梯急促的腳步聲消失了很長時間,她才打開房門。走廊有別人家炒菜的香味兒。她想了想,又關上了房門。

她沒在他敲門時朝他喊“滾吧,回到你老婆孩子身邊去吧”,她沒有勇氣,她承認,她不敢那樣喊,她怕他會真的離開。她不要他真的離開,她只要他通過短暫的離開明白,他也應該愛她,像她愛他一樣深一樣牢固。她走回屋裡,坐到電話機旁,她想,如果他再喊一聲再敲一下,她就會開門的。她的驕傲她的自尊需要他多喊一聲多敲一下多懇求一次。但他沒有。他那麼突然地離開了,他離開得與往日不同,他不會很快折回來。她也許會從此失去他了。這是她的直感。

她摘下聽筒,沒有馬上撥號。為什麼他不明說,為什麼他不坦誠相見,她又想,即使是王一拋棄了他,她也會和他留在一起的。現在她又能說什麼,她已經把心掏給對方了,對方卻送給她一個大陰謀。這是她的感覺。

她又把聽筒放上,她想給人打電話,可不知道打給誰,她疏遠了從前的朋友。這時她想起了李小春。她找到李小春的電話號碼,撥號碼時,她希望那裡永遠佔線。

電話通了,傳來李小春的聲音時,小喬哭了。

李小春十分恐怖,他不知道這個在電話裡痛哭的女人是誰。

“喂,喂,你是誰?哭什麼?你快說是誰,不然我撂電話了。”

“是我。”小喬哽噎地說。

半個小時後,小喬來到李小春的住處,房子是他父母過去住的,小喬來過許多次。她剛敲了一下門,李小春就拉開門,接著又把她拉進去。房子重新裝修過了,小喬感到陌生。

“出什麼事了?”李小春急切地尋問。“誰欺侮你了?說呀?”

小喬又上不住淚水往上湧。她從小就沒有兄弟姐妹,對此十分敏感。年長於她的異性,凡是表露出要保護她的意願時,總能打動小喬。她想,過去與李小春在一起生活時,沒少遇到這樣的事。她不記得她經常嘲笑他的這種舉動,覺得這是男人不成熟的標誌。

“到底怎麼了?說啊!”

小喬撲進李小春的懷裡,放聲慟哭。

李小春慌了,他的雙手不知如何是好。與小喬分開的這幾年裡,他不時想念這個女人,但是一種抽象的想念。他覺得他想念她的一切,那想念像一片雲霧能馬上籠罩他,讓他的情緒無緣故的低沉,但並不強調某一點讓他難受。他只是想念她,也許他一直有別的女人,所以並不渴望擁抱親吻。但他知道這想念的力量十分強大,如果小喬再一次向他招手,他能夠離開另外的女人。

小喬的兩隻手無助地抓住李小春腋下的衣服。李小春緊緊地抱住小喬,她現在需要幫助,我他媽的不該想別的。李小春暗暗責罵自己。講義氣是他很突出的優點。

小喬哭啊哭啊,哭了很久。李小春一動不動地抱著她,讓她依靠著,像棵堅實的大樹。小喬終於不哭的時候,慢慢抬起頭,李小春看見小喬紅紅

的眼睛,心裡又湧起嶄新的憐愛。他想,他不會放過招惹她的人。

“我把你的毛衣都哭溼了。”小喬依舊靠在李小春的身上,彷彿不離開他的懷抱,是為了承擔弄溼毛衣的責任。

李小春摟著小喬的肩頭走進房間,傢俱也換過了,小喬腦海中浮現出過去這裡的樣子。李小春摟著小喬坐到沙發上,小喬要他換換毛衣,看上去她平靜下來了。

“裡面的絨衣也溼了。”李小春說著一起脫下毛衣和絨衣,露出白哲的身體。

小喬看著李小春,李小春臉紅了。他想把剛脫下的衣服再套上,被小喬制止了。她看著他結實有力的肩膀,他的胸稍稍有些內凹。她還記得從前她抱怨過許多次,她說,你是男人怎麼比我還白,真討厭。

她用指尖從李小春胸前劃了一下,彷彿只是為了感受一下皮膚的質感,李小春呼吸立刻急促起來。他突然明白,他為什麼總是忘不掉眼前的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她比別的女人致命,任何時候,只要她用手指輕輕碰碰他的身體,他就會升起慾望。

他將手上的衣服甩開,拉過小喬,吻她的嘴,她的哭紅的眼睛,她沾滿淚水的臉頰。小喬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地接受著。他將她按倒在沙發上,開始激烈地吻她的臉。他的吻從額頭滑向嘴唇,滑向她的脖頸。突然小喬睜開眼睛,看著李小春。李小春停止了親吻,他被小喬眼中射出的奇異的目光阻止了。那目光彷彿要把對方穿透,永遠固定在一個地方一個時間上,是要把人凝固的目光。如果小喬能看見自己此時此刻的目光,她一定會明白,心靈已經感到了罪。

“你不要麼?”李小春艱難地問她,他的手牢牢抓著她的胳膊。

“不。”小喬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李小春遲疑了一下,他沒聽懂這個“不”字。不什麼?不要還是不不要?但他馬上又撲到小喬的身體上,他要她要。

小喬離開李小春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李小春要送她,她堅決不允,她說他要送她她就撞死在樓梯上。她的話把李小春嚇壞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小喬便使勁關上他的房門,在門外大聲說,“我坐出租車回去,到了家我給你打電話。”

北方的夜晚,街道上的所有一切都透著嚴酷。店鋪早早地關門了,行人稀少而且都是腳步匆匆,好像要躲避即將到來的危險。小喬沒有坐車,她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走著。按照這樣的速度,她需要一小時才能走到家。她看著一扇扇關閉的窗口,燈光的溫暖被窗簾遮在裡面了,透到外面的只是亮光,那亮光冷漠地拒絕著外部世界,彷彿在護衛著家庭的完整和神聖。小喬感到淒涼和絕望。如果她現在遇到危險,比如壞人的襲擊,唯一不可能得到的便是來自這些窗口後面的幫助。她覺得人和人之間居然也能離得這麼遙遠。

她似乎期待發生危險的事,她覺得只有可怕的事才能把她從眼下的懊惱中拯救出來,哪怕接著使她處於更糟糕的境地也無所謂,她恨自己。

這時,尹初石剛剛離開一個叫“啤酒村”的地方。這地方出售自己釀製的黑啤酒。尹初石只喝了兩杯,他知道自己無法喝醉,便叫了些東西吃。啤酒是令人沮喪的東西,他想,總是在剛開始喝的時候就厭倦了,因此永遠也喝不醉。

尹初石用鑰匙打開門,四處

看看發現小喬不在時,有些緊張。電話鈴響起時,他想一定是小喬打來的,告訴他她現在正在一個帶星的酒店喝酒吶,她會帶著哭腔請他原諒,然後他得帶著無奈的心情去接她回來。

“喂?”他語調平穩。

“你是誰啊?”對方對來聽電話的人是尹初石感到突然。

“你是誰?”尹初石反問。

“小喬到了麼?”

“你是誰?”尹初石不回答。

“我是李小春,讓小喬聽電話。”

“可惜她不在。”尹初石厭惡地摔上電話。

小喬還是不緊不慢地走著,絲毫沒感到疲倦。路上能夠碰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她在暗中笑笑,這以前她想象中的夜晚,街上的每個拐角好像都躲著一個流氓一個小偷一個殺人犯。現在她覺得這簡直就像神話。她看看前方,再過兩個路口,她就到家了。她這會兒又想起李小春,她跟他做了那件事,她的身體裡還留存著那樣的感覺。她煩躁地搖搖頭,彷彿要甩掉這段記憶,與其說她後悔發生了這件事,不如說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當李小春那樣告訴她,他愛她的時候,她便恨自己了。她不愛他,無論他怎樣打動她,她都不愛他。性的真實讓這一切都變得清晰了:她愛一個人,只愛這個人。和李小春同樣激越的性愛,為什麼一直無法將兩個人拉近,現在她明白了。因為他們藉此互相表達的是憤怒,是一種特別的恨,這恨是從不滿意演變而來的。

她走到樓前時,仰頭看見窗口的燈光,心裡頓時感到溫暖,這窗口的燈光是她的。接著她哭了,她已經在這片光明中種下了黑暗的種子。

“你是個壞女人啊,小喬?”她對自己說。

她擦乾眼淚打開房門,尹初石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她脫外衣的時候,尹初石說,“你給李小春回個電話,他很惦記你。”說話時沒把目光從報紙上挪開。

小喬撥通了李小春的電話。李小春馬上說:“小喬,你到了?你沒事吧?剛才接電話的是那傢伙吧?你難過是他招惹的吧?你還什麼都沒告訴我吶,你到底怎麼了?”

“我很好,再見吧。”小喬放下電話,為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在手上。

尹初石依舊在看報紙。

“你是在等我坦白吧?”小喬問。

“說吧。”尹初石冷淡地說,好像在面對一個要嘮叨家務事的僕人。

“我恨你。”小喬無法忍受尹初石的冷漠,她覺得這冷漠的背後藏著對她的蔑視。她覺得尹初石在故意傷害她,他知道怎樣傷害她。傷害她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破壞她的驕傲,她的自尊。

“然後你就去李小春那兒去發洩對我的仇恨了?!”尹初石終於憤怒地將報紙扔到地上,對小喬吼起來。

小喬還從沒見過尹初石這麼大的脾氣,她有些害怕,但心裡多少好過些,他生氣比冷漠著好許多。

“我......”她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說剛剛發生的這件事。

“你跟他睡覺了?”尹初石問。

小喬的手顫抖著放下水杯,她儘管恐懼,但還是想將一切告訴尹初石。她知道尹初石能夠理解她,她不愛李小春,她不想這樣做,但她做了。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因為她一切都弄明白了。

“說啊?!”尹初石大聲催問。

小喬撲倒在尹初石腳前,“是的。”說完她嗚嗚哭起來。

有幾秒鐘的時間,屋子裡靜靜的,

石英鐘指針移動的聲音聽起來大極了。

尹初石突然用手捂住臉,哭了。

“對不起,原諒我,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我錯了,你原諒我吧。”小喬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搖動尹初石。

尹初石不哭了,用手抹去淚水,他輕輕推開小喬的手,他說,“你別再碰我。”他的聲音平靜似水,小喬又看到了那冷漠和蔑視。

尹初石找出自己的旅行包,開始往裡面裝自己的衣服。小喬也停止了哭泣,她衝上去,扯住尹初石的胳膊,“你要幹什麼?”

“別碰我。”尹初石又是那樣輕輕地說。

“為什麼我不能碰你?”小喬囁嚅地說。

“因為你不懂得自愛。”尹初石將一件毛衣用力塞進包裡。

小喬渾身發抖,她覺得尹初石對她的蔑視就要殺死她了。她要自衛。她抓起尹初石手裡的包,重重地扔在地上,她幾乎用盡了全部氣力大叫出來,“尹初石,我恨你!”

“這我知道了,不然你怎麼會去找別的男人!”尹初石冷冷地說道,揀回旅行包,繼續裝自己的衣服。

小喬覺得心裡所有聳立的東西都塌下去了。看著尹初石的表情,她想,一切都結束了。

“不,我不讓你走。”她發瘋地朝尹初石撲過去,她開始打他的臉,撕扯他的毛衣,“我恨你,恨你!”

尹初石沒有還手,除了偶爾抬起胳膊抵擋一下小喬扇過來的巴掌。小喬看見他冷酷的臉,便更加瘋狂地打他。“你別這樣看著我!”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著,但這些都無濟於事,她看見尹初石冷酷的臉上又泛出冷笑。

她開始撓他的臉,他的脖子,直到發現自己的指甲已經沾滿尹初石的鮮血才罷手。

小喬呆呆地看著尹初石,他的臉和脖子都滲出血來。

“完了?”尹初石沒有理會自己的傷口,“我現在可以走了吧?”說完拎著包朝外走去。小喬抱住尹初石。

“求求你別走,我瘋了,你別走,你打我吧,你別走。”小喬語無倫次地說。

尹初石放下包,雙手握住小喬的肩膀,小喬看見尹初石的眼淚又流出來了,淚水路過傷口時,他疼得皺一下眉頭。

“你得學會尊重自己。”尹初石說完,淚水更猛地流出眼眶。小喬明白她非常深地傷了這個男人的心。她希冀的理解再也不會回到他們中間了。她感到絕望。

尹初石重新拎起包,走到門口時,小喬說,“沒有你我會死的。”

尹初石站住,迴轉身看著小喬,過一會兒他說,“你不會死的。”

小喬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他沒有說出的下半句:“因為你沒有臉皮。”

尹初石走了,他把鑰匙放到門旁的小櫃上,這一剎那他又哭了,他看著牆上白色的開關,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他已經習慣這兒的一切了。他伸手按了一下開關,關上了門廳裡的燈。黑暗中他打開暗鎖。“再見了,女人。”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她不會死的,永遠都不會。他想到這兒,關上了身後的房門,摸索著走下漆黑的樓梯。

“即使我死了,他也不會再回來了。”小喬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雙手上的血痕......

二十七就像醫生對醫院缺乏常人的感受一樣,王一對所有的學校都沒有陌生感。而熟悉常能麻痺感覺。

今天,王一到學校接小約,因為早到了一些時候,她在校門外徘徊,看著教室裡明亮的燈光,第一次對學校生出

幾分恐懼。她想起那部只讀過劇本的電影——《克萊默夫婦》。如果離婚,她爭取不到小約,校門口會突然變得重要起來——也許不僅僅對她而言。

下課的鈴聲響了,校門口的燈也隨著鈴聲亮了起來。一分鐘後便有學生出來,有的直奔校門,有的去取自行車。補課的學生不少,校園裡一時間人頭攢動。王一安靜地站在校門的西側,她不擔心錯過小約,即使湧出的人再多些,她也能一眼認出女兒。

“尹約。”王一喜歡在學校喊女兒的大名。

“媽媽?”小約有些吃驚,但更多的是高興。

“回家吧。”王一說。

“奶奶知道麼?”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我爸呢?”

“他出去了。”

王一騎車帶著小約,進家門時她要小約立刻洗手吃飯,飯還熱著。兩個人開始坐下來吃飯時,王一發現自己仍然不知道如何開口,她要捋捋思路。

“最近有什麼新聞?”王一問。

“咱家,還是學校?”小約問。

“全算吧。”

“先說學校吧,最近沒有倒閉的可能,老師不僅發工資,還有獎金,形勢一片大好。國家說了,教育乃是興國治邦之本。”小約說得十分起勁。

“我看你是不餓。”

“誰說的!好久沒吃你做的飯了,胃口大開。”

“奶奶做飯比我做的好吃?”

“我要說‘是’,你可別太傷心。奶奶的手藝的確與眾不同。”小約的筷子掉在地上一根,王一要為她再拿一根,小約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去。她用餐紙擦了一下筷子,又接著用。王一看著她做這一切,簡直和尹初石一模一樣。她感到更沒勇氣開口了。

“媽,我爸抱怨過你做飯不好吃麼?”

“好像沒有。”

“他可真愛你。”

“你這麼認為?”

“你想啊,他從小就吃我奶奶那麼高手藝的飯菜,長大成人,味覺更健全之後吃你做的飯,連聲抱怨都沒有,這就是愛。”

“我聽你老師說你挺早熟的,你的確觀點不俗。”王一心底對女兒的成熟和敏銳,感到不安。她不知道被女兒看透是不是幸福。

“早熟有什麼不好,早熟少吃虧。”小約接著哼唱起來,“這就是愛,糊裡又糊塗,......”吃過晚飯,王一在臥室一個人靜坐了一陣,然後她喊小約過來。她先問小約是不是做完了今天的作業,小約說還差一點點。王一讓小約回去,先把那一點點作業寫完,然後再過來。小約第二次過來時,臉上的表情也嚴肅起來,王一隻好切入正題,她還沒見過嘻嘻哈哈的女兒這麼嚴肅過。

“你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讓你住到奶奶家去?”

“這事兒以前不也有過麼?”小約反問。

“這次為什麼?”

“你們鬧矛盾了,想單獨解決問題吧。”

“你知道矛盾有時候也會消失的。”

“那就是沒有矛盾了唄。沒有矛盾就是重新和好了唄!”小約又輕鬆起來。也許她覺得她的父母的矛盾以和好如初而告終,王一想。

“如果矛盾雙方徹底分開,矛盾也能消失。”

“聽不懂。”小約有些生氣。

王一走近小約,將手放到她的肩上,但被小約拿開了。“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她覺得王一表示親呢的動作此時此刻很虛偽。

“你沒想過我和你爸可能會分開嗎?”

“沒想過。”

“為什麼?”

“要離早就離了。”小約急促地說,

“離婚也不是什麼希罕事,我班有兩個同學父母都離婚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對你說,我想直接說會好些。我們離婚的原因,等你再大一些,我和你爸會分別告訴你的。我們都能做到實事求是。現在你得做出選擇,跟誰一起生活。小約,我希望你能跟著我,你是女孩兒,我是母親,我們相處會容易些。我想知道你的意見。”

“我不跟你。”小約馬上回答了。

王一彷彿被人意外地迎面狠揍了一拳,頭腦中一片空白。她的表情僵在幾秒鐘前的驚愕上,她甚至突然忘記小約剛才說的是什麼。

“你說什麼?”王一輕輕地問。

小約哭了。王一走過去把女兒摟進懷裡,未來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一片。

“我也不跟他。”小約離開王一的懷抱,一個人站在窗前。

王一沒說話。

“我跟我奶。”

“我奶要是不在了,我就跟我自己,人早晚得脫離父母,獨立生活,早幾年算什麼呀!”小約語氣中又出現常見的玩世不恭。

“你為什麼不跟我,還不......”“因為我喜歡你們兩個!”小約不耐煩地打斷王一的話,哭著說。

“我懂了,你不想傷他的心,也不想傷我的心,可你......”“你別說了,”小約大叫一聲,“現在我討厭你們。”小約離開王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關死。

王一站在小約的房門前,她敲了幾次,小約都沒有回答。她恨自己挑明瞭這一切,又敲。

“你要還是我媽媽,就別敲了。你們的事以後不要再跟我說了。自己的事自己管。明天我回奶奶家,再也不回來了。”

王一跌坐在小約的門前,失聲痛哭。但小約一直都沒開門。王一沒料到自己這麼不瞭解女兒。

第二天早上,王一起得很早,特意做了小米粥。她想去叫小約起床時,她已經去衛生間了。小約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碗,王一看她眼睛有些腫,猜她一個人哭過。王一要送小約去學校,小約反對。王一說上午她要去醫院體檢,順路想和小約一起走。可是一路上,小約一句話也沒說。到了校門口,小約道了再見,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王一相信女兒的內心被故意表現出來的冷漠遮蔽著。她需要時間,小約也一樣。

小約在這一天的日記中只寫了這樣一句話:“誰都不能相信,包括爸爸媽媽,因為誰都是叛徒。”

王一心事重重地趕到學校指定的醫院,參加體檢。她像木偶一樣,接受大夫的檢查,機械地回答大夫的詢問。她的思維還糾纏在小約對離婚的反應上。

在做婦科檢查時,大夫說,“子宮有點大”,這句話將王一的心思拉回了醫院。

“你說什麼?”王一追問一句,大夫是個年輕女人。

“上一次月經是什麼時候?”大夫又問。

王一做了回答,她的聲音很小,因為她被大夫的問題提醒了:她的月經已經推遲一週了。

“平時月經準時麼?”大夫問,王一卻想起了那個嶺上之夜。

“你該做個早早孕檢查。”大夫說。

王一沒做檢查便徑直回家了。生小約後,她做過一次人工流產,她有足夠的經驗讓自己保持冷靜。距離上一次流產,已經近九年的時間她從來未懷過孕,她差不多相信自己已經喪失懷孕的功能了,儘管一直採取避孕措施。

怎樣對康迅說?是不是對他說?如果不

對他說,提出什麼樣的藉口,才能讓他相信,在他臨回國之前分開十幾天是必須的?

不,她不能不對康迅說,她想,她懷的是他的孩子,他有權知道真相。但她害怕康迅堅持要保住孩子。而現在她無論如何不能要孩子,因為她還沒有清楚地望見未來她該走的路,跟著愛情走,是的,她的心會說一萬次同意;可是她的頭腦她的理性也會提出一萬次疑問:愛情真的還適合四十歲的女人麼?

愛情適合所有年齡的所有人!可是這多像一種理論。她愛康迅,愛得執迷,可她從沒感到愛的激情之下,選擇變得容易些,她完全理不出頭緒了。

王一給吳曼打了電話。

吳曼是這樣一種女人,遇到麻煩之後,她絕不讓自己煩惱,立刻能做出決定,將自己從麻煩中解放出來,她甚至也不過多思考,所以有時她只是從一個麻煩挪到另一個麻煩,她似乎永遠也找不到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但她敢於做出判斷和決定,哪怕是錯的,這也有魅力。也許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因此吳曼的活法,看上去生機勃勃。對此,王一自愧不如。

吳曼出於醫生的職業習慣,首先要王一檢查確診。王一說明天或者後天她會去檢查,但她知道結果將是肯定的。

“你想跟康迅走麼?”吳曼問。

王一沒有馬上回答,她覺得這是個不必馬上考慮的問題。但吳曼有吳曼的邏輯方式,“你必須先決定跟康迅的關係,然後再決定......”“無論我跟康迅關係如何,眼下我都不會要這個孩子的。”

“那你就別告訴他,先斬後奏。”吳曼又一次迅速做出決定,只是替別人決定。

“這不可能,我必須得告訴他。”

“好,你告訴他,你能說服他放棄這個孩子,這些就算我都相信,那麼你至少要他一個明確的答覆:是不是能跟他一同生活!”

王一沉默著。

“我知道你現在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康迅合同到期了,他還不知道該回國還是該留下來,這一個月差不多是你們的最後的時間,你去對他說,咱們現在不能見面,我......”“別說了。”王一按住吳曼的胳膊,“明天一早我把尿樣送去。”

“不用了,你裝好我替你代去。”

“謝謝你。”

“別謝了,也許用著我的地方還多著吶。”吳曼說,“我其實挺羨慕你的,我還從沒懷過孕。”

“有問題麼?”王一問。

“他不想要孩子。”

“為什麼?”

“他說,不為什麼。”

王一給康迅打電話,康迅電話裡說臨時加了一節口語課,到家要五點鐘左右。王一聽康迅說“到家”這個詞的時候,一方面很感動;另一方面也有點害怕,她擔心自己不能給康迅一個家。即使她和康迅能夠有一個自己的家,好像也是遙遠的事,需要時間,她越來越頻繁地想到時間。

做了十幾年主婦的王一,還從沒買過這麼多東西塞進冰箱。她先後去了三次市場,買的東西夠她,夠康迅吃一星期的,此外,她也給小約週末回家買了她喜歡吃的東西。一想到小約,她馬上黯然神傷,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她把買回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好,她想用手術前的兩天時間裡把它們做好,放進冰箱冷凍,以便她臥床時......

她先做了許多紅燒肉,許多油炸魚,還有

醬牛肉。她把這些帶到康迅那兒,分別用塑料口袋裝好,放到冷凍箱裡,她想這至少夠康迅吃一星期的。她想和康迅談完,回家再為自己做另外的。為小約買的她愛吃的魷魚和雞爪,她先放進冰箱凍上了。她想,如果小約週末肯回來,她就能起床為女兒做一屯新鮮的晚餐,而不是要她吃冷凍過的現成飯。

在她等康迅回來的時間裡,她給小約奶奶打了電話,她說這幾天因為要趕寫一個論文,不去看小約了。不過,希望小約週末能回來。奶奶告訴她根本不必擔心小約,自己忙自己的吧,小約整天跟同學瘋啊鬧啊,樂著吶,王一心想,也許今天晚上放學回家,小約就不那麼樂了。她特意叮囑奶奶,有事給她打電話。

康迅回來後,王一指指餐桌上的飯,要康迅趁熱吃。康迅深深吸口氣,然後他說,如果王一在,這屋子裡有股特別的味道。

“紅燒肉的味道?”

“是女人味兒。”

“女人味兒是什麼味兒?”

“是男人在家庭中一嗅到就會感到幸福和滿足的味道。”康迅手扶著椅背繼續說,“飯菜的香味兒,被單幹淨的味兒,化妝品淡淡的香味兒,我說不好,很複雜的。”

“說不好就先吃飯吧。”王一說完躺到沙發上。

“你吃過了?”

“我吃過了,我躺在這兒看著你吃。”王一吃不下去飯。

“你不舒服麼?”

“沒有。”

康迅開始吃飯,不時地跟王一說話。王一說,吃飯不許說話,這是中國人的規矩。

“別拿嚇小孩子的規矩騙我,我可是中國通。”

王一看著康迅嚼東西時的神情,像個容易獲得滿足的大孩子。他裸露出來的手臂,因為使用筷子,不時有條狀的肌肉隆起。她看他的後脖梗,發線被修剪得十分整齊,他的脖子偶爾和乾淨的襯衫領子接近,偶爾低頭時,它們又分開,無論怎樣都給人清爽的感覺,這是個整潔的男人。他伸出左手,朝王一方向張開,然後抓撓一下,又收回來。王一想,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但他的手卻很柔軟。

“我能向這一切告別麼?”王一問自己,她覺得自己又要哭了,便狠狠地瞪著天花板,讓淚水倒流回去。

“你已經觀察我半天了,”康迅坐到王一身邊,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有結論了麼?嫁給我,還是再考驗考驗我?”

“觀察結果是我發現這個男人比我小兩歲。”

“但他坐過四年牢,比你成熟。”

“我結婚十三年。”王一說。

“我有過十八個女朋友,互相抵消了。”

“我是母親。”

“你只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可能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你想當父親麼?”

“如果你是母親。”

“你喜歡孩子麼?”

“我喜歡孩子。但有點害怕孩子。我不知道該怎樣對待他們。”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先不要孩子,等你再成熟些......”“這跟成熟沒關係,我的老師。”

“我懷孕了。”王一說。

康迅皺著眉頭看了王一好半天,突然舒展地笑了,他仰倒在王一身上,大笑起來。王一想,他第一句要說的話肯定是:父親是我麼?

康迅重新坐好,咬著下唇,抱著王一的肩頭,“你能相信麼?我是父親了。”說完他自顧自地又閉上眼睛,右手在空中打了一個脆亮的響指。“上帝啊!這真是個奇蹟。”

“也許我們不能

要這個孩子。”王一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康迅驚疑地問。

“剛才你還說你害怕要孩子。”

“我是害怕要孩子,可現在我有孩子了,我還害怕什麼,我有孩子了。”

“孩子可以做掉。”

“你是說要殺死這個孩子?”

“你別用‘殺死’這個詞,西方人在這方面簡直可笑極了。它還不過是一個胚胎。”

“可任何孩子都是從胚胎來的。”

“在中國不是那麼回事,女人做人工流產很普遍,有的人甚至做過許多次。”

“那是你們的政策,這不關我的事。但是這政策也管不著我的孩子。”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王一隻好攤牌。

康迅半天沒說話,他看著王一,好像看著一個奇怪而又陌生的女人。

“我明白了,你已經決定不要這個孩子了,現在你只不過是想通知我你的決定。”

“要是那樣,我現在就不會躺在這兒了。”

“對不起,我不想吵架。我需要一個人靜一會兒,過會兒見。”康迅說完回臥室了。

康迅把自己關了將近一個小時。王一收拾了房間,幾次想去敲門又忍住了。一個女人不願為她所愛的男人生孩子,這男人會因此受傷的。王一想到這兒,更加堅定決心,休養期不讓康迅照顧自己。如果康迅每天看見她躺在床上,都想起打掉孩子的事,會為他增添許多額外的痛苦。

康迅終於出來了。他的臉色很難看,王一不敢貿然走近他。

“按你說的做吧,如果你認為這是有道理的。”康迅無力地坐到沙發上。

“好吧,我需要休息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冰箱裡我買了些吃的,別忘了吃。”

“見鬼,你在說什麼?”康迅又跳了起來。

“我說的你都聽見了。”王一小聲說。

“你是說這段時間我們不能見面?”

“是的。”

“你要回家?”

“是的。”

“你認為我不能照顧你?”

“我想一個人,請你理解。”

“誰照顧你?”

“我不用照顧。”

“你瘋了?”

“我沒瘋。”

“為什麼?”

“請你答應我,這能讓我心裡好過些。”

“好吧,你現在就可以回家去了。”康迅說這句話的時候,王一的心縮得很緊,她想,這個男人不會再愛她了。

二十八小喬正在度過她一生中最難受的時間。

尹初石離開後,她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兩天沒出去。一開始,她到處躺著。她躺在厚墊上,蜷縮著身子,看著房間裡的陳設,渴望有個人從窗口進來,殺死她或者打傷她。過一會兒她等厭了,便走到沙發跟前又躺下,雙腿蜷在胸前,她又去注意電話,她開著電話記錄器,如果是尹初石打來的電話,她能馬上抓起聽筒,電話在她頭頂的地板上。電話鈴聲響了,她嚇了一跳,她耐心地等著信號音,終於傳來對方說話的聲音,“喬喬,是我,你怎麼沒消息了?給我打個電話吧,要不我去看你?你在哪兒?給我打個電話。”是李小春。小喬撐起身子,靠著沙發坐在地板上,她抓起手邊的一些東西朝面前的各個方向甩出去。她聽著各種迥響,她發現她喜歡一件硬東西砸在另一件硬東西上發出的脆響;不喜歡一件東西落在地板上的聲音,那聲音沉悶,卻久久縈繞。

只剩下電話還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不想砸了它。她仍然期待著尹初石的電話,哪怕責罵她也好,

哪怕只是沉默不說話,證實一下她還活著也好。她想聽見他的呼吸,要是能聽見他的呼吸中有幾分不均勻,多好。她想。

一直都沒有尹初石的電話,她留在家中的第二天已經過去一半了。她昏睡幾次,但她相信自己睡得很淺,任何電話鈴聲都能驚醒她。臨近黃昏她又一次從昏睡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在發抖。她覺得胸腔裡到處瀰漫著虛弱。她想自己該吃點東西,儘管她不想吃。她試著站起來,但渾身軟綿綿的,又跌倒在地板上。

“我要死麼?”她問自己,因為她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她回答自己。她要離開這間屋子,沒有尹初石,她繼續留在這兒,就無法活著。

她撥通了李小春的電話,“小春,你來接我,我餓了。”

尹初石朋友的暗房實際上是一個一居室的單元房,半地下,窗戶在地面上。除了一個長沙發和一個水壺一個鋼精鍋,一雙碗筷,一個暖瓶,一個茶杯,這兒有的就只是沖洗照片的東西了。

尹初石已經被允許在這兒住幾天,直到他擺脫了目前的這場危機。他買了一床棉被和一個噴膠棉枕頭,一個臉盆和洗漱用具。他的朋友看著他安置這些東西,問他,“怎麼打算?”

尹初石看著朋友。他是尹初石在黃山上認識的,兩人一見如故,許多年來交往不多,但能夠彼此信任。當他發現朋友把目光盯在他臉上脖子上的傷時,心裡很亂,“不知道。”

“放在我身上,我是忍不下去的。”

“也許你比我強,你是劉軍,我是尹初石。”

“也許我比你強,可女人都愛尹初石,不愛劉軍。”

“你老婆可夠愛你的。”尹初石說。

“對,她愛我,可她不會愛。”劉軍說,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這事真他媽的怪,沒哪個人男人能說出箇中道理。為什麼同是女人,而你偏愛這個,不愛那個呢?”尹初石好像自言自語。

“你真不想回到老婆孩子身邊去了?”

“也許我回不去了。”

“至於那麼嚴重麼?”劉軍說,“外面的女人就是外面的女人,別分不清家裡家外。”

“得了,你那套臭理論別往我這兒賣,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這回是認真的?”

“是。”

“那你趕緊打個電話,別到最後雞飛了,蛋也打了。”

“行了,你走吧,別為我操心。”尹初石說著把幾張照片裝進一個大信封,“別忘了給老董,也別忘了給我請假。”

劉軍離開了,尹初石又湧起給小喬打個電話的念頭,但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想,應該冷冷她,讓她認真反省一下,這樣,對他們的將來沒壞處。

李小春到小喬的住處時,房間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小喬靠著冰箱坐在冰冷的地上,連忙抓住她的手,要把她拉起來。

“別拉我,我沒勁兒站起來。”小喬微弱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鋒芒。“把我抱進去。”

李小春抱起小喬,“你在發抖?”

“把我放在沙發上。”小喬輕聲命令。

“你怎麼了?”李小春放下小喬,馬上把她的雙手握進手裡。

“我一直沒吃東西,餓了。”小喬說。

“你在絕食?”李小春瞪大眼睛。

“你別像個傻瓜似的,我沒絕食。”

“那你為什麼不吃飯?那傢伙不會做飯啊?”

“你去拿個溫毛巾給我擦擦臉。我衣服髒麼?”

“不髒。”

“然後

你帶我出去吃飯。”小喬一邊說一邊喘息。“我想吃小籠包。”

李小春揹著小喬站在路邊等出租車。一輛皇冠車停下後,司機主動下車給他們開門。司機啟動車之前問,“去哪個醫院?”

“去長江快餐店,”李小春說。

司機疑惑地看他們一眼,開車,按下計價器。小喬說,“我沒病。”

司機用鼻子出了一口氣,放上音樂。看來他是個不喜歡新鮮事兒的司機。

小喬吃了一屜小籠包,好像小籠包是治療渾身發抖的特效藥,她覺得力量漸漸地回到了體內。“你說是誰發明了小籠包子?真香。”小喬開始重新感受生活的氣息。

“管它誰發明的,你要不要再吃幾個?”李小春說。小喬笑笑,對於李小春來說,最重要的是吃沒吃飽。李小春和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改變。小喬想,也許任何人都是不能改變的。

離開餐廳時,小喬還是覺得乏力。李小春還要揹她,她拒絕了,她說,“讓我靠著你,我就能走。”

“去哪兒?”

“我想再吃塊點心。”

李小春笑了,招呼一輛出租車,“阿美莉卡餅屋。”

“那是個什麼東西?”小喬不滿地問。

“新開的店,美國人獨資的。”

“去那些華而不實的地方有什麼意思?”

“我請你,別擔心。”李小春說,“你總喜歡去那些窮酸氣十足的老店兒,有意思?”

小喬閉上眼睛,放棄了與李小春繼續吵下去的打算,突然想把李小春趕下車,自己徑直去找尹初石,但眼前又浮現出尹初石流血的傷痕。她沒有勇氣了。

小喬吃了兩塊阿美莉卡的點心,的確十分好吃。但她想,如果現在坐在咖啡三角,她會感受到點心以外的東西。無法拋棄的可能不是什麼人,而是人已經寫下的歷史。過去會永遠跟在身後的。她不願再想下去了,讓李小春結帳離開。

“你不想再吃一點意大利風味的冰淇凌?”

“我想回家。”

小喬搖下車窗,要司機慢慢開。李小春問她要幹什麼,她說不舒服,說完便將頭探出車外,貪婪地瀏覽城市寒冷的夜晚,所有閃亮的標誌。她好像要趕赴刑場,在與街道永訣。

司機很不情願減慢車速,“小姐,總開這麼慢,我老婆孩子會沒飯吃的。”他說。

“我加你錢好了。”李小春不耐煩地說。

“這我就沒話說了。”

“你不用這麼不耐煩,我帶著錢包吶。”小喬目光依舊看著車窗外緩緩後移的街景。

“我不懂你這到底是為什麼?”李小春抱怨道,“一會兒高興,一會兒不高興。”

“我就是這樣的人,你又不是現在才知道。”

“都怪那傢伙。”

“都怪你!”小喬不講道理地大叫。李小春難過地將頭靠到座椅上,長嘆口氣。

“對不起。”小喬悄聲說。

李小春說,“真是都怪我。”

小喬聽出李小春的話外音,但不想多加理會。她覺得自己這樣對待李小春很冷酷,但她沒有力量糾正。

出租車在樓門前停下了。小喬要付車錢。李小春要她別管,小喬發現李小春並不想下車。她側頭看看自己家的窗口,像地獄一樣黑暗。小喬的心又開始一陣陣悸動,她害怕一個人再回到剛才離開的那個房間,儘管那裡是她的家,儘管她的家是自己砸的,她也不能一個人再回去。她握著錢包,一動沒動。

“要我送你上去?”李小春問。

“不必了。”小喬突然果斷地說,口氣中充滿蔑視。她從錢包中抽出二十塊錢,遞給司機,“夠麼?”

“夠了。”司機說完,小喬打開車門,一步跨下去,然後用盡氣力把車門摔上。

“嗨,你輕點兒。”司機心疼地說。

小喬開始上樓梯時,聽見車開走了。她知道李小春會馬上跟上來的,因為她聽見他關車門的聲音也很憤怒。

打開燈,小喬的第一束目光便投向了電話記錄器,指示口顯示的數字是0 ,沒有給她留言。她看著地板上被她砸爛或沒砸爛的東西像屍體一樣寂寂地散落著,心如死灰。

“你自己找地方坐吧。”小喬對李小春說。

李小春站在地板上,他的皮鞋在燈光下反著亮光。他抬腿踢走一個沙發座墊。“我還從沒見過你這麼傻的老孃們兒,砸自己的東西跟自己過不去,純粹有病。”

“那我還能幹什麼?”

“你告訴我怎麼回事,我收拾他。”

“你別那麼可笑了。”小喬躺到厚墊上,李小春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不可笑誰可笑。我整個一個傻X ,被人家當出氣筒耍著玩,我他媽的真是可笑到家了。”

“對不起了,不過,你可以不來。”小喬為自己說出的話震驚。

李小春突然撲到小喬身上,一把扯起她,他搖晃她,大聲對她說,“你離開他吧,他不愛你,他不會愛你的,跟我走吧,像從前一樣,我們重新開始,喬喬,你還不懂麼?只有我對你是真心的。”

“他已經走了。”小喬說著又要往下躺,但她被李小春緊緊摟進懷裡。

“喬喬,噢,喬喬......”李小春在雨點般吻的空隙激動地喚她的小名兒。

他又把她放回到墊子上,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物品,然後他開始急切地脫她的衣服。小喬慵懶地躺著,偶爾配合一下李小春,這讓李小春更加急迫,他相信小喬也想這麼幹。

小喬不停地想著一件事,把心底的“不”字說出來。在她覺得就要說出來的時候,李小春進入了她,她覺得身體裡蕩起一團濃霧,湮沒了一切。

當李小春精疲力竭地從她身上下來,仰面躺到她身旁時,她內心尚存的良知正在嚴厲地鞭笞著她的靈魂。“我想你該走了。”她對李小春冷冷地說,她的話像一道刺眼的光,劃過房間的黑暗,直刺李小春的心。他驚疑地撐起身子,看著小喬。

小喬此時寧可傷害李小春,但不想再利用他的感情。她已經覺得自己很卑鄙。“你聽不懂我的話麼?我說你該走了,走,離開這兒,滾吧。”

李小春坐起來,扯過小喬,將她的臉拉近自己,“你再說一遍。”

“滾吧。”小喬輕聲說。

李小春想都沒想就把小喬摔到墊子的盡頭,她的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劇烈的疼痛反映到她的神經時,她希望自己的骨頭斷了。

“你純粹是個婊子,賤貨。”李小春一邊穿衣服一邊罵。當他穿好衣服之後,看見小喬像貓一樣縮在那兒,憤怒又一次主宰了他,他走到小喬近前,狠狠地踢了小喬一腳,小喬下意識地彎起上身,捂住被踢的腹部。“我操你媽,小喬!”

李小春說完揚長而去。小喬笑了,接著大笑起來。她笑啊笑啊,無法停止。因為李小春的話讓她想起了一個從前聽過的笑話。那笑話說,有個外國人在公共汽車上跟一箇中國人吵

架。中國人說,操你媽。外國人聽不懂,旁邊一個懂英語的人替他翻譯,他說他操你媽。外國人“噢”了一聲,然後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喬戛然停止了笑聲,房間裡彷彿被她剛才笑聲驅散的黑暗又重新聚攏逼近。她覺得一陣難忍的窒息,好像看見黑暗中有許多閃爍的光點,一個又一個射向她。

她一直沒有打開任何一盞燈,她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熱水器,藉著外面街上反射進來的微弱的光洗澡。她用浴刷使勁搓皮膚,直到很疼的時候才罷手。她穿好衣服,找到一把鐵鉗揣進大衣兜裡,然後穿鞋,臨出門時她出於習慣伸手去關燈,燈亮了,她嚇了一跳,然後又按一次關上了燈。

她來到大街上,不停駛過去的車輛幾乎都是轎車,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出租車。因為只有汽車急駛的聲音,街道顯出特別安靜的模樣,彷彿專為難過的人再添幾分曠涼。小喬看著對面即將駛近的車輛,如果第五輛是出租車,她就乘出租車去,否則她走著去。

第五輛是一輛空駛的出租車,停在小喬身邊時,小喬想:一切都是天意。

她只有一次和尹初石一起騎車路過這裡,當時尹初石隨手指給小喬那座樓,他說,“我幹活就在那幢帶地下室的灰樓裡。”小喬知道他朋友的這個暗房在地下室,但不知道哪一個單元。她從第一單元開始敲門。

“請問尹初石在嗎?”

“沒這個人。”

“請問尹初石在嗎?”

“誰?”

“請問尹初石在嗎?”

門開了。

小喬看著站在門旁的尹初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進來吧。”尹初石側身讓開路。

小喬怯生生地從尹初石身邊走進房間,她努力不讓自己的衣服刮到尹初石的身體,好像那樣,尹初石就會發怒,馬上趕走她。她打量著屋裡的陳設,簡陋得讓她心疼。她小心地坐到沙發的邊緣。尹初石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喝茶麼?”尹初石問。

“不,謝謝。”她好像來到一個陌生人家。

尹初石點著一支菸,沒再主動說話。小喬馬上覺得自己有責任再挑起一個話頭兒。

“我以為你能回家吶,這兒太簡陋了。”小喬試探地說。

“是麼?我沒回去。”

“我找到幾樣東西,你忘帶的。”小喬在撒謊。

“怎麼沒帶來?”尹初石看著小喬膽怯的樣子,又想起在咖啡三角初識的情景。

“這麼說,你不想回去了?”

“還能回去麼?”尹初石又將煙舉到臉前,小喬努力地想把目光從尹初石的傷痕上挪開,但是這不容易。她於是索性直視那幾道傷痕。

“我能把大衣脫了麼?”小喬問。

“隨便。”

小喬脫大衣時,尹初石想走過去擁抱她,他連吸幾口煙,藉此驅趕這個念頭。小喬把大衣放到沙發上,尹初石看見衣袋裡露出的鐵鉗。他走過去,把鐵鉗拿在手上,問小喬,“是對付我的?”

“這兩天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沒有你我活不了,請你回來吧。”小喬根本不理會那把鐵鉗。

“什麼辦法都試過了?有那麼多辦法?”尹初石把鐵鉗扔到小喬的大衣上。

小喬後悔自己說走了嘴。

“你又去找李小春了?”

“沒有。”小喬想了半天,最終才這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