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魚(3)

遊弋,追逐著你的方向。

父王告訴我,那條船的最終目的地,是一個叫做落夜城的地方。在那座城裡,有我要找的人。

妮可阿姨說過的話我並沒有忘記,可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個叫葉璇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我的名字,告訴他我有多麼的思念他。

可是我不能告訴他我來自哪裡,受詛咒的族群,存在卻不存在,是我們永恆的宿命。

陽光真好啊......

雖然尾巴變成雙腿讓我在遨遊的時候有了許多的不習慣,但是我喜歡這種陽光灑在我身上的感覺,那是無論在海底的珊瑚中怎樣自由穿梭都不能比擬的體會。

而更加鼓舞我的,是心中那隨時會跳出體外的悸動,快要見到我的愛人的悸動。

雖然不理解人類所謂的忠誠,但我知道任何東西第一次被佔據的機會都是很寶貴的,就好像海底那些只要被觸碰過,別的人魚就不會想再去擁有的珍寶。所以我想把我第一次的交配獻給葉璇,獻給我第一次,也是永遠愛上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日升日落中我不知疲倦,餓了就潛下海底吃一口海藻,渴了就飲一口漫無邊際的海水,累了......不,我不會累的,在沒有到達我的終點之前。

潔白的旗子烈烈舒展於海風中,港口噪雜的聲音與汽笛轟鳴交錯著喧囂,我已經能聽到那些漁民與商人們之前或親切或激烈的交談,我知道,我要見到他了。

『媽媽,看,那裡有個大姐姐啊!』

也許是我高估了這雙腿中蘊含的能量,在身體接觸到柔軟而溫暖的沙灘時,一股強烈的疲倦終於席捲了我,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

再睜開眼,我已處於一間小木屋中,身上覆蓋著薄薄的毯子,簡陋的屋子裡,一個身形豐腴的女人正背對著在忙碌。

『你......你好。』

渾身痠痛的厲害,我掙扎著起身,問候著變成這副身體後接觸到的第一個同類。

『哎呀,你醒了。』

女人聽到我的聲音,轉過身來,欣喜地說了一聲,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端起一杯水送到我面前。

『剛才我家小女兒看到你在海邊暈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看你也沒穿衣服,我就把你帶回來了。我老公懂點醫術,幫你檢查了一下,說你沒什麼大礙,好像就是累著了。先不急著說話,來喝點水。』

『謝謝. 』

她很熱情,一次說了好多話。我是第一次一下聽到這麼長又說得這麼快的人類語言,沒有聽得很清楚。

這杯水的味道不像海水那麼鹹,但是很有效地滋潤了我乾渴的喉嚨。我一口氣將它喝完,再次對這個救了我的女人致謝.

『沒什麼,都是我應該做的。你這麼漂亮的小姑娘那個樣子暈倒在那,要是碰上壞人可不得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啊?』

『我叫蕾雅。從......很遠的地方來。我坐的船出事了,是被海水沖到這裡的。』

我不想,卻不得不對救我的人說謊.

『聽名字是外國人吧?難怪呢,這一頭頭髮金黃金黃的,真是漂亮。不過你這話可說得地道,聽不出一點外地口音。』

女人誇了我兩句,伸手在我頭髮上摸了幾下。她的手指,沒有葉璇的那種滾燙.

關於為什麼我會說人類的話語,連我自

己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從一出生似乎就懂。作為公主,即使是在卵中沉睡的一百年,也自然會有最淵博的智者們每天在那層殼外面對我們進行最好的教育,潛移默化地灌輸給我們應該懂得的知識. 在沒有接觸到人類之前,我並不覺得會說他們的話有什麼特別,可是見到葉璇之後,侍奉我的人魚姑娘們才告訴我,她們並沒有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

也許,只是身為公主的特權吧。可是,為何有時候又會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一個很好聽的女孩子的聲音響在耳邊,用人類的語言呼喚著我呢?

『唉,光說話,都忘了給你找件衣服穿了。碼頭上男人多,你這樣子可別被人看見了。對了,我叫程娟,看你這年紀還不到二十呢吧,我可都四十八歲了,你叫我程姨就行。』

在這個熱情的女人眼中,似乎身體被男人看到是很嚴重的事情。我不理解,但知道這是我作為人類生活下去所必須要記住的,於是我並沒有告訴她如果算上我在卵裡沉睡的時間,她應該比我小六十七歲,只是微笑著說謝謝,將她拿來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

『嘖嘖,這長相,這身段......我就是再年輕個二十多歲也不敢跟你比,這麼標緻的女娃娃卻遇上這種事,怪可憐的......哎哎哎,那裡不是那樣穿......

唉,可能你們國家跟我們穿的衣服都不一樣吧,這裡是這樣的,還有這......

還是我幫你吧。『

第一次穿衣服,我當然手忙腳亂,最後在程姨的幫助下才勉強完成。

『窮人家的衣服,粗製濫造的,穿著可能不舒服,你別介意啊。』

『不會,很好啊。』

其實正如她所言,這身衣服穿起來非常的難受。如果只是穿在外面的這一件略顯粗硬的上衣和腿上厚重的褲子也還好,可是裡面她給我的那件叫做內衣的東西真的勒得我很不舒服,好像胸前的那兩團平常我總覺得太重的被程姨稱作乳房的器官完全被擠在了一起,讓我喘不過起來。

我一直不知道那個器官有什麼用,但是程姨說我這裡長得這麼大,是有福氣的女人。

穿上衣服,程姨扶著我下了床。雙腳沾到地板的瞬間我趔趄了一下,在她眼裡也許只是我身體虛弱的表現,但是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我的內心有多麼的激動。

站立,走路,在我一百多年的生命裡,這是第一次。

腳底與地面接觸的感覺真的很奇妙,習慣了被海水溫柔托起的我第一次嘗試把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那一雙纖足上,讓它們抬起、落下,帶著我前行,帶著我,去尋找那個人。

『剛都沒發現,你個子可真高。』

為了更好地在水中穿梭,人魚的體型在千萬年中進化的纖細而修長,程姨不算矮小,但我站起來之後還是比她高了一個頭.

『這麼高的女孩子,可沒幾個小夥子能配得上。』

程姨仰望著我的臉,露出羨慕和喜歡的神色。我想起了葉璇,他的身材很高大,我們會很合適的。

在屋裡走了幾步,我逐漸掌握了走路這門技能,向程姨表示過身體已經無礙之後,我掀開了門簾,望向這個人類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仍是遠處無邊無際的大海。那曾經是我的家,我總被它包圍其中,而現在,它在那裡,我在這裡。

沙灘上的人很多,遠處的碼頭上泊著好幾

艘大船,赤著上身的工人們正在裝卸著貨物,而其中一艘則是擱淺在沙灘上,一群人圍著它搭著架子,一個拿著圖紙的男人正吆喝著指揮大家去修補船底部的破損. 我認出來,那正是葉璇的船。

『大姐姐,你醒啦!』

正當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想要向那艘船奔去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忽然跑過來拉住了我的手。我認得這個聲音。

『嗯,你好。還沒有謝謝你哦!』

這個女孩救了我,我友好地握著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

『姐姐好漂亮!』

小女孩天真地說了一句,然後在我面頰上親了一下。柔軟的唇貼上我肌膚的瞬間,我竟有一種感動,一種被人類世界所接受的感動。

也許父王一直以來都是在騙我,人類是很好的生物,並不像他說的那樣可怕。

『小妹妹你也很漂亮啊!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韓,名字叫七七。因為我是在七夕出生的哦!』

『七七......很可愛的名字。』

我向她微笑,用手撫摸她的頭髮.

『小姐你醒來了啊?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身後一個雄渾的聲音傳來,我回過頭去,看到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木製的船。

『已經做好了嗎?謝謝爸爸!』

七七看到那艘船,歡天喜地地撲過去搶在了手裡,我也站起身,壓抑著內心的澎湃,學著那天葉璇的動作向他伸出手去。

『你好,我是艾芙莉·蕾拉。感謝你們救了我。』

『嗨!救你的人是我老婆和我女兒,我也就是幫你檢查了一下,而且這都是應該的,別客氣!我叫韓坤,叫我坤叔就行!』

他爽朗地大笑著與我握手,絲毫看不出他有記得曾經見過我的樣子,可是,我卻記得他——那天在船上,圍著我的一圈人中,就有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