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葬·改(序章1-4)(第一章)(01-07)
序章「彼岸花葬」#1
夕陽西沉前總是習慣將清澈剔透的天空染成紫色帷幕。遠在地表上的所有視線都沒辦法屏氣凝神地欣賞落日之美。雖不至於落魄到躲藏於群山之後,也沒有任何一朵矮雲盛情地伴其西下。低矮的空中在不知不覺間凝聚了足以使兩側視線藝術化的朦朧迷霧,這使得透過霧氣眺望彼此的女子及夕日都添了份神秘的美感。
猶如對世間萬物所做所為忿忿不平、又像是以最後餘溫保護著飛禽走獸的落日,從地上看去就像隔著毛玻璃凝視後庭院的小籃球場一樣。一顆渲染著火紅色的火球。
女子覺得她的比喻還算不錯,足以使她滿意地對著空中點頭。
紫紅色的霞霧彷佛一觸即散。女子用猶豫的目光看向雙手。沉甸甸的腦袋沒有將保養得如白瓷般的肌膚放在思考順位中,所有精神全部集中在伸手觸摸這個動作適當與否上。記憶與理性交錯成湍急的經驗之河,不具有雨季常見的潰堤之勢,反而以平靜卻迫人的威力廣泛侵蝕她的全身。她過去所做過的決定成為她摒除感性後唯一能夠參考的證據,也賦予她做出最終抉擇的權利。女子在迫切尋求答案的心情下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只是一個實驗。如果揮揮手能使霧氣消失,它就只會消失;萬一深入的手會被霧氣吞噬,它也只是不會消失罷了。要是能在理解這一點後持續以科學家的精神進行實驗,她就不會這麼煩惱了。當我知道事實真相後會變得怎麼樣呢?女子有預感她將會浪費更多時間在這種自我對話上,因此她決定先與火球般的夕日告別。
視線從眼前那片鮮紅色的花原緩慢地爬向靜謐流水,在被落日映照出紫紅色的水面上,她彷佛看見了天上的光芒正奮力掙扎的模樣;無法推動出一絲聲響的河水帶著時間不斷地流動,就在幾乎與此處有著似晚霞又似血花的彼岸,有著某種無法直視的存在。女子的視線敏捷地跳過了彼岸的花原,在心底留下火紅色的印象後,就仰起了頭。
沒有任何一道聲音竄出,彷佛不受歡迎之人的告別式那般冷清而寂寞。當最後的餘輝被靛紫色的霧氣所吸收,夜晚真正降臨了。
女子的雙腿一陣痠麻。她俯首確認所在之處只有低矮不起眼的雜草,於是伸手順了順包裹住臀部的長裙。觸感不對。女子帶著疑惑打算再次確認棉布料觸感的同時,才想起自己是光著身子的模樣。臉頰害羞地泛出紅暈,女子動作輕巧地坐了下來。嗚。才慶幸草皮鬆軟,可是暗綠色的雜草卻攀附在她下半身壓出的小空間上,搔得她發癢不舒服。
這種時候就算只有野餐餐巾也好,只要能讓不適感飛到九霄雲外,她肯定對任何伸出援手的東西抱持至高無上的敬意與感激。女子淘氣地哼了兩聲,接著將雙腿合攏縮於胸前,很有活力的下顎帶著稍微的不甘心壓在膝蓋上,雙手則是忙著來回撫摸發癢的小腿。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換個清爽的髮型。女子發現到當她坐下來時沉重的金髮甚至觸及草皮,就心生了剪髮的念頭。然而那也只是想想。
裹著白霧的嘆息消散在她的鼻尖,又像是被低空的霧氣給吸收似地,總之它就這麼消失在女子的視線之中。這個無意識的動作還比剛才的胡思亂想要有價值吧?女子輕輕地閉上眼。在青紫色的茫茫迷
霧夾縫間,在黑色夾縫與阻隔視覺的暗壁間,循環著的呼吸、心跳,甚至連血液流動的聲音都聽得相當清楚。身體變得更輕盈了。構成人類肉體的所有要素都在持續運作著,而它們工作的聲音竟是如此美妙。她睜開眼皮,混濁的眼神一片恍惚。
彷佛充斥著周遭的空氣都帶著強烈毒性,因而從眼底的迷霧中望去盡是染上模糊的暗紫色;身體在微冷的氣溫下猶如準備接受嚴刑拷打的受刑犯,寒意使她對自身以外的所有事物心生警戒,這種警戒本能地意識到現在必須將它的主人拉回現實之中才行。於是感覺迅速消退,視線迅速恢復清晰,女子還來不及以緩慢思考帶動霧茫茫的視線眺望另一層巨大的霧氣就被迫迴歸現實。
就是這種惹人厭的感覺,讓她討厭既清楚又明白的真相。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若無法透析事件本質、探討世間萬物運作的道理,也就沒辦法瞭解世界的真理,也就沒辦法從這個世界中脫穎而出。對她而言,所謂的脫穎並非為了高高在上。與她過去所認識的大多數人們一樣,瞭解真理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自在、更舒適。
但是,尋求真理的過程卻令人排斥到足以自我毀滅。為了得到更舒適的生活必須得先刻苦耐勞。然而當一個人的歲月與心力相繼耗盡之後才能獲得自己心中的舒適感,這樣實在太奇怪了。反過來說,試圖逃避真理而成為廢人般的存在卻可以享受到近乎自由的解放感。過程與結果相互牽制彼此,這麼一來矛盾的會是哪一邊呢?想不透。不明白。所以她才討厭真相、討厭真理。
她覺得科學家實在太偉大了。然而那是因為這種尋道者的精神令自己敬佩,還是因為科學家能夠觸及真理而偉大?她想,兩者都有吧。硬要擇一而陷入苦惱的話,乾脆任性地將決定權一分為二。不管怎樣,與其要她花一輩子尋求真理,不如給她一把水果刀割破手腕還差不多。
女子露出了比剛才要更滿意的笑容。
啊啊,這就是凡人之所以平凡的緣故吧。
§
深沉的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與闔上眼皮完全不同層次的黑暗籠罩住身體,連同感覺一併吞沒其中。她感覺到:沒有了感覺。過了一會兒,她才得以釐清這種感覺只是意識模擬出來的概念。意識實在是太可怕了。然而真正可怕的是受到意識層層保護的本能。
她本能地感受到黑暗的恐懼。與感官帶來的刺激截然不同。好比眼皮只能遮擋住視線,卻無法封鎖內心的狂亂;感覺器官給予大腦的刺激充其量只能稱之為情報,身為人類的本能卻能在最原始深沉的內心激起令人發狂的漣漪。對於只留下意識沉浸其中的女子來說,她還沒發狂著實該得到零碎的掌聲。
讓人討厭的黑暗。她打從心底認為該在這片黑暗中,用黑色簽字筆優雅地寫下「歡迎體驗植物人的一天」這幾個字,最好後頭加個滾燙的黑色泥印章,才能坦蕩蕩地欺騙所有墜入其中的人。那樣應該會很好玩。那樣會很好玩嗎?她打算把這個疑問深深記在腦海中,期望它不會隨著脫離黑暗而消失,並且能在感覺迴歸身體的時候重新去感受、詮釋這個問題。至於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靜候離開的時刻到來吧。
神經系統失去功用後原來是這麼難以忍受的事情。不,該說是極
不方便嗎?
身體不再能隨心所欲地擺動,不再感受到因長時間固定而麻痺的四肢,不再有任何使自己情感產生變化的外在因素,就好像完全被世界給遺棄了。如果要說現在能夠讓她發生什麼變化,也是難以駕馭的本能所引起的;換言之,其實她現在才可以算是完全掌握自己。她思考著。矛盾呀、矛盾,我們又見面了。雖然很麻煩,還是得費盡心思去思考你這個鬼靈精。
因為一旦放棄思考,那麼就連僅存的意識都將會消失啊。
§
醒來的時候很突然。
就像眨眼般自然的眼皮運動,瞬間便將她的意識抽離本能,再連同本能及感覺一併組合起來。感覺、意識、本能就像層層裹住的母子娃娃非常明確地排列,她的精神宛如用鎖匙解開復雜陷阱裡最後一道正確的鎖那般,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感到無以言表的舒爽與清澈。
好像夢見什麼了。模糊的影像迅速在腦海中四散成無意義的粒子,她捕捉不到,也不想去留住它。就讓意識維持這種甦醒般的清新吧。只有在這個時候,理解真相、追尋真理是被她所認同的;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能夠藉由自己的意識去實現這兩件事。
這個時候很快就過去了。十秒嗎?五秒嗎?一秒嗎?她全心全意投注在甦醒上,因此也完全喪失了時間概念。可以確定的是,這種難得的感覺一次比一次要來得短暫。
後腦勺壓在什麼東西上,軟軟暖暖的,像極了她記憶中的棉枕頭。幾天沒洗的髮絲交纏在一塊,被某股力量從頭頂朝身體一側順下,溫柔的順發動作使她心生小小的愉悅。空氣中瀰漫著不太適合女性的花香,然而濃郁的香氣中夾雜另一種細膩的芬芳,那絕對不是任何一種植物能夠製造出來的氣味。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但是因為精神再次從甦醒轉移到觸感上,她根本聽不清楚對方的聲音,更別談內容了。
同樣地,儘管雙眼凝視著化為朦朧的月亮,對她來說不過是盞檯燈般幾無價值的存在。渾身力量都聚集在觸覺的同時,甦醒帶來的慵懶感也毫不猶豫地傳播出去。呼呵──嗯。溫吞的氣體從喉嚨湧出,雙唇顫抖著微啟,舌頭因為用力而輕輕翹著,不費吹灰之力就將飽足的呵欠彈了出來。眼眶溼潤、目光散漫,好像數十秒前的瞬間清醒只是個錯覺,現在這個才是符合身體期盼的舒服的清醒。
此時她終於將精神打散到身體每個角落,所有感官融為一體,開始有效率地確認自己的狀態。
她第一眼看到的不再是朦朧月色,而是將月亮及霧氣擋住的某個人倒過來的臉龐。她馬上認出那是姊姊的臉。她的雙頰淘氣地微微鼓起,用略帶撒嬌的口吻說:「早安,姊姊。」
那人面露淡淡的微笑,將撫摸她頭髮的那隻手抬起,五隻纖細的手指在非常輕淡的香氣圍繞下伸向她的右臉頰。被稱為姊姊的女子以疼惜的目光看著她。你以為現在都幾點了呀。期待能從姊姊口中得到類似回應的女子感到一陣落寞,可是姊姊暖和的手正在撫摸她的臉,又使她心生雀躍。落寞與雀躍相互擦撞後,她以開心的笑容凝視著姊姊。
說是姊妹一點兒也不為過。
她清楚地知道:姊姊的頭髮是栗子色、姊姊那彎曲的短髮末端優雅地勾向耳垂、姊姊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氣跟我的體香完全不同、姊
姊戴著與自己相同的耳環款式上鑲有不同價值的紫寶石。她還可以從更多地方說起,但是現在她只看得見姊姊的臉,也就只找出這四個與自己相異的地方。除此之外的一切,彷佛都貼上了「我與此人是親姊妹」這樣可笑的字條,向世人宣示兩人有多麼神似。
女子對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投以頑皮的目光,說道:「貝芙妮姊姊,請扶我起來。」
名喚貝芙妮的女子聞言,雙手便輕柔地滑過她的臉頰與肩膀、竄入她的背部及被壓扁的紅花殘骸之間,試著挑戰人體運動力學。女子因為她的動作吃了一驚,於是慌慌張張地自行坐起身子。顧不得雙腿一擺就壓爛一地的紅花,女子嗖嗖地轉身,與一臉訝異的姊姊對望。貝芙妮以相當平穩的語氣問她:「真是難得,你還會自動起來。」
只有一次也好,真希望姊姊能叫我的名字。貝芙妮當然是有這種權限,可惜她並不怎麼在乎這件事。這股遺憾也只充斥女子自認狹隘的心靈。我們確實只有臉頰像個感情要好的雙胞胎。女子皺起眉頭抱怨:「誰叫貝芙妮姊姊到現在還分不清楚『扶』跟『推』啊。」
「是這樣嗎?」
女子鄭重地點頭,惹得貝芙妮不禁發笑。
「可是當結果不會因為相異的過程產生變化,手段就完全不重要了吧?」
「嗚。這樣好像變成我在斤斤計較。」
「是這樣嗎?」
貝芙妮側頭說道。她的語氣末端總是習慣性揚起,卻又不代表她有意詢問對方。看了看裝模作樣地嘆起氣來的妹妹,貝芙妮的視線就沉穩地沿著妹妹的身體曲線往下滑動。
對姊姊這道流動的視線或多或少抱持期待的女子眼睛閃了一下。淡薄的呼吸為突如其來的決心堵塞,羞澀的心跳隨之鼓動,以倍速起伏的胸部幾乎能感覺到姊姊投以的目光。她會多看一會兒嗎?會不會稱讚我的身體?還是......
在女子的思緒飛馳之際,貝芙妮的視線已然輕輕滑過她懦弱地挺起的乳頭、小巧可愛的粉紅色乳暈,視女性性徵如無物滑了過去。真是無情。她在心裡對姊姊的冷漠暗罵一聲,然後乖順地尋找能夠吸引姊姊視線的某樣東西。
她在自己的雙腿及屁股下發現了小小的命案現場。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四周已然滿布花海。她將手掌粗魯地壓在被折斷的莖幹與鮮紅色披針形瓣之上,確認它並不是由雜草與溼土構成的粗糙感之後,才訝異地問道:「好奇怪喔。睡前明明是待在離花原一段距離的草地上,現在它卻消失了。是姊姊抱我過來的嗎?」
貝芙妮的視線爬上她略微用力的左手,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她:「從那裡回來的時候就長到這個地方了。一定是因為你在休息才沒發現。」
「是這樣嗎?」
「是。」
她有一股對於任何可能出現的希望全然放棄的念頭。貝芙妮姊姊真沒幽默感。
不對,應該說姊姊的感覺太遲頓了。她不太高興地拍掉貼附在手掌上的花瓣與泥土,在姊姊那張很難改變的淺笑注目下轉身,接著向前移動了幾公分。啪吱。挪動身體的同時又壓扁了幾株盛開的紅花,它們的聲音實在不適合漸漸感受到寒冷的夜晚。在花叢中不管做什麼都顯得難以忍受。啪吱。她還沒能靜下心來整頓思緒,又聽見了使她心煩意亂的聲音。然而仔細一想,從後
方傳來的聲音還會是誰發出的呢?
背部一暖,暖氣倏地就散到了她的雙肩與腰際。
貝芙妮往兩側前方伸展的四肢溫柔地貼上她來不及調整姿勢的手腳,除了慵懶地伸直的雙腿,她不對妹妹涼透的兩隻手做任何限制。她的身高比妹妹高些,因此頸子要從後方搭上妹妹的肩膀也不算太難的動作;被月光射出朦朧光亮的鼻尖在陰暗的耳垂前抽動著,冷冽的空氣帶著妹妹的體香流進了她的體內。
女子想說些什麼。賭氣的話也好驚訝的話也好,最好是能夠引起姊姊興趣的話題。但是在她專心尋找話題及態度之時,貝芙妮仍然持續在動作。
是薄荷的味道。雖然極其清淡,有別於整座花原的氣味還是固執地在鼻前打轉。她將妹妹的雙臂撐開,雙手繞過她美麗乾淨的腋下,頹廢地把整隻手掌癱軟在她的胸口。她伸出溼熱的舌頭推擠飽滿的耳垂,在妹妹發出帶有滿足的喘息前就將她整片耳背覆上一層淡淡的暖氣。她以冷靜到幾乎可說是不帶情感的動作親吻了她的耳朵與金髮,將臉埋入金色的薄荷之海中說:「又鬧彆扭。還會冷嗎?」
沾了姊姊給予暖氣的那隻耳朵一抖,夜晚的低溫毫不客氣地侵佔熱度消退的耳背。女子兩手疊在貝芙妮的手背上,輕輕抓住後說:「......好冷。可是比起一個禮拜前要好多了。是不是回暖了呢?」
「不是。你的身體會慢慢習慣這裡的環境。我剛到這裡時也曾感到難以適應,當時還沒有姊姊陪我。」
女子動了動眉毛。
「姊姊有辦法獨自忍受呀。換做我的話,早就放棄了。」
「放棄也是一樣會習慣的,可能會比現在要來得輕鬆。不要忘記你是特別的。與那些卑微又可憐的殘花不同,你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她偷偷在心裡竊笑。對於幾乎不可能說出順其心意話語的姊姊,那一句「特別」便足以令她心花怒放。對姊姊來說我是特別的存在。縱然已經聽過十數次相同的答覆,她還是樂得反問:「對姊姊來說嗎?」
「是。即使對我而言,你也是很特別的妹妹。」
貝芙妮這般說著的同時感覺到手背上的壓力。她將妹妹施加的暖意轉換為柔和的力道,手指不約而同地陷入柔軟微暖的乳房。鼻子已經適應了薄荷的香氣。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雙手跟著緊縮。微弱到必須處於極其安靜狀態才能聽見的喘息竄出,她隨之於金色的海浪中呼起氣來。
她突然感覺到下半身被某道脆弱的力量推擠著,這小小的改變在她心中激起非常微弱卻不可忽視的厭惡。貝芙妮鬆開手掌的力量,指頭輪番彈過她滿載情緒的乳尖,落在她微啟的雙腿之間。這兒才剛折斷好幾朵,連芽都沒見著就生了出來。
同樣因為從臀部及雙腿感受到微弱推力的女子吃了一驚,致使她無暇顧及姊姊的動作。發現到姊姊竟然用撫摸她的動作摸著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紅花,她才剛平衡過來的情緒再次傾斜。貝芙妮很能察覺妹妹的心思,即使只有細若呼吸的變化,也能讓她知道自己的行動是否影響了對方的情緒。她索性將那株倍受呵護的紅花由莖部折斷,摘了片弓著美麗弧線的紅瓣,就將剩餘的部分扔向一旁。女子不甘心地看著姊姊動作,壓抑著不滿的心情說:「姊姊在做什麼?」
貝芙妮將花瓣的
針狀部位拔掉後,用手指順了順花瓣,然後將它拿到妹妹眼前說:「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我一向不擅長園藝......所以我會說那是紅花。」
「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好怪的名字。這裡盛產有怪名字的花嗎?」
「對。在這座河原上,隨時都會長出曼珠沙華。」
貝芙妮用兩手的姆指與食指抓住花瓣兩端,小心地把花瓣移動到女子裸露的下體前,壓低了聲音說:「這種花呢,將會是這個世界最後綻放的花朵。」
無法理解姊姊的動作而猶豫著是否該回應的女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花原,做出原來它這麼偉大的表情回答:「姊姊說將會,意思是還沒羅?」
「對。只有當世界走到盡頭時,它們才會綻開最為動人的美麗。然而即使是現在,它們的美依然是世上數一數二的美。特別是對人類,以及我們來說。」
女子並不怎麼喜愛視線所及的花海,只是漫不經心地說:「這樣啊。或許是沒研究的關係,在我看來它們就只是一種紅花......」
「是這樣嗎?」
這般說著的同時,貝芙妮做了個令女子相當不知所措的動作。朝兩側施力點拉平的曼珠沙華花瓣猶如親吻般覆上女子那躲藏於包皮之內的陰蒂,貝芙妮的手指壓在柔軟的小丘上,將花瓣牢牢固定住。她能感覺到。輕微的麻痺隨著接觸時的磨擦傳來,那感覺要比無知的羞恥來得強烈。她正想對姊姊突如其來的舉動提出質疑時,用嘴銜起一撮金色髮絲後又將它們放開的姊姊輕聲對她說:「集中精神。回想做愛的快感,把精神全部集中在陰蒂上。」
「嗯......嗯。」
雖然還有疑問,那些就暫時擱在一邊吧。姊姊給予的指示是最優先的。女子閉上雙眼,在不純潔的黑暗中依照貝芙妮的指示開始想像。
靛藍色的雲霧帶著雜感若即若離,要心無旁騖地窺視自我的回憶似乎不太順利。飛快轉動的畫面夾雜數天前的片段與感覺過了很久的記憶碎片,她就這麼胡亂地將所有思緒聚焦於不曾發生過的一點,想像著:貝芙妮姊姊會用非常溫柔且冷靜的動作替我愛撫。冰冷的手指輕輕貼上、以緩慢的速度上下推弄,我會在這個時候發出第一次呻吟。
姊姊的嘴唇同樣帶著寒意,她不喜歡讓嘴唇冷到乾枯,於是在開始撫弄我不久就會吻我的身體。耳朵、脖子、乳暈,滑潤的舌頭逐一留下溼熱的餘溫。她知道我所有的敏感帶,空閒的另一隻手自然會以相同的手法撫摸我的乳頭。
等到姊姊發現到被她不停逗弄的陰蒂勃起時,我的身體已經隨時準備好迎接更激烈的愛撫了。姊姊會以她的吻表示她即將進行下一步。我們含著她從我身上吸取的體味索求彼此,可惜姊姊的理性壓抑住我的感性,我只能在口中品嚐姊姊殘留的愛意。
這個時候,姊姊的鼻尖從我發熱的胸口一路滑到稀疏的恥毛之下,以那張還黏著我的唾液的雙唇含住了因月光顯得更加動人的陰蒂。姊姊口內的溫度將我的自尊心徹底擊潰。我無法想像她柔軟的舌頭是怎麼使我一次又一次地發出呻吟,我的責任只有充分享受一次又一次不斷加深的歡愉,直到我的喘息聲與肉體的快感完全脫離姊姊的支配......
「呀啊啊......」
女子的遐想伴隨著唇間發
出的呻吟到達了巔峰。由妄想構築而成的畫面在刺眼的青霧干擾下碎成千片,但她就連一點點的生氣也無法爆發,所有的一切已盡數注入包裹於花瓣之中的小肉球。她再次叫出聲。內心深處被激發的肉慾無情地將姊姊的幻想敲碎,渴望得到解放的肉體沒入潔淨神聖的狂流中,於香醇的光河間載浮載沉。在遽然加速的激情催促下,她可以感覺到妄想碎片反抗似地割破她的肌膚,做為它們留在她肉軀上的最後證明;然而那些卻是流出汩汩鮮血而不會發疼的傷口。從肌膚表面滲出的血液與光河合而為一,更加快了她身處的光河的流速。就在她認為這種激烈的情感能夠永無止境地奔馳下去時,她看見了由白色的光海與紅色的血海交融而成的盡頭。她的身體以可怕的速度朝盡頭飛去。
「哇啊!哇啊啊啊!」
她意識到自己全然無法接受黑暗中的景象所帶來的衝擊,必須回到夜晚的現實才可以。可是姊姊的手不知何時以不可忤逆的力量遮住了她的眼皮。她按捺不住劇烈發抖的身體,甚至不惜反抗姊姊給予的束縛。耳邊傳來了貝芙妮異常嚴肅的聲音。
「不要逃避。去看它,去看『那個東西』。對,就是這樣。讓身體穿越紅海與白海,然後看看『那個東西』吧。」
相對於與平常完全不同的姊姊的聲音,女子也以截然不同的語調放聲尖叫:「不要!不要!不要!貝芙妮姊姊,放開我!我、我......!」
「我說過了,不要逃避。你一定要親眼看到『那個東西』才行。乖,我的夏芙妮。來,用意志力越過紅海與白海吧。到那世界的盡頭去,去看看佇立於彼岸的『那個東西』。」
夏芙妮沒辦法將她的話聽完,發熱的身體即以垂死之姿強烈地扭動,滾燙的喉嚨忍不住爆出了怒吼:「放開我!」
貝芙妮被妹妹突然爆發的情緒嚇得一愣,用來抑制妹妹的四肢緊接著被彈開,失去重心的身體旋即倒向她的左後方。啪吱。貝芙妮用手肘撐起身體,望著不斷喘著氣的妹妹。
夏芙妮喘得非常厲害。金色的長髮隨著腦袋擺動,末端已經被溼土弄髒了。
就像半夜因惡夢驚醒的孩子般以手緊緊摀住胸口,瞪直的雙眼無意識地注視著某樣東西,遲頓的大腦則一邊想著得快點忘記,一邊卻又不斷回想起惡夢的記憶。
貝芙妮望著她冒汗的背影不發一語。一直到心跳恢復正常以前,她還是不停喘著氣。即使呼吸早就可以穩定下來,身體卻仍想藉由喘氣表示抗拒。然而即使身體完全恢復過來,她依然沒辦法獲得精神上的解放。夏芙妮動作僵硬地轉過頭,用馬上就會因任何一句話而崩潰並嚎啕大哭的語氣顫抖著說:「姊姊......『那個』到底是什麼啦......」
看著她失神的笑容漸漸扭曲,貝芙妮想起自己曾經顯露出的狼狽樣。簡直一模一樣。貝芙妮將她沉重的身軀擁入懷中,親吻她的額頭、撫摸她貼在背上的頭髮,以她所知最溫柔的手法安慰著神情疲憊的夏芙妮。她看見了,所以才會受到打擊。儘管強制她去看「那個東西」是殘忍了點,但現在也別無它法。
貝芙妮將目光從顫抖著的妹妹臉頰上轉移到空無一物的彼岸,望著那片茫茫黑暗好一會兒,才又低首觀察妹妹的狀況。她在心底嘆了口氣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飽受驚嚇的夏芙妮其實已經恢復過來,現在她展現出來的脆弱只是單純想博取多餘的關心罷了。只不過她自己也沒察覺到吧。
貝芙妮溫柔地撫摸她的手腳、以冰涼的嘴唇親吻凌亂的髮絲,儘可能地加深兩人的身體接觸。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讓夏芙妮表裡完全重獲平靜。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的夏芙妮瑟縮於貝芙妮胸前,她的腦袋瓜正在小心翼翼地處理掉這團混亂。貝芙妮一面替她整理頭髮一面問:「感覺怎麼樣?」
她不對夏芙妮的回應有任何期待。畢竟這話在她脫口而出的同時也令她內心產生了一股自我厭惡。不過才脫離惡夢沒多久的夏芙妮卻給了她平靜且感性的答覆。
「舒服......吧。從頭到尾......」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貝芙妮在心中重覆這句話,然後輕輕笑著說:「你做的很好,親愛的夏芙妮。」
「是這樣嗎......嘿嘿。」
夏芙妮感覺乾涸的喉嚨只發得出虛弱的笑聲,此刻她也不那麼在意了。姊姊說了。「親愛的夏芙妮」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如果可以將她這兩組最期盼聽見的發音組合起來,她甚至願意為了姊姊而死。夏芙妮將臉埋入姊姊豐滿而溫暖的雙乳之間,靜靜地享受這一刻。
§
不管遠看近看,她瘦弱的身軀披著一件最多隻能說是做壞了的淡紫色薄紗。
姑且不論層層纏繞於胸前與頸子的紗布是否得宜,將女人性感的細頸及豐滿的乳房以若有似無地束縛襯托出傲人的體態還說得過去,然而本來應該是兼具視覺感及舒適性的裙襬不知為何消失無蹤,纖細腰部以下只剩兩條隨著步伐躍動的布料垂掛著,末端甚至各打了個沒必要的蝴蝶結,讓人看了除了搖頭還是搖頭。就連她也毫不猶豫地認同:做這件衣服的人肯定是個常常半途而廢的傢伙,買這件衣服的人肯定是個毫無眼光的蠢貨。
粗劣的布料穿起來不怎麼舒服。據說這在西方都市亞庫茲克是成本非常低廉的服飾,流行於貧民窟及身價卑微的娼婦之間。然而光是將亞庫茲克盛產的奇異薄紗轉賣到北方及東方都市,一年下來跑個三、四趟也能賺飽一車子的銅板。也許是居住於各地的人們對於美感及實用性的標準有所差異,才讓這玩意兒的身價隨著遙遠路途水漲船高吧。
她還記得在亞庫茲克第三大街「羅蘭」櫥窗中陳列的四件手工成衣,相同款式的薄紗就要價七張庫尼,換成通用貨幣則是接近三個拉索。根據從經驗豐富的商人們那兒打聽來的消息,這件在西方都市換不到一碗粥的破衣服,似乎在北方都市還有著將近七十倍的驚人價碼。正因如此,她才會在一名因暴動遭到殺害的娼婦身上拿走這麼一件奇特的薄紗。現在想想,自己這麼做真的很可笑。因為她從來沒有成功步行橫越大沙漠的經驗。
自從踏上龜裂的陸地那一瞬間起,她異常敏感的體質就令她脆弱的皮膚爬滿討人厭的雞皮疙瘩。起初只有後頸與背部特別密集,但是當她反覆將從乾硬皮膚上冒出的疙瘩一一抓破時,它們就像效果顯著的傳染病般馬上遍及全身上下。好癢。好熱。身體好像要這麼枯竭了。
人類怎麼有辦法忍受這種乾燥到幾乎會吸光所有活力的陸地?這個問題她捫心自問不下百次,但沒
有一次能找到任何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來回答自己。踩一步就思考一遍,踩一步就苦惱一遍,踩一步就顫抖一遍。既然如此,在比自己聰明的人跳出來替自己解答以前,就暫時不要去想它吧。她這麼拿定主意後,又抬起步伐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她又開始進行無意義的自問自答。
這個地方完全看不見任何人。明明視野極其遼闊,卻只有自己孤單地行走,真是太令人悲傷了。她想起曾經從姊姊那兒讀過的幾本書,其中一段正是描寫孤單的旅人在大沙漠經歷的冒險故事。雖然只是一本用來打發時間的故事書,她最終還是沒能耐住性子看完。就算只有那麼點模糊的印象,她還是樂得將自己當做孤單的旅人。當然,冒險什麼的就不必了,若能讓她早日完成任務則是再好不過。
赤腳踏在乾裂的沙土上實在非常難過。乾燥的地表彷佛無時無刻都在吸取行走於大地之上的生命,貪婪且迅速地蠕動著看不見的血唇。也許人類或可能存在於世上的少數動物難以察覺,然而光是走路這個單調的動作對於黛芙妮來說,已經足以使她明確感受到生命力不斷衰減的痛苦。
她聽見了生命衰敗的步伐聲。正午的陽光使大地宛如巨大的烤盤,高溫扭曲了堅決的視線,踩著沙土前進的腳掌幾乎要被烤熟了。血液也好腦漿也好,在這種可怕的地方連續走上兩個鐘頭,就算體液全部蒸發掉也不足為奇。到底自己為何得忍受這種痛苦?要是思考這種愚蠢的問題能使身體不再發癢發燙,她倒是很願意分出一些思考空間。黛芙妮抓了抓發癢的手臂,已經結出第三次血塊的紅腫肌膚再次裂開,但總算是舒服多了。啊。有的時候痛覺還是很討人喜愛的感覺,至少在奇癢無比的狀況下是如此。
眼前還是那片永無止境的荒漠。黛芙妮拍了一下沾滿沙塵的臉頰,紫色的長髮隨之顫抖,接著它又回到反覆拍打瘦弱腰際的運動。雖然曾聽姊姊抱怨在暴風雪中步行很可能會使已經凍僵的耳朵被強風敲碎,現在她可是切身感受到耳朵與腦袋間的裂縫不斷加深的恐怖感。耳朵要是真的掉了該怎麼辦呢?在這種細胞再生速度比不上衰竭速度的鬼地方,或許真的會很悲慘地死去也說不定。黛芙妮決定騰出一些思考空間來探討這道嚴重的議題。這麼決定的五分鐘後,她便以無法解答為由釋放了被拿來進行自我揶揄的思考空間。
畢竟不管她怎麼想,這個世界都不會因此而改變。世界的步伐實在太過巨大。
自己只是這座巨大的時間之輪中的一小點,在瘋狂轉動的時間巨輪面前,無論是誰都沒辦法使它平息下來吧。黛芙妮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她高舉看不出光澤的手搔起乾熱的頭髮,接著從頭頂的髮絲間夾出了某樣東西。只剩下最後一片了。凹陷於乾渴窟窿中的眼睛帶著淡然的渴求注視著鼻前的紅色花瓣,這一瞬間彷佛連惱人的日射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黛芙妮動作遲緩地將它拉平後拿到垂在右腿左側的紫色紗布旁,用化膿的小姆指勉強撥開紗布,然後把看似就要枯萎的花瓣緊密地貼上發癢的陰蒂。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後,仰頭閉目好一會兒,才重新睜開恍惚的眼神。她鬆開了指間的力量,任由完全枯死的花瓣飄落地面。她抬起雙手,十指
攤開於眼前。暗紅色的傷口與令人作嘔的膿水變得更加明顯了。
黛芙妮恍惚地注視著恢復色彩的手指肌膚,再到透出光澤的雙手,最後是遮蔽於紫色薄紗之下的令她自豪的肉體。脖子再也不會因為扭動產生就要斷裂的錯覺,乾涸的眼睛也不再奇癢難耐,更重要的是她重新感受到了血液迅速流動的快感。
白裡透紅的肌膚毫不保留地將本來隱藏於髒汙之中的傷口顯露出來,致使她看起來就像個飽受凌虐的可憐女子。雖說她確實受盡大地與豔陽的虐待,事實上造成現在遍體鱗傷的真正凶手還是她自己。誰叫自己是這種體質。頓時失去力量的黛芙妮跪在地表上,聚集於腳掌的某樣東西立即爬滿她的兩隻小腿。
她將上半身微微向前傾,朝乾涸的大地無意識地勾起嘴角。股間的顫抖使她的動作僵硬,但也令她恍惚的笑意格外添了份不可多得的妖豔。雙腿在發抖。某樣東西帶著無法忤逆的力量侵犯她跪在地上的雙腿。生命的活力以可怕的速度爆發性再生,同時也不斷沒入某樣東西的血盆大口;身體精華被搾取的苦楚結合曼珠沙華帶來的高潮,凌虐著她的肉體同時亦帶給她精神上的撫慰。
她的高潮在快感的麻藥消退後突然結束。黛芙妮勉強地站起身子,好讓彷佛要吞噬雙腿的某樣東西安分地迴歸狹窄的陰影下,如此一來她才不會像個孤單的旅人在冒險盡頭悲慘地橫死於大沙漠中。她再次抬起雙手。光亮的肌膚又消失了。
她不甘心地抓破手背上的瘡痂,血水與膿水帶著惡臭滑落手腕。
真討厭啊。就讓你這個討厭的傢伙嚐嚐發臭的膿水吧。
黛芙妮在心中碎碎唸了幾句後再度踏出沉重的步伐。腳底感受著接觸與脫離地表的厭惡感,她對索求無度的大地同時心生無盡的憎恨與悲憫。既然將死之人能夠做出任何荒誕不經的事情,那麼這個世界肯定會對它悲慘的命運做最後、也最強烈的反抗。
生命在枯竭。
大地在枯竭。
世界正以極為痛苦的方式死去。
在即使直到末日依然主宰這個世界的人類未察覺的時間裡,大地每分每秒都在邁向死亡。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所以,大地才迫切需要新鮮的生命。
「......簡直就像吸血鬼嘛。」
黛芙妮噘起裂開的嘴唇抱怨著。雙腳已經失去了知覺,儘管如此還是憑著驚人的意志在行走。腳底向上散播著緩慢而沉重的麻痺感,也許再過五分鐘或十分鐘,就連腰部都無法再感受到一絲灼熱的痛楚吧。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有連神經網路都無法比擬的意志力可以使用。
她就這麼一邊忍受著大地的貪婪,一邊不斷朝砂石的地平線走去。
§
她砰咚一聲坐到不幸被流彈奪走性命的女子背上,厭惡地嘆起氣來。
這座小鎮的街巷中怎麼會有這麼多防禦工事?雖然人口集中比較好執行任務,但是每進入一座被攻破的工事,就得在充斥著火藥味及腐敗味的暗巷中花上好一段時間去翻找無數的屍體,做起來還真是件累人的差事。她瞄了眼倒臥在四個大木箱旁的屍體,帶著不妨一試的心態確認那人不是自己正在尋找的目標後,又低頭暗罵一聲。至少不是個沒死成還敢向我求救的混蛋。如果真有人敢在她忙碌了一整天后突然上前搭話,她很樂意為了那個
人的愚昧無視姊姊直接下達的命令,給予仍在世上苟延殘喘的人類安息的一擊。
畢竟是兵器。既然接受了各種戰爭兵器的訓練,至少也該用在需要我的地方吧。她低吼著搔起凌亂的綠色頭髮。在各地貧民窟都看得見的油燈映照下,她那對本來是碧綠色的瞳孔變成一片枯黃,尖銳的視線裡蘊含著對世間萬物平等視之的鄙夷與傲慢。她最討厭這種無聊的搜索任務了。這種行為簡直就像叫兩手各抓著自動步槍及軍用小刀的戰士去救人一樣愚蠢。
況且這裡什麼都沒有。在第八十六號街道據點,同時也是人類互相殘殺的內亂終點站,肯定也不存在她所尋找的那具屍體。
那麼今天也可以收隊了吧。待在這悶熱又安靜的地方遲早會發瘋,早一些回去吹吹乾淨的風也不壞。要是已經好久沒見到面的姊姊難得回來一趟,那麼接下來的時間將會升華成非常美妙的夜晚。在疲憊與遐想的刺激下,她對這個倉促的決定心生非做不可的念頭。然而她正準備起身的同時,某處再次爆發的戰鬥硬生生地破壞了她的決定。當她聽見已經一段時間沒響起的微弱的槍炮聲,稍微鬆懈的神情再次沉了下來。她不耐煩地詛咒起枯燥乏味的任務與閒不下來的人類,帶著必須極力壓抑才得以控制的殺意跳了起來。
「接下來是哪兒呢......」
蒂芙妮將醒目的綠髮由後腦勺往背部順了順,接著就朝被當作沙包堵住正面出口的女屍堆走去。
序章「彼岸花葬」#2
哨音方落,震天價響的吶喊聲緊接著從道路兩側的樹林間爆出。數名打著赤腳、身穿破布衣且全身髒兮兮的女子手裡握著伐木斧或棍棒就朝行經此處的運輸車隊狂奔而去。她們睜著滿布血絲的雙眼瘋狂地叫喊,接著從那片已經很難再見到的綠色樹林間,湧現了更多與她們姿態相去不遠的貧民們。
她們都是自從厄當聯合陣線敗給自由聯盟後,不願加入聯盟而選擇在這附近過著流浪生活的一般民眾。無法再回到以往定居地的厄當難民受到鄰近勢力的鼓勵及援助,她們在厄當以西十公里處設立許多據點,並開始在不會受到不該存在之物襲擊的原始樹林中定居。至於不願與任何一個組織同化的她們僅剩的生存意義,就是想盡辦法奪回她們那座已經被用來改建成防禦據點的厄當都市。
遇襲的車隊是一支用以對西方和平組織「法蘭」等數萬民眾進行人道援助的補給隊。「亞庫茲克紅十字團」是由西方都市的商人、居民及部分退役軍人共同組成的民間單位,她們合資向軍方或其它組織大量購入生活必需品及醫療用品,再視各地需求予以援助,其善心所為十分令人激賞。
由於它不屬於任何正式組織,自然也難與軍方扯上關係,因此即使是與自由聯盟敵對的勢力偶爾也會向她們尋求幫助。紅十字團一直以來都走西南或南方路線,這也是因為光這兩處所需要的援助就佔去她們大半的精力與資源。而這次之所以路經北方道路,純粹是因為向來秉持中立的法蘭組織突然向紅十字團迫切地求援。
所以紅十字團的十輛運輸車就這麼載著許多物資及愛心來到了厄當林地。
她專注地從林地北方的山丘上眺望著林道間的動靜。
厄當難民與可能混入其中的敵對組織分子轉眼間就
佔滿了十輛運輸車拉開的距離。也許她們早就知道紅十字團並沒有任何戒備,才敢以肉身將車隊團團圍住。
數量多到嚇人的難民們把車隊駕駛及幾名隨行醫療人員拖到地上用斧頭把柄或棍棒將她們活活敲死,接著便將矛頭指向伴隨這場勝利而來的戰利品。有人主張燒燬物資以表示厄當民眾的強悍,也有人認為她們該將十車的物資佔為己有,一群看似領隊的女人則明理地制止了同伴們的魯莽行徑,她們正在討論到底該怎麼處理滿車的戰利品。
又停住了。與幾天前得知將有運輸車隊路經此地的情報時一樣,這群人數多達千名的難民實在不怎麼擅長溝通。即使將這等麻煩事都交由吵得不可開交的十五名領隊,這場討論也許在後方同夥偷偷搬光物資以前都不會有任何結果吧。她很討厭這種不乾脆的行事風格,更討厭自己竟然得在這裡監視這群沒頭沒腦的笨蛋。
真想早點兒收工回去休息。她打了個哈欠,確認底下並沒有大量毀損物資的狀況發生,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任務結束後的假日規劃。乾脆去找整天閒閒沒事幹的姊姊吧。當她發覺自己的規劃僅僅花了兩秒鐘就完成時,沒來由對自己的休假萌生一股空虛感。此時身後總算傳來了許久沒響起的腳步聲,以及一句她期待已久的問候:「辛苦羅。」
她如釋重負般伸起懶腰,向後仰的頸子轉動了幾圈,然後用她向來沙啞低沉的聲音問道:「這樣可以了吧?證據確鑿,也已經全程錄下來了。還特別著重於暴民殘殺紅十字團的鏡頭呢。」
站在她身邊的年輕女子輕輕嘆了口氣。年輕女子似乎早已料想到她會特地將殘忍的畫面記錄下來,所以這口氣可說是她預料之內、尚能接受的嘆息。女子非常討厭嘆息,因為那可是會讓幸運白白溜走的舉動。女子以輕巧甚至參雜些俏皮的語氣說:「嗯,我想是沒問題了。不過真是對紅十字團的人們過意不去。」
「哈哈。除了良心的譴責,別忘了法蘭要求的武器。否則我這個中間人會難做人呀。」
「沒問題啦。啊,最好趁東西被帶走以前趕快行動。你要一起來嗎?莉芙妮小姐?」
莉芙妮弓起身子發出一陣詭異的呻吟,然後搖了搖頭說:「我累了、我累了。反正我也不喜歡殺那種又髒又臭又討人厭的可憐蟲。」
「這樣啊。好,我知道了。那麼你還是得留在這兒做記錄喔。」
「是、是。哪一次沒做好呢。」
雖然以敷衍般的口吻回答,莉芙妮依然不忘繼續錄製厄當難民搶奪紅十字團車隊的過程。她用眼角瞥了眼身穿配給襯衫的年輕女子,就以像是詢問天氣那般並非出自真心的態度問道:「你的強化裝甲呢?」
女子聞言正忍不住嘆氣,還好她馬上就用雙手遮住已經半開的嘴巴。兩條嘴唇在悶熱狹隘的小空間裡扭動,擠出了聽起來就像刻意壓低音量的聲音:「你相信嗎,少將竟然在出擊前對我們兩個任務小隊說『既然波耳貝塔那裡的需求量突然增加,這次任務就當做在不得已情況下進行的山嶽步兵作戰吧。各位加油!發揮背水一戰的精神!成功生還者就讓她放榮譽假六個小時!』真是太誇張啦......」
莉芙妮輕輕地點頭,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表示贊同:「雖然誇張了些,你們只能堅持下去。即
使只有十二個人,面對那種不懂作戰的笨蛋或許也能發揮百倍的戰力。更何況地獄永遠不嫌擠呀。」
「......聽你這麼說,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給你看。」
「我比較想錄下你悽慘的死法。」
「去你的。呼啊──好啦。再拖拖拉拉恐怕會搞砸。我要出發羅,莉芙妮小姐。」
「慢走、慢走呀。伊妮......什麼的。」
然而伊妮莉可並沒有聽到莉芙妮最後的咕噥,只是帶著迅速燃起的鬥志就朝底下的樹林開始奔跑。很快地,藏身於樹林或難民間的特殊部隊隊員就像連貫的骨牌般,先後引發了盛大的動亂。
§
那個女人的神情在眾人心目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看著女人倒轉過來的臉龐,伊芙妮用發冷的腦袋再次確認:她是與自己一同離開北方都市波耳貝塔的年輕婦女之一。
好像有四天了吧。無論是在熾熱的沙漠或降雪的高山步行超過一定時間,時間感將會徹底消失。即使手握軍用表,終究會因為無法忍受肉體長時間處於極限狀態下所產生的絕望感,而選擇拋棄時間觀念。總之大約在四、五天以前,這個女人曾經在波耳貝塔的出口找自己搭話,並說服自己來到這座位於魯特亞山腰處的廢棄寺廟。
叫什麼來著呢?伊芙妮瞬間以為她從未報上自己的名字,後來她馬上想了起來。她叫做潔琳。
那是發生在四、五天前發生的事情。
自從數年前自由聯盟及瑪爾克森解放組織達成和解,解放組織轄區的民眾開始從西北方進入波耳貝塔定居及貿易,使得本來就因為做為防禦都市而顯得貧瘠的波耳貝塔熱鬧了起來。然而幾天前,幾乎要融為一體的聯盟及解放組織因波耳貝塔的共同治理協商破裂,雙方即刻於市內爆發大規模軍民衝突。已在市內住上幾年時間的外來民眾幾乎都隸屬於瑪爾克森解放軍,衝突爆發後波耳貝塔不出意料地陷入了大混亂,軍政機構全面癱瘓。
伊芙妮與多數居民同樣選擇離開波耳貝塔。但是她與她們不同,她不曉得除了四座主要都市以外,哪兒還有地方可去。若要她從北方都市步行到東、南、西方等地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從波耳貝塔北方的壕溝冒險出走時,她遇見了一位眼神善良的女子。對於一般人而言,三十四歲的潔琳身材相當特別。她並沒有特別胖,四肢甚至要比高挑的伊芙妮來得纖細,可是她的肚子卻像藏了顆大皮球似地鼓了起來。
伊芙妮知道她懷孕了,同時也知道那些見到潔琳便連忙迴避的人們心裡在想些什麼。這群可憐的傢伙,大概連她們體內有一種生殖細胞叫做卵子都不知道吧。
不過那也無可厚非。畢竟孕婦幾乎只出現在軍隊的特殊機構中,更何況一般人的卵子早已遭到汙染而失去受精功能。伊芙妮對主動邀請她到山上避難的潔琳深感興趣,於是便答應與她同行。
她是從哪個組織偷跑出來的「代行者」嗎?伊芙妮尾隨潔琳於戰壕內東奔西走時不停思索著,這個樂觀的女人怎麼看都不像那種生產機器。再加上她說自己已經受孕九個月,代表她既明白人類的繁殖原理,也應該與其她十位姊妹的其中一位有過接觸。難道她也聞得出我的身體裡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氣味?伊芙妮突然覺得自己最好別再像妹妹那般不斷自問自答,否則
她可能會早一步發瘋。
潔琳似乎是要帶她的夥伴們與伊芙妮到被她們稱為「聖壇」的地方。她的夥伴大多是三十出頭的女子,除了都不怎麼喜歡回應潔琳的話以外,她們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之處。這些人信仰的是在波耳貝塔頗為知名的聖沙教。與一般信仰者不同的是,她們是相當狂熱的教徒。伊芙妮乖順地聽著潔琳說起聖沙教存在世間的重大意義。
「由於人類背棄了神、無端挑起戰爭,代表大地的沙之神震怒之下放棄了人類這個種族;豐饒之地因此變成枯萎之地,人心也不再像從前安詳和樂,大家都會在煉獄般的世界受盡折磨而死去。可是實際上神並沒有放棄人類。祂將自己的權能授予肉體永不磨滅的第一位教徒、成立聖沙教,並且會在世界末日時祝福所有的教徒上天堂。那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可以永遠與大地之神生活下去。」
聽潔琳熱心傳教的這段時間,伊芙妮儘可能將她所能想到的附和語及讚美語全部用上了。這真是要人命呀。雖然她百分之百肯定聖沙教只是某人企圖以宗教力量操弄群眾的手段,這話也絕對不能在狂熱教徒面前說出來。
為了避免自己不慎露出厭惡或嘲諷的態度,伊芙妮裝出一副非常想了解的樣子,結果因此感到興奮的潔琳講得更勤了,她身邊的教徒們也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談論起聖沙教的偉大。等到她們接受聯盟一支分隊的護衛直到步出戰壕,魯特亞山脈其中一道壯闊的入口就出現在眼前。從這兒開始就是險惡的山道了。關於在雪道中的記憶,伊芙妮則完全不願去回想。
「讓我們祈禱吧。」
站在聖壇前方的三層臺階上,年老的教主大人聲音宏亮地響起。
伊芙妮與另外那些跟自己一樣披著黑色鬥蓬的同伴們朝聖壇中央跪了下來、五體伏地。現在是淨化祈禱。然而伊芙妮壓根沒想過要為聖沙教獻出半點精力。
她現在只想在這間瀰漫著毒氣與詭異信仰的破寺中等待波耳貝塔的動亂結束。六個小時前還曝露在大雪中的身子仍然忍不住發顫,同樣的情況在幾位從風雪中倖存下來的教徒身上也可看見。當然,最明顯的莫過於接受淨化祈禱的對象,也就是由於自身擁有不應該存在的災厄肉軀,將沙之神所不願見到的戰火帶到世上的叛教罪人。
「為我教的罪人祈禱吧。透過淨化,讓遭受妖魔附身的潔琳教友獲得神的救贖吧。」
即使眼皮必須牢牢閉上,伊芙妮依然看得見嚴肅地念著禱詞的教主大人,也看得見嘴裡塞了條沾滿血漬的毛巾、四肢被固定而躺在聖壇中央石床上的潔琳。
她極力向後仰的臉正對著伊芙妮的頭頂,突冗到幾乎要掉出來的眼珠子似乎在向低首的她懇求著什麼。很單純的恐懼啊。你不是個率真又虔誠的教徒嗎?既然教主大人要「淨化」你,身為狂熱的教徒不是該感到至上的榮耀與幸福嗎?伊芙妮內心的問題自然得不到回應。只有教主大人低沉的聲音伴隨著一陣低吼結束後傳來的下一道命令。
「現在,大家抬起頭來。你們看到了什麼、聽見了什麼,用心去尋找答案吧。但是切記,不要忽視了我們人類生於世上的罪孽啊。看看我們親愛的潔琳教友,看看她消瘦蒼白的臉,看看她面目猙獰的模樣。以前的潔琳是這副
模樣嗎?不,當然不是。各位,潔琳現在很痛苦啊。災厄的妖魔控制了她,並寄生在她純潔的身體中,使她在極痛苦的狀態下成為叛教的罪人、世界的罪人。我們聖沙教都是一體的存在。各位,感覺到潔琳教友的痛苦了嗎?從內心深處感受到了吧。
現在讓我們將潔琳教友的臉深深記住,並且為了完成潔琳的淨化、使潔琳的靈魂能夠抵達神所在的天堂,我們必須分擔潔琳的罪惡。讓我們流下必要之血,滿懷對神的感激流下必要之血;然而我們的雙手沾的是邪惡的黑血。不要被鮮紅色的黑血所迷惑,必須將寄宿於潔琳腹中的妖魔剷除才行啊。將不屬於潔琳身上的妖魔殺死,潔琳才能獲得最後的救贖啊。啊啊。各位,讓我們流著淚替潔琳教友默哀。各位,讓我們鐵著心替潔琳教友淨化吧。「
教主大人痛心地以吟詩般的語氣說完後,與圍繞在石床周圍的教徒們一同拿起了或生鏽或毀損的農具及刀子,朝等待淨化救贖的潔琳走去。伊芙妮為了不惹教徒生疑也抓住一把刀身斷成兩半的水果刀,擠進逐漸朝石床縮小的黑色圓圈之中。她帶著與其她教友同樣捨棄了生氣與自我的眼神注視著死命望著自己的潔琳。
當圓圈縮小到彼此觸手可及的大小,教主大人以慈祥的笑容環視激動著或哭泣著的教徒們,伸手抓住了潔琳緊緊咬住的毛巾並緩緩說道:「各位,我們也不能忘記潔琳教友勇敢抵抗妖魔的聲音啊。」
§
東方都市瑪加達是座無時無刻都沉浸於悲傷情緒的城市。
這座東南面海的城市過去一段時間曾享盡繁華。三十年前,由於新堪察加半島與大陸的連接點──魯特亞東邊山脈爆發原因不明的毀滅性崩塌,長達一百七十公里的山脈與陸地墜入腐敗的紅色大海,新堪察加頓時成為東方近海的新生孤島之一。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所有孤島只有一種命運:毀滅。
紅海帶著絕望與恐怖襲捲新堪察加,孤立無援的軍民因此決定撤離這座日漸枯竭的孤島。對於完全不涉足海上發展的新堪察加地方統治組織自由聯盟第七支部來說,要從島上渡過最短五十二公里長的紅海簡直難如登天。不對,要想在連運輸艦都生不出來的情況下進行撤島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結果,在第七支部萊茵准將的判斷下,也只能向唯一擁有海軍勢力的地球聯合軍尋求援助。透過本部不可能允許的秘密外交,萊茵准將最終提出以第七支部駐守的三支師團計二萬九千餘人的易幟,連同所有軍事及民間設施、島嶼統治權等條件,向位於舊大陸的地球聯合軍換取民間撤離的人道援助;對積極擴張的地球聯合軍而言,這是相當充滿誘惑的條件。
雙方達成共識後,地球聯合軍的第二艦隊即刻從舊大陸浩浩蕩蕩而來,進行新堪察加島的接收及撤離。許多不願加入聯合軍的士兵被拔除軍階或私下潛逃,隨著原半島的居民們一同撤往東方都市,東方都市的人口一夕突增,市街因此熱鬧了起來。
無論世界如何改變,人類之間的角力總是不曾停歇。最初即下令七支部「堅守待援」的聯盟本部認為地球聯合軍與七支部的秘密協商已經超越聯盟容許範圍,在七支部堅決向唯一擁有海軍的地球聯合軍尋求援助後,聯盟內部因意見整合失敗及向心
力不足,使活躍于軍部的鷹派及鴿派產生了嫌隙。
新堪察加原本就是屬於聯盟的轄區,如今卻以地方軍隊的投誠換取一般民眾撤離,這件事對向來與地球聯合軍互看不順眼的鷹派人士來說簡直不可原諒;然而迫於現實及多數鴿派人士的壓力,最終還是接受了地球聯合軍的艦隊協助。
事實上,駐守瑪加達的鷹派將領曾密謀當聯合軍艦隊進入近海後即搶奪軍艦及補給艦,不過倉促訂定的計劃最終還是難以實現。為了撫平東方軍區的鷹派分子,聯盟本部秘密制定了當地的反偵察作戰,目的在於動員一支完整且由主戰派率領的機甲師團,以防禦態勢執行聯合軍第二艦隊的監視任務。只不過,這一步棋帶來的代價則是使東方都市瑪加達從此陷入長久的愁雲慘霧。
「新堪察加聯合撤離行動」結束的六個月後,為了強化東方及北方轄區的防衛能力,此一地帶幾乎由鷹派實力派將領擔任指揮官,最主要的防衛對象想當然爾不會是人類以外的目標。也因為軍事佈署上的極端,當東方軍區第三支部突然提出瑪加達普查案的請求上呈時,本部不得已迫於鷹派的壓力允諾此案。
瑪加達普查案由三支部的第七機甲師及第二十四、二十五步兵師等親鷹派校官執行,指揮者為多明妮可上校、巴瑪中校及索莉兒中校等年輕善戰的校官。普查的表面目的在於統計地區的人口資料並揪出可能混進東方都市的間諜;此外,則是私下針對無能的七支部餘黨、逃兵及內部異議分子進行大規模肅清。往後三年間,遭到軍隊私下處決的人數已經遠遠超過七支部撤離至瑪加達的軍兵數。此一事件在各主要都市相繼造成恐慌,並且使更多鄰近的中立組織疏離自由聯盟,更加深了聯盟鷹派與鴿派長久以來的隔閡。
在短暫的半年內熱鬧一時的東方都市,經過軍方昏天暗地的普查行動後就此沒落了。然而新堪察加帶來的厄運似乎不願就這麼放過瑪加達。自從軍隊宣告普查順利結束,南方的沙漠化漸漸向北擴散,腐朽的大地與違背常理的存在接二連三地襲擊瑪加達,無法忍受的居民只得將最後的希望重新放在軍方上。鷹派最後還是完全取得了東方都市的管轄權。
現在這裡已經不再有熱鬧的市集或喧嚷的大街,取而代之的是接連三十年的惡夢。
一層又一層的柵欄外,軍隊對付的是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市內無數的街道里,軍方頭痛的是日漸增加的逃兵。
不管再老練的士兵都會感到恐懼啊。即使倚靠卓越的戰鬥技巧在數十年間的戰鬥中倖存下來,還是得面對歲月無情的消磨;然而向外面對的「敵人」卻不可能因為傷亡或時間產生任何變化。這實在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不過駐守此地的軍隊怎麼也想不到,招來長年禍害的元兇至今仍悠哉地定居於瑪加達市中心。
「拉爾,我回來了。」
聽見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拉爾趕忙拍了拍才抓起炭塊的髒手就走向門口。
從木門中上方的窺視孔確認聲音的主人確實與她印象中的安笛有著相同外觀特徵,拉爾迅速解開設置於門上的三道鎖。月光射進昏暗的門口不過幾秒鐘後又恢復成一片黑暗,因此安笛自然沒有發現拉爾將肩膀以下的頭髮都剪掉了,現在它們被用來替幾件破衣服做縫補。
「你回來啦。今天好像又變冷了?」
拉爾仔細地將鎖重新鎖上,感覺到脖子一陣寒冷的同時問道。
進屋後接連打了兩個噴涕的安笛隨手抓了張抹布就往臉上擦。拉爾本想告訴她那是才擦過地板的髒抹布......最後還是決定乖乖閉嘴。安笛粗魯地抓著那條擦了地板又沾了鼻水的髒抹布往脖子颳了刮,刻意縮起脖子回答:「是變冷了。而且好像又有逃兵往這裡跑。外頭已經開始有軍兵夜巡,得叫她們小心點了。還有,她媽的。米蘭達被調到西區,以後要吃罐頭會很麻煩。」
原來她在意的是被調離東區的那位罐頭士官啊。拉爾正想消遣安笛的幼稚想法時,突然想到她抽的煙也是從罐頭士官那兒買來的,因此也跟著在意了起來。
「那真是糟糕啊。」
然而她實在想不出一句超越這句話的感嘆。安笛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也知道對方所說的糟糕絕對不是指因為今晚沒罐頭可配,大夥只能盯著空罐頭吃沒有味道的湯麵而糟糕。安笛將抹布扔向好不容易擦乾淨的桌子,胡亂在由內縫上數個口袋的上衣裡頭東抓西抓,讓站在旁邊的拉爾看得身體都癢了起來。安笛停止這種猶如渾身發癢的動作後,便將從上衣中取出的某樣東西扔給了拉爾。拉爾慌慌張張地接住,臉色瞬間亮了起來。安笛則是一副故作鎮靜的模樣走向在黑暗中閃著火光的爐子,背對著拉爾說道:「是亞庫茲克產的喔,上面還印有庫尼的圖案。」
「哇。這要不少錢吧?」
「沒、沒有啊。嗯,好像是二十拉索。」
「嗚。安笛......謝謝你。」
每次聽到拉爾低聲向自己道謝時,安笛總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只好隨便找個藉口就往別處鑽。
「我、我去看看碧兒她們......你要小心別讓菸灰掉進鍋子裡喔。」
安笛不等拉爾應話就急急忙忙摸黑上了樓梯。站在門口的拉爾用手指搔了搔臉頰,然後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對弱光映照的樓梯口說:「知道啦。」
雖然今天沒能買到罐頭,想不到她還是想盡辦法買到了煙......而且還是在瑪加達相當罕見的巴洛克。拉爾決定在晚餐過後要好好地向安笛道謝一番。她將印著西方及南方專用紙幣圖案的方型貼紙撕掉,從土褐色的細緻煙盒中取出一支她從沒見過的西方煙。
與瑪加達或波耳貝塔產的煙在外觀上有相當顯著的差異,但是對煙沒有多少見識的拉爾來說,長度多了三公分的菸草是它唯一的優點。嗅著西方菸草的味道時她突然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事,反正短時間應該也想不起來,她決定暫時不要讓它破壞現在的心情。拉爾喜孜孜地把煙盒收進口袋裡,嘴裡叼著一支平均要價約一點三拉索的巴洛克牌子的香菸就走到爐子前。
安笛大概以為今天只能吃水煮麵吧?她也許是沒注意到今天爐子上放了第二個小鍋子。拉爾哼起不知哪兒聽來的歌曲,注視著不斷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的水花。
由於開伙前已經仔細計算過奶油燉菜的完成時間,既然面快滾熟了,差不多也要完成了吧。拉爾將燉菜的鍋蓋稍稍掀開,迎面而來的是濃郁的奶油香氣與燻眼的白煙。她神情愉快地將手伸進口袋中摸索,接著想起了她忘記的那件事。
拉爾......或該說是拉芙妮真的很懊惱
地嘆了口氣。她將裹著菸草的菸頭貼近爐子,點燃之後緩慢地吸入一口。唉,這麼一來感覺都沒了。
看來明天得記得叫安笛再帶個打火機回來才行。
§
娜芙妮將偏了一邊的太陽帽重新戴好,但是裝飾用的藍色花球早已悄悄飛走。
那位小美人細工製成的花球就像瑕疵品一樣整團脫落,在接連的強風中不停地朝她身後的軍營飛去。她微微轉過身,飛揚的白色裙襬隨之舞動。她用眼角餘光注視著漸行漸遠的花球。那種詭異的運動方式簡直就像逃難嘛。它是不是在學半年前偷渡到這兒的難民呢?娜芙妮想起她曾見過的那群膚色黝黑的人類。
據說她們遠從南方三百餘海里外的島嶼群而來,由於地方偏遠而無緣與各地人類組織進行往來,基本上她們完全不受到任何一個組織的歡迎。特別在內部問題多如繁星的聯合軍轄區內,不具任何身分的難民最終只得淪落為政治操弄的工具。這些事情都不重要。對於娜芙妮而言,本地人與偷渡而來的難民並沒有任何差別。人類的眼睛若能穿透所有外在的變化、靜靜地欣賞彼此相同的本質,也許現在這個世界仍有一絲希望也說不定。她注視著花球消失之處,在心中描繪出它最後的下場。
會像做出它的女孩一樣嗎?
在那幾乎相同的狼狽背影下,所揹負的命運是否相同呢?
她面無表情地頷首,接著轉過頭看向白海。
乳白色的海平線從視線的左端筆直地延伸到最右端,將會這麼無止盡延展下去似地,無所畏懼地向世人宣告它會堅守生命初源之信念直到毀滅的那一瞬間到來為止。黏稠的海風帶來生命的特殊氣味,然而這附近的人們並不喜愛它的味道。
與駐紮於此地、那群總是面帶嫌惡抱怨著的軍人不同,娜芙妮非但不討厭海風,反而非常能夠適應它帶來的一切。白海的氣味,生命的氣味。娜芙妮任由那些乘著海浪將雙腳掩埋住的白沙胡鬧,全心全意傾注於感受這股來自海洋的祝福。
她感覺得到,在那片彷佛依然充斥整個世界的白海中,流動著與她體內相同的氣味。那個明明十分熟悉卻不常使用的詞兒是什麼呢......娜芙妮歪著頭思考。
也許是因為它的存在已經稀少到多數人都無從得知,才不常在人類世界中聽見別人提起;即使與姊妹們共處,她們多半也不怎麼喜歡露骨地說出那樣東西。
輕輕撫摸著蠢蠢欲動的下體的娜芙妮陷入了苦惱。明明就存在於體內,就存在於這個地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偶爾也會責備自己:那種事情明明無關緊要。
如果這種鑽牛角尖的個性能夠改善,自己或許會過得更自在。
於腦海中無數個海平線搜索詞彙之際,埋沒於沙灘之中的腳踝傳來了要命的疼痛。娜芙妮不得不暫時中止思考......然而當她驚訝地注視著透出紅斑的白沙時,腦子不知不覺間再度開始思考這件事。這裡明明是白沙灘。這裡本來就是白沙灘嗎?娜芙妮低首俯視裸露在沙石上的小腿末端,邊緣已經被割出好幾道小小的傷口。如果剛才那股強烈的痛覺是真的,那麼現在雙腳應該暫時無法行走了吧。即使因為謹慎思考而將痛覺壓低至極限,身體還是發出隱約的痛楚。娜芙妮感到無奈之餘抬起頭來環視著連綿不絕的白色海岸線。
要不是今天心血來潮踩踩它,還真不知道它如此險惡。
儘管沙岸有幸接受白海的淨化,它們仍然對於生命有過多的奢求。
她感到一陣暈眩,兩條橘黃色的細長眉毛皺成了一條歪七扭八的線。雖然不知身在何方的妹妹曾經告誡她關於這座海灘的危險,她早已將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拋諸腦後,混入迫切想遺忘的事物之中。如今光是想起冰山一角,切身感受的娜芙妮又恢復了當初無知的急躁。是什麼呢?最近好像忘掉太多事情了。腦袋不再像過去那般清晰,有時甚至會懷疑起感官捕捉到的知覺。如果說感覺強烈到有如現在感受到的痛覺,她倒是不必為了辨別真假勞心費神。娜芙妮的臉部肌肉產生輕微扭曲。
有一件事必須去做。滴著冷汗心生此一念頭過沒多久,她才想起自己正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到這個地方。娜芙妮輕輕嘆著氣。現在的她已經不得不依賴本能這樣東西了。即使想藉由過去累積的經驗與教訓來獲得赦免,終究躲避不了枯竭帶來的改變。僅僅一瞬間,娜芙妮對自己及所有的生命感到一股厭惡。還要抵抗啊。
她搖了搖頭。至於是誰告訴自己該這麼做......她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這是這個逐漸走向滅亡之世界能夠做出的最後改變。儘管腐朽的事物只會繼續腐化下去,新生的嫩芽只會繼續茁壯下去;儘管不該存在於世上的某樣東西,也只會繼續誕生於世上。這是這個逐漸步入瘋狂之世界能夠做出的最後改變。它不會為世間帶來溫暖的信息,也不會帶來無情的毀滅。然而不管是誰,都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這是世界上最後一塊能夠孕育生命的白海。
她股起了勇氣,將發麻的雙腿抽離躁動的沙灘。
她按捺住發抖的思緒走進白色海洋,黏著的白水吞沒了她的裙襬。
她咬破了食指的肌膚,鮮紅色的血液在皮膚表層凝聚成斗大的血珠。
她虛弱地垂下受傷的右手,倒抽一口氣。
她殺死了白海。
§
將水龍頭朝左邊旋轉兩圈後,蓮蓬頭的出水很快就停了下來。慢吞吞地把所剩不多的肥皂水往身上塗抹時,塔芙妮從逐漸擴大的淡白色泡沫中感受到十分強烈的舒暢感。她非常容易因為感官的刺激墜入失神的愉悅中,但本人似乎從未察覺。也有可能是太舒服的關係才使她刻意放縱自我吧。因此,即使因為突然的恍惚使得最後的肥皂水從手中滑落到排水孔內......那也只能算是令人難過的意外。
若不是為了貪求更多滑潤的觸感,塔芙妮也不會因為撈不到肥皂水而驚醒過來。
「哎呀......已經用光了......呢?」
就連自言自語也顯得相當奇怪的音調,也是本人始終未能發現的詭異之處。
她有著能夠吸引所有人的美妙嗓音,若是努力朝聲樂發展肯定前途無量;然而對凡事都感到麻煩的塔芙妮而言,學習這回事並不像其它行為能夠帶來愉悅感,自然不在她的考量範圍內。比這更誇張的是,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她的說話方式產生非常奇特的變化。
雖說奇特往往有正面及負面的意義,在這裡也許沒有人會認為她的改變是往好的方向前進。每次開口無論句子多寡都要用慢吞吞的態度一氣呵成將話說完;
不管別人怎樣斷句,她都以低沉且連續不
斷的哼聲或揚起的音調做為她個人的斷句方式;每三句至少要有一句尾音揚起;在任何情況下都高度運用鼻音與吐氣音。
事實上,即使無法像她可憐的妹妹那樣因為長期相處而完全掌握她的說話方式,任何一個人只要見過她兩次面,肯定也能夠分辨出她就是個人風格相當顯著的塔芙妮。
塔芙妮慢吞吞地抹著雙臂上的肥皂,神情不知不覺間又陷入柔滑的恍惚中。
頭髮與肌膚以熱水沖洗過後變得溼潤光滑。粉紅色髮絲從微微擺動的頭頂流下了柔和的波浪直抵渾圓美麗的乳房,吸飽水分的發身徹底發揮了它的沉重感,然而它的主人卻完全不把這股感覺當一回事。在非常適合南方都市瑪亞的麥色皮膚上仍殘留一些乾裂的痕跡,這些痕跡大概才能在塔芙妮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印象吧。
她絕對不容許自己的身體變成可怕的模樣。
所以當她在鄰街某家店的玻璃窗上瞥見手肘處竟然生出死皮時,簡直可以說是連滾帶爬地衝回了位於第三大街的公寓裡,二話不說打開偷偷從軍方機構接過來的熱水就往身上衝。雖然在這裡能夠使用的水都混雜了相當程度的雜質,至少也比什麼都不做、放任它繼續龜裂下去要來得好。愛乾淨或愛美並不是壞事,可是產生如此嚴重的潔癖實在會造成生活上的嚴重負擔。事實上,也許正因為塔芙妮如此在乎她的寶貝身體,才會在短短三天內就將當初帶在身上的曼珠沙華全數用盡。
「啊嗚......嗚......!呃嗯......嗯嗯......」
看著塔芙妮再一次撫摸肌膚併發出詭異的呻吟,站在浴室門口盯著她看了好久的桑妮終於忍不住踏進浴室。桑妮將捆住粗糙黑髮的橡皮筋拉開,動作流暢地甩了甩夾雜幾撮灰白色的髒頭髮,堆積在毛髮間的灰塵也跟著流暢地隨頭皮屑灑落。塔芙妮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動作,只是以朦朧的視線注視牆壁上的綠色瓷磚,銜著口水的嘴角不知在低聲呢喃些什麼。桑妮將已經擱在陽臺將近一個月的浴巾堆到架子上,裡頭縮著兩塊全新的乳白色香皂,然後將那身不知道是穿了幾天還是幾個月的汗衫扔向浴室外頭,邊搔著發癢的頭皮邊走向塔芙妮。桑妮拍了下塔芙妮的肩膀,用乾渴的聲音說:「塔芙妮?」
「嗚......嗯......哼嗯......嗯?」
「塔、芙、妮?」
「哼呃......哈......哈啊......」
又變成這副可笑的模樣啦?桑妮的眼珠子古靈精怪地瞄向塔芙妮麥色的臉蛋。
好呀,沒關係。她上個月才好不容易發現可能成為塔芙妮弱點的東西,現在終於可以試試看成效了。她故意摸著塔芙妮沾了肥皂的雙臂,假裝不經意地說:「啊,肥皂用光啦。」
果不其然,塔芙妮聽到以後突然渾身發顫,迷濛雙眼與呆滯神情瞬間就恢復過來。塔芙妮一臉驚惶地看向站在自己右邊的桑妮,然後露出更加恐懼的神情推開桑妮的手、接連往後退了幾步。桑妮對她的初期反應感到十分滿意,然而她卻這麼沒禮貌地推開自己......真是夠了。桑妮鼓起腮幫子向她抱怨:「怎樣,看到鬼啦?」
「噫噫......你......你是桑妮......?」
「是啊。不然你現在看到的是
誰。」
「胡說......桑妮的......的......桑妮的皮膚沒那麼糟糕......呀?」
原來你是用肌膚來辨別一個人啊......看來這半年內之所以發生好幾次在街上認錯人的原因就是這個。不對,再怎麼樣,塔芙妮竟然說我的皮膚這麼糟糕......
桑妮摸了摸乾燥的手臂,歪著頭想:不過就是一個月沒洗澡啊?然而塔芙妮認真的表情似乎不那麼想。桑妮沒好氣地指著身後的架子說:「呿。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啊。要不是為了快點把肥皂帶回來,現在我還會大剌剌地待在軍營與那些無能的傢伙一起泡澡咧!」
「肥皂......啊啊......你真的是桑妮的樣子......」
「......我要罵人了喔!」
「別生氣呀......嗚......桑妮的頭髮......變長?」
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桑妮看著貼在肩膀上的髮尾,然後轉而看向雖然已經抬起右手,卻遲遲不敢觸摸黑色頭髮的塔芙妮。直到塔芙妮對自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才發覺原來頭髮已經變這麼長了。難怪最近總覺得脖子不太舒服,可怕的頭皮屑也變得幾乎整頭都是。看來以後最好不要參與什麼狗屁邊境任務。
即使可以一口氣賺到好幾個月的生活費,不管戰死還是生還都有很麻煩的後遺症。現在塔芙妮正一邊警戒著她的髒頭髮,一邊慢慢地繞到她的身後。等塔芙妮因為要碰觸髒毛巾而發出悲慘的叫聲,桑妮只好忍住想賞這位有嚴重潔癖的姑娘一記直拳的衝動,替她拿出其中一塊肥皂。
桑妮轉開熱水,將已經習慣幹癢的身子縮進沖洗範圍內,如釋重負般發出長長的呻吟。不顧急著想搶走肥皂的塔芙妮,她抓住肥皂的手略顯僵硬地在平坦的胸口抹了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留這麼長的頭髮洗澡。水從她的身上衝走了非常多的髒東西,但是沾了水的頭髮卻變得相當沉重,這使她決定待會兒就要剪回原來那種貼耳的舒爽髮型。看見桑妮的肌膚重新恢復光澤,塔芙妮也不管她還在抹肥皂就高高興興地從她身後整個貼了上去。兩人肌膚接觸的那一瞬間,桑妮不知怎地感到一陣陰鬱。
好大好柔軟的胸部啊......相較之下,自己的胸部永遠只能搭最小號的胸罩。
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的塔芙妮興高采烈地將手伸向她的雙乳......然後又急急忙忙地往下滑。
「忘記了呢......桑妮的胸部不好揉......」
聽見她瞬間對自己的胸部失去興趣,桑妮幾乎絕望地大喊:「是你的胸部太大啦!王八蛋!」
「好嘛......好嘛......塔芙妮又不能分給你......也許可以?」
桑妮決定不再反駁了,同時她也沒力氣再跟胸部比自己大好幾倍的波霸女討論這種丟人的話題了。此時,塔芙妮的手像泥鰍般靈敏地從桑妮的大腿往內滑動,剛才從桑妮身上沾染的泡沫讓肌膚的接觸更加柔滑。雖然桑妮還在氣頭上,她溫吞的動作卻沒有讓桑妮感到一絲不快,反倒引起了彼此的性致。她的指尖輕巧地竄入她稀疏的恥毛間,接著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朝下方挪移。在絲毫沒有受到攔阻的情況下,她的指腹就這麼貼到了桑妮的陰蒂上。塔芙妮溫柔地將
她緊密包住陰蒂的包皮退開,以指尖輕輕戳了戳整個裸露出來的陰蒂。
「桑妮的小肉球......嘻嘻嘻......好可愛......呼嗯......現在?」
完全放鬆身體的桑妮將她略顯嬌小的身軀壓在塔芙妮身上。她閉上了雙眼,使出最後的力氣抓住開始愛撫著自己的那雙手,用難得嬌柔的聲音在嘻嘻笑著的塔芙妮耳邊輕聲道:「現在......」
序章「彼岸花葬」#3
綠色的光芒從特殊合金製成的棺木末端亮起,以一種吵雜且秩序的規律傳開,依序朝四面八方構成了數道綠光的圖形。光芒沿著黑色的凹槽持續向外散播,以置於棺木末端的主信號燈為中心,形成了數十道大小不一的綠色形體。黑暗中的信號儘管微弱,卻也因此顯得不容忽視。不消數秒,綠光已經爬上半副棺材了。
黑色的角落傳出某種使耳朵極為不舒服的機器運作聲,就像綠色信號燈那般,某種裝置一套接著一套被開啟,機器聲吵得這片小小的黑暗就快要支離破碎。
等到覆蓋在棺材──通稱「亞當二世」的生命繁殖裝置──四周的信號燈全數亮起,震耳欲聾的巨響打碎了其它不同的聲音,室內化為一陣刺耳的迴響。從外頭確認裝置運行無誤後,遠在三十五公尺外的研究人員正式按下啟動鈕。綠色的亮光倏地消失,眨眼不到的瞬間,熄滅的燈泡一致亮起令人不安的紅光。連接於主機器的導管伸入正面半敞的玻璃棺木板,在研究員細心操控下很快地與某樣東西銜接起來。為了配合正逐漸增大的某樣東西,導管也跟著進行伸縮性的微調,直到雙方密切、確實地結合在一塊。
即使位於黑暗中,昏暗的紅光還是將擴張至數倍大的導管映成一片血紅,令位於控制室的研究員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昂然佇立於紅色燈光中的大型導管足有合金棺木的大小。這東西到底從哪來的呢?每當幾名研究員進行此例行公事時,總會這麼問道。如果說那有著一公尺長的某樣東西怪異到了恐怖的程度,那麼身懷此龐然大物的女子更是令人不寒而慄。
然而即使如此,她們卻從未見過那名沉睡於合金棺木中的女子。
她真的是人類嗎?
她真的還活著嗎?
縱然是控制室中最資深的研究員,也沒看過監視畫面中的女子以其它姿態呈現在螢幕上。對那位已經快要可以選擇升官或退休的老研究員而言,最大的遺憾恐怕就是這兒的一成不變吧。
諷刺的是,對這名入睡的女子來說,最大的遺憾卻是已經改變的現實。
裝置開始運轉。女子才感受到一點點的熾熱......那股火焰旋即消退。就好像她深沉的思緒才正打算逃避某件事,馬上又被拉回殘忍的現實裡。
不能逃避它,只好面對它。面對它的時候,卻又化為白霧散開。追尋某一段記憶的白霧,某一段記憶就會如同四散的白霧般毫無價值地消逝。
已經無法掌控這股混亂了。
她深刻地感覺到:即使沒了麻藥,也無法重獲精神上的平衡。
如果帶著珍惜的心意去守護某些回憶,只會招來最殘酷的破滅;反過來說,至少自己可以選擇留住些什麼吧。只要讓寶貴的事物變成連回想都懶得回想的枯燥過去......那麼自己也就絕對不會忘掉它。
於是她下了一個決
定。不再等候著誰的決定。在珍貴的回憶發出哀嚎的同時,也努力保護著已經不值得一提的回憶......或許在某一天,它們會重新被自己接納也說不定。
不久以前,她是這麼打算的──等到姊姊來見她以後,她會帶著數十年來首度展現的笑容迎向親愛的姊姊。世上還有什麼事要比這點更重要呢?當然沒有。
再也沒有了。她在乎的只有那位唯一疼愛過自己的姊姊。以前,還有現在;那麼......以後呢?
我們還有以後嗎?
那又是「什麼」的以後呢?
她不敢再往下思考。至此,腦袋已經疼得她再也無法描繪任何一抹風景了。
如果沉睡能減緩肉體疼痛,就讓身體飄蕩夢境吧。
如果沉睡能減輕心中悲傷,就讓意念沉入夢境吧。
最好......永遠也別醒來。
多芙妮宛如睡美人般靜靜躺在黑暗中的玻璃棺木裡,以眼角的淚水拼湊最後的遺言。
§
彷佛生命活動完全中止前受盡折磨而忍不住吐出的呻吟聲,又像是滿懷鬥志的戰士在萬丈深淵中對惡魔發出的咆哮,緊密貼合的生鏽鐵片與石塊發生斷斷續續的摩擦,直到由外頭射到地板上的燈光寬度足以容納賓客的人影為止。
第三研究所的鐵門永遠那麼吵。
縱然身處百尺之外,刺耳的聲響依然如入無人之境般貫穿三道巨牆間的縫隙、從五十名軍部最精銳的看守下橫越四重陷阱,最後傳到黑漆漆的主研究室。對於唯一一位待在研究室中的女子來說,那道聲音同時充滿了憎恨與嫌惡。
在這座被改建成牢房式研究所的最外處,一名留有直貼腰際的金色直髮的女子就站在開啟的入口,默默等候著親衛隊員帶來的消息。門雖然開了,要是沒拿到每半小時更新一次的密碼,只怕會被保全系統的一百四十四枚導引雷射化為肉泥。
這裡始終沒變。
儘管距離親衛軍本部只有不到一分鐘的路程,要派人拿張通行傳令卻得浪費太多時間。那名叫金妮的小娃兒去了多久呢?剛過七分鐘。這點時間換做在昏暗無光的參謀本部還可以喝杯熱騰騰的難喝咖啡呢。
希妲·達克失望地瞄了眼金妮少尉消失的走道,開始懷疑她是否會這麼一去不復返。所幸在她浪費掉難喝咖啡的享用時間以前,一隻人影即從少尉離去的走廊轉角衝出,希妲敏銳地捕捉到她右手那張快被抓爛的傳令單。
這名可愛的少尉實在不適合像現在這樣氣喘吁吁地奔跑。這女孩的皮膚白淨、體態纖細,渾身散發出書記官或文書兵的氣質,究竟為什麼要加入與她徹底不搭嘎的親衛軍,恐怕是希妲心中永遠的謎。那張可愛的臉蛋不曾遭受學姊們的戲弄嗎?或許當她踏入親衛軍本部時,就已經發現這裡根本不是她這種簡直可供人欣賞呵護的女孩該來之處。
視線稍微往上移動,便能看見那兩條隨著主人著急躍動的馬尾,它們的點綴更令本人多添了份有別於親衛軍嚴肅形象的活潑。那對與體型完全脫離關係的大胸部肯定惹來不少妒嫉與麻煩吧?聽說少尉的軍服還是特別訂做的,因為親衛軍從來沒出現過體態嬌小卻又生了對傲人胸部的隊員。仔細想想,這樣的存在在整個地球聯合軍中也是相當罕見稀少。希妲注視著那對伴隨步伐抖動的乳房,儘想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只是,她
默默的觀察令少尉更顯焦急了。
明明只有三十多公尺的走道,金妮少尉卻像參加短程賽跑般卯足了全力,但她這種令人不禁聯想到小孩子奔跑的肢體動作卻吸引不少同伴的目光。先不管為何拿張傳令單會拿到滿頭大汗,若光只是為了這一幕而稍加戲弄,似乎也說得過去。希妲忍不住對親衛軍本部的詭譎氣氛產生共鳴,是她也很可能會這麼做。儘管她獨斷的猜想根本沒獲得證實。
金妮少尉恐怕以為自己又要捱罵,即使喘到連話都無法說清楚,依然在長官面前挺起胸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久、久等了......呼......上校、希妲上校......呼呃......」
這女孩的喘氣聲實在容易引人遐想。視線停留在上下伏動的少尉胸前,希妲忽然有種想再戲弄她一番的念頭──可惜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任務在身,以後有機會再來見見這位少尉吧。希妲對金妮微微一笑。
「你辛苦了。好像花太多時間了,本部發生什麼事情嗎?」
「呼啊......沒什麼......重要的......籲、籲......是......呼......機密......」
「這樣啊。可是你才從我這兒接下任務,還有人敢打你的主意呀?」
金妮少尉為了維持她這名親衛隊員的尊嚴而站得直挺,但這反而使她的呼吸沒辦法好好調適過來。尤其面對不曉得是否發怒的長官,精神是繃得更緊了。
「中將......呼......賽爾菲爾中將......指示......呼......無法......說出來呵、呵呃......」
若是少尉與一旁的親衛隊員知道自己只是想多聽幾次這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蜜聲音,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希妲忍不住抿嘴一笑,然後向少尉踏出一步。
已經是伸手可及之處的距離,為何還要向前邁步?這個問題沒有人注意到,只是順其自然地任由它發生。所以,當希妲的雙手繞過少尉的身體、將她一股勁兒抱住時,親衛隊員們都嚇了一跳。希妲在慌慌張張的金妮耳邊輕聲說道:「慢慢來。等到不喘的時候再報告就好了。」
腦袋瓜還轉不過來的金妮只得以眼神向其她裝作視而不見的同伴們求救,可是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她用著迷迷糊糊的腦袋回想,或許是在親衛軍守則第七條第三項或第四項的前幾款有提到:未經許可對長官做出任何不雅、不純的冒犯行為,將處禁閉六個月至三十個月不等。接著她又想起曾經聽過一位共同接受新訓的軍官抱怨說:有的部隊長官會刻意對部屬做出不當行為再推給部屬,藉以剷除異己。至於眼前這位突然抱住自己的長官究竟在打什麼算盤,她始終無法得知。
希妲的雙手在金妮的背後交叉抱住,滿足地嗅著她那頭與自己有著同樣色澤的可愛金髮。洗髮乳是軍方配給的劣質品,是不是沒有錢買更好的產品?劣等的玫瑰氣味中夾雜著濃厚的汗味,剛才或許是真的很忙碌也說不定。即使礙於形象與軍規無法恣意動手,希妲還是能從金妮的喘息中感受到她柔軟的乳房觸感。希妲撫摸著她背部上的汗漬,金妮的臉頰則是紅得發燙,汗珠掛在緊張的額間,沒多久便滑落到希妲的臉頰上,令不懷好意的希妲莫名興
奮。她本來只是想像這樣抱住那副充滿魅力的身體,此刻更心生得到這位少尉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