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激情

渴望激情

“是麼,也喜歡撒謊了?”尹初石轉過身背對著小喬。

“我要是說去找他了,你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小喬說。

“也許我們的路到了盡頭。”尹初石轉回身。

小喬伸手奪過尹初石手上的菸頭,迅速地按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她眉頭也沒皺一下,跪在地上,“我見他了,跟他睡覺了,然後來找你了,我再也不會見他了。”

尹初石也跪下了,他拉開小喬的右手,扔掉菸頭,他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小喬左手背上的傷口,小喬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她說,“你不用原諒我,但別拋下我。”

尹初石再也受不了,他把小喬緊緊地抱進懷裡。心中盈滿了神聖的情感,這情感強烈地衝擊著他:愛不需要原諒,真正的愛本身就是寬容。

尹初石答應小喬三天後回去,他希望他們都能利用這段時間反省一下自己。他最後說,他還是愛她。他將一點菸灰撒到小喬的傷口上。小喬還是不相信尹初石三天後會回去,尹初石拎起自己的攝影包交給小喬,“你先把我的命根子拿回去,這下你相信我不是敷衍你了吧。我想一個人好好想想。”

“順便問一下,你帶著鐵鉗幹嘛?”

“我怕路上有壞人。”小喬說。

二十九是哪一位作家曾經這樣說過:每個人都會在某一短暫的瞬間認識自己......

尹初石在這個溫柔的午後一直努力回憶這位作家的名字。他想這個作家不一定很著名,因為他喜歡讀一些人們不常談論的書。其實這不過是平常的冬日的午後,但尹初石在這個午後找到一種溫柔的感覺,他覺得這是個溫柔的午後,儘管他一直都沒想起那位作家的名字。

下午兩點多他換好衣服,離開地下室住處,馬上感到陽光溫和的擁抱,他感謝老天爺,在他又回小喬家的這一天安排了這麼好的天氣,有陽光彷彿就是好兆。

他提著一個旅行包,裡面裝著自己的換洗衣服。拎著換洗衣服在大街上轉悠,好像加入了游擊隊。如果再有一次抵抗入侵者的戰爭,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游擊隊員,因為這一直是他無法放棄的願望。

他走到中心廣場附近,決定先去“男仕髮廊”理個髮。這是個專門接待男人的髮廊,落地門窗雅緻華貴,室內陳設一律是淺灰色的冷調子。這個髮廊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價格昂貴。尹初石喜歡在這裡理髮,當然不是因為價格偏高,而是這兒有一個女理髮師,尹初石覺得她是個特別的女人,他甚至懷疑過這個女人是機器人。

她個子不高,身體偏瘦,五官端正但不嫵媚。她第一次為尹初石理髮時,尹初石就格外注意這個女人了。她的微笑使人感到舒服:既親切又客氣;不卑不亢卻使人信賴,相信她的真誠的笑意發自心底。令尹初石感到奇妙的是,她第九次迎接尹初石的微笑競同第一次一樣,絲毫不為彼此更加熟悉而變得隨便或親密。尹初石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恆定的微笑,將永遠如此。可一個女人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呢?尹初石大惑不解。

除了簡短地詢問顧客對髮式的要求,她便不再說什麼,精神集中地擺弄頭髮,臉上的表情鬆弛淡然。有時尹初石等候著,發現有的顧客也和他一樣主動詢問一些與理髮無關的事,她都回答得既溫和又簡短,很快就使對方打消聊天的念頭,而把感受集中在她的雙手上。尹初石覺得把腦袋交給這個女人的雙手,是種享受。無論洗髮還是擦乾,她從不會弄疼你。她的

動作迅捷有力,可是當她的雙手將力量作用到你的頭上時,除了用力你還能感到幾分絕不纏綿的輕柔。也許上帝只賦予這個女人一種天賦,那就是把握分寸。尹初石想,一個能夠把握分寸,不,是總能把握分寸的女人,魅力也將永存。他曾經問過自己是不是愛上這個女人了,但他馬上做出了否定回答。他不可能愛上這樣一個女人,但他會對她著迷很久很久。他想,只要這個髮廊存在,只要這個女理髮師在這兒工作(根據她的外表,尹初石估計她至少可以為這個髮廊繼續工作二十五年),只要他有足夠的錢,他不會去別的地方理髮。他的頭髮屬於這個女人,但他絕不會勾引她,一次也不會。他在第四次理髮時就這麼決定了。

尹初石跟著這個女理髮師去洗頭。當她用乾燥的大毛巾從他耳旁伸過來,為他擦去眼睛四周的水和洗髮液的泡沫,然後兩手按住毛巾向上一兜,裹住尹初石溼漉漉的頭髮時,尹初石睜開眼睛從側面的鏡子中看見自己的頭髮包在淺黃色的乾爽的毛巾中,接受著女理髮師的揉搓,頓時對自己的生活生出幾分滿意。理完髮回到小喬那裡,按部就班心平氣和地處理最後的事情——離婚,還能發生什麼更壞的事情嗎?他跟著理髮師回到椅子上,通過鏡子他發現廣場外側有一輛無軌電車拋錨了。他想,他的生活也許不像他想的那樣可怕,因為它差不多是糟糕到極限了,不會更糟。想到這兒他對鏡子微笑一下,發生這麼多事,他終於挺過來了。他是這麼想的。女理髮師終於對他鏡中的微笑做出了回答,“今天天氣很好。”她說。

離開理髮店,尹初石精神抖擻,他看看錶還有時間,決定再走幾個街區,再乘車。他離開中心廣場的環形路,拐進一條小街,小街上是高幹住宅區,格外幽靜,是鬧市中的一片靜土。從一幢幢洋房的圍牆下走過時,尹初石想,女人會不會都有過這樣的願望,有朝一日通過婚姻住到這樣的房子裡來。

走到小街的盡頭,尹初石發現自己離家很近了。他在路邊站了一小會兒,突然覺得今天的一切都有點怪。他的好心情來得突然,他莫名其妙地回憶起從前記住的一句話,但又想不起說這句話的作家作品。他沒想回家,卻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

尹初石掏出煙,點著一支,同樣突然地決定回家取幾個反轉膠捲兒。他路過電話亭時趕走了事先打個電話的念頭,他要回自己的家,用不著跟任何人打招呼。王一男朋友的出現,使尹初石在許多方面理直氣壯起來。他不再像開始那樣覺得歉疚。當尹初石再一次望見那幢灰色的居民樓時,心情重新好起來。他真的有些想念這裡了。

任何人都不能發現命運正牽著自己的手。尹初石在開門之前敲門的舉動絕非出於情願,他一直以為這是一個人最基本的修養。沒有回答,他用鑰匙打開房門。廳裡靜靜的,有股幾天沒打掃過的陳舊氣味。臥室的門和冰箱的門都緊閉著。小約的房門欠著縫隙,彷彿這意味著主人不在。尹初石沒有脫鞋,徑直走到冰箱跟前,取出五個膠捲,放進旅行包裡。然後他在臥室門前站了幾秒鐘,輕輕推開了臥室的門。他被看到的景象驚呆了。

王一躺在床上。床邊靠近他這側放著兩把吃飯時坐

的木椅。木椅上分別放著電飯鍋和暖瓶。暖瓶旁邊有水杯、麥乳精、豆奶粉。靠近窗戶那側床邊放了兩個小木凳,一個木凳上放著洗臉盆,臉盆裡有半盆清水;另一個木凳上放著毛巾和香皂。床頭櫃上放著飯盒,尹初石看見筷子裡一半外一半地插在飯盒裡。

尹初石脫了鞋,走近王一,王一無言地看著丈夫。王一沒有任何表情,她看著尹初石,目光絲毫無意躲閃,好像丈夫三分鐘前才出去,只不過現在又回來了。

“你怎麼了?”尹初石問得很懇切,他從王一過於平靜的臉上猜到,她一定在極度的痛苦中掙扎過,並且悟到了一些東西,否則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我病了。”王一回答時稍稍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彷彿是憂傷樂段的一個不和諧音,一閃即逝。

尹初石不知道該從哪兒靠近那張床。躺在床上的王一,圍在床旁的東西,讓他想起靈堂中躺在一堆假花中的死者。他馬上驅走這個印象,坐到床腳,他的手下意識地搭在王一的被上,他覺得這房間的氛圍十分壓抑。

“到底怎麼了?”

“我病了。”王一又一次回答時沒再笑。

尹初石突然明白了王一的病是什麼,他站起來,靠著衣櫃站著,接著他又為自己唐突的反應難過。雖然這是一個男人發現自己妻子因為別的男人做流產手術時的正常反應。他看一眼王一,希望她沒有察覺他剛才的變比。

王一的目光看著別處,一張平靜的臉十分潔白。

“他呢?”尹初石問。

“我沒讓他來。”

“誰照顧你?”

“我自己。”王一沒說吳曼下班後會過來替她料理一下,她不願尹初石誤解吳曼,以為吳曼在起推波助瀾的作用。

“懂了。”尹初召走過去,伸手掀開電飯鍋的蓋子,裡面是粘乎乎的小米粥,他看一眼王一,王一的目光勇敢地迎向他,但沒有任何鋒芒。尹初石輕輕蓋上飯鍋,十三年夫妻,他能馬上從王一自然但不自艾的目光中明白,她要懲罰自己,甚至不放過任何自我折磨的機會。

“回來取東西?”王一問。

“不。”尹初石說完端起電飯鍋,“我在小約房間睡一晚,沒地方去了。行麼?”他一邊問一邊朝外走,並不想聽到回答。

尹初石將粘成一塊的小米粥倒進馬桶時,想起了那位作家的名字,他叫米克勒。就在接下來的這個瞬間裡,他對自己感到陌生,“為什麼要留下來?我是不是太不男人了?”他抬頭看一眼鏡子中的自己,剛理過的頭髮整潔清爽,先看看冰箱裡是不是能找到一隻雞,別的以後再說。

尹初石將冰箱中的凍雞放進微波爐中解凍,他想起王一上一次做流產手術,特意囑咐他買凍雞。她說凍雞吃著安全,因為細菌都給凍死了。尹初石回到臥室取走暖瓶,他說,“我先不過來,你睡會兒吧。要喝水就喊我。現在我要用暖瓶。”

“你在幹什麼?”王一警惕地問。

“我中午沒吃飯,想做點吃的。”尹初石離開臥室,隨手將房門關緊。

他來到廚房,等待微波爐那聲清脆的鈴聲。他拿起門旁的電話,給小喬打了電話,可是沒人接。他想,小喬一定是出門採購去了。說好了晚飯時回去,小喬會準備許多吃的。想到這兒,尹初石不安了。他取出化凍的雞,用溫水洗淨,斬成小塊,放進砂鍋煮上。忙完這一切點

上一支菸時,尹初石還是決定留下來,他要向小喬解釋,但不必現在。他相信小喬也是一個善良的女人,理解他的所為不會十分困難。眼下耽誤一頓美餐,的確遺憾,不過,他覺得他和小喬還有許多許多時間在一起,共進晚餐,化解矛盾。

當夕陽留戀地離開窗口,離開建築,離開高聳的枯枝時,尹初石站在女兒房間的窗前,他已經聞到雞湯的氣味。從前的往事像蝌蚪一樣凌亂地躍進他的思緒中。與王一似乎無法更改的結局,讓他開始珍視這些回憶,而不是抵擋。

尹初石將煮好的雞湯盛進大碗裡,用湯匙撇去上面的浮油。他想讓雞湯涼涼,於是又給小喬撥了電話,依舊是電話記錄器看家。他只好留言,“我有事晚一點回去,對不起了,喬喬,詳細的我們見面再談。”尹初石沒有想到,小喬此時正在他臨時住處的門外用力敲門,因為她已經拿到他們合作的那本風光攝影集的樣本。小喬為了慶祝想出一個浪漫的主意,她要和尹初石一起去300 多米高的電視塔餐廳,俯瞰城市共進晚餐。

尹初石端著雞湯又一次走進臥室時,王一的表情起了巨大的變化:她很吃驚,好像尹初石能給她端來一碗雞湯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同時,她的表情裡也有幾分“恐懼”,一種擔心自己在丈夫面前軟下來的恐懼。

“我燉了一隻雞,你可以順便喝碗湯。”尹初石儘量控制自己的語氣,使它聽上去不那麼關切。他把雞湯放到床頭櫃上時,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的舉動,老天在上,他並不想感動什麼人。看王一的表情,他擔心王一誤解。其實,即使他只是一個鄰居,也會幫忙的。

王一端過雞湯,小心不讓它濺出來。她雙手捧著湯碗放到被上。她低著頭盯著雞湯上浮動著的油珠兒。尹初石感到疲憊,靠牆坐到地毯上。

王一一口一口地喝著雞湯。她盡力不使自己下嚥時發出“咕咚”的聲音,但事與願違,她每次嚥下雞湯時,都發出了很大的響聲,直到最後一口。她把空碗還放在被上,淚水嘩嘩汩汩地流了下來。

她還是誤解了,尹初石失望地想。女人太容易被感動,所以她們才是最倒黴的群體。他尤其為王一感到擔憂,在情場,她不過是個幼稚的女中學生,儘管她總是顯出持重老成的樣子。

“還要麼?”尹初石不想理睬王一的眼淚,儘管心裡也不好過,他還是不希望王一面對他的時候感傷。

“你不該對我這麼好。”王一哭著說。

“得了,你別犯幼稚病了,一碗雞湯你就這樣,將來還不定吃多大虧呢。現在的男人個個都是消滅理想主義的好殺手。”尹初石掏出煙,想想又放回去。

“你抽吧。”王一擦眼淚,“沒關係。”

尹初石點上煙,狠吸一口,他覺得自己剛才做出的留下的決定至少是不明智的,不管出於什麼動機。“我想我得走了。”尹初石站起來,“我還有個約會。”他走到床前,從王一手上拿過湯碗,他看見王一的眼睛又紅又腫,她一個人的時候肯定哭過許多次,他想。

這時,電話鈴響了。尹初石出於十幾年來的習慣,順手抓起聽筒。

“喂?”

“尹初石?是你呀!這可真是天意。我是吳曼。”

“聽出來了。”

“這麼說你都看見都知道了?”吳曼問。

尹初石沒有回答

。

“不說話就是默認。我這件事就拜託你了。老尹,我讓你幫忙,可不是因為你是王一的丈夫,誰不碰到倒黴的事?你說吶?”

“你說。”尹初石有些不耐煩吳曼的瑣碎。

“我今天臨時替別人夜班,回不去了。你留下怎麼樣?”

“有這必要麼?”

“當然,不是侍候她,不過晚上有個人在會讓她情緒好些。”

“你覺得合適麼?”尹初石問。

“有什麼不合適!這次懷孕對她刺激太大。她總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對誰?”尹初石仍舊很敏感。

“她覺得對誰都是。這麼說定了?”

“好吧。”

尹初石放下電話,也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湯碗,他把床周圍的東西都挪到牆角去,然後又拿起湯碗。

“你走後,總有你的電話。”

“是麼,今晚我還是留下來,約會取消了。沒什麼不方便吧?”尹初石問。

王一笑笑,“現在這兒還是你的家。”

“我可不這麼看。”

“他從沒來過這兒。”王一小聲說。尹初石看看王一,“我知道,這裡是我們最後共有的地方,我知道。”

尹初石來到廚房,又一次給小喬打電話。小喬仍然沒回家。他走近窗口,天漸漸黑了,這將是一個怎樣的夜晚啊?他已經看見星星在天邊閃亮。

三十當人們竭力遮蔽自己的隱私時,往往忽視了一點:恰恰是遮蔽才加大了隱私的危害。

在尹初石給小喬打電話的時候,小喬騎著自行車像一陣亂了方向的陣風,在城市裡竄來竄去,到處尋找尹初石。因為她拿到了他們攝影集的樣本,因此她想提前見到尹初石,她要熱烈地慶祝一番。

她先去尹初石的臨時住處找他,然後又去了咖啡三角,在咖啡三角她給尹初石單位和母親家打了電話:尹初石都沒在。她對尹初石母親稱自己是她兒子的同事,可是母親的口氣十分冷淡,憑感覺小喬判斷這位母親已經知道兒子生活的變故,因此她對兒媳以外的一切女性表示冷漠,小喬想,如果自己有兒子,也許她會做出同樣的反應。

小喬路過啤酒村時,停下了自行車。她望一眼裡面喧鬧的景象,不由地想起自己從前的生活。那時她常和一些朋友光顧此地,大家聊聊城市的趣事,朋友的軼聞,當然也少不了幾則黃色笑話,時間居然也很快地打發了。現在她卻情願放棄了自己生活中的這一部分,全力投進了與一個人的糾結裡。

“我比從前更愉快麼?”她走上啤酒村的臺階,暗自問自己。她推門的瞬間,發現此時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心境。這時迎面走過來的一個小夥子把一隻手搭到了小喬的右肩上,他的另一隻手裡握著一聽啤酒。

“大姐,你不是說......領我......領我看馬戲去麼?”他說話時舌頭已經僵硬。

小喬推開他的手,他順勢坐到地上,空著的那隻手馬上抓住小喬的褲角,彷彿意識到自己的職責不過是一根絆腳的鐵鏈。

“你多大了?”小喬蹲下問他。

“十六、十七、十八......”他說話時腦袋不停地搖晃,好像是一隻就要滾到地上的皮球。

“回家去吧,這麼小你就開始酗酒,不想活了?”小喬說。

“我不回家,家裡人都死光了。你帶我......帶我看馬戲吧?!”

“回家去吧。”小喬又說。

“你再說回......家,

我揍你。”

小喬站起來,她朝啤酒村裡望去,沒見尹初石的蹤影,但是她有了一個奇怪的印象,彷彿全世界的男人,不分老幼,都在酗酒。

“大姐,你說了帶我......去看......馬戲。”

珍妮給康迅打電話,問他在幹什麼。康迅說沒幹什麼。珍妮從康迅口齒不清的說話中判斷,康迅正在喝酒,而且已經喝了不少。

“有你的郵件,要我給你送過去麼?”珍妮很想去看看康迅。她知道此時他一個人不容易打發時間。

“隨便。”康迅說完掛斷了電話。

康迅沒說謝謝之類的話,珍妮感到康迅的情緒快要糟到極點了。她心裡泛起一陣又一陣難過,這難過來自無邊無際的幻覺,每一種幻覺中康迅都在受著煎熬。她帶上郵件和一些錢,也考慮是否帶上一瓶酒。最後,她想康迅會有足夠的酒,如果他要喝醉。

康迅一點也沒有馬上打開郵件的意思,這其中有一個小包裹。他請珍妮坐到沙發上,自己搬來一把椅子,坐到珍妮對面,又認真地端起酒杯。珍妮想,她來之前,康迅一定坐在她現在的位置上,沙發還沒很好地恢復原有的彈性。

“乾杯。”康迅朝珍妮舉杯。珍妮也舉起手中的杯子,但沒喝。

“有什麼新聞?”康迅問。

“沒什麼新聞。”珍妮不想告訴他,大家關於他的議論。“你的錢還夠麼?我可以借你一些。”

“如果我需要,我會開口的。”康迅又連喝兩口,他不停地調整坐姿,以便讓自己更舒服些。

珍妮把康迅拉回沙發上,自己坐到椅子上,康迅滿意地笑笑,舉杯向珍妮表示了謝意。珍妮拿下康迅手中的酒杯,她說,“你要是想去看她,我陪你去。”珍妮放下手中的兩隻杯子,蹲到康迅腿前,拉著他的雙手,“但你不要再喝了。這沒有意義。”

康迅抽出自己的手,放到頭後,他向後仰著,感到頭沉得像注了水一樣。珍妮坐到康迅旁邊。“你要去看她嗎?”

“不去。”康迅身體向下滑了一段,像一條直線倚在沙發上。“她不希望我去。我為什麼還要去吶?!我去看她讓她更痛苦更難受,我為什麼偏要去啊?我不去,我等著,等著。”

“等到什麼時候?”珍妮問。

“誰知道,能等到什麼時候就等到什麼時候。”

“有希望麼?”

“什麼叫希望?希望不過是一種幻覺。你覺得有,它就有。”

“你不覺得你們都太老了?”

“你在說什麼呀?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在一起,但我告訴你,我們不老,還有力氣相愛。”

“你誤會我的話了。我是說她不是個一般的中國小姑娘。”

“所以我才愛她。”康迅說完終於滑到了地下。坐在地上,他說,“我頭疼。”

珍妮幫助康迅回到沙發上躺好,她找來一條浸過冷水的溼毛巾放到康迅的額頭。康迅安靜地閉上眼睛,“真舒服,謝謝你,珍妮。”

珍妮看著康迅的臉,他紅潤的雙唇間在珍妮的凝視中越來越突現。她翹著一根食指,緩緩地靠近他的雙唇......

“不,珍妮,”康迅的雙唇發出拒絕的聲音。“你知道我現在很脆弱,你不能這樣。”康迅說著,依舊閉著雙眼。他覺得她的手指猶豫地離開了他的嘴唇。

珍妮用舌尖舔溼了自己的雙唇,將它貼到康迅的唇上。

她在吻他,她也覺到他在回吻

她。但他突然又把珍妮推開。“不,珍妮,我愛她。”

“我知道。”珍妮又一次去吻康迅,她吮吸著,她覺得他口中的酒氣正在點燃她。

“不,珍妮。”康迅又在推珍妮。

“為什麼不?”珍妮死死地摟住康迅的脖子,吻著他的臉龐。

“明天我們會後悔的。”康迅用力擎起珍妮的身體。

“今晚就是世界末日。”珍妮清楚地說道。康迅的胳膊軟了,他拒絕的力量像雨滲進泥土一樣消失了。他從珍妮眼中看到了很深的絕望。這絕望的目光中透出的堅決能夠打動所有動搖的男人,跟隨它朝前邁上一步,落進萬丈深淵或是攀上飄忽的雲彩,一切都無法斟酌。因為這目光不是要提醒你注意世界的末日,而是感染你,同它一起傾聽跟在你身後的邁向末日的腳步聲。

尹初石站在王一床前,把床頭櫃上的檯燈朝裡推推,他問王一還需要什麼。

“不需要什麼了。”王一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前方。

“那我過去了。”尹初石說。

“你就睡在你的老地方不行麼?”王一平靜地說。

尹初石看一眼自己的被,它被折起來放在床腳兒。“沒什麼不行的。”尹初石乾笑一聲。“我去衝個澡兒。”尹初石從衣櫃裡找出一套過於肥大的睡衣,平時他很少穿,所以也沒帶走。

尹初石洗完澡,穿著肥睡衣又回到臥室的時候,王一的目光追隨著他。尹初石鋪好被子迅速鑽進被窩兒後,內心彷彿被銳器猛觸了兩下,因為他又聞到了自己被子的氣味。

“這套睡衣你現在穿更肥了。”王一依舊直直地躺著。

“以後把它送人。”尹初石說。

“你瘦了。”

“嗨,差不多吧。”尹初石敷衍著,他不願就這個感傷的話題談下去。

“你過得好麼?”

“什麼好不好的,就那麼回事吧。”尹初石擰亮自己這一側的檯燈,床頭櫃上空空的,沒有任何可看的東西。於是他又關了檯燈。

“我想跟你說說話兒。”王一誠懇地說。

“說吧。”尹初石側過身,面對王一躺著。王一把手放到頭頂,仍然面朝上躺著。

“我讓你丟臉了吧?”王一問。

“別這麼說。”

“我不是指我現在的樣子。”

“那你指什麼?”

“康迅,他是個外......”王一的話還沒說完,尹初石就截斷了它。

“說穿了都一樣。他是哪個男人,是哪國人有什麼分別?”

“你真的這麼想麼?”

“是的。”尹初石的回答很吻合他現在的心態,他現在的確是這麼想的。而事情發生之初,康迅的身份很刺激他。

王一沉默了。她彷彿聽得見自己內心正氾濫著往日的溫情。如果動一下,她會撲進尹初石懷裡,她只想再聞一次她曾經熟悉的味道。這也許是她最後的機會,離婚後他們不能再躺到一張床上,即使在夢中。

王一又想到康迅,但她覺得自己眼下對丈夫懷有的這份情感絲毫不妨礙她對康迅的愛。這情感是激情以外的,性以外的,是時間的結晶,但也是愛以外的麼?

王一很茫然。

尹初石似乎也被同樣的情感驅動,將一隻手臂輕輕地放到王一的身體上。王一沒有動,閉上眼睛,去感受它的分量。林中鳥兒無語,彷彿月亮也掩起面孔。尹初石又向王一近前挪動一下,然後將頭輕輕放進王一的肩窩。

王一垂下自己的手臂,將尹初石摟進

懷裡。她依舊緊閉雙目,可是淚水還是湧了出來。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包括他們的呼吸。尹初石揚起手,觸碰了一下王一臉頰上的淚水,他無法看透這到底是怎樣的感懷。他離開了王一的懷抱;王一又將雙手舉過頭頂,彷彿在和生活打個招呼。這一切宛如時間一樣不留痕跡。

他們安靜地躺著,傾聽著黑夜的聲音,傾聽著自己的內心,無法入睡。

“睡吧。”尹初石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好像在宣佈這安靜的壓迫暫告結束。

“我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女人那樣?”王一似乎毫無睡意。

“怎樣?”尹初石平靜地問。

“很多女人迴避跟丈夫談自己情人的事,有的甚至撒謊。”

“你不必撒謊。”尹初石說,口氣沒有變化,但他接著又說,“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必再撒謊。”

“你是說我們走到最後一步了?”王一問。

“你別問我。”尹初石感到眼睛發潮。

“是的,我不該問你。”王一的聲音很低,似乎自己站在遠離真理的一邊。“可我覺得你仍是我最信任的人。”

尹初石被王一最後的一句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像王一這樣不善經常表露心際的女人,說出這樣話的份量。

“這對你沒什麼好處。”尹初石故意把口氣變得充滿嘲諷。

“我不要好處。”王一的口氣中也有了幾分強硬。“我只想跟你說說自己。”

“你不擔心我傷害你?”尹初石似乎並不情願讓王一袒露心際。

王一哭了,她猛地撲進尹初石的懷裡,彷彿尹初石的話衝破了她的堤壩。“我相信你永遠都不會真正地傷害我。”

“可我畢竟傷害過你。”尹初石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我知道。”王一哽噎著說,“可這不是你希望的。”

尹初石用力抱緊王一,為這個與她共同生活多年的女人能說出這樣的話,深深地感謝一切:感謝生活,感謝上帝。他為自己曾經是那個男人感到自豪。

過了一會兒,王一離開了尹初石的懷抱,好像剛才促使他們擁抱的那種情緒已經消失。王一重新仰面躺好,她覺得現實又無情地回到眼前。

“我想我們真是到了最後的時間。”王一平靜地說。“我這麼說很冷酷吧?”

尹初石沒有回答,他還沒有完全把握住王一情緒的新走向。

“其實我一直很高興嫁給了你。你是個好人,我覺得這比別的更重要。但是我也知道我們的生活中一直缺點什麼。”

“缺什麼?”尹初石問。

“你沒發現,我們彼此間已經好多年不說‘愛’字了?”王一問。

“是麼?”尹初石心裡有個小小的震動。

“我應該承認,我知道我們缺的是什麼,可我從沒刻意去追求這種東西,儘管我也有機會注意別的男人。我一直以為女人在婚姻中不能什麼都有,我有安寧和安全,這讓我滿足。我想,我可以從書上、電影裡欣賞別的男女間熱烈的情感,而我不需要。”

“可你從沒對我說過這些。”尹初石說。

“因此我覺得悲哀,我從沒激發起你的熱情。你從沒為我發瘋。”

尹初石沉默著,他想說聲“對不起”,但又覺得此時此刻表示歉意不妥。

“認識康迅以後我才明白,”王一接著又說,“我才明白,這麼多年裡,我並不是不需要這種熱烈的情感,只不過是沒有適合的人引發它。”

“你覺得這

個引發者能承擔一切後果麼?”尹初石終於以一個男人的冷靜提出問題的實質所在。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我們之間的這種感情有一天會慢慢地冷下去,但是現在還沒有,它催使我向前邁一步,我別無選擇。”

尹初石為王一在情感方面顯露出的幼稚感到擔心。

“我們結婚十三年了,今天居然也面臨著離婚。”王一說,“有時我想,這世界上有許多力量,它們是彼此戰勝的。你在戴喬和我們的婚姻的二者間,選擇前者而不是後者,其實你是對的。婚姻能夠重新產生,愛情卻很難。這也許是我們彼此理解對方心情的基礎。”

這時,尹初石又開始對王一的成熟和透徹感到驚奇。他突然覺得自己並不真正瞭解睡在身邊十幾年的妻子。他甚至懷疑男人是否能夠真正地瞭解女人。女人好像一團色彩紛繁的亂線,永無頭緒。

“你決定跟他走麼?”尹初石希望談話的內容變得結實些。

“我想是的。”王一想了想說。

尹初石想說,“好自為之吧,”可又咽了回去。他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誠意使這句話聽起來真誠些。

“我能求你一件事麼?”王一突然問。

“說吧。”

“把小約給我吧。”王一說得很快,好像擔心說慢了,這話的後半截會留在心裡。

尹初石沒有回答,卻在心裡又一次泛起對女人的蔑視。女人只能是女人,他又一次這樣想。

“你可以和小喬再要一個孩子,她還年輕,可以再生一個孩子。”王一不顧一切地說,“請你可憐我一次,讓我的幸福完滿吧。”

王一的話把尹初石甩到了一個很荒涼的地方,他不得不坐起來,披上一件衣服,黑暗中盯著傢俱隱約的輪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突然想起和王一一起買衣櫃的情形。那個女售貨員十分熱情。尹初石還記得她每次說話都無所顧忌地盯著他的臉看。她長得不好看,可是尹初石至今還沒徹底忘了這個售貨員。王一也發現了這個,在她往新衣櫃裡裝衣服時,她說女售貨員愛上了他。他還記得他把王一堵在衣櫃前,狠狠地親了她兩口。然後他問王一是不是改變了想法。他還記得王一說,“那好吧,女售貨員沒有愛上你,你愛上了女售貨員。”

他似乎早就忘了這些往事,因為很久都沒再想起過。現在他突然想起來了,往事卻失去了親切的面孔。黑暗中他的視線重新模糊了,他索性閉上了眼睛,但他還是看見王一伸過手企圖拿走他生命的一個部分。

“你能回答我麼?”王一怯生生地問。

“怎麼回答?”

“請你相信我,他是一個好人,會對小約......”“也許他是個好人,可他不是小約的父親,這一點你想過麼?”

“當然。”王一低聲說。

“既然你想過,你不覺得你的要求欠考慮麼?”

“我不能收回我提出的要求。”王一說完用被子蓋住頭。

尹初石下床,去女兒的房間。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他發現王一已經把生活的重心移到了那個男人一邊,甚至要把女兒也拉過去。在女兒房間他連續抽了幾支煙,終於理清了自己的情緒。他想見見這個男人,並不是看他是否適合做小約的繼父,而是為王一。他永遠也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王一被遺棄,儘管王一可能永遠都不再是他的妻子。

三十一小喬終於沒找到尹初石,回到家聽完尹初石的電話留言,呆住了。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沒聽懂尹初石的話。她坐在地上,又重放一遍電話錄音:“喬喬,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所以現在就不解釋了。說好了今晚回去,可是現在我無論如何給耽擱了,回去我再細說,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明天傍晚我一定回去,別擔心我,到時一起吃晚飯吧!抱歉了,喬喬,相信你會理解。好了,明天見。感謝你的耐心。”

小喬的思緒依然跟著電話記錄器發出的聲音,直到電話記錄器回覆到初始狀態,發出尖厲的信號音。剛才突然空白的大腦也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思想。她的感覺也隨之活躍起來。她想她聽懂了他的話,他今晚不回來了,他明晚回來。如果說她騎車到處找他的時候,背上好像揹著一塊冰,不時感到陣陣通心的涼意,那麼他現在的話融化了這塊冰,沁涼的冰水霎時湧進了小喬的腑肺:小喬感到從未有過的傷心。

他沒有說他在哪兒,這意味著他在一個不大容易說清楚的地方;他沒有留下他的電話號碼,這意味著他不願讓我找到他;他說回來後詳細說,這意味著我必須接受已經成為現實的一切,無論這一切是怎樣的。明天,他當然可以做很好的解釋,他可以先吻我,擁抱我,跟我睡覺,在性高潮剛剛消失的美妙時間裡,用手指輕輕掠過我的臉頰,然後說出他的一切,也許是罪惡的一切,然後我就會又一次像從前那樣,像傻瓜那樣從心底從靈魂的最深處誕生理解:他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我能理解,因為我多麼愛他啊!小喬想到這兒,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連同自己的驕傲和自尊都被人抓進手掌無情地捏碎了。她感到致命的窒息。她站起來,把電話記錄器連同電話一起摔到地下,扯過一把椅子,用椅子的一條腿把記錄器搗爛了,她大叫了一聲:“為什麼總是我去理解別人,誰又他媽的理解我呢!”

接下來彷彿是一片還在繼續膨脹著的靜寂。這靜寂像一張韌性的網把小喬壓在下面。即使偶爾傳來外面世界的噪音,小喬似乎也無法掙脫這個網,她覺得心口變成了一塊硬結。

小喬就這樣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進裡屋,脫下自己的外衣,好像擔心自己會把外衣甩向一個易碎的物件上,她用雙手把外衣按到了墊子上。這時她發現她再也不會動手砸這屋子裡的任何一件東西,因為她沒有了願望。

她又從裡間走到外間,站住傾聽一陣,又向前走幾步,又站住。她覺得在她行走的時候還有另外的腳步聲跟在她後面,她又走動起來,故意把腳步放重,她希望能淹沒那另外的腳步聲。但那另外的不屬於她自己的腳步聲總在。小喬在電話機旁悄悄地坐下,一種想哭的感覺在她的體內亂竄,尋找眼淚,可是沒有眼淚。小喬抱緊自己的肩胛,視線盯著空中的一個地方,不一會便模糊起來。

沒人知道這樣的時間持續了多久,小喬終於把自己的雙手從肩胛上拿開。她抓起電話聽筒貼近耳朵,聽見正常的盲音後,她迅速地撥了尹初石家裡的電話號碼。她已經記住了這號碼,因為尹初石不在的時候,她常常撥這個號碼,但每一次對方鈴響之前,她都掛斷了,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很可笑,她知道尹初石

不在那兒,但她懷疑他在那兒。她是想證實哪怕一次:尹初石在那兒。

“喂?”電話通了,小喬聽出接電話的是王一的聲音。她掛斷了電話。

她按了重撥鍵。

“喂?”王一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但比第一次增加了幾分不悅。

小喬一言不發地握著聽筒。

“已經不小了,何必再玩孩子的把戲呢?”王一的聲音清晰平穩,但卻充滿了蔑視。

小喬放下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尹初石跟王一說他要出去辦點事,王一馬上問他是否還回來。尹初石沒有馬上回答,從王一的臉上他看到幾絲愁緒,也許她並不想一個人留在這兒,他想。於是他說他還回來一趟。

尹初石几乎沒費什麼周折便打聽到了康迅住的地方。他想,這也許就是外國人與中國人的不同:他們藏匿不同的東西。如果是一箇中國男人租一處房子與自己心愛的女人秘密同居,肯定不願將地址公開,而康迅卻將地址告訴了外辦的收發室,並囑咐那兒的人將這個地址告訴每個來找他的人。站在康迅的門前,尹初石還是遲疑一下,他懷疑自己有足夠的理由來見屋裡的男人。

他按了門鈴,出乎他的意料,來開門的是個外國女人。尹初石的內心立刻穩定下來,彷彿剛剛找到成為不速之客的理由。他先說明了自己的身份——王一的丈夫,然後說明了來意——見見康迅。

珍妮側身打開門,康迅已經站在她旁邊了。

“快請進來吧。”康迅熱情地對尹初石說。

尹初石走進屋裡,十分掩飾地環視一下週圍,不由地對這個老外的經濟狀況多幾分擔憂。康迅朝沙發那兒伸伸手,請尹初石坐下。這時,珍妮已經為尹初石倒上了熱茶,尹初石為自己剛才的擔心感到好笑:王一即將成為我的前妻,但不是女兒,我可不要搞錯啊,尹初石想。

“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珍妮。”康迅坦然地向尹初石介紹珍妮。

尹初石朝珍妮笑笑,甚至沒為此欠欠身子。

“我該走了,再見,尹先生。”珍妮說完,尹初石又一次微笑,也道了再見。

康迅將珍妮送到門口,他們用漢語說了幾句感謝和不用感謝的話,然後屋裡就只剩下兩個男人了。

“你的漢語說得不錯。”尹初石說。

“馬馬虎虎。”康迅搬過一把中國一般辦公室最常見的那種木椅,坐到了尹初石的對面,“您吸菸麼?”

“現在不。”尹初石擺擺手。

康迅沒再開口,彷彿在等待尹初石提出談話的題目。尹初石也沒貿然開口,他多少有些後悔來見這個男人,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很被動。據說,男人比女人更多理智或理性,但有時他們也更願意調動自己的孩子氣,硬朝著沒路的地方走,直到走出一個柳暗花明的境地,或是撞個頭破血流。

“我不想在這兒久留,所以咱們還是開門見山吧。”尹初石這麼說的時候所透出的幾分氣急敗壞就很孩子氣。

康迅沒有回答,他感到了尹初石的情緒。

“開門見山你懂吧?”尹初石問。

“就是直接說吧。”康迅友好地說。

“你的漢語的確不錯。”尹初石讓自己的口氣緩和一些。“你瞭解我妻子麼?”他的語鋒一轉,切進了正題。

康迅將身體往椅背上靠緊,然後又放鬆。他看尹初石一眼,沒有馬上回答,好像沒想到尹初石能把王一稱作“我妻子”,他心裡

多少為面前這個男人對妻子的這份感情打動了。他在考慮應該怎樣為這樣感情命名。

康迅的思考又一次傷害了尹初石,尹初石想康迅以為他不再有資格稱王一為妻子。他也沒有馬上再挑起另外的話題,他儘量不動聲色地掃了幾眼康迅。康迅正在用自己右手的食指敲著椅子的一條腿,彷彿在通知藏在裡面的蛀蟲趕快逃跑。如果動手,尹初石想,他不怕康迅,但沒把握能佔上風,康迅無論如何很壯。

“也許我不像你那麼瞭解她,但是我愛她。”康迅說話時,口氣平緩,完全沒有絲毫慪氣的成分,這使得尹初石不安,他為自己剛才冒上來的念頭感到羞愧。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尹初石也將語氣放平,但話語很鋒利。

“當然。”康迅回答得斬釘截鐵,但是尹初石卻不高興。

“什麼叫當然啊?都是虛詞兒。”尹初石低聲說。

“虛詞?你是指之乎者也嗎?”康迅問。

尹初石笑了,首先在心裡他在嘲笑自己:跟個老外用漢語玩文字同戲。

“王一有時很幼稚。”尹初石說完等待康迅的反應。

“也許,可我很認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知道我在幹什麼,我愛她。”

“你們要一起離開麼?”

“我希望這樣,但我應該等她的最後決定。”

“我能知道你的經濟情況麼?”尹初石似乎在請求允許,但口氣堅決,好像在暗示對方他必須知道。“當然,我這麼問很不禮貌,但是我希望你能正確理解。我知道王一在這方面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也許我太知道了,所以我才會問你。再有,我不是一個十分羅曼蒂克的人,也許由我提出類似的問題很合適。”尹初石說完,目光盯著康迅,直到康迅真摯地發出會意的微笑,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被誤解。

“怎麼說呢?”康迅向前探探身子,搓搓手,“我感謝你給我機會。讓我們能多一點了解對方。”

尹初石覺得康迅的話純屬客氣,他們兩個人之間不需要了解,他想,不是因為王一,他永遠也不會有興趣去了解一個外國人的收入。

“我真的很感謝你能這麼坦白地問我,這說明......”康迅說。

“這不說明什麼。”尹初石攔斷康迅的話,他不想和康迅達成什麼共識。他看見康迅毛茸茸的手臂,彷彿還有待進化一樣,心裡正不舒服呢。他又一次後悔自己來了,也對面前這個異族人是王一男友的事實感到氣憤。但他控制自己,他知道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

“好吧,”康迅的口氣妥協下來。“在這兒我每月能得到差不多2000塊人民幣。”

尹初石看著康迅,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的確沒想到康迅掙得這麼少。

“當然,住房免費,所以還行。”康迅有些難為情地解釋了一下。他知道這收入和中國中等偏上階層的收入差不多。他甚至也能肯定尹初石的收入比他要高些。男人的自信往往來自頗豐的收入。他多少有些難過,但不是為自己。他不覺得自己掙錢少有什麼不好,夠花,而且工作也不十分緊張,這讓他很滿意。但他知道中國人大都以為外國人掙錢很多。因此他的些許難過似乎很空泛,好像是他的工資讓中國人民失望了。

“是他們學校付你工資?”尹初石問。

“對,是中方付我工資。”康迅回答。

尹初石看

看康迅沒說什麼。他掏出煙朝康迅跟前送去,康迅擺擺手,他說他不吸菸。

康迅為尹初石拿來一個小碟子,全作菸灰盒了。尹初石又看康迅一眼,好像不相信他這麼“貧困”。

“我應該說,我也沒什麼存款。不過,我能讓王一過得很舒服。我至少還有力氣。而且我愛她,我能為她做一切。”

“你為什麼說到力氣?”尹初石說完吸一口煙久久沒吐出來。

“我回國,如果王一想在城市生活,我也許找不到在大學當老師的工作。”康迅看著尹初石,彷彿在等待他吐出那口煙。他的表情十分坦率,好像尹初石已經是多年的舊友。這讓尹初石心動一下,他吐出那口煙,連忙又吸幾口。

“當然,我會漢語,我可以在一些貿易公司找活兒幹,而且也能掙不少錢。可是我不喜歡公司,我覺得所有的公司都很骯髒,尤其是跟發展中國家做生意的公司。用中國人話說,他們都很黑。我寧願開卡車東奔西跑。”

“有道理。”尹初石說,“掙錢有時候真是讓人討厭的一件事,但是,好像有規定,男人必須掙錢啊?”尹初石說完,兩個人都大笑起來。尹初石笑過之後,第一次感到有一部分東西,他從自己肩上卸下去了。

“如果一個人只對掙錢感興趣,越掙越多,......”康迅說著,尹初石插了一句:“越多越想掙!”

“沒錯,”康迅接著又說,“這樣的人不是快瘋了就是快壞了。”

“很可能。”尹初石說,“不過,更可能的是,這樣的人認為,不願掙錢的男人全是瘋子。”

兩個男人又大笑了一陣。生活在這一刻裡現出輕鬆美麗的面容。

“不過,你為什麼不能回國找個不那麼費力氣的工作?”尹初石笑過之後認真地問,“憑你的漢語,不該成問題的。”

“對,可是,我有比較特殊的情況。”

尹初石警覺起來,但儘量不流露出來。

“我在監獄呆過。”康迅老實地說。

“懂了。”尹初石說。

“在中國也一樣吧?”

“不太一樣,中國現在是經濟發展初期,這部分人因為一無所有,所以憑著勇氣和拚勁兒都先富起來了。”

“他們的害怕比常人少一些。”康迅說。

“就是,值得牽掛顧慮的東西不多。失去的只是鎖鏈,得到的卻可能是整個世界呢。”

他們再一次放縱地笑了。

“你因為什麼?”尹初石將“坐牢”兩個字省略在肚子裡了。

“傷害。”康迅回答。

“誰?”

“我父親。”

“為什麼?”

“他打我媽媽。”

尹初石透過指間繚繞而上的煙霧,看著康迅的臉。這張臉突然現出的幾分執拗的表情,讓尹初石想起自己的媽媽。他覺得康迅的表情觸動了他,這是所有愛自己母親的兒子們都可能呈現出的一種表情,好像一切都寫在臉上:這是能為母親拚命的兒子。

有一個瞬間,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康迅沒有躲開尹初石的目光,相反卻大膽地盯著他的眼睛。尹初石感到了對方目光中顯現的力量和決心。這既是較量又是交流,是這兩個男人能體會到但卻羞於表達出來的情緒。最後,尹初石藉助香菸的幫助,首先挪開了自己的目光。他心裡生出幾分尊重,這和王一無關,也似乎和理解無關。他只是覺得他們是一種類型的男人。

“我想,我該走了。”尹初石掐滅香

煙,站起來,“希望你別介意我的打擾。”

“肯定不是打擾。”康迅說完也站起身。他誠懇的口氣讓尹初石感到:康迅也體會到了與他同樣的情緒。

“如果你有空,不妨去看看王一。她很需要幫助。”尹初石故意輕描淡寫地說。

“她能同意麼?”康迅擔心地問。

“她這樣做你能理解吧?”尹初石問。

“當然,甚至我也願意尊重你們的感情。”

尹初石沒說什麼,望望窗口,外邊的天色已經暗了幾分。

“我覺得任何真正的情感都該受到尊重。”

“沒錯。”尹初石說完對康迅笑笑,突然轉了話題。“那個女人的事......”康迅立刻明白尹初石已經洞悉了一切,他多少有些慌亂,但也有幾分高興,為兩個男人在聰明這一層次上的簡潔的交流而高興。全世界哪兒都一樣,聰明人之間不用費話,康迅想到這兒,他說:“謝謝你給我機會,我會跟王一說清楚的。一點兒不復雜。”康迅說完又努力朝尹初石點點頭。

“既然不復雜,也別說得太複雜。”尹初石相信了康迅的臉:這張臉不會欺騙王一,即使需要面對的是錯誤。

康迅聽了尹初石的話會心地笑了,他揚起手臂,尹初石擔心那熱情的手臂會落到他的左肩上,他不希望這樣。此時,他們已經站在門廊裡,狹窄的空間似乎能夠準確地傳達彼此的心緒。康迅將手臂停在空中,接著又向後揚去,手臂在身後的牆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再見。”尹初石再一次為康迅得體的分寸感到滿意。

“再見。”康迅為尹初石打開了門。

三十二如果小喬在鏡子跟前多看幾眼自己穿黑大衣的效果,她就會耽擱一些時間,而不在她沒想的地方見到尹初石。同時,她也不難從鏡子裡發現,她仍然是個有極大吸引力的女人,黑色讓她平添幾分冷豔。事實上,她照鏡子只是要看看自己的穿著是否得體。因為她不想在她將要去的地方減損一絲一毫尊嚴。她想的就是“尊嚴”,她沒想尊嚴有時跟衣著沒關係。

她決定去尹初石和他妻子的家看看。昨天夜裡她幾乎沒睡,醒來後覺得眼珠兒拚命往外凸掙,彷彿要離開她的眼窩。她不停地狠狠地閉上眼睛,但眼前仍有許多黑芝麻一樣的小東西飛來飛去。就像無法擺脫眼前這些黑色的小東西一樣,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跟著她:她認定尹初石和王一在一起。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她盯著黑暗中的一個地方。起初那兒好像沒什麼東西,但盯著盯著她就覺得有個東西了。但她無法看清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她也試圖駁斥自己,她找來各式各樣的理由來證明自己的感覺是憑空而來,毫無邏輯毫無道理可言。這時,這種感覺便消失了。但她依舊無法入睡,二十分鐘後,這種感覺又回到腦海。她想打電話證實,但她害怕拿起電話聽筒,她也許寧願依靠時間的幫助趕走這個感覺。但時間往往是這樣,當它發覺你在指望它時,它就會變得讓你難以忍受的緩慢。

小喬找出安眠藥,但她不想吃,持續不斷的惡劣睡眠,使她對安眠藥產生了一種程度的抗藥性。她必須服用超量的安眠藥才能入睡,而超量服用又讓她很難清醒,她必須因此昏沉沉地睡很久,才能起床。在這樣睡眠的後期,她一半清醒一半昏睡,四肢無力,十分

難受。她不想在尹初石回來時自己是這種狀態。

也許一個人在床上躺近二十個小時,無法入睡,始終被一種古怪但卻強烈的感覺控制,那麼,起床後的一段時間就會忽然變得重要。這意味著這個人已經無法正常思考,起床後的感覺是什麼,他將照著去做,於是,這種感覺變成了一個人的命運。

小喬穿戴好臨出門時,接了一個電話,是李小春打來的。她幾乎沒聽李小春說上兩句話,就說,“你要是再給我打電話就不是人。”然後放下電話離開了家。

電話另一端的李小春,右手緊握著電話聽筒,不停地發狠地用力,好像一條窮兇極惡的狗正憤怒地叼著一根骨棒,卻無法把它咬碎。最後他把聽筒朝對面的牆上摔去,但沒有傳來他期望的粉碎或是撞擊的聲音。電話線讓飛出去的聽筒停在了半路,然後電話和電話聽筒同時落到了地毯上。

“操他媽的。”李小春狠狠地罵了一句,撿起電話,重新放好,穿上衣服也離開了家。

小喬來到街上,穿梭不息的人流立刻把她吞了進來。她覺得這好像是強制性的擁抱,生活迎面而來,不容分說。她看著擦肩而過的人們,手裡提著形形色色的提包、提袋,匆忙地奔向自己的目的地,這時,一直握緊她的心的那隻無形的手緩緩地鬆開了。她拐進路邊的一家小吃店,吃了一碗餛飩和一個夾肉燒餅。吃完飯付錢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平靜鎮定,好像也有足夠的力氣。儘管她還不知道這平靜來自何處。

“小姐,裡面有日本大衣,要不要看看?”收錢的男人問小喬。小喬看他一眼,他又補充說,“全是八成新,消過毒的,肯定不會有艾滋病的。”

“你留著自己穿吧。”小喬冷冷地說。

“我穿不得,都是女式的。”那個男人認真地衝著小喬離去的背影喊。

我真羨慕這樣的人。小喬邊走邊想。

再一次回到王一身邊時,尹初石的心情就像剛剛下過雨的晴天,十分透朗。他有種預感他們四個人間所發生的一切會有個不同尋常的結局,這結局將建立在人與人之間最美好的情感——理解的基礎上。在這一刻裡,他甚至不能理解這一事實:為什麼情變大都以齷齪結局?他想幫王一簡單料理一下,然後回小喬那兒去。他覺得肚子裡有太多的話要對小喬說。他的感覺這將是最後的時間,這以後,無論他和小喬還是王一和康迅,都將擺脫陰影和痛苦,正常地生活。小約也許會因此有兩個氣氛輕鬆的家。

王一沒有問尹初石去哪兒了。但尹初石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隱蔽著的想法:她不該再像從前那樣脫口而出,詢問丈夫的去向。現在已經不是從前。尹初石把順便買回來的東西提進臥室,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向王一交待,哪個應該先吃,哪個可以放時間久一點。王一的情緒他體察到了,但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興致。

王一看著尹初石,一臉疑惑,她想不好尹初石要達到怎樣的目的。

“也許你可以打個電話,讓康迅來看看你,有好多事不必太認真的。”尹初石展示完了這些東西,又一件件放進提袋。

“你是指哪些事?”王一問。

“那些不值得費神去計較的事。”尹初石說完一手提著東西,另一手捎上空暖瓶,來到廚房,他先燒上滿滿一壺水,然後分門別類地往冰

箱裡放東西。

尹初石放好東西,站到廚房的窗前點著一支菸。他想,水開以後,灌滿暖瓶,自己將離開,也許這一生裡再也不會有機會和王一共處一個屋頂下。他轉眼去看窗外,不遠處就是另一幢居民樓,他繼續吸菸。

門鈴響了。尹初石將菸蒂熄滅,看一眼已經發出微弱呼嘯聲的水壺。這時,門鈴又急促地響了一下,尹初石決定先去開門。

尹初石打開門,看見小喬像一尊銅塑一樣紮在那兒。

尹初石做夢也沒想到,站在門口的人居然會是小喬。

小喬伸手接了第二下門鈴時,深深地懊悔起來。她覺得自己十分可笑,來給她開門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絕不會是尹初石。這後來的想法在這一剎那無比堅定地佔據了她的整個腦海。她甚至開始盤算對來開門的人說些什麼。

小喬的確反應了一會兒,才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尹初石。隨後,她立刻警覺起來,就好像一條正在休假的警犬又接受了任務。她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但是眼睛卻像雷達一樣不放過尹初石的每個動作和每個表情。

尹初石的第一個動作是迎出來,驚奇地問小喬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門口,像所有在瞬間變得愚蠢的男人一樣。接著,他用一隻手將房門在自己身後輕掩上,也像所有心懷鬼胎的男人一樣。

小喬本能地向後退一步,把尹初石的這兩個動作準確無誤地攝入心中。

“出什麼事了?”尹初石走近小喬,一邊詢問一邊伸手去拉小喬。

小喬又向後退一步,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對方。

“電話裡我已經說了,回去我再詳細解釋。你到底怎麼了?”尹初石多少平靜下來。

小喬也在心裡問自己到底怎麼了,因為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樣吧,你先回去,我隨後也回去,反正我也正準備走呢。”尹初石說完又朝小喬走近一步,小喬又向後退一步。

這時,廚房裡水壺的哨音響了起來,聽上去像遠方傳來的火車的鳴笛。小喬彷彿被這極具家庭特色的音響刺激了一下,臉上現出猙獰的笑意。小喬的笑讓尹初石感到恐怖,所以他也沒去理會水壺的呼喚。可是突然,水壺的哨音漸漸弱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小喬臉上猙獰的笑意這時被一種透徹的恍然大悟置換了。她看著尹初石,終於笑出了聲音。她的笑聲怪怪的,像鐵球滾過鵝卵石路面。尹初石無法忍受這笑聲,他又一次走近小喬,伸出雙臂要抱住小喬,以便制止這笑聲,但是他沒想到小喬用盡了全力,將他推向身後虛掩著的房門,他跌進了屋裡。在屁股感到疼痛時,他同時聽見了兩種聲音:小喬飛快跑下樓梯的聲音;王一在廚房發出的一聲慘叫。這兩種聲音彷彿由他的兩個耳朵同時進入,在他的大腦中心相撞,他覺得眼前一黑......

尹初石將倒在地上的王一托起來,走回臥室,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輕放在床上。王一已經被疼痛折磨得大汗淋漓,但強忍著不放聲哭嚎。

她的腳被熱水燙起了一層水泡。

“大聲哭出來吧。”尹初石說這話時,眼裡也盈著淚水。他撥通了120 救急電話,報告地址時,他一直看著王一赤紅的腳,心裡一陣陣緊縮。

尹初石在等待救護車的這幾分鐘時間裡,真正體會到了心如刀絞的滋味。不知為什麼,他覺得他必須去追趕

小喬,哪怕追上她再扇她兩個耳光,也是必須的。即使他和小喬在大街上扭打一團,也不會讓他像現在這樣不安。但是他不能離開,王一的腳傷讓他目不忍睹,那一顆顆晶亮的水泡又在他心裡撕開另外的傷口。他覺得渾身無力,從櫃子裡找出一件王一的大衣,之後,他坐在王一身邊,將自己冰涼的手掌放到妻子的額頭上,他又一次說:“哭吧。”

小喬像一輛控制系統全部失靈的汽車,在大街上飛快地跑著。在她的腦袋裡已經沒有人行道,快車道,紅燈綠燈的概念。她跑啊跑啊,穿過人群,穿過馬路。馬路人群,人群馬路,在她身後時不時響起各式各樣的咒罵:“你他媽的找死啊?不要命了?”

“哎,你有病啊?眼睛瞎啊?幹嘛往人身上撞?”

“吃飽撐的啊?不想活了找棵樹去,別撞壞了我的汽車......”醫生告訴尹初石,王一得在醫院留幾天,燙得不輕,很可能感染。尹初石走到觀察室門口,透過玻璃往裡望了一眼,王一閉著眼睛躺在那裡,直挺挺的,彷彿是一具屍體。剛才醫生幫她處置傷處時,王一緊緊地握著尹初石的手。隨後,當那陣劇烈的疼痛過去時,王一不安地對尹初石微笑一下,她說:“對不起,我剛才弄疼你了吧?”

王一讓人憐愛的表情勾起尹初石心中異樣的感情。他知道得很清楚,王一是個剛強的女人,無論遇到怎樣的困難或傷痛,她都會盡自己的努力去隱忍。但她的全部的女性的柔弱又是那麼明顯,都在這隱忍的過程中暴露出來,接著在男人心裡蕩起無限的憐愛。尹初石想,多數男人都不喜歡叫喊著要求得到愛憐的女人。有時他認真考慮過,是什麼讓他和王一的婚姻維繫了這麼久?現在他想是王一喚起的這種發自他內心深處的憐愛。她越是隱忍堅強,他越想幫助她,愛憐她。這樣的過程裡王一女性的柔媚十分完好地保留了下來。

“王一怎麼能沒有男人的照顧呢?”他心裡又響起這樣的聲音。這聲音一直埋在他的潛意識中,這麼多年他就是聽從這樣的聲音,懷著這樣的情感生活在王一身邊的。只不過他從沒清醒地意識到而已。他已經深深地習慣了這樣對待王一,因此當他看見王一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床上無人照料時,他馬上承擔起照顧的責任,哪怕只有一晚一天,他也要做。他習慣了,也許他註定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他離開觀察室,走在醫院的走廊上,他再一次想起小喬。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愛她,但卻不能像對待王一那樣憐惜她。他也感到了歉疚。他走近電話機,給學校外辦打了電話,問到康迅的電話號碼。他想,王一是永遠也不能沒有男人照顧的女人,那麼現在該由康迅接班了。他已經耽誤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必須馬上去找小喬。這是他眼下的願望、責任和心情。

從醫院大門向西走不到二十米遠的地方,是一座七層的居民樓,一樓都變成了飯館。尹初石不太喜歡醫院附近的飯館兒,但他經過那一排緊緊相鄰的小飯館兒時,還是被吸引了。正值晚飯的時間,每家飯館都有不少的顧客,人們聚在燈下,守著熱氣騰騰的酒菜,輕鬆地交談著。尹初石感到肚子餓了,但他想還是先回小喬那兒,也許和小喬一塊出來吃飯。當他經過倒數第二家

清真飯館時,他聽見自己的肚子像下水道一樣嘩嘩地響了起來,他站住,考慮是不是先在這家清真飯館吃點什麼,不必吃得十分飽,他的確餓了,而且他擔心和小喬吵架不會速戰速決。最後,他還是決定放棄餵飽肚子的念頭,並且為自己居然在這時候還考慮是不是吃東西感到內疚。他繼續向前走,但腳步卻有些遲疑,他又回頭看一眼清真飯館裡的人們,他們正吃得大汗淋漓。

尹初石扭回頭準備向前走的時候,在他前面一米遠的地方站著三個年輕的男人。他們顯然剛從身後的飯館出來。尹初石向前走去,並試圖繞過他們。但其中的一個人伸手攔住了尹初石:“見面連個招呼都不打,太不夠哥們了吧?”這個說話已有幾分醉意,藉著飯館門前並不十分明亮的街燈,尹初石沒有認出這個人,他也不想糾纏。在大街上遇上喝酒男人的糾纏,也許是每個男人都可能碰到的事,他想。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尹初石閃開那個男人的手,繼續向前走。

“哎,同志們,你們聽見了麼?這傢伙也太他媽不是東西了,他跟我老婆睡覺,把我老婆弄得瘋瘋癲癲的,現在卻說不認識我。”這個男人一邊說一邊跟在尹初石後面。

尹初石通過聲音想起來這個人是誰。走到一根電線杆子下面,尹初石站住,迴轉身,看見李小春的臉色慘白。他肯定沒少喝酒,但沒醉,尹初石想。

“哎,你有老婆麼?”李小春的一個同伴含混地問他。

“現在沒有了。”李小春像孩子似的回答。

“讓這傢伙給弄去了?”另一個同伴問。

“沒錯。”李小春說完,朝尹初石逼近一步,另外的同伴也跟上。

尹初石立刻感到了那種交手前的緊張,他覺得心跳陡然地加速了,渾身的肌肉都像石頭一樣僵硬起來。他沒有馬上說話,他想給自己一點時間,鎮定下來。

李小春抬起手臂扶到尹初石身後的電線杆上,說:“你要是現在討個饒兒,也許我們給你留口氣。”

“說話吧,那樣你明天興許還能看見太陽。”一個同伴說。

“要是明天沒太陽就糟了。”另一個說。

“你幹嘛要跟我過不去?”尹初石控制自己,十分鎮定地問李小春。

“今天我喝了點酒,不妨告訴你真話,聽好了:我一想你就噁心。”他說完和另兩個人一同大笑起來。

“我們找個僻靜點的地方怎麼樣?”尹初石左右看看,已經開始有行人注意他們。

“我看咱們得滿足這傢伙的要求。”李小春對同伴說,“合理要求嘛,捱打也怕人看。”

李小春話音未落,尹初石已經朝前走了。李小春的兩個同伴有點擔心尹初石會把他們領到危險的地方。李小春讓他放寬心,他說:“知識分子沒有地盤,全是膽小鬼。”

尹初石柺進一條僻靜的衚衕,然後站住面對著李小春和他的同伴。他說:“一對一,還是你們一起上?”

“廢話,”李小春立刻說,“不一起上我們幹嘛跟你來!”

“好,李小春,你聽好。”尹初石豎起食指對著李小春,“咱們誰都不是沒打過架,你要是為小喬打我,或是小喬讓你來打我,我絕不還手。要不是這樣,你們可以打死我,但你們也得留下點什麼。”

尹初石話音剛落,左邊臉上已經重重捱了一拳,他踉蹌兩步倒在了地上。出拳的男

人說:“我他媽的最煩這幫喝墨水的,嘰嘰呱呱費他媽什麼話,打架就是打架,少費話。”

“說得好,哥們,”李小春看見尹初石試圖站起來,便走過去,一腳悶在尹初石的臉上,“算你猜對了,這腳為小喬,”說著,他抬腳又朝尹初石踢過去,尹初石面朝下已經用手臂護住頭,李小春的第二腳踢在了尹初石的小臂上,“這一腳為你老婆,”李小春說完扣起雙手,向尹初石後頸砸去,“這一下為你女兒,你這個臭流氓。”

李小春的同伴看見尹初石已經沒有還手的可能,立刻也衝上去,十分放鬆但也十分用力地用皮鞋踢尹初石的肋骨,彷彿他是一個擋住他們去路的沉重的麻袋。

他們連踢帶打,興頭終於過去了。其中一個人說,“咱們撤吧,知識分子都不經打,別再鬧出人命來。”

李小春又狠狠在尹初石屁股上端了一腳,然後後退兩步,光線不好,但仍能看見尹初石的周圍蔓延的血跡,晚上,血是黑色的。一個同伴過來拉李小春離開,這一剎那,李小春心裡感到的不是愉悅,不是他期望的那種復仇的快感。他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尹初石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當他發覺有人拽他,他醒了過來。他聽見周圍的人說,該送他去醫院。他擺擺手。有一個老頭兒將耳朵貼近他的嘴,試圖聽清從尹初石翻腫的唇裡發出的聲音。尹初石費力地說:“別......送我......到這......個醫......院。”

老頭兒聽清尹初石的話,起身有些憤怒地對圍觀的人說:“這人真可氣,都到這份上了,還挑揀醫院!”

人群發出一片噓聲。尹初石感到內心說不出的厭惡。他試圖站起來,但又跌倒了。於是他開始爬。這時一個小夥子走近他,用力將他攙起來:“我扶你打個車。”小夥子說。

“謝謝。”尹初石說完這句話,嘴角又流出一股血。

當尹初石躺在另一家醫院的急診室床上時,疼痛開始加劇了。但是他的頭腦異常清醒。當他聽見大夫說,會不會有腦震盪時,他覺得自己搖了搖頭,但他沒把握大夫看見了他的這個動作。他感到心裡有種難以形容的坦然,每一次劇烈的疼痛向他襲來時,都好像是對他心靈的一次溫情的撫摩。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欠債的人,現在傾家蕩產了,但終於還清了債務。當他聽見李小春踢他時喊道:這腳為小喬,這腳為你老婆時,他便失去了所有抵抗的願望。也許他內心的這種坦然就是從那一刻裡開始的,他想,他是被這兩個女人打倒的。

於是,他昏睡了過去。當他重新醒來時,聽見大夫和護士在議論費用以及怎樣通知他的家屬。尹初石費勁兒地扭頭,意外發現送他來的小夥子還在,正一籌莫展地站在大夫身後,他朝小夥子擺擺手,示意他掏出自己的錢包。

“卡。”他費力地說出這個字。

小夥子從尹初石錢包裡掏出一張“龍卡”,然後又湊近尹初石的嘴,記下了一個電話號碼。

“現在你可以替他交款去了。”大夫對小夥子說。

小夥子用目光徵求尹初石的意見,尹初石點點頭。小夥子也點點頭,然後揮手告別。尹初石也抬手,但感到鑽心的疼痛。

“別動那支胳膊,小臂骨折了。”大夫說。

三十三康迅出現在觀察室門口時,王一的心懸

跳了一下,彷彿是由高處落下的鞦韆。吃驚之餘她感到難以名狀的陌生:站在門口用目光尋找她的男人真的是那個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人麼?她懷疑自己的感覺,就像她懷疑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樣。他們分開不過一週多時間,她甚至不願他發現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在他出現之前,她是那麼想念他,甚至每時每刻,甚至在尹初石的旁邊。

康迅迎著其他患者探詢的目光,捧著一束盛開的鮮花,從容鎮定地朝王一走過來。當他的目光捕捉到王一的目光時,立刻釋放出充滿力量的柔情。這目光直達王一的心房,像充電一樣在王一那兒喚起力量和勇氣。這目光好像在說,即使這些患者固執的目光是舉著屠刀的魔鬼,他們也將從容鎮定地迎接。

康迅用英語跟王一打了招呼,然後把花束放到王一的床頭櫃上。這時一位患者的陪護悄聲對臨床的陪護說,“他說的是英語的哈羅,我能聽懂。”這位年輕女人說完,又直勾勾地盯著康迅和王一。

康迅和王一對視了一下,沒說什麼。康迅四下看看,企圖找到一個東西。

“這兒沒有花瓶。”王一用英語說。

“我找椅子。”康迅說。

“床下有個小凳子。”王一回答。

康迅在王一床邊坐下。他將一隻手十分掩飾地伸到王一的被下,抓住王一溫暖柔軟的手後,緊緊地握住,不時地用力,用力。王一覺得淚水直往上湧。她用手指去撫摩康迅滑潤的掌心。在兩個相愛的人中間,皮膚的記憶有時是那麼結實的聯繫,王一覺得撫摸康迅皮膚的質感,好像是迅猛而來的潮水,立刻驅逐了剛才縈繞著她的陌生感,隨之而來漸漸升起的是舊日的親切和隱約的慾望。他們把這一切都寄託在被下的兩隻手上,它們緊緊地糾結在一起,宛如兩個熾熱的身體......

他們的目光久久相對,一刻也不願分開。康迅儘量使自己的呼吸輕緩。他說:“不用把花放進花瓶,我已經見過醫生,過一會兒,換過藥,我們就回家。”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王一問。

“他告訴我的。”

“你見到他了?”王一又問。

康迅想了一下之後說:“他給我打電話了。”

王一隨康迅回到他們的住處。打開房門王一感到了淒涼。一種沒有女人時房間特有的氣味,使她對康迅產生一種近似母愛的憐惜。她站在起居室中央,深深地呼吸了兩次。

“聞到什麼了?”康迅問王一的時候,心裡在想,是不是馬上將珍妮的故事告訴王一。

“你的氣味。”王一輕輕地回答,聲音中浸著柔情。康迅決定另外找時間說那個故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讓王一休息好。

康迅要王一去臥室躺下,王一堅決反對,她說她已經躺夠了。然後她問康迅準備做什麼。

“給你做點好吃的。”康迅說著將王一擁進懷裡。他們熱烈地親吻,彷彿要把對方吮進自己的身體裡。康迅的唇像一陣狂風,從王一緊閉的雙眼掠過,在她雪白的頸間做了一次瘋狂的停留,而後向下,他解開王一的衣襟,認真甚至有些莊嚴地捧起王一沉甸甸的雙乳,將頭埋進去。他不停地親吻,到處,到處,直到王一皮膚泛出熱烈的紅色。王一覺得來自皮膚的熱辣的痛覺匯合著心底的渴望,衝撞著她的身體。她用雙手抓住康迅的耳朵,將

他的臉重新放到自己的臉前,伴著她急促呼出的熱氣,她說:“現在!”

王一的話好似一盆冷水澆到了康迅的頭上。他怔住了,停上了親吻,他看看王一,突然絕望地將王一的頭摟進懷裡。

“不,不,不行。噢,王一,我愛你,我想你。可是不行。”他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擁抱王—......

康迅把王一安置在沙發上,讓她半倚半臥,然後開始做飯。王一建議康迅將準備工作由廚房挪到起居室來。康迅認為是個好主意。這樣,康迅一邊忙碌,一邊用英語與王一交談。

“我的手沒壞,也能做點什麼。”王一說。

“好吧。”康迅將一隻裝生雞蛋的碗交給王一,並在裡面放許多糖,“慢慢攪。”他說。

王一攪著蛋液,不時地看一眼康迅的身影。她感到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親切感又重新圍繞著他們,彷彿已結婚多年,彷彿結婚了多年,那愛情依然活著。

“你在想什麼?”康迅背對著王一問,他正在把牛奶倒進一隻小鋼精鍋裡。

“我在想,為什麼人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因為婚姻必須持續很久。”康迅說著將裝牛奶的袋子扔進一隻盆裡,那裡已經有蛋殼和別的棄物了。

“愛情不能持續很久麼?”王一問。

“不是愛情本身的問題,我想。”康迅說著又將一些麵粉倒進牛奶裡,“是愛情攜帶者的問題。”

“什麼叫愛情攜帶者啊?”王一笑了。

“愛情攜帶者就是愛情攜帶者,我們都是。”

“愛情攜帶者有什麼問題?我想每個人都有希望永遠攜帶著愛情。”王一說。

“肯定沒錯。但人們常常沒有足夠的耐性,或者說耐心,所以攜帶愛情最後都變成了一種願望。在想擁有愛情,愛情卻已經不在了,這種時候,這願望很強烈呢!”

“不是每個人都沒有耐心。”王一說。

“對,但這些人的耐心往往是對不同事物保存的。愛情不是一本書,你可以放到書櫃裡保存五十年而不變質。愛情是一種植物,需要澆水照料。讓一個人每天給同一種植物澆水,需要偉大的耐心。”

“我們能有這樣的耐心麼?”王一問。

“也許沒有。所以人們說真正的愛情都是破鏡重圓的愛情。”

“你怎麼這樣說?”王一很敏感,她以為康迅是暗示她和尹初石的關係。

“對呀,也許我們結婚後沒有足夠的耐心,那麼可能會分手,然後我們的愛情就會面臨新的機遇:破鏡重圓。”康迅說完目光熱烈地盯著王一,手裡端著鋼精鍋。

“我們還沒結婚呢。”王一說。

康迅放下手中的鍋,走到王一跟前,蹲下,將王一擱在腿上的碗放到地上,然後抓起王一的雙手,“對,但是你得跟我結婚。我不會放過你。”王一看著康迅真誠的臉,心裡很感動。

“有什麼辦法讓一個人不害怕結婚?”她問。

“讓這個人知道婚姻所有的弱點,讓這個人還深深地愛著。然後這個人就會明白,婚姻是愛情的唯一出路,儘管婚姻有這麼多弱點。”

王一無奈地笑笑,示意康迅將地上放蛋液的碗遞給她。她接著用匙攪動雞蛋和糖混合的液體,她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她停止了攪動,對康迅說:“去廚房吧,我餓了。”

康迅高興地離開了。王一重新去看碗裡黃色平靜的液體。她用匙從中間劃出一道小溝,小

溝兩邊的蛋液迅速流向小溝,彌和了溝壑,只是在一個瞬間,蛋液的表面又平靜如初,絲毫沒有彌和後的痕跡。她又做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她覺得奇特,把蛋液和糖攪在一塊,就有這樣的力量——不留痕跡。她想到了丈夫,想到了康迅說的破鏡重圓,她笑了。人做不到這一點啊!無論他的破鏡重圓的願望有多麼強烈。人和人彌和溝壑,永遠也不能不留痕跡。她覺得遺憾,不僅又是為自己,而是為人。

“也許我真的該和康迅一道離開,結婚,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並且小心愛護這新的生活。”想到這兒,她閉上了眼睛。當康迅又一次回到起居室時,王一將自己已經下定的決心告訴康迅,“你真的最後決定了?”他問。“真的!”她回答。“跟我走?”“對,跟你走!”

有人說,當人們在回憶和希望中感覺幸福時,這幸福便是永恆的。但是誰又能只停留在回憶和希望中呢?!在回憶和希望之間,常常就是讓人難以承受的現實。回憶、現實、希望,小喬就是在這三者的不斷更選中度過了不安的二十四個小時。

總是在午後,她感到難忍的飢餓,如果她陷在某種不能自拔的惡劣情緒中,她覺得渾身發軟,不由地想起李小春。當她清楚地知道,李小春再也不會帶她去吃小籠包的時候,感到的不是快慰而是悲涼。她走進廚房為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麵和兩個雞蛋。吃完後,她回到房間,突然覺得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至少把眼前的這團亂麻理一理。她心裡充滿了對尹初石的仇恨和蔑視,但有時她也懷疑自己懷有這兩種情感是否有充分的理由。她覺得自己必須和尹初石說清楚,所以她想先跟自己擺清楚。

她打開錄音機電源,找出一盤孟庭葦的磁帶放進機器。好久沒聽這盤帶子,她被憂傷的旋律和歌詞吸引了。

天還是天,雨還是雨/ 我的傘下不再有你/ 只是多了一個冬季......

她覺得沉積在心頭的憂傷與另外的憂傷在眼前相遇了,淚水盈滿了眼眶。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為何每個妹妹都那麼憔悴/ 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 為何每個妹妹都嫁給眼淚......

小喬痛哭起來,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悲傷的身份——憔悴的妹妹,僅此而已。

小喬的反省就在這首歌的旋律中開始了。她哭得十分傷心,但是誰又能想象,當她淚水停止的時候,什麼樣的思想會鑽入她的腦袋。這思想會為此時此刻脆弱的她指引一個方向,這方向對尹初石並不重要,但對小喬卻是十分重要。像老人常說的那樣,路是自己走的。

小喬骨子裡絕對不是一個浪漫的女人,因為她無法陶醉在痛苦中,儘管她常常陷在痛苦中。而有另外一些女人,是靠痛苦滋潤的。這些女人不幸耽於痛苦中時,比如被所愛的人拋棄了或是誤解了,她們會隨著痛苦順流而下,胡亂花花錢,聽憂傷的歌曲,一邊聽一邊流淚,最後給最好的女朋友打電話,去飯店喝一通,把心中的苦痛都傾吐出來......最後,她們會為情人愛人離去的事實感到無奈,覺得自己被傷害了,但又覺得無力避免這種傷害。於是無可奈何變成了主導情緒,也許會去招惹別的男人,以求得平衡。這些女人沉溺痛苦中時,也像無害的小動物,既不會

傷著別人,也不會傷著自己——真正的浪漫者。

而小喬與這些女人的不同之處首先是:她無法把自己放到次要或被動的位置上去。她大膽熱烈富有情調,一旦碰到意中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去全身心地投入,接著是佔有的慾望。她不是一個蠢女人,當然不會去懇求一個男人,但在佔有慾的支配下,她要求分辨是非。她無視在情人愛人中間不存在是非的經驗,固執地堅持自己的主張。這也許是她作為一個自信的女人的悲哀所在,也許她從沒意識到女人柔弱所能產生的巨大力量。她覺得只要她站在道理的一邊,就該是勝利者,從而得到自己所要的一切。

她回憶了還能記起的每一次與尹初石的吵架,立刻被自己發現的事實驚呆了:幾乎是每一次吵架過後,尹初石都會讓她覺到她是錯誤的一方,接著是她真心地道歉。

兩個人吵架,每一次都是相同的一方錯了,並且道歉,這似乎不是這個天下的道理。為什麼總是我錯了,怎麼可能每次都是我的錯?!小喬想到這兒,所有的細胞剎那間活躍起來,彷彿找到了她和尹初石之間問題的癥結。然後她感到自己被委曲了,甚至被傷害了。她馬上又聯想到尹初石眼下的做法,心中又升起剛剛微弱下去的怒火。難道他的道理是上帝親手給予的麼?即使他的道理是上帝和老天爺一同給的,他也應儘快趕來,向她道歉,苦苦哀求她的原諒。因為她——小喬認為他錯了。她覺得自己的驕傲甚至自尊統統讓尹初石給弄壞了。在這場戀愛中,如果她得不到尹初石,她感到自己將一無所有,體無完膚,傷痕累累。她不允許別人這樣破壞她。尹初石別無選擇,只有向她哀求原諒,他們才會有個未來,她才能討回自己從前的自尊。

但是沒有電話鈴聲,沒有敲門聲,沒有人理睬她。淚水再一次湧了上來。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尹初石家的電話,她想像一個真正的潑婦那樣,在電話裡大罵尹初石一通,操他媽,操他奶奶,什麼話她都能罵出口。她被自己的想法激動得發抖。她覺得自己已經裸體在街上走了一圈,不必再顧及臉面。她要向所有不理睬她冷落她的人報復。如果尹初石不在,她就罵王一。她是這麼決定的。

電話鈴一直響到最後的極限,然後自動掛斷了:沒有人接電話。小喬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是尹初石和王一私奔了。接著又被第二個念頭否定了:他們正在一起做愛,所以沒興趣接電話。

小喬立刻跳了起來,周身的血液像通了電的小河,瘋狂地流動著。她要馬上去王一家,不開門就永遠砸下去,直到他們打開門,出現在她面前,她覺得她想殺人了。

臨出門之前,她站在鞋櫃前想了又想,她發現自己沒有力量殺人,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她要做一件比砸門更嚴重更厲害的事,讓尹初石後悔一輩子,不然她會爆炸的。她回到房間,在寫字檯前坐下,找出一疊信紙,提筆寫下了兩個大字:遺書。

她相信尹初石對這樣的恐嚇不會無動於衷,儘管她已不再相信尹初石還愛她。除了愛以外還有良心和道義。她要他進門之後的時間像在地獄裡度過的光陰一樣。她寫著寫著,流淚了。她從自己已經寫下的文字裡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憤。但她並沒有想

到去死,她寫好了遺書放到房間最顯眼的地方,決定去父母家小住幾天。

在人的一輩子裡可能會有許多絕境,但並不是每個絕境都是真正的,人只要還有一點感覺和希望,就會活下去,儘管生活像保爾。柯察金認為的那樣,活著有時比死去更難。小喬來到大街上,將自己匯入下班的人流中時,對自己留在房間裡的遺書感到一些悔意,她看著過往行人的面孔,在兩個男人的臉上她發現了孩子般幼稚的表情。這表情打動了她,在心裡突然放下了對尹初石的恨。她覺得自己不能這麼冷酷地對待尹初石,尹初石也是一個臉上常常露出孩子般表情的男人。男人這樣的表情總是能深深地打動她。

她攔住一輛出租車,決定先去尹初石的住處,她希望尹初石在,並能跟她好好談談。然後再毀掉那份遺書也來得及。她突然有種預感,尹初石不會先於她走進那房間的。

當她敲尹初石臨時住處的門時,身後有人跟她說話。她回頭發現是一位老人。他說:“不用敲了,沒人。這小夥子好幾天沒回來了。他要是回來我能知道。他的自行車在我那兒,我替他修了兩回了。”

“好幾天沒回來了?”老人的話像一瓢冷水澆到了小喬的心裡,她又強調地問了一遍。

“我不是跟你說了麼?他的自行車在我那兒,要是回來了,我能不知道?”

小喬的思維又鑽進了一個窄小的衚衕,她無法思考另外的可能性,所有的思想重新集中在王一身上。當她又坐出租車來到王一家門口時,精神又有些像臨出家門時那樣恍惚。她拼命敲王一的家門,沒人應答。過了一會兒,對面鄰居打開了房門。鄰居要小喬不要繼續敲下去了,沒人開門就是沒人在家,為什麼敲起來沒完啊!

“他們家人哪去了?是男人女人一塊走的麼?”小喬迫不及待地問。

“誰知道,我們又不是看守。”鄰居說完不高興地關上了門。

小喬一步一步地下樓梯。她想,他們也許此時此刻並沒有在房間裡睡覺,可是他們肯定在一起,也許旅行去了......

小喬再一次來到大街上,人流疏朗起來,已經過了下班的交通高峰時間。她覺得大街上的人像銀幕上映出的皮影一樣,飄飄忽忽......她信步向前走,心裡一片茫然,她甚至不能想一下去什麼地方,好像什麼地方此時此刻對她都一樣。她覺得自己身體裡充滿壓力,呼吸有些困難,但她不敢大口呼吸,好像那樣她會立刻飛向空中。

在離小喬行走的街道500 米遠的另一條大街上,一輛小型卡車正以每小時60公里的速度行駛著。在傍晚城市的大街上,這速度不算太快,但也不慢。司機是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他有些禿頂,這不禁使人懷疑司機是否是他真正的職業。他看上去像是文化人呢。後來他向警察解釋,他要去機場送點貨,因為要趕班機,所以速度稍快了點。他說他的確是司機,已經有二十多年的工作經驗了。

他開車拐上這條大街時,心情不壞。這是條中間有甬路的大街,甬路上是樹木,現在只有一些柏樹還保持著綠色。他並沒有太分散精力去看這些樹,他知道常有行人突然離開這些樹木,橫穿馬路。他沒有因此減速,但保持著警覺。接著他看見一個女人貼著快車道的路邊順著

他的方向向前走。他先是很生氣,他不能明白為什麼這個女人喜歡讓一輛輛汽車擦肩而過,為什麼不去中間的甬路?也許是因為生氣他沒有減速,但他鳴笛通知了這個行走者,後面總是有車的。

他向前開著,他很想看看這個女人的前面,也許是個瘋子。這時他的汽車前部幾乎接近了這個女人。彷彿是一陣風將這個女人吹到了他的汽車上,他的腳觸到剎車上時一切已經發生了。

一切都晚了。

他坐在駕駛室裡,兩分鐘之內一動沒動。他仍然搞不懂是什麼力量讓那個女人倒向他的汽車。十年前他開車出過一次事故,一個女人因為這次事故成了跛腳。他曾經為此感到難過。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不是責任者。他依舊坐在駕駛室裡,直到一個過路人把他從汽車裡拉出來。

“你他媽的是動物啊?這女的都快死了!”這個過路人扯著司機的衣領大聲吼著。

這時,地上的女人已經死了。

後來,司機對趕來的警察平靜地說:“我真倒黴,這個女人的確是自己找死。”

“閒話少說,執照!”警察向司機伸出手。另一個警察也從死者身上發現了記者證,他對同伴說:“電視臺的,叫戴喬。”

三十四一百個家庭中可能有九十七個保持著這樣的飲食習慣,午飯在食堂或是在街上隨便吃點什麼,晚飯正八經兒地做一次,大吃一頓。尹初石的母親雖然上了年紀,但在諸如這類生活細節上,始終保持科學態度。她從來都是認真對待午飯,而不是晚飯。但自從小約搬來與她同住之後,她不得不在自己的原則面前做一退讓:小約午飯只能在學校吃,路程太遠。這位奶奶於是只好認真地做好每一頓晚飯。但她要求小約晚飯後與她一起散步半個小時。她覺得這樣多少可以避免一些晚飯吃得過飽過多可能帶來的弊處。小約也很高興與奶奶一起散步。散步的時候小約喜歡講學校的事,奶奶笑眯眯地聽著,遇到太現代太時髦的想法,奶奶有時會感慨地拍拍小約的肩頭,說道:“世道真變了。”

“世道不變,人活著有啥意思啊?”小約總愛這樣“頂撞”奶奶一次,她知道這不會讓奶奶不高興。

“你說得對,”奶奶說,“可是變來變去根本是離不開老祖宗的理兒。”

“誰知道吶!”小約隱約覺得奶奶的這句話有道理,但又不甘心承認這個道理,於是她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把話題岔開。“昨天我還夢見漢克。布魯斯和我在一條船上哪!”

“誰是漢克。布斯?”奶奶說不全外國人名字。

“就是弗洛斯特。甘普!”小約大叫道。

“甘普又是誰?”

“甘普就是阿甘吶!”

“可他到底是誰啊?”奶奶著急地問。

“他就是那個美國大傻瓜啊!”小約興奮地大叫著。

“這麼說現在你們開始喜歡傻瓜了?”奶奶問。

“傻人有傻福。”

“這就對了,這就是老祖宗的理兒。”

“奶奶,你繞蕩我!”小約撒嬌地推操著奶奶。

......

奶奶一邊回想著這些,一邊做晚飯。當晚飯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奶奶抬頭看錶。她想,最多還有十分鐘,小約準能到家。

但是一個小時過後,小約仍舊沒回來。奶奶再也坐不住了。她拿著手電,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小約的學校。當出租車在校門口停下時,她看見許

多補課的學生正從教學樓大門向校門這兒走來,懸起的心才放下。

她的目光像一隻蜻蜓從一張臉飛到另一張臉,努力分辨著它們。她並不十分信任自己衰退的視力,不時地喊兩聲小約的名字。總是隨著她的喊聲有人扭頭張望,但都不是小約。

人差不多走淨了,收發室的老頭熄滅了大門口的燈,校園頓時暗了下來,奶奶的心彷彿也立刻罩上了一層陰雲。她艱難地走近收發室的窗口,她問老師還在麼?老頭兒告訴她,老師大部分走了,也許還有幾個沒出來。她說出了小約的年級班級,老頭兒想了想,對她說:“等一會吧,興許她沒出來。”

當收發室老頭兒告訴小約奶奶,正向校門口走來的年輕女人就是小約的班主任時,她的心裡又亮起幾分希望的光。

“我是尹約的奶奶,你好。”奶奶對老師說。

“你好哇。”老師熱情地跟奶奶握手,“小約怎麼樣?”老師又問。

“小約沒來上學麼?”奶奶的心涼了。

“好幾天了,她說跟你們一起回老家奔喪去。”老師見奶奶沒說話,也覺得事情不妙,“她還交給我一張假條。”

奶奶緩緩地朝地上坐下去,彷彿她的腿再也沒有力氣支撐她的身體。老師急忙去攙扶老人,奶奶這時哭出了聲。

老師扶著小約奶奶回到辦公室,立刻打電話給王一,沒人接。第二個電話打到尹初石報社,值班記者說好幾天沒看見尹初石了。奶奶問是不是出差了,對方說也許吧。

“他沒有傳呼麼?”老師問。

“從前有。”奶奶終於平靜下來,因為她發現眼下這麼緊急的關頭,她只有依靠自己去對付一切,這對父母都不在。她第一次認真地對兒子兒媳產生怨憤。

“我還是回家等一等。”奶奶對老師說。

“前幾天她一直都回家了麼?”老師問。

“跟上學一樣,早上背書包離開,晚上按時回來。”奶奶說完起身告辭。

珍妮將一個在醫科大學學中醫的同鄉送到外辦的門口,簡單聊了幾句告別時人們常說的話,便返回大廳。她在取郵件時,值班室的電話響了。她看一眼敞著門但沒人的值班室,走進去拿起了電話。

“請問這是外辦麼?”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

“是的,請問有什麼事?”珍妮儘量將自己的漢語說清楚。

“有一個叫王一的教漢語的女老師,她現在在麼?”對方聽出珍妮的外國口音,於是也操起了可能是人們出於下意識專對外國人說的那種漢語。

“我認識王一老師,出事了麼?”珍妮只聽懂了王一的名字。

“她的女兒丟了。”

“丟了?”珍妮又強調一遍。

“對,丟了,不見了。”

珍妮腦袋裡轟地響了一下。

“麻煩你,如果看見王一老師,請馬上告訴她回她婆婆家,行嗎?”

“好的。”珍妮放下電話,急忙奔上樓梯去換衣服。她覺得應該親自去一趟,也許王一此時需要幫助。

當珍妮重新出現在王一面前時,她遲疑了一下,不忍心馬上將這個消息告訴王一,她的臉色蒼白,燙傷的腳像一件多餘的東西支在沙發的扶手上。但她還是將壞消息告訴了王一。

王一看著珍妮的臉,彷彿在懷疑她傳達的消息是否可靠。珍妮認真地點點頭。王一突然像剛起動的機器,飛快地運轉起來。她掀起蓋在腿上的毛毯,赤腳下地,

穿上大衣,說話間來到房門口,她穿上一雙拖鞋,回身對站在旁邊的康迅和珍妮說:“你們誰也幫不上我,請你們無論如何留下來,你們去只能幫倒忙。”王一阻止正在穿外衣的康迅和珍妮。

康迅想了想,點點頭,緊緊地擁抱了王一。王一走了。她跛著腳,康迅的心隨著王一的腳步有節奏地疼痛著。

王一邁進婆婆的家門時,婆婆坐在沙發裡,彷彿是一尊喪失了思想和意志的雕塑。她還從沒見過婆婆受過如此強烈的打擊。小約的老師首先注意到了王一的腳,她剛要詢問,被王一攔下了,王一問婆婆的第一句話是:“報告警察了麼?”

婆婆看著王一,沒有馬上回答。王一的臉紅了。婆婆的目光中充滿了譴責,彷彿在責問王一:難道是警察的女兒丟了麼?王一感到無地自容,周身火辣辣的感覺好像來自一次痛打。

“警察說不夠二十四小時,不能立案。”小約的老師說。

“初石呢?”王一又問。

奶奶沒有回答,淚水一下湧了出來。王一也哭了......

接下來的時間,王一是這樣度過的。

她和老師一起給小約的同學家打電話,詢問小約的行蹤,回答都是不知道。老師又動員一些同學給另外的同學打電話,然後往小約奶奶家回電話,一時間,小約奶奶家的電話響成了一團——但是沒人知道小約在哪兒。

王一給電視臺掛電話,她希望問到小喬家裡的電話,以便能在那兒找到尹初石。她記得尹初石曾經將小喬的電話號碼給過她,但她馬上扔掉了。她的自尊好像一刻也不能容忍這個號碼。

電視臺值班室的人詳細地詢問了王一的身份,與小喬的關係以及要辦的事情。王一耐著性子一一回答了。但她沒想到對方的回答居然如此無理,他說,他不能把小喬家裡的號碼給王一。

“你們像公安局似的盤問了一通,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麼?”王一喊了起來。

也許對方從王一的喊叫中聽出了哭音兒,立刻軟了下來。他說:“我是好心,我問得詳細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你的忙。而已就是我把她的號碼給你,你也找不到她。”

“為什麼?”

“因為她死了。”

王一好不容易放好電話,十分勉強地對老師擠出一個笑臉,她的心此時彷彿是一個沉重的鐘擺,劇烈地搖晃著。她對老師表示了謝意,並請老師回家去,因為實在是太晚了。老師告辭時說明天爭取抽時間再過來,王一說保持電話聯繫。

老師走後,王一平靜地告訴婆婆她們現在找不到尹初石,因為單位出了一件嚴重的事情,他必須去處理。說這些話時,王一腦海裡浮現出的都是尹初石忙碌的身影,他繞著死者奔來跑去,她彷彿也能看見他臉上萬分的疲憊。可是她卻無法讓小喬的臉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什麼要命的事?難道比自己女兒丟了還嚴重。叫他馬上回來。”

王一搖搖頭說,“找不到他。”

婆婆哭了。王一安慰老人,並扶她去睡覺,婆婆這時關切地問王一的腳,王一說燙的。

“大石那邊的事真的很嚴重麼?”婆婆又問。

“是的。”

“那我們怎麼辦?”

“明天早上我先去報案,然後找。我相信她不會丟。我相信小約。”王一堅定地說。

第二天早上,王一先去了派出所報了案,然後來到大街上,決心依靠自

己力量找到女兒。她總覺得在人最危難的時候,依靠警察和依靠別人都不妥切。她慶幸自己的燙傷只侷限在腳背,走路很疼,但她還能走路。她在心裡說,感謝老天爺睜眼,如果她不能走路,不能去找女兒,她也許會急死。

但是面對大街上的茫茫人海,川流不息的車輛,一幢幢她叫不出名字的建築,她的心彷彿和頭腦一起混亂起來。小約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也可能不在,她怎麼找啊?!頓時她覺得那麼無助,竟在大街上抽泣起來。

她在一個損壞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掏出手絹擦乾眼淚。她看看錶,離警察與她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在約定的時間她給警察打電話,警察會告訴她別的派出所是否有什麼關於少女的消息。王一再一次想起警察這句話時,渾身激靈了一下。“關於少女的消息”,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想到這兒,她起身朝前面不遠的中心廣場走去,她的巨大的意志力足以使每個見到她的人相信,作為母親她能阻止一切飄向女兒的厄運。

站在中心廣場的紀念碑下,堅強的王一又哭了,圍繞著廣場有六條大街,她該往哪兒走啊。她真想立刻跪在地上,不管向誰祈求都行,只要告訴她一個方向,方向,方向!

這時兩個年輕姑娘從她身邊走過去,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分手了。一個姑娘走到快車道旁準備過馬路,另一個向廣場深處走去。等在路邊兒的姑娘突然向另一個高喊一聲:“兩點,圖書館,告訴他別遲到。”

王一眼前一亮,好像被人突然推到燈下,思維開始運動起來。她瞭解自己的女兒:尖刻的嘴巴似乎比誰都超前解放,但骨子裡卻恪守著傳統,因為膽怯,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她來不及多想。她已經得出的結論是女兒不會去迪斯科舞廳之類的地方,那麼————圖書館!

王一坐車先到了省圖,看遍了所有的閱覽室和借書處,都沒有小約的影子。接著她又來到離省圖不是很遠的兒童圖書館,同樣一無所獲。突然她想到離小約奶奶家不遠的市圖書館,立刻叫車返回去。

當王一接近圖書館時,看見圖書館大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是負責存車的。王一決定先問問老太太,然後再進去。她把小約的照片拿給老太太看。老太太說:“這丫頭前幾天天天來這兒看書,一早進去,中午出去買點吃的,又進去。不過,昨天沒見著她。”

“您能肯定麼?”王一急迫地問,“她是我的女兒,她失蹤了。”

“當然能肯定,別說一個大姑娘,就是一個蒼蠅飛過去,我都能分出公母,我在這個門口坐了十年了。”說完,她用餘光瞥見一個男人騎車臨近,站起身走過去。路過王一時,她用力朝王一點點頭,彷彿是讓王一相信她的話,因為這十年她一直坐在這兒。

“一角。”她朝男人理直氣壯地伸出一隻手。

王一轉身離開了,她覺得自己給人踢了一腳,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給踢飛了,不由地湧出淚水。

王一回到家裡,首先給派出所打了電話。放下電話時,她多少放鬆些,因為整個城市的公安系統到目前為止,沒有女孩兒的消息。王一想,沒有好消息總比有什麼壞消息強。

奶奶買菜回來立刻問王一是不是有什麼線索,王一搖頭,奶奶把菜筐放到地上,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她不

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去買菜。

王一從奶奶的另一隻手中接過報紙,看見一個信封,她問是誰來的信。奶奶說可能是農村的侄子。王一這時將報紙和信放到廳裡的飯桌上,忍不住隨手把反扣的信封翻過來,接著驚叫了一聲:“是小約的筆跡!”

信不短,但筆跡清楚有力,王一貪婪地讀起來:奶奶:你好!

給你寫信是讓你彆著急,我什麼事都沒出,一切都很好。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你這兒,你什麼都沒對我說,但我知道我為什麼不能住在家裡。他們要把家拆了,我能明白。

這幾天我逃學了,對不起,奶奶,我沒有告訴你。可我真的不能去上學了。我一進教室就噁心,就想吐。

我在街上碰見一個尼姑,我現在就在她們的庵裡。我已經決定留在這兒,因為在這兒人不可能再有痛苦。我在信封上沒寫地址,是不想讓他們來找我。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不用再為我難過,我也不想再忍受下去了。他們是大人,我也不是小孩兒。奶奶,請你別告訴他們我在這兒,我要忘了他們。我會常回去看你的,你要保護自己的身體。

再見,奶奶,你是個好奶奶。

愛你的孫女看完信,王一像一截木頭一樣聳在那兒。她覺得周圍突然被變成真空,即使她呼吸,也沒有空氣吸入胸腔。她不停地吞嚥口水。婆婆走過來,看看王一的臉色,便拿過王一還捏在手上的信。王一沒有力量阻止婆婆的舉動,她彷彿看見了小約流血的傷口,而這傷口醒目得出乎她的想象。她沒想到會這麼傷害小約。

婆婆看完信,一手捂住左胸口,整個面孔扭成一團。王一連忙奔過去,從後面將婆婆抱住,然後輕輕將她放到地上,讓她坐下,然後撥了120.兩個女人在一片寂靜中悄悄地崩潰了,剎那間她們身體裡的力量煙飛雲散。誰能說她們是尋常的女人?可是堅強的女人也有一天會倒下去,哪怕只是暫時的體憩或者緩解。因為生活為每個人這樣安排了。

王一安頓好婆婆,立刻搭車趕到市郊的一個叫月亮庵的地方。她看見“月亮庵”三個字已經接近黃昏,夕陽把紅綠兩色的庵門塗上一片金色,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息,看上去既可笑又俗氣。王一推門進去,院子十分整潔,但瀰漫著飯菜的香味,這讓王一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感覺把她從前對宗教的敬畏減去幾分。她正想尋一個人打聽小約的下落,小約和一個尼姑從月亮門走出來,看見王一站在院子裡,她們停住了腳步。

王一的眼睛立刻盈滿了淚水,因為她看見女兒和一個尼姑站在一起;因為她看見尼姑的臉上比女兒更多幾分俗氣;因為女兒冷冷地看著她,一句話也沒有;因為女兒和尼姑面前的那棵樹一片葉子也沒有了......

王一抹去眼淚,絲毫沒掩飾自己的難過。她知道和女兒之間再不能像從前那樣親密,已經有不少東西橫在她們中間。但她不想,永遠也不想放棄為女兒要做的努力。

在她與小約目光相碰的瞬間,她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小約,跟我回家。”她堅定地要求,彷彿她從未放棄過這種權利。

“我沒有家。”小約說。

“閉嘴!不許你這樣說話!你有家!”。王一清楚有力吐出的每一個短句都結實地敲進小約的心裡。王一說完之後,覺得自

己重新獲得了力量。她為自己重新又能這樣理直氣壯地說話感到高興。因為她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麼。

“我不。”小約還要堅持一下,但王一聽出這是最後的防線。

“你奶奶病了。”

小約“哇”地一聲哭了,王一也哭了。她像一陣風一樣飄近女兒,將女兒摟在懷裡。

三十五這個午後有冬日少見的燦爛陽光,它透過一棵柳樹稠密的枯枝,灑向一個低矮的窗口。尹初石坐在暗房的條案上,頭倚著窗框,也看著陽光,彷彿事先與陽光約好了,在這個午後他們無言地傾吐。

尹初石請求劉軍把他從醫院接到這個地方,因為他覺得自己無處可去,除了這個臨時的棲身之所。劉軍說尹初石愛在這兒住多久就住多久,但他要通知王一或是小喬,至少是尹初石的母親。因為他覺得尹初石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細緻的照料。尹初石突然給劉軍跪下了。他頭點地,請求劉軍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說,如果他不能在這兒一個人待著,寧可去死。

作為一個男人,劉軍還是頭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他覺得他必須答應尹初石的一切要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劉軍隱約感到,尹初石正處在一個崖頭,即使微弱的風也會促使他向下去。他想作為尹初石的朋友,他要為尹初石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但是在不給尹初石壓力的前提下。

這也許是尹初石很依賴劉軍的原因所在:劉軍是個善解人意的朋友。他讓尹初石一個人留在暗房,偶爾帶來許多食品,有時是一位護士,為尹初石處理一下複雜的傷口。

尹初石看著枝條間閃爍的陽光,眼皮上好像給塗了一層溫暖。有時刮過一陣小風,枝條晃動,陽光被分割了,讓他覺得眩暈。過一會兒,風停了,他便又和陽光對視起來,直到有黑色的小斑點不停地向他飛奔過來。他奇怪的是這些黑色的東西都在飛奔的進程中消隱了,從沒有一個真正接近他。他把目光轉向室內,視線中的傢什,突然改變了顏色,罩上了黑色的光。他覺得眼睛十分疲勞,索性閉上了眼睛,過一會兒,他睡著了。

在劉軍用鑰匙開門時,尹初石醒了。他活動一下痠痛的脖子,轉身去看劉軍。

“睡著了?”劉軍看著尹初石的臉問道。

“打個小盹。”

“這兩天怎麼樣?”劉軍一邊問一邊從口袋裡往外拿吃的東西。

“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窗外的一棵樹上有很多鳥在叫,我打開窗戶想聽得更真切些,可是鳥不叫了。我關上窗戶,它們便又叫了。我再打開窗戶,它們又不叫了。”

“傷口還疼麼?”劉軍顯然不太感興趣尹初石的夢。

“好多了。”尹初石說完看著劉軍,他發現劉軍好像有什麼心事。劉軍伸手去掏煙,只是一個空盒,他看尹初石。

“我也沒煙了。”尹初石說。

“我去買。”劉軍說完出去了。

尹初石的手下意識地開始到處撫摩自己已經結痂的傷口,心情立刻又回到劉軍進來之前的安寧甚至百無聊賴的狀態。他隨手拿起一面小鏡子,看看自己因傷口結痂而扭緊的臉。他甚至無法想象,一個人怎麼能因為許多傷口而得到安寧。而他又的確感到,撫摩自己傷口,終於使他和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那些曾與他無比親近的人拉開了距離。他並不因此懷疑自己過去的生活,但他知道自己騙不了

自己:他從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寧靜——內心的寧靜。儘管此時此刻他還沒有想清楚,但他覺得他還有機會想清楚,至少一件事:怎麼活著好一點兒?

劉軍買菸回來了。尹初石從空中用那隻健康的手接過劉軍扔過來的一支菸,他點著,吸上一口。這時,他看見劉軍還呆呆地站在門口,好像不理解尹初石吸菸的每一個動作。

尹初石又吸了一口煙,看著劉軍。

“小喬死了。”劉軍說。

善良的劉軍沒有對尹初石說起小喬的遺書,也許他根本沒聽說遺書這回事;也許他聽說了故意不告訴尹初石,怕他承受不了。但小喬的遺書此時正像一把尖刀刺傷著愛她的每一顆心。小喬的媽媽看完遺書,死命地將它捏在手裡,不讓小喬的爸爸看見。但是父親忘記了知識分子所應有的一切風範,掐著老伴的手腕,搖晃著她,大叫著:“放手,放手啊,你這個老瘋婆子。”

“不,不,你不能看,這是寫給我的。”母親哭叫著。

“你放手,你把喬喬的信捏碎了,你放手,放手,你再不放手,我殺了你。”父親的雙手緊緊地掐住母親的手腕,他已經無力再搖晃它們,他的雙手顫抖著。

“你殺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不放手啊。”

母親的話激怒了父親,他費勁地鬆開老伴兒的手腕,然後狠狠地扇了老伴一個耳光。母親怔住了,她喃喃地說:“你打我了?”說完,女兒的遺書從她的手中掉到地上。

父親艱難地彎下身子去撿女兒的遺書,因為沒有把握平衡,他跪到了地下。

“對,打你了,真抱歉。”他說完重新站起來。

門鈴響了。父親知道是單位上的人來了。他去開門,將門外的幾個人放進來,然後徑自走進裡間,關上房門。接著他聽見老伴突如其來的大哭,接著是七嘴八舌的安慰聲。有一個人來敲他的房門,他吼叫著請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一時間整個房子寂靜下來。老伴兒的哭聲也被掐斷了。

父親拿著女兒的遺書,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用衣袖擦乾淚水,但仍然無法閱讀,他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發抖。於是,他走近梳妝檯,將信紙平攤在上面,女兒的字跡彷彿喚來了女兒的聲音,在父親耳旁響起:親愛的初石,我還能這樣稱呼你麼?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我寫下“遺書”這樣的標題,不僅僅為了醒目。

我沒想到我會死在你的面前,這未免太慘烈了。但畢竟是事實,否則你怎麼會有機會看到這份遺書呢!相信我,此時此刻十分平靜。

如果說我眼下對你的情感僅僅是愛,並不準確。這愛中也有恨。我還不知道該在這“恨”字前面加上怎樣的形容詞。仇恨?怨恨?誰又知道呢!其實這些並不那麼重要,我死了,恨你或者愛你並不妨礙你的生活。我只想跟你說清楚,我對你的感情。我也想讓你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麼?!我覺得我讓你給弄壞了。我就像一臺不能正常運轉的機器,但是無人能發現癥結所在,就是這樣。

在你以前,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父母是我最愛的人。我愛他們就像愛我自己的生命,甚至更強烈一些。可惜,我一直不太會表達這種情感。但是我知道,為了讓他們生活得更好些,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當然是在認識你之前。愛上你之後,我發現在我心中,你

變得和我父母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我常常在心中祈求上帝,讓你們三個人幸福。為此我願意做一切。

後來,我漸漸意識到,為了你,我冷落甚至忽略了我父母,我對不起他們。可是我的這種感情在你那兒並沒有喚起相等的回應。對於你來說,我不及你妻子女兒重要,更不用說你父母了。

但是,我不能說你不愛我。你的確愛我,也許很認真。也許比愛別的女人深一點兒。也許你可以把對別的女人的愛情叫做小愛情,而把對我的愛情叫做大愛情,所謂差別吧。可是你的愛與我對你的愛相比,簡直是袖珍之愛,你不覺得是這樣麼?!我能把自己的生命給你,因為我真的愛你啊。可是你給了我什麼?你就像一隻點水的蜻蜓,用你的一根手指將你的愛情輕輕塗到我的唇上。我們多麼不同啊?!我不能說我後悔愛你,因為我不能不愛你。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選擇的,我身不由己,也許就是命運吧。

我不能說你是壞男人,也不想這麼認為。你同樣不能說你欺騙了我的感情。我只想告訴你,親愛的初石,你想愛我,你想好好地愛我,但是你做不到。因為你的大部分愛情給了跟你生過孩子的那個女人。你應該告訴你妻子你愛她。如果你告訴她你愛我,那你就太可憐了。

當我在你妻子家裡看見你時,我的腦子亂了。你穿著毛衣,挽著袖子,像所有在家的丈夫一樣輕鬆自然。其實你本來就是她的丈夫,可你為什麼給我一種錯覺:你是我的丈夫。你應該那樣輕鬆地在我家裡,而不是在她家裡。那一刻裡,我覺得這世界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值得懷疑,或者說不值得信賴。包括愛情。離開那幢房子,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殺了你。我的全部思維只有一個焦點:用什麼方法殺你最合適。現在也許我找到了最適合殺你的方法,這方法就是:殺死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兒時是否對別的小朋友說過類似的氣話,比如活該。現在我想對自己大叫一聲活該。我真是活該,咎由自取。我愛上你而無力自拔。你是一個多麼好的男人啊!善良、溫柔、講道理。首先是你的善良,可惜的是我明白得太晚。你的善良只是對那些不在你身邊的女人而言。當我們變成一對戀人之後,我總覺得你的善良離我那麼遠。你不停地要求我理解別的女人,善良又善良。可我接二連三地得到的卻是殘酷的事情。現在我想問自己:你——尹初石,真的那麼善良麼?

也許,也許吧。

如果說你是善良的,那麼我將死於你的善良。上帝也會因此赦你無罪的,因為你善良。那麼,讓命運為我的死負責吧。老一輩人不是常說,這人命不好!

是的,我是命不好的人。

真可惜,我父母生養了我,我卻不再有機會回報了。

我衷心希望你的善良別再坑害別的人了。

別了。如果有時你回憶起我對你的愛情,覺得它是個負擔,儘可以忘了它。對於你來說它不過是一段豔事而已,可惜它卻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這就是不同。說恨你還是愛你呢?

好自為之吧。

小喬即日絕筆戴林,這位年逾花甲的老知識分子,把頭從信紙上抬起時,臉頰的肌肉彷彿剛剛通過電流,一陣陣發麻。他又低頭看一眼女兒的筆跡,所有字突然都變得無比陌生,他一時間讀不出它們的

發音,它們的含義也像飄在遠處的一團輕霧。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女兒的遺書前,突然想起女兒剛出生時的情景,當醫生讓他抱一抱襁褓中的喬兒時,他嚇得後退了一步。他還記得他說過的話,他說,“不,我不抱,我不會抱,還有時間的,我得先學學怎麼抱孩子。”他也記得醫生是怎樣大笑著離去的。

女兒在他的忙碌中長大了。他一直沒有太多時間跟女兒在一起,也許正因為如此,他記住了那些普通但美好的時刻。女兒剛會走路時,常常仔細看好一個目標,然後下定決心,然後勇敢地像一個醉漢似的奔向目標,有時她接近終點時摔倒了。但是女兒並不哭叫,總是一骨碌爬起來,用圓圓的小眼睛尋找下一個目標。他記得他那時常常對妻子說女兒是個“女酒鬼”。

漸漸地,女兒能穩當地走路了。他還記得自己總是坐在那把公家發的老式沙發裡看報紙,女兒悄悄地走近他,她還只有爸爸膝頭那麼高。她一聲不響地攀著爸爸的衣襟,舉起一個又尖又嫩的手指,從下面把爸爸的報紙捅破。然後她的手指並不急於逃走,總是等著爸爸從上面逮住它。然後她就把小手也伸上去,報紙破成一個大洞,女兒便大叫起來,“媽媽,爸爸的報紙壞了。”

“是媽媽讓你弄壞爸爸報紙的?”

女兒認真地點點頭,她說,“媽媽要你去幹活。”

他抱起女兒,把她的小手握進自己的大手裡,然後把她的小手展開,放到自己的臉上,唇邊。現在,他仍舊能夠憶起,女兒兒時的小手,像一隻剛剝皮兒的煮雞蛋。他嗅著這隻小手,有時它帶著糖果的甜味兒,有時它有一點孩子出汗的酸味兒。無論她的小手乾淨還是不於淨,都散發著天堂裡的氣味......

他覺得覺得覺得那隻小手又朝它的臉前伸來,他低頭看那幾頁信紙,女兒的小手又一次捅破了信紙,他真的看見了一隻白嫩的小手向他伸來,他彷彿也聽見一聲稚氣的呼喊:爸爸!

“不!”這是他看完女兒的遺書之後喊出的第一個字。他揮手把梳妝檯上的所有東西都拂到了遠處。有一瓶香水飛到窗玻璃上,香水瓶和玻璃同時粉碎了。

“我要殺了這個畜生!”他喊完跪到了地上,老淚縱流。他像病人一樣渾身發抖,他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一絲一毫氣力了。

門被撞開了,李小春衝進來,將老人摟進懷裡。小喬的母親緊接著也走進來,她扯著丈夫的胳膊嚎啕起來。旁邊的人都落淚了:黑髮人走到了白髮人的前面。

小喬的父親抬起胳膊,他大口喘氣,企圖擺脫老伴的糾纏。他止住自己的哭泣,一邊喘息一邊對老伴兒打手勢,他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別哭,你別哭啊!哭有什麼用,別哭。”

旁邊的人將小喬的母親拉開,小喬的父親要站起來,但他仍舊渾身顫抖著。李小春將他攙起來。

“彆著急,有話慢慢說。”李小春安慰老人。

“是的,我有話......要......說。你們都可......可以......給我做證,我發誓......殺了這個畜生,殺......了他。”他揮著自己的左手,彷彿要加強自己誓言的分量。“我不殺了......這個畜生,死不瞑目。”他的左手卻好像要褻瀆他的誓言,不爭氣地抖顫著。

李小春

再也看不下去了,老人的無助無能無奈像一把刀子捅進了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陣陣刺痛。他用力將老人的雙手抓住,握進自己的手中。他一字一字地對小喬的父親說:“你放心,一定殺了他,但不用你動手,你放心吧。”

三十六康迅不能給王一打電話,只有等王一打電話來。這是王一的要求,她說小約回家後,情緒很不穩定,而且這孩子又十分敏感。她每次給康迅打電話都到街上的公共電話,她為此請康迅諒解。康迅的回答在王一意料之中,但她仍然時不時地感到內疚。康迅說,他能夠理解這一切,他希望王一能從容地處理好這一切,因為這也關涉到他的生活。他也請王一原諒,因為他不能幫助她,他希望王一能從他們共同的未來汲取力量。他要王一常常想一想:未來的時間裡,他們將生活在一起。

王一從康迅的話中汲取的並不是鼓舞,有時恰恰相反,她感到沉重。婆婆從醫院回到家裡,一直沒有尹初石的消息,她和小約輪流照顧老人。關於尹初石,她對女兒也撒了謊。有時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垮掉了。她時刻留意小約的情緒變化;她注意婆婆對小約的話語,唯恐有不慎之詞刺激小約;她牽掛康迅;她對尹初石的具體境況擔憂......此外,她還要拖著傷腳買菜做飯。

有時,當這一老一小都睡下了,王一一個人坐在自己臨時搭起的摺疊床上,什麼都還沒來得及想,淚水已經嘩嘩地流出來,彷彿這淚水已經等得太久。她任淚水無聲地流下去,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她指望這淚水帶來睏倦。這時,她已經沒有力量再給康迅打電話,她知道康迅在等著,但她不知道此時此刻能對康迅說什麼。她也曾試著從她與康迅的未來尋求力量,可是這未來忽然變得無限遙遠,王一覺得已經被發現的力量,總是在遙遠的路途中散失了。也許來自眼淚的幫助更有力量。

康迅無論如何無法瞭解到王一的這一層心態。他能夠想象王一眼下的處境,但是愛莫能助。他把這些都放到未來的大背景下,他覺得將來他還有機會彌補。他要使這個現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女人幸福。可是,康迅的這種心理平衡需要一個前提:那就是每天接到王一的電話,瞭解她的情況。如果王一不打電話,他便無法安靜,也不可能入睡。他頭腦中湧現的場面永遠是尹初石風塵僕僕地撲進家門,抱住妻子女兒,發誓說他們再也不要分開,永遠也不要。

每當這種時候,他只得給珍妮打電話,請求珍妮給王一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有一次,珍妮半夜給王一打過電話後,趕到康迅的住處,她說必須跟康迅談一次。

“我覺得你處在一種很盲目的亢奮中。”珍妮對康迅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為什麼是盲目!”康迅的反問並不理直氣壯。

“你真的有把握,她跟你走?”

“當然,她說她決定了,難道已經決定的事還能改變麼?!”

“所以你開始辦手續?”

“對,時間很緊。我的簽證也快到期了。”

“進行得怎麼樣了?”珍妮問。

“邀請到了,我也借到了一筆錢,飛機票訂好了,只是最後的日期還沒確定。我也給國內的一些公司......”“可你為什麼不把你已經做的這些告訴王一?!”珍妮不等康迅說完,

便高聲提出了自己的問題,打斷了他的話。珍妮痛苦地看著康迅,不明白康迅的大腦出了什麼問題。“他已經不能客觀地思考了。”她想。

“為什麼要告訴王一?她現在的壓力已經夠大了,這些具體的事情,我完全可以自己辦。我應該儘可能地減輕她的壓力。”康迅說。

“你真的那麼相信她會跟你走,像你說的那樣?”珍妮又問。

“我當然相信她!我相信她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樣。我愛她所以我相信她,難道你不願意理解一下麼?”康迅大叫起來。

康迅的話音消逝了好久,珍妮才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他們都沒再說什麼,透過沉默,珍妮彷彿看見了康迅內心的痛苦:除了相信王一,這個愛著的男人別無他法。而王一又處在自己無法解脫的矛盾境地。珍妮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為他們兩個苦戀著的人感到惋惜,這就是人們常掛在嘴邊兒上的命運,有時甚至能看清它的嘴臉,但卻無可奈何。

珍妮看著康迅眼神,真想走過去,把自己的心放到他的唇邊。但她不能,那一夜過後,康迅要求她答應,今後只是普通朋友。她只能答應,像現在的康迅只能等待一樣。

“也許你可以聽我一次勸告。”珍妮試探地問。

“當然。”康迅說。

“但別把我當成一個愛你的女人,最好把我當成你的一個同性別的朋友。”

康迅用目光問珍妮為什麼。

“我不想被誤解。你知道我並不想做壞事,只是希望你們兩個客觀一點對待現實,別總是耽在夢裡。這對你對王一都有好處。”

“我想我能正確理解你。”康迅說這話時,儘量掩蓋自己口氣中的嘲諷。

“把你已經做的這些,打電話告訴王一,你該聽聽她的反應。”珍妮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特定情緒中,根本沒理會康迅的口氣。

“為什麼?”康迅反問一句,沒等珍妮回答,他又接著說,“我們都是大人了,用不著小孩子的把戲。”

珍妮沒說話,她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康迅。這目光讓康迅不舒服,好像這目光直射在他竭力想掩蓋的地方。珍妮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康迅。康迅像被操縱的機器人,在珍妮的目光下,操起了話筒。

珍妮安靜地看著康迅撥號碼,然後離開房間去廚房燒上半壺開水。當她端著兩杯茶重新回到房間時,康迅出神地坐在那兒,看樣子已經放下電話有一會兒了。珍妮無聲地把茶放到康迅的手邊。

“你的簽證還有多久?”珍妮問。

“9 天。”康迅回答時,腦袋裡仍然回想著王一的話。她說,怎麼這麼急啊,最好別這麼著急。康迅也告訴王一,他的簽證只有9 天了,而王一的簽證至少需要一星期,他覺得必須抓緊了。可是王一說,如果時間這麼緊,康迅可以一個人先回去。康迅被王一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建議驚呆了。她怎麼會在這種關頭提出這樣的建議,這意味著他們的關係將不了了之。康迅深深地懂得這一點,他意識到前景並不像他堅信的那樣美好。

“尹初石回來了麼?”康迅在電話裡忍不住問了王一。

王一馬上跳了起來,“你想到哪兒去了?”

“我只是問一下。”康迅老實地說。

“那幹嘛不問別的?”王一有些氣急敗壞。

“對不起,”康迅道歉,“我很害怕你改了主意。”

“我也害怕。”王

一多少平靜下來。

“你會跟我走,不是麼?”康迅追問了一句。

“現在我們不談這個吧。”王一說完掛上了電話。

王一的話將康迅拋進了一片深淵,他無法把握王一說這話時的具體心態和具體的環境:她真的放棄了他們的感情還是當時打電話時太疲勞,情緒低落?他覺得他必須見見王一,無論她怎麼沒時間。他井不是不自信,也不是對他和王一之間的感情缺乏信心;他的內心的不安來自於對時間的恐懼。幾個月和十幾年的差別實在是太巨大了。尹初石現在不在,康迅想,但一旦他回來,女兒的事,母親的健康......這一切都那麼容易使這對想分手但沒有嚴重傷害對方的夫妻言歸於好。他沒有過婚姻經驗,但他擺脫不掉眼下頭腦中關於王一的臆想。這時,他覺得他多少開始明白自己的母親,為什麼最終也沒離開那個傷害她的丈夫,也許一切都是時間的造化。

在康迅想見王一的時候,熱心的珍妮已經在這個颳著大風的午後坐到了王一的對面。她帶來一些水果,坐在王一婆婆的床邊說了幾句慰問的話。可惜小約不在家,珍妮很想見見王一的女兒。這之後,她直截了當地向王一托出了自己的來意:“你怎麼樣?我替你擔心。”珍妮說完熱切地看著王一。

“擔心什麼?”王一苦笑一下用英語說,“擔心我臨陣脫逃?”

珍妮小心地向另一個房間歪歪頭,示意王一注意她的婆婆。

“她不懂英語。”王一用英語說。

珍妮笑了,她說她在上海一個朋友家做客,與在座的另一個留學生用英語交談,大部分內容是關於傢俱陳設和那位朋友的母親。告別時,那位母親用英語說了一大堆客套話。珍妮說從那以後,她總有一種感覺,好像所有的上了年紀的中國母親都有可能會說英語。

王一似乎沒有很多耐心聽珍妮講笑話,她問:“是康迅讓你來的麼?”

“不,他根本不知道我來。”珍妮馬上否認。

“我挺好的,你讓他別擔心我。”

“也不會臨陣脫逃?”珍妮試著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你想我會?”王一也努力裝出開玩笑時的輕鬆口吻,實際上雙方心裡都明白,她們的談話已經遠離了玩笑和輕鬆。

“是你自己剛才說的。”珍妮說。

“是麼?!”王一說,“也許我給了你這樣的印象。”

“我能理解,這的確不容易,尤其是對你這樣的女人。”

“我這樣的女人?”王一微笑著說“我是什麼樣的女人呢?”

“你有些與眾不同。”

“打住吧,咱們說點別的吧。”王一說。

“可你知道康迅的簽證眼看到期了。”

王一將頭靠在牆上,沉思了一會兒,輕聲說,“可我現在能做什麼呢?”說著,淚水流了下來。

“跟他一起走,還是放棄他。”珍妮像個老辣的婦人,清楚有力地指出了王一面前的道路。

“沒有別的路?”

“沒有。”

王一無言以對。

“很多女人在這種時候都會走回頭路。”珍妮不顧一切地說教起來。“我勸你別這樣。現在一切當然很難,但是回頭也不是出路,因為你已經走出來了,而且進入了另一個生活,你已經有了比較。如果你丈夫回來,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也許也會像你一樣考慮。可是他能真正地重新面對你麼?為了孩子,當然應該這樣考慮

,關鍵是要把這樣的思考進行到底。如果真的能破鏡重圓,對孩子是好事。如果不能,兩個人只是為了孩子回到一個屋頂下,同床異夢,那麼對孩子來說就不一定是件好事。你們還沒老到可以忽視自己感情生活的地步,所以,你必須也關照一下自己感情,看看自己是否有能力埋葬自己的這份感情。”

珍妮的話像一把巨鉗,卡住了王一的全部思維。一時間她覺得自己那麼軟弱。

“還有,”珍妮又說,“有時我想,如果一個人在有限的生命過程裡,能碰見一個愛自己自己也愛的人,實在是幸運。有好多人沒有這樣的幸運,這一點不用我說你也清楚,不是麼?”

王一繼續沉默著。

“我沒見過你的丈夫,或許你也有過別的男人。他們可能比康迅出色,這些我都沒法比較。但是我知道康迅還非常非常愛你,他為你做的事,很少有別的男人能為女人去做。”

王一注視著珍妮,她表情好像在期待,又好像害怕珍妮開口說出那些事。

“在你丈夫發現你和康迅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康迅拿著一條褥子,睡在總機值班室的地上。因為半夜一點以後,值班的人就去睡覺不接電話了。他說,如果你打電話給他,需要幫助,而他接不到你的電話,他會恨死自己。值班的話務員不讓他睡在那兒,因為按照規定是不允許的。可是康迅哭著請求她,那個女人也掉淚了,雖然她不知道康迅為什麼要守在電話旁邊。”

王一用手掩住自己的臉,淚水順著手腕流進了袖子裡。

“現在的那套房子,”珍妮像一架失控的說話機器接著又說,“並不是他朋友借的,是他自己租的。為此他差不多花了他的全部存款,因為必須付三個月的房租,儘管你們住不滿三個月就得走。現在他到處借錢,為兩張飛機票!他真的非常愛你,非常非常愛你,王老師,請別忘了這一點。”珍妮說完離開了王一的家,王一想,淚水正掛在珍妮的臉上呢!

“那姑娘怎麼沒打個招呼就走了?”婆婆走出房間,站在王一的門口說。

王一扭過頭擦乾淚水,但是婆婆還是發現她哭了。

“你們吵架了?”她問王一。

“沒有。”王一說,“她只不過說了讓人傷心的事。”

“不是關於大石的吧?”

王一看著婆婆,半天才艱難地搖搖頭。從老人的眼中她發現,這位老人愛的是兒子,而不是她。

劉軍自從告訴尹初石小喬不幸的消息後,除了工作離不開以外,餘下的時間他幾乎都和尹初石在一起。尹初石並不跟他說話,多數時間是兩個男人悶頭抽菸,後來劉軍索性帶許多報紙來看,他不知道這樣的時間還要持續多久,但他不敢長時間將尹初石一個人扔在這兒。他擔心因為一時的照顧不周,尹初石會走到另外的斜路上去。儘管他還想不好,那條斜路將是怎樣的。

好像劉軍帶來小喬的壞消息時,尹初石便坐在窗旁的條案上,如今他依然坐在那兒。劉軍每次進門,他只是扭一下頭,然後再點點頭,然後便又沉默著望著窗外的景色,在劉軍看來那是一成不變的景色,十分乏味。有時,劉軍向尹初石提些問題,企圖引逗他談談。但尹初石只是用一兩個字回答劉軍的問話,他與人交談的願望好像十年前已經消失了。

劉軍是個十分老實的男人,他一籌莫

展,但認真地面對作為朋友的義務,心裡十分苦惱。他甚至希望尹初石能對他的頻頻來訪表示一點禮節上的不安,哪怕他說一句,“別總往這兒跑了,不用擔心我,”或者,“你也很忙,總來看我,讓我不好意思。”可是尹初石什麼都沒說,他就像這屋子裡的一件傢俱一樣,對劉軍的到來和離去都毫無反應。

“你想永遠在這兒這樣呆下去?”這一天,劉軍打定主意讓尹初石開口。

尹初石只是嘆了口氣。

“小喬的父親住院了。”劉軍本來想說小喬的父親悲傷過度,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

“你不想露面?”

“都結束了。”尹初石輕聲說。

“我知道都結束了。”劉軍只是在第一個層次上理解了尹初石的話,所以他覺得尹初石未免太無情了。“人死了,但是有些東西是不能隨著屍體一道消失的,你不能總躲在這兒,你......”“我沒躲,只是都結束了。”

尹初石的話讓劉軍感到說不出的失望。他知道自己也常常膽怯,但這並不妨礙他蔑視別的男人的膽怯。

“你得去看看,你也得回家啊!”劉軍說。

“現在不。”

“可是......”“求求你,給我時間。”尹初石的表情讓劉軍無法多看一眼,他真的在心底這樣認為:尹初石變了,而且再也沒有可能變回到原來的樣子。就像一片瓦礫被擊得粉碎,再也不能修補了。

“別這麼跟我說話,我受不了這個。”劉軍痛苦地說,儘管他閉上了眼睛,尹初石臉上的哀憐依舊留在他的腦海中。

“讓我再留幾天。”

“好吧。”劉軍無奈地說。“聽說,小喬的葬禮還沒舉行,我想可能是因為她父親住院推遲了。你肯定不會參加吧?”劉軍試探地問。

尹初石沒有回答,他對劉軍笑笑。劉軍回憶一下,這還是小喬死後尹初石第一次對他露出笑容,這笑容十分可疑,嘲弄、憨傻、冷酷混在一起,讓劉軍第一次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也許尹初石的神經不正常了。

“你也不想回家看看?”劉軍打出最後一張牌。“看看小約?”

尹初石閉上了眼睛,將頭靠到窗上,久久無言。劉軍將自己的香菸放進夾克口袋,第一次沒打招呼就走了。他想,他必須跟王一談談,他已經無法再把尹初石這個包袱背在背上,因為尹初石的所作所為正在走出劉軍的理解範疇。

三十七這個初春的上午,颳著清冷的小北風,行人大都將大衣領子豎起,將頭像鳥那樣儘可能地縮進去。王一隨著人流緩慢地走著,她的風衣敞著,搭在胸前的圍巾不時地隨風擺動。她微揚著頭,因為腳傷還沒全好,她不能疾走,但看得出她渴望迎面的風再大些,直至心房。

早上她決定去看康迅,這以後似乎每一寸皮膚都在散發她難以承受的燥熱,內心對康迅深深的渴望甦醒了。她甚至沒對婆婆和小約做一下解釋,她只說一句,“我出去一趟,小約你照顧奶奶。”

王一沒坐出租車,而是登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車上沒幾個乘客,王一撿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她覺得有必要緩解一下自己身體裡不停跳躍著的激動。她還不習慣這異樣而陌生的激動,就像不習慣穿色彩鮮豔的衣服一樣。車窗外的街景像被捲起的畫卷,迅速地消失著,而在王一頭腦中卻雜亂無章地閃過另一些畫面: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拉著手,踩著深秋的落葉,走過無人的街道;在他們還沒這麼老,還必須工作時,他們也會找出時間,一起坐到爐火邊,讀各自喜愛的書,每隔幾頁,康迅會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撫摩一下,就像現在他偶爾做的那樣......

如果她病了,康迅會無微不至地呵護她;如果她想家了,康迅會耐心地傾聽她紛飛的思鄉愁緒。他的確是個難得的人,如果她失去他,她想,她可能還會遇見別的男人,也許才華橫溢,也許十分能幹,但絕不會再有人像康迅一樣如此傾心於她,如此溫柔。她相信對自己的瞭解,就像她也清楚未來都會有什麼一樣——對她而言,康迅只有一個。

她沒用鑰匙開門,而是按了門鈴。她希望門被打開之後,馬上看見她渴望的面孔。但她並沒有如願,門被拉開的瞬間,她只看見康迅驚訝地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龐。她走進屋子,關好門。她試著將康迅的手從臉上挪開,她發現,康迅哽噎了。

她脫下大衣,摘下圍巾,輕輕地把康迅攬進懷裡。康迅像個孩子似的依在她肩頭,任淚水流進她的毛衣。王一的眼淚也湧了出來。過一會兒,她將康迅的頭輕輕扳起,雙手託著他的面頰,兩個人透過淚水的目光終於交織在一起。突然康迅像一頭髮狂的猛獸,不顧一切地緊緊地將王一擁進懷裡,彷彿可以因此不再理睬這個世界。

他差不多是在狠狠地擁抱王一,他的雙臂不時地用力用力,直到王一發出微微的吟哦。他轉而去親吻王一,他的吮吸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王一覺得自己就要被吃掉了。康迅無法停止的擁抱,讓王一緊貼在他胸膛的雙乳脹痛,好像就要因為巨大的壓力迸裂。她被康迅擁抱她時的巨大力量融化了:肉體在消失,筋骨在粉碎。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縷輕煙,溶進了康迅的血液。

她不知道她怎麼能離開這個男人!

“現在我們馬上去辦簽證。”康迅喃喃地低語著。“然後再回到這兒來。我都安排好了。”

“好的,好的。”王一心一橫,好像看見自己正躍步邁進一個美麗的深淵。

離開康迅住處的那個午後,大街顯得有些空曠,它宛如一個孤寂的老人,期待著更多行人在它的目光下穿梭,彼此擦肩而過。王一覺得這條眼下行人稀少的大街十分吻合她的心情,她想步行一段路程。

已經去過領事館,簽證很快就會有消息,似乎沒有任何問題;康迅也訂好了飛機票,眼下要做的好像只有整理行裝。跟康迅在一起時,王一有一種類似絕望的激動,因為新生活即將開始,因為幾天後即將啟程,她覺得曾經圍繞著她的舊生活一下離得非常遙遠。她躺在康迅懷裡,縱情說了很多火熱的願望,她發現在內心深處,她是渴望改變的,而新的生活對她也具有巨大的誘惑。但她一來到這條大街上,剛剛還主宰著她的那種激動和不安,立刻平息下去,撲面而來的是她已經擁有的舊日生活。她就像一個獨自生活的人,剛剛離開一個熱鬧的聚會,在寒冷漆黑的夜晚走向自己沒有燈光的窗口,心裡空蕩蕩的。

她最先想到的是小約。她知道她必須馬上跟小約談這一切,但她沒把握得到小約的理解,因此心裡忐忑不安。自從在尼姑庵小約投進她的懷抱大哭以後,再沒

跟她表示過任何親熱。奶奶的病好些後,小約似乎恢復了更多的冷靜。她常常一個人呆坐著,有一次王一問她在想些什麼,她說,她沒想到尼姑那麼俗氣。

“誰也躲不開世俗的生活。”王一希望小約能夠理解她話中的正確含義。

“那可不一定,什麼可能性沒有呢!”小約說完看了王一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評定王一作為母親是否有資格對她說出指導她生活的話。

小約的目光讓王一感到說不出的陌生,她見過女兒任性、生氣甚至生氣時發狠的目光,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兒眼中的冷漠和理智。她決定讓小約再在家裡呆一段時間,不去上學。

在這次簡短的對話後不久,王一發現小約在讀凱魯克亞的《在路上》,她大吃一驚。《在路上》作為嬉皮士文學的代表作品,她不覺得有什麼內容不能接受,但小約在眼下的境況下讀這本書,不能不使她擔憂。她知道正面禁止是行不通的,但除了禁止和聽之任之她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她妥協了,只是讓小約讀過之後跟她談談讀後感。小約不置可否地哼哈一聲,敷衍著王一。王一有種預感,這樣的書眼下對小約可能起的教育作用,只是會讓小約離她更遠,讓小約更冷漠地對待生活。久而久之,嘗試另一種生活的願望便會無法遏止地迸發,除了正常生活。王一絕不希望女兒走上另外的生活道路。她覺得另外的都是歧途。

王一一邊走一邊想,最後她決定無論如何找到尹初石,請求他同意,讓她一到國外安頓好,立刻接小約出去。她和康迅也是這麼商量的。可是尹初石此時此刻又在哪兒啊?她多次試著找他,但沒有結果。她甚至想報告公安局。

又走到汽車站時,王一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回到婆婆家,跟女兒談康迅。回自己家她也不願意,她能想見那將是怎樣的曠涼,尤其是兩個曾經在那兒有過溫暖生活的人,會倍覺感傷的。最後她想到了“咖啡三角”,她給小約打了電話,讓她直接去那兒見面。

“這很浪漫啊,不過我願意去。”小約在電話裡說。

王一提前來到了“咖啡三角”,當她看見小約從大門走進來時,多少有些吃驚:她從女兒的舉止動作上看到了屬於女人的風情。小約發現了母親的座位,歪頭閉眼從嘴角吹出一口氣,掀動一縷腮邊的頭髮。王一覺得這個十分歐化的動作並不陌生,在電影中常見。一時間王一覺得時間令人如此不可思議,在她——作為母親——還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女兒已經長得太大了。

“我來了。”小約坐到王一對面,四周看了看說。

“以前來過這兒麼?”王一問。

“來過。”小約毫不掩飾地回答。

“來過?”王一瞪大了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你從來沒問過我,再說這也沒寫不準未成年人入內。凡是會喝水的人都可以進來。”

“跟誰一起來的?”

“跟同學唄,你的口氣越來越像一個職業警察。”

“對不起,我只是關心。”

“關心過頭,還不如不關心。我已經長大了。”這時,服務員走過來問小約要點什麼飲料,小約老練地說,“咖啡。”

“你的確長大了。”王一這句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思緒萬千,但突然誕生一個新感覺:女兒的早熟也許是她和女兒互相理解的好機會。也許她

可以坦誠地告訴小約關於她的一切,也許小約可以非常好地理解這已經發生的一切,並做出跟她一起走的決定。

“我想我得跟你好好談談。”王一說。

“關於誰?”小約馬上問。

王一沒說什麼,她用不理解的困惑的目光望著小約,小約馬上補充說:“要是關於我,大可不必好好談談。”

“好吧,關於我,關於你的母親。”王一妥協地對女兒說。

“你出事了?”小約的問題剛一出口,的確引起了王一的驚恐,她沒想到小約會這樣問她,隨後她馬上發現小約的提問並非發自成熟的內心,而是十分孩子氣。於是,她放鬆地笑了,她說:“我出事了。”

母女倆都笑了,談話的氣氛也陡然緩和下來。但是王一仍舊不知道該怎樣說出她的處境。她看看女兒早熟和幼稚混雜的表情,心裡一動,這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她已經有足夠的人生經驗,自己應該直接地不拐彎兒地說。想到這兒,王一說:“你還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我和你爸已經決定分開,而且我希望你能跟我在一起。”

小約看著母親,久久無言。她的面龐彷彿被王一的話罩上一層烏雲。但王一覺得除了繼續說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我不知道你爸是怎麼打算的,我想他的事應該跟你說,而不是由我來說。”

“他有別的女朋友?”小約打斷王一的話認真地問。

“他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你哪?”

“是的,我認識了一個老師,我想跟他一起生活。”王一頗為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小約懷疑地看著王一,同時好像也準備聽到更讓她吃驚的消息。

“他是......”“他是誰?”小約追問。

“我想你不認識他。”王一低聲地說,“他是個外籍老師,澳大利亞人。”

小約半天一直無言地盯著王一的臉,王一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如果小約繼續這樣看她,她會倒下去的。

“你想跟他出國?”小約終於說話了。

“我想我愛上他了。我希望你也能跟我們一起生活。”王一說。

“你們?”小約說話時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王一無言以對,只好點點頭。

“你儘可以跟他去好了,我和我爸也能過日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小約說完眼裡盈滿淚水。但是王一的淚水提前湧了出來。她伸手抓住女兒放在桌面上的一隻手,用力緊握了一下,她覺得心快碎了。但是小約甩開了王一的手,將手插進上衣口袋,儘量不使自己的眼淚流淌下來。

“小約。”王一輕聲呼喚著。

“你走吧,什麼時候走都行,我和我爸開除你很容易。我和我爸能做一切,沒問題。”小約說到這兒,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流下來。小約起身離開“咖啡三角”,王一緊緊地跟在後面。

在大街上,王一拖著尚未痊癒的雙腳,盡力跟上快步疾走的小約。她不停地呼喊,要小約慢下來,但是小約越走越快。最後王一隻好大叫一聲:“小約,你站住!”

也許因為王一還從未這麼嚴厲地叫過小約,也許小約透過身旁的櫥窗看到了王一艱難的步履。也許,也許......總之,她站住了,等著王一趕上來。

王一輕輕地將女兒攬進懷裡,兩個人都哭了,毫不顧忌街上行人猜測的目光。

王一和小約回到家時,情緒多少平靜下來。王一囑咐小約,先不要對奶奶透

露消息,因為她的病還沒全好。小約答應了。五分鐘後,劉軍按響了王一婆婆家的門鈴。在門口,劉軍簡要地介紹了自己,特別強調了他是尹初石的好朋友,王一卻並沒有因此對他熱情一點,因她根本沒聽自己丈夫說起過一個叫劉軍的好朋友。她坦白地告訴了劉軍這一點,劉軍沒有說什麼,但在心裡吃驚不小,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尹初石竟沒有對妻子說起他。劉軍多少也因此明白了,為什麼尹初石會愛上別的女人,至少他不愛他的妻子。

“我們最好出去談談,我有一些關於尹初石的消息。”劉軍說。

“他現在在哪兒?”王一馬上問。

“這個我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些別的事情。”劉軍說。

王一顯然還在猶豫。劉軍又說:“他和小喬的事我知道。”

劉軍的話讓王一相信了,她穿好大衣,跟婆婆小約亂說了一個藉口,隨劉軍來到大街上,他們不能馬上決定去哪兒,王一隻好說去“咖啡三角”。當他們又邁進“咖啡三角”的大門時,王一併沒有意識到,這個咖啡館在她的生活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在這裡她的命運轉了一個彎兒又一個彎,她卻對此全然不知。她一心想知道的是尹初石怎麼了?!

劉軍小心翼翼地講了尹初石的近況。他之所以不想暢言,除了尹初石方面的原因(他沒有告訴尹初石來找王一的事),也擔心王一會承受不住,畢竟十幾年的夫妻,況且無論怎樣王一不過是個女人。在非同尋常的情況下,往往是女人不能保持鎮定。劉軍在簡要敘述的同時,做了一定的思想準備。他想王一會拼命追問尹初石現在的地址,他決定暫時先不告訴。

然而,就像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能出現意外一樣,劉軍萬萬沒想到,在他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之後,王一竟然令人恐怖地沉默著。她既沒追問地址,也沒提別的問題。她雙手握著咖啡杯,目光飄忽在不遠處的一個什麼地方,臉上的表情淡漠極了,彷彿劉軍講的不過是發生在青銅時代的一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