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又二分之一(1-8)
轉自:黎家
我第一次在北京見到汪妍的那天晚上,她被人灌了一肚子的春藥,因此不僅下身水流成河,連呼吸也狂野而雜亂。若不是她被渾身上下綁了個結結實實,而且嘴和耳朵也都被堵死了的話,她肯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出現在她身邊的男人。
比如我。
但我沒有操她。也許我本來應該那麼做,但我沒有。取而代之,我用鞭子抽了她一個小時,又拿蠟燭燙了她大半夜。在她掙扎躲閃,知道徒勞無用之後的哀號聲中,我卻恍惚回到了純真的童年,我想起了長風公園中綠草地上的鞦韆,想起了黃浦江邊渡輪的汽笛,想起了入冬以後冒著熱氣的糯米雞,想起了初夏外灘沿路如潮的人流。
與現實相比,往昔如此美好,記憶那麼美麗,因此我想,我努力的揮動鞭子,大概正是為了忘卻。
(一)
那一晚我會出現在她的身邊,完全是偶然,或者說完全是必然。我和喜子照往常一般輕車熟路的偷進一家客戶的房子,隨手取了些值錢的東西,然後把主要目標——停在大門外的黑色奔馳開了出去。
我們當然還沒蠢到在首都拿著偷來的整車去賣,連開到周邊的天津或者河北去賣都沒有想過,因為我們知道,還沒等我們開到地兒,早就被抓不知多少次了。
所以對這玩藝,我們就隨便找個小廠子一拆,光倒賣發動機零配件的錢就夠我們倆再晃盪上兩個月的了。我們倆一直幹這些而沒被發現過,靠的就是謹慎和不貪財。
廠子是朋友開的,不願意受牽連,所以拆卸的時候,也只有我和喜子在場。
步驟總是先上千斤頂,去了輪胎和輪軸,接著上焊槍,車殼整個的拆下來,變不變形無所謂,反正是要當廢鐵賣的,再小心的拆發動機,把號磨掉,再逐個零件的替換或者翻新。
每一次動手之前,自然要先清理車裡的雜物,車屜裡的私人物品,後備箱裡的東西,全都清出,能燒的就燒,絕對不隨便扔,要不然民警同志一翻垃圾箱,不什麼證據都有了。我們少說也搞過七八輛車了,什麼檔次的都有,但在車裡一般見不到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家人的照片自然有,各種票據,罰款單也有,錢包一般都不會放在車裡,但我們也有一次看見一把鋥亮的槍插在駕駛席的棉靠背裡,當時我們幾乎傻了眼,敢情這車主還是個警察,丟了車是小事,要丟了槍那可真得驚動首都的公安局滿世界查了,我們倆說不好就惹禍上身。好在廠子裡也有各個號碼的備用油,天也還沒亮,我們倆趕快給車加了油,趁黑又給人開了回去,以後幾天都躲著不敢出門,兩個禮拜過去沒什麼風聲,才敢又聚到一起,長吁短嘆的說命大。
所以再做清理的時候,我們總是格外小心。
我們幾乎做好了所有的思想準備,想好了所有突發情況下相應的對策,但當我們在這輛奔馳的後備箱裡發現一個女人——而且是個被脫得一絲不掛,渾身綁滿繩子的女人——的時候,仍然面對面的呆看了半天,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二)
我剛想開口問“怎麼回事”的時候,喜子趕緊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示意不要出聲。我隨即明白,雖然後備箱裡的女人戴著眼罩,看不見我們,可我一說話,她就可能得知我們的身份。
安靜了一小會之後,喜子輕輕拿起一
把扳手,突然用力的砸在旁邊一塊鐵板上,響聲把我都嚇了一跳,躺在車中的女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們由此確定,她耳朵上塞的東西隔音效果不錯。
從表情上看,喜子也稍稍鬆了一口氣,不過還是不自覺的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這TMD怎麼回事”。
車裡放了其他雜物,大不了燒,可放了個大活人,這讓人怎麼辦?
考慮半天,我說還是得連人帶車送回去,喜子不同意,說躺在這的姑娘雖然沒聽見咱們的聲音,可肯定知道車被動過,回頭她一說,車主就會找麻煩。我還是堅持送回去,一來跟公安局說車被動過,人家要問起何以見得的時候,車主想必開不了口,二來就算車主想找咱們,也未必找得著。
喜子猶豫半天,才不情願的回身去拿了一桶97號的油過來,我知道他挺失望,畢竟少了一大筆錢。剛才開了引擎蓋子,看見裡面的發動機上標著AMG 三個字母以後,他還高興的吹了一聲口哨,要知道,那可是稀有貨色。
眼看著時針指到兩點半,再有兩個小時天就該放亮,我們趕快駕著車往回龍觀的方向跑,離小區還有兩三公里的時候,開始聽見遠處的警報聲,附近著火了。
後來又跑了一陣子,警報聲好像越來越近了。喜子一個機靈,把車拐進了一條黑黑的夾道里,告訴我原地等著,他一路小跑的去看看情況。
沒5分鐘,他又一路小跑的回來,上車就發動,往回去的方向開起來,邊開邊罵著說,媽的那棟樓著火了,四周全是人,車一靠近保準被人看見。
最後車還是回到了廠子裡,天也亮了。
我問他到底打算怎麼辦,他又回頭揭開前蓋看了一眼發動機,然後跟我說,他要動手拆。我說那這女人怎麼辦,他說你隨便找個地方把她放下,警察發現她也不要緊,到時候真正說不清的是她自己,沒咱倆什麼事,可這錢要是不賺就太可惜了。
“我媽的藥都斷了一個禮拜了,浩子,我確實需要錢。”他可憐巴巴的望著我。
我看看他,再看看鋥明瓦亮的奔馳,什麼都沒說,把女人抱起來塞到我的小奧拓裡,點火,臨開車之前探出頭來告訴他說,天亮了往大街上扔不好辦,環衛工人都出來了,我先送家裡去,小區裡住戶起的晚。明天夜裡我再把她找地兒放生。
“等我送完她回來幫你收拾。”我告訴他。
喜子說好。
然而事實是我再也沒見過喜子,等我八點多回來以後,他已經拿著拆下的東西走了,我打他手機,關機;公寓電話,沒人接。趕巧這時候廠主過來,伸手就問我要錢,他的廠子用一晚上兩千塊錢,他大概猜到了我們乾的不是什麼好事,不過他不管,也不想管。
我臉色鐵青的好不容易湊出一千三給他,說餘下的明天拿過來,現在沒有,他也就沒好氣的接了。
後來我每次想起這事,就會自己在心裡說,什麼他媽兄弟。他拆那玩藝,也就賣個八萬塊錢吧。
不就是八萬塊錢麼。
(三)
我當時並不知道喜子就為那麼一點錢便跑了,我當時也並不知道我抱回家的女人就是汪妍。如果我知道的話,那我們倆現在的人生大概會迥然不同。可回頭想想,又覺得不對,即使我當時就知道,我也還會做那些事。這不是命,這就是我,是我這個人,我的性格,我過去的經
歷,決定了我一定會做哪些事。彼時彼地的機緣巧合只是給了我一個契機,使得我心中早該破繭而出的某些東西提前誕生了而已。
當天我一肚子晦氣的進了家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在地板上蜷曲著呻吟的她。
我之所以覺得她是被灌了春藥,完全是因為在我見過的女人中,也只有被灌了春藥的才會顯得如此焦灼和燥熱難耐。她被塞了嘴,身子反弓著團團捆住,照理說應該很難受才對,她身上嗡嗡作響的東西其實插在屁眼裡,前面壓根什麼也沒塞,單單是這樣,她還能不停的流水,就不得不讓人佩服她現在的狀態了。
儘管我很好奇這個女人長什麼樣子,也很好奇她為什麼會這個樣子被人塞在汽車後備箱裡過夜,但是我可不想冒被人發現的險去揭開她的眼罩,或者除去口塞問她幾句話。我應該悄悄的等,天一黑就趕快找個人少的地方,把她放下,等著警察送她回家。
可我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在她身上游移,因為她的皮膚仔細一看其實相當不錯,四肢纖細,能夠被彎成這個樣子還不會感到太痛苦,說明柔韌性也極佳。再看看臉的輪廓,姣好,白皙,透著朝氣,大概也注重保養。
就在我神遊天外胡思亂想的當口,電話響了起來,虹姐劈頭就問喜子哪去了,打手機也沒人接。我說我也不知道,我一早就沒看見他。虹姐那邊沉默了一會,說你現在過來,今天你跟鄭媛的班。
我聽完這句話幾乎跳了起來,乖乖,平時都讓我陪些名不見經傳的姐妹出臺,我還以為我這輩子也就是個蹲在門外等妓女收錢的命,想往上走難上加難。鄭媛是誰,幾乎算是北京“公關”圈子裡最熱的人物,只有喜子這種打架厲害,腦子也清楚的人,虹姐才放心把鄭媛交給他。
我三兩下的把女人塞進衣櫃裡,怕萬一有人破門而入,看出點什麼,特意從外面上了鎖,轉念一想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又把鎖去了,然後趕快下樓鑽進小奧拓,去了虹姐的店裡。
虹姐挺急,剛見面就直奔主題。
“晚上鄭媛有個局,現在還找不到喜子的人,所以先拿你過來救急。你現在跟我和鄭媛去庫房裡熟悉用具,兩人練習暗號,多練習幾遍。要是到晚上六點還不見喜子,你就跟著去。”
虹姐這股雷厲風行的勁,像極了電影裡的特工,她邊說邊帶著我走進了庫房,鄭媛已經等在裡面。
“今天晚上要招待的是副部級的領導,地方是人家選的,所以咱們不能監控,只能派人去出現場。付錢的當然另有其人,內容也已經告訴咱們,鄭媛都熟悉,你可能還沒見過,但時刻記住自己是藝束的人,別給咱們丟臉。”
她等我微微點頭表示聽懂之後才又繼續說道:“天下大,無奇不有,客人有什麼你沒見過的玩法也要處變不驚,一切順著鄭媛走,她沒有暗號你就不動。但是也要記住,一旦要動,就別留情,保護咱們自己人,保護鄭媛,絕對優先。”
我此時偷眼看了看鄭媛,她正瞧著別處,並非不耐煩,只是冷漠,一貫如此。
虹姐繼續說:“客人要用的東西大致是這麼幾種,開始之前每一樣你都要試過。鞭子,要先拿你自己試,往手臂內側抽幾下,讓皮膚紅而不腫的才行;蠟燭,必須是低溫的,滴下來的不超過八十度,不然會傷人;電擊的東
西,36伏以下,你必須試。”
我又點點頭。
“這一包用具都是咱們自己準備好的,客人的如果不合要求,就換咱們的,保證安全,不給他們機會亂來。”我更加努力的點頭,因為這個時候鄭媛恰好轉過頭來,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待會你就和鄭媛練習,她的暗號我都熟悉,我在旁邊看你聽得對不對。她的嘴鐵定會被堵上,所以只能靠發出的長短音間隔來判斷......”虹姐繼續說,我也用心記,突然面對沒見過的世面,還可能要處理自己沒遇到過的情況,我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
“今天全靠你了。”鄭媛卻突然說。
庫房是個半地下室,牆角的窗子裡難得透進一點光亮。可那一刻,我也說不清究竟是角度恰好的一縷陽光射了進來,還是鄭媛轉頭時所帶動的一點華彩,半暗的房間竟然在瞬間變得異常明亮,我禁不住眯起眼睛,於是也變得不能確定,她的嘴角是否真的露出了一絲微笑,那一絲微笑是否真的為我而來。
(四)
鄭媛這個人,全部的不幸,恐怕就在於,她實在長得太漂亮了。我在藝束當小弟這兩年,總是守在姐妹們做生意的地方外面,一方面替她們望風,防止警察的不期而至,一方面也防止她們被人傷害,或者客人玩完了拔腿就跑什麼的。我跟過很多次班,因此,也算是見過不少好看的姑娘,她們之中有的漂亮得很邪乎,很風塵;也有的稍帶那麼點高貴,但總的來說,沒有一個像鄭媛這樣,讓人看上一眼便立刻想要脫她衣服的。
虹姐也常說,漂亮的女人每個男人都想要,但只有優秀的男人才能配得上。
可如果有那麼一個女人,漂亮得實在讓每個單獨的男人都配不上,那怎麼辦?
所以說這就是命。
虹姐最終沒等到喜子,因此我就忐忑的陪著鄭媛上了路,即擔心接下來的任務,也擔心家裡衣櫃中塞著的女人。
我知道客人付的錢一定很多,不光是因為他們請的是她,還因為玩樂的內容,如此危險,以至於必須有人就在現場監督,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只需要守在附近就行。
那一晚上我目睹的場面,現在回想起來,對我影響深遠。
客人不止一個。四個男人,都已過中年,大腹便便,絲毫也不在意站在門口的我的注視。他們似乎很熟悉規矩,等我一一檢查和測試完了用具,他們便如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一起行動起來,一個利索的把鄭媛脫了個精光,第二個拿口銜堵嘴,又一個負責給她上繩,在背後打結,吊高。看看繩子承載的重心沒有問題以後,先前堵嘴的人又水平的吊起她的左腳,讓她只有一腳落地,另一個人已經拿了一些連著電線的貼片一樣的東西固定在她的陰部。
幾個人上下打量幾番,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了一會,於是又分散開來,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一個人在一旁不斷調整機器的開關,儘量不規律的給鄭媛電擊。另一個雙手執鞭,前前後後的抽打。第三個人拿點燃的蠟燭沿著她吊起的左腿水平移動,不時的把結塊的蠟油剝掉,以便鄭媛能更真切的感受到熱量。最後的一個人專門負責用一塊小板子打她吊起的腳心。
站在我的位置上,可以清楚的看見鄭媛隨著電擊時而緊張時而虛脫,也可以看見因為疼痛和高溫而積攢在額頭上的汗水,有時
候恰到好處的腳板又會讓她痛苦的仰起頭來,深深的吸一口氣才勉強站穩。剛才測試用具的時候,我一一試過那些東西,當然很清楚它們會給她帶來怎樣的感受,但奇怪的是,看著一個美麗女人被如此折磨,我心裡固然有憐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彷彿頭腦裡有一個聲音在喊,還不夠,啊,還不夠啊。
這四位客人,我後來又見過,聽藝束的人聊天,也知道他們是老客戶了,他們的玩法,被人形象的稱為“四重奏”。一輪過後,他們給鄭媛換了姿勢,仍然是一人負責一種用具。但從頭到尾,居然沒有一個人要鄭媛給他們做口交或者任何其他性服務。這倒讓我覺得意外,看來他們並不缺願意與之上床的女人,他們找到藝束,找到鄭媛,真的是為了“玩”女人。更讓我驚奇的是,從鄭媛的掙扎和呻吟可以看出,這東西很殘酷,一般人根本受不了,可她居然忍了過來,我全神貫注的仔細聽,可始終沒聽見她求救的暗號。整整4 個小時啊。
那一夜十一點鐘才算完,我開車載著幾近虛脫的鄭媛回到她住的地方,然後馬不停蹄的趕回家,打開衣櫃一看,果然,她已經尿在了裡面。這個時候我才發現,這一晚上,我的下面一直硬硬的挺著,沒有鬆弛過。
原因或許在鄭媛,但承受後果的,卻只能是衣櫃裡這個可憐的女人。
(五)
我幾乎是餓狼撲食一般的把女人從衣櫃裡拖了出來,大概突然間的移動使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喉嚨裡叫了幾聲,可惜被堵得很嚴實,沒發出太大的聲響。
我準備拆她的繩子,扒開她的腿,一鼓作氣的衝進去,臨到動手方才想起,我這一做,就留下了證據,現在的警察,甚至稍有點本事的私家偵探,都能僅憑著一根陰毛或者一滴精液就追蹤到兇手。那個時候的我,頭腦裡是清醒的,知道不能做過激的事情,最正確的選擇無疑是按照原計劃行事,在午夜之後把她放生。
可另一方面,身體裡一股抵擋不住的慾火在迅速竄升,原始的衝動中混合著對先前景象的希冀,一個勁的迫使我做出荒唐的行徑來。
在其間煎熬著的我於是拿起下午為鄭媛準備的用具,也像那群男人一樣,開始了沒有性接觸的玩弄。
我太缺乏經驗,握著蠟燭的手好幾次被自己燙到,鞭子打下去也始終掌握不好落點和輕重,但是看著眼前的女人徒勞無功的掙扎反抗,聽見她不知是苦是樂的婉轉哀鳴,我心裡當真又愛又怕。
汪妍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特殊的一個人,她總是能引發出我心底裡最邪惡的一面,即便是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況下也一樣如此。
1984年的5月,我和汪妍前後僅僅相隔幾天的出生在上海市盧灣區醫院。在當時還窄小昏暗的育嬰室裡共同度過了生命最初的一個月。
這些事情當然都是雙方的父母后來斷斷續續說給我們聽的,但我總有一種感覺,彷彿腦海深處仍然殘存著那時的記憶,好象還能模模糊糊的記起我們相鄰的兩張小床上斑駁的油漆欄杆;好象還記得那時的我們,在每天僅有的兩小時清醒時間中,除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看的最多的,就是彼此的臉孔。
這張臉孔,日後又時時刻刻的伴著我長大,成熟。我們一起讀了小學,初中,又升上同
一所高中。這張臉孔是如此的熟悉,以至於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她是否可以稱得上美麗。直到她從高中退學,我的視線不能再隨時停留在她身上,偶爾也投向別人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跟其他女孩比起來,汪妍實在是漂亮得有些出格了。
這種美或許是上天的禮物,然而不該因此便認為他慈悲慷慨,實際上,他給汪妍命運製造的苦難,從她生命中拿走的東西,遠比給予的多得多。
12歲那年,她的父母離婚,母親隨後遠嫁到國外,父親又忙得昏天黑地才勉強餬口,她因此幾乎成了沒人要的孩子。那些年裡,每天放學以後她都不願意回家,總是拉著我的手,在放學的路上一遍又一遍不停的走,直到天黑以後,才依依不捨的獨自回去。
15歲那年,學校的教導主任發現了她書桌裡的一封信,是一封寫給她的情書,沒有寫發信人的名字。當天下午的課間操時間,她就被拉到操場的高臺上,當著全體同學的面,教導主任讀了那封情書,大聲斥責她的無恥,批評她引誘其他同學的種種表現——雖然實際上,她只是常穿一條極普通的短裙,眼睛中總流露出天生的顧盼神飛而已。
都說天妒英才。但回過頭去看汪妍的一生,我想大概老天也嫉妒美麗,人,當然更甚。於是當教導主任讓全校同學一起喊她“破鞋”的時候,他們居然真的喊了出來,聲音震徹雲天。
所有人都陶醉在摧殘別人的快樂之中,只有我一個人看見了那一刻她失神的舉動,她的雙眼因驚奇而睜得很大,嘴唇因委屈而不停顫抖,雙手因為心靈的痛苦而不安的扭絞在一起。
自那以後,她的精神就變得有點恍惚,沒多久,便退了學。
此後便不常見她,即使看見了,也是在附近的檯球廳或者酒吧門口,遠遠的看見她和一幫新交的混混朋友們從裡面走出來,叫上一輛出租車,又奔其他的遊戲場所而去。
(六)
我對女人的折磨,一直到凌晨四點才結束,其間根本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等回過神來,東方漸露魚肚白,我才意識到已經錯過了放她的機會,只好再多等一天。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便給自己下了一鍋麵,打上兩個雞蛋,切一個番茄。我一邊吃一邊盯著女人看的時候,注意到了綁她的繩子。我以前在體大準備考特警的時候,擒拿課課餘的補習中,學習過手銬和繩索的使用,知道胳膊和腿腳應該往哪個方向彎折才能避免反抗,也知道緊綁是顛簸不破的真理。可眼前所見的這種綁法,卻明顯含有更深的意義。我放下飯碗,轉到她身後仔細看胳膊上繩子的走向,再看看其他部位,發現幾乎每一處要與皮膚接觸的地方,繩子都留有兩指寬的空間,但是就因為縱橫交錯的幾股彼此配合精妙,使得繩子綁的雖然鬆弛,身在其中的人卻絕對無法掙脫,更主要的是,還不會因為綁得太緊造成局部血流不暢。
拜這精妙的繩藝所賜,從昨天夜裡起,女人雖然已經超過24個小時沒有鬆綁,卻不會因此受傷。我一陣後怕,心想若不是有高人在前,我的疏忽恐怕已經造成人身傷害了。隨即我又想到,她也已經一整天沒有喝水,沒有吃東西,這才趕緊又煮了一鍋麵,儘量模仿先前的綁法,小心把她的姿勢從反弓變成臉和腳都向前的團捆
,再揭開她的口塞,想讓她吃。
當然我早就預想到,讓她的嘴恢復自由以後,很可能先得到狠狠的一咬。她雖然聽不見看不見,但憑女人的直覺和剛才幾個小時的折磨,她一定已經猜到情況不妙,惱怒之下,做出什麼舉動都有可能。
所以我把煮好的面盛在碗裡,放在她附近,我本人並不靠近她。等著她自己聞到香味,堅持不住以後自己來吃。過程固然會很費力,但總比捱餓要好,希望她能想明白這一點。
至於她開口喊叫我倒並不擔心,一來這房子建得地道,防火塗料隔音層,一樣不少,再者周圍住的人也都整日忙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對別人的麻煩是能少管一點就少管一點。她要真的喊了,我再堵上她的嘴,不許她吃飯好了,反正明晚就要送她走,再餓一天也不至於死。
這女孩聰明,沒有做太多無用的抗爭,乖乖的把臉埋在碗裡,吃了大半。我看到剩下的一半她也吃得下,只是單靠嘴夠不到,便大著膽子拿筷子夾起來喂她。
一小口一小口,吃幾下,我還拿插了吸管的杯子給她水喝。
那時候屋子裡還很安靜,外面的天色已經逐漸明亮,大地萬物開始甦醒。我聽著窗外清晨間鳥兒的鳴囀,突然有種感覺,彷彿這一刻就是我過去悲慘人生的結束,下一秒便是全新世界的開始,而眼前這個美麗苗條的女子,就是這一切因緣際會得以發生的契機。
於是不知不覺間,我竟長久以來第一次自心底裡綻放出微笑,雖然我知道,她看不見,也不明白。
(七)
散打這個東西,必須要每天練。
沙袋,腳靶,實戰,缺一不可。力量和耐力訓練也不容忽視,儘管我已經不再是運動員,可那些年的習慣卻一直保留了下來。以前每天上午都有喜子陪我練習實戰,還好現在他不在,不然以我今天恍惚的精神狀態,一定被他打慘。
我小時候其實很愛讀書,性格安靜沉穩,甚至有些內向。大概也正是意識到這樣的特質在當今社會已經不再吃香,尤其是在汪妍這種女孩子面前已經不再吃香,我便開始有意識的接觸一些更粗獷的運動,開始是籃球,後來才到散打。不過讀書的習慣也始終沒有丟,在體大的時候,很多人都說我是一個“有文化,會打架的混蛋”。
我選擇體育院校和選擇變成一個混蛋的原因說來一樣——當汪妍已離我的生活遠去,我突然間變得一無所有,既然什麼都沒留下,便也什麼都不怕失去。於是我離開溫暖溼潤的南方,隻身到了京城。在這裡,在一個誰都不認識我的環境中,我得以從一個兇狠,沒良心的身份開始重新做人。
一開始的計劃當然不是像現在這樣,到一個所謂的公關公司,每天跟著出臺的小姐,到她們接客的地方外面守著望風,一次報酬五十。那時候我和其他同學一樣,準備在武術上闖出點名堂,最後就算沒能成為一代宗師,至少也可以考上個特種警察,混得好去中南海當個保鏢什麼的。所以當時很多人到我們體大的男生宿舍裡發傳單,派名片,說去某某公司當保鏢,一月五千之類的,我都不為所動——雖然來了藝束,見了鄭媛的那些客人以後,我才明白在某些人看來,花那點錢就跟養條狗一樣便宜——那時的我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也一直朝著目標前進。
大學
二年級有一場散打的五段考試,對手我也認識,因此我知道自己十拿九穩。當時場下亂七八糟的人走來走去,有等待考試的其他選手,也有選手的女朋友來助威,還有雜七雜八不停在挑人的保鏢獵頭。考試開始的鑼聲敲響之後,我走向對手之前偶然向觀眾席瞟了一眼,卻看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抹了抹眼睛準備再次確認那是否真的是她的時候,裁判卻走過來拉我的衣服告訴我應該開始了。
我說過,汪妍總能引出我心中最壞的那一面,那時的我不知為何,就因為裁判妨礙我尋找她的影子,我居然一瞬間怒火攻心,隨後便一個肘擊打得他倒退了兩步,鼻血嘩的流了一地。而我還繼續兩手扒在圍欄上,不住的朝剛才的方向張望,雖然我自己都不太確定剛才是否真的看到了她。
我的考試當然會被取消,也會有處分隨後到來,但是在體大的這些個考試中,和考官起衝突的事也並非就那麼罕見,畢竟都是一幫子容易熱血昏頭的小年輕嘛,所以我做好心理準備迎接處罰,也做好準備重新再來。
但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當時的我並不知道,就在那場混亂的考試前幾天,全國散打冠軍劉海龍在一間酒吧裡酒後失手,把一個人給活活打死了。劉海龍是軍隊編制,警察自然管不著,不知是哪一級的部門出面把這事給壓了下來,雖然沒有見報,可卻明確下令各個院校的武術類專業開始嚴打類似的暴力事件,而我犯的那一小點錯,在那個背景下被當作典型,無限放大,事發之後不到一個禮拜,我就接到通知,說被體大開出了學籍,同時被中國武術家協會和體育總局終身禁賽。
那個時候的我何等年輕氣盛,一怒之下背起鋪蓋卷直接走人,老爸老媽從上海趕來也都勸不住。我覺得我受夠了,忍不下去了,如今想想,卻很難說那是真的厭惡了體大,或許我真正厭惡了的,是沒有汪妍的生活。
我那天上午之所以精神恍惚,不光是因為徹夜折磨女人使得我只有兩三個小時睡眠,還因為在我把她重新塞進衣櫃,準備離家到公司裡的時候,恰好看見了電視裡的新聞節目。似乎是前一段報道的後續,說的就是我和喜子偷車那晚的大火,失火的宅子主人肺部因為嗆進濃煙而受傷,住進了醫院,至今還在昏迷狀態。
電視畫面中出現了幾個他被抬上救護車的鏡頭,氧氣面罩下,倒還是一張挺剛毅果敢的面孔。
我記得他的名字,肖桓生,喜子告訴過我。他既然是那宅子的主人,那他也必然是那輛奔馳車的主人,如果不出意外,他還應該是眼下這個女人的主人,然而他卻受了傷,正不省人事。
2006年4月的我還完全不知道,這樣一個人,將會與我的命運有怎樣的交織。
(八)
虹姐一定以為喜子只是開兩天小差,馬上就會回來,所以接下來幾天鄭媛的班,還暫時讓我跟著,而沒想過改變她原先的安排,把這方面經驗更多的幾個老手從另外幾個姑娘那調過來。四重奏那天之所以讓我去,也僅僅因為我是當天唯一沒有排班的人。
藝束從門面上看就挺大。表面是一家傳媒公司下屬的公關部門,養了一批模特和準藝人,平時也接一些展會,剪綵和慶祝活動之類的禮儀業務,但在裡面的人都知道,虹姐根本就
是傳媒公司真正的老闆,收入的真正來源其實是她手下二十多個姑娘的身子。
這些姑娘明面上沒說,事實上也分那麼幾級。論長相,個個倒都挺漂亮,但有些學歷低的,差上那麼一點的,就接普通的客人,普通的客人需求也普通,無非是想找個人睡一覺,爽一爽,給的錢少,危險也小。偶爾也有客人玩大了出手傷人或者完事跑路不給錢的,所以時不時的,藝束裡算我在內的五個保鏢要護著她們出臺。
稍好一點的,接一些大公司之間買賣或者競標時桌子底下的那些事,認識的人層次高,賺的錢多,內容也還差不多。
最厲害的就是鄭媛這樣的,相貌一流,技術一流,最重要的是,客人幾乎無論做什麼,她都奉陪,因此那些出手最大方的,愛好也最奇特的客人,都喜歡她。
我把女人藏在家裡的第二天——也是我第二次跟鄭媛的班——我才知道,她的局不僅天天有,而且每次出去,我的報酬也一下子加到三百。這樣說來,喜子平時掙的錢應該不少,可還是沒見他積攢下點家業,看來不是他老媽的病實在太費錢,就是他在外面有點什麼不良愛好。
替他的崗之前,我已經在藝束陪姐妹們“蹲”了兩年的點兒,藝束裡最低級的姑娘我全都認識,鄭媛卻只見過兩回。一回是在錄用我之前,虹姐做面試,鄭媛就坐在她旁邊,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第二回是我上班,看見她正開著自己的白色跑車離開,呼的一聲從我身邊經過。
我聽姐妹們提到她時,都說她很職業,平時對任何男人都不會多看一眼,但只要對方付了錢,是虹姐的客人,那就要她怎樣都行。她也可以媚笑,也可以投懷送抱,也可以跪下來舔別人的腳,也可以明明被人凌辱還一副很爽的樣子。
但喜子離她最近,於是我便問喜子鄭媛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喜子卻回答我說:你想都別想。
這一次客人只有一個,說是科技部調財司的一個頭頭,總之鄭媛的客人中,的確以官居多。但他們本人都是不付錢的,總是另有人買單,請他們來玩,想必也是些利益之爭中的招數吧。
這位官老爺的玩法,他們叫“輪迴”,幾乎是我所見過的最危險,也最殘忍的虐待遊戲。
場地是他們自己安排的,等我和鄭媛到達那裡的時候,已經有兩個男人搭好了架子,他們也負責脫下鄭媛的衣服,給她手腳上束具,再固定在架子上。
架子並不是用來緊緊禁錮的,而是讓身在其中的人能微微活動,但幅度,尤其是上下的幅度,很有限,這樣人就不會摔倒。
虹姐是我們的老闆,她在每次生意之前,都會與對方清楚的協商內容,我去之前也已經被告知,今天的內容本身很危險,但是對方自帶了一個醫生來保證鄭媛的人身安全,我的任務主要是防止客人突然加入協議裡沒有的項目,因為鄭媛沒有作相應的準備,會很危險。
等鄭媛被固定好,官老爺才親自上陣,把一個墊了襯裡的軟項圈套到她脖子上,收緊,項圈上帶的繩子繞過架子頂端的滑輪,從另一邊垂下,交給先前搭架子的兩個男人。
他又繞著鄭媛走了兩圈,滿意的笑一笑,然後大手一揮,兩個手下便突然拉緊繩子,而另一端的鄭媛,便雙腳離地,被勒著脖子吊了起來。我吃驚的瞪圓了雙眼,因
為我看到她雙手雙腳不停的撲騰,身體也在一伸一縮的抖動,雖然吊的高度很低,但卻剛好讓她的雙腳夠不到地面。過了十幾秒,她反弓了一下後背,然後開始了更加劇烈的抽搐,一股尿液順著她的大腿流到了地板上。
在場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很習慣於這樣的場面,兩個拉繩子的男人盡心盡力,絲毫沒有猶豫,一邊的醫生也在冷靜的計時。不知過了多久,他向他的老闆點了一下頭,老闆示意兩個男人放手,鄭媛才得以重新站回地面。
我聽到她猛烈的咳嗽,看到她雙手無力的垂下來,要不是架子已經固定了她的姿勢,她一定馬上跌到。
還沒等她把呼吸的節奏重新找回,官老爺一揮手,她又被吊了起來。又一次的掙扎,抽搐,失禁。直到醫生計時停表,他才示意放下來。
這樣的過程來回了好幾次,鄭媛的尿液也都早已排幹,那位老爺卻是越玩越起勁,手下人自然聽令辦事,只有我一個人被這場面驚得木在那裡,一直沒有緩過勁來。
怪不得叫輪迴,這不就是讓人去死亡的邊緣走一遭嗎。等到又能思考的時候,我告誡自己,站在這裡是我的任務,這也是鄭媛自己願意的,我不能因為自己撐不住,就壞了虹姐的生意。儘管B 著自己這麼想,我卻發現自己的兩個拳頭死死攥緊,連指甲都嵌進了肉裡去。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官老爺逐漸開始對醫生的計時不耐煩起來,有時候醫生示意時間到,他還是拖上那麼一兩秒才放鄭媛下來。有幾次,連醫生都急出汗來,他卻還沒有放鬆的意思。
而這最後一回,醫生已經連續示意三次,甚至開口說危險啊,他還故意拖延,我看到鄭媛的掙扎已經從劇烈的前後擺動變成小幅度的顫抖,也許下一刻,她就會全身一疆,真的死在那裡了。
後來的過程我真的一點也不記得,緩過神來的時候,官老爺已經昏倒在地,他的兩個手下也被我放倒,只剩下醫生縮在屋角,一個勁的說不關他事。我看他的眼睛直盯著我的右手,我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拎著房間裡的一把小折凳。
如果說剛才還是身體先於大腦行動的話,現在指揮權還給大腦的時候,我卻有些慌了神,笨手笨腳的把鄭媛從架子上解開,她還在咳嗽,謝天謝地,她還在咳嗽。
我給她套上衣服,飛快的揹她上我開來的車。把她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以後,發現她還虛弱,所以不時的倒向旁邊,我只好一路上都用右手扶著她的肩膀,只用左手開車。在一路飛奔回虹姐那裡的過程中,我第一次觸碰到真實的鄭媛。那是一個臉色蒼白,肩膀柔弱,躲在男人懷裡瑟瑟發抖的鄭媛。
那也是一個美麗絕倫,下賤放蕩,無比純潔的鄭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