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靈(1-2)

天若有靈(1-2)

1

黑雲烏漆漆的壓在城市上空,翻滾的雲層裡發出轟隆隆地作響。不時有淒厲的閃電劃過,在黑暗中格外的蒼白。

密集的雨線從空中射向大地,在路面的積水上打出一地的水泡。

大開車燈的汽車在空蕩蕩馬路上飛馳而過。保險槓和輪胎激起連片的浪花,就像河道里的小船似的。

吳志推著一輛山地車走在路邊,沒有任何遮蔽的身上早已被淋得溼透。

路上疾馳而過的汽車,濺起的水花打在身上,他也渾然不覺。

白色的襯衫緊緊的裹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雨水順著袖口衣襟,不住的淌下來。

髮梢上的雨水劃過他緊繃的臉龐,微微發紫的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

此刻的天氣,就像他的心情一樣。凌亂,沉重,漆黑一片。

吳志蹣跚的走在雨中,腳上的運動鞋同樣被雨水灌的滿滿的,淌在水裡嘩嘩的作響。

一輛跑車呼嘯而過。鮮紅的尾燈,在雨中格外的刺眼,如同幾小時前的那束嬌豔玫瑰。

二十五歲的他大學畢業三年多了,在東都這座中土最大的城市裡過著忙忙碌碌,平平凡凡的生活。

富二代的一擲千金,官二代的前呼後擁,和他一點都扯不上交集。

父親在一家國企打拼了一輩子,辛辛苦苦的臨退休才補了一個部門的副經理。

媽媽則是事業單位的財務室一直幹到內退。

吳志大學畢業後,就在一家日化品批發公司上班,幹著每天加班到很晚,週末經常無償加班,月底依然沒有存款的日子。

在東都,像他這樣的平凡青年可以說是不計其數吧。

吳志平庸生活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就是他有個漂亮可愛的女朋友,程倩倩。

比吳志小三歲的倩倩是吳志的學妹。在學校接新生的活動中,一身淡色牛仔裙,長髮飄飄的倩倩一下子就俘獲了失戀三次的吳志。

隨後的二年裡,經歷了無數次的努力——夏天送西瓜,冬天買餛飩,生日送玫瑰,情人節樓下點禮花等等等等後。

自身素質並不算出眾的吳志,終於在自己生日那天,在KTV中眾朋友的歡呼聲中,讓可愛的倩倩點頭同意了做自己的女朋友。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倩倩咬著粉紅唇瓣,滿臉羞澀的樣子。兩朵緋雲掛在女孩清純的臉頰上,讓只喝了兩瓶科羅娜的吳志不由的沉醉了。

想到這裡,吳志握著車把的手指攥得更緊,連青筋都暴了起來。

今天早上還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就如同吳志那時的心情一般。雖然凌晨才出差回來,他顧不得休息,趕著一大清早就騎車跑遍了周圍的幾個街區,買到今早開門的第一束玫瑰花,奔向了倩倩的住所。

昨天是倩倩的生日,他卻出差在外。工作緊趕慢趕怎麼都沒辦法完成,直到昨天才結束。吳志謝絕了客戶好意的招待,坐上最後一班城際列車,趕回了東都,一大早就來給女朋友送上遲到的驚喜。

自行車的飛輪飛快的旋轉,大男孩的臉上洋溢著連路人都能看的到的幸福。

路邊的景物快速的倒退,後座上的玫瑰花束有節奏的搖曳,一路漂出淡淡的芳香。

正在大四畢業實習階段的程倩倩租住在一棟簡單的公寓樓裡。

吳志把車子鎖在小區的車棚,乘著電梯快速的達到了十三層。

到了門口的他本想敲門進去,但是又一轉念,嘴角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一手抱著火紅的花束,

一手從牛仔褲的屁股兜裡拿出一把四稜的鑰匙來。

這是他偷偷瞞著倩倩配的鑰匙,就想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給心中的小女神一個驚喜。

當他小心的轉動鑰匙,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一股混合著淡淡酸味的甜膩空氣撲面而來。

這間單人住的一室房佈局很簡單,開門的小走廊直對著臥室,走廊的一側是洗漱的衛生間。

對這裡十分熟悉的吳志剛一進門,就看到兩隻白色的高跟涼鞋被甩在玄關。

一隻丟在牆邊,細細的後跟指向天花板;一隻斜靠在衛生間的門上,邊上還有遺落著一個粉紅的手包。

順著走廊的方向看過去,吳志的大腦突然間發生了停機,抱著花束的手臂不由的抱緊。

女孩子裡間的臥室只有一個向北的窗戶,淡黃色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的光線。

但還是能清晰的看到床尾的地板上四散著凌亂的衣物。

粉白色的女式T恤和淡藍色的牛仔裙脫在地上,上面翻躺著兩隻黑色的男士皮鞋。

一隻斜壓在牛仔裙襬的荷葉邊上,另一隻扣住了捲成一團的粉色T恤。

吳志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木然得向屋內邁進。

倩倩的單人小床上的景象也就慢慢的映入了他的眼中。

兩隻白嫩的小腳丫乖乖的疊在一起,鮮紅的指甲油塗在十個腳趾頭上,就像朵綻開的小花蕾。

可就她秀氣的腳踝上,卻搭著一隻男人粗大的腳掌,同樣滿是黑毛的足脛壓在女孩白皙的小腿上,還不時的摩擦幾下。

這一切看在吳志的眼中,有如一塊巨石轟趴壓在他的心口,讓他喘氣都變得困難。

他瞬間不知道要怎麼辦,兩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樣,不聽使喚。

他慢慢的抬高眼光,向上一點點的看去。

吳志看到單薄的蠶絲被蓋在女孩的身上,掩住了嬌軀大半的春光,卻遮不住那一身美好的曲線。

只是這一身美好的曲線現在不是被他所有。一個個子和吳志差不多的男人,大字型躺在倩倩的不大的閨床上。

女孩子小巧的螓首就依偎在男人的臂膀下,蔥白的手臂還抱在男人的腰間。

男人則擁著少女,兩條黑粗的大腿大喇喇的分開,一條勾在女孩側臥的小腿上。腿間醜陋的物件還在薄被中間頂起一個團猥褻的凸起,用囂張的形狀向吳志展示著自己的存在。

吳志完全的呆住的,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在他短短的二十五年人生裡,完全沒學過要如何應付今天的一切。

呼,直到胸口憋的發疼,他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忘了呼吸。

深深吸入肺中的空氣,混合著酸臭和甜膩的氣味,比剛進門時更加濃厚。他逃避的把目光移開,卻看到床頭櫃的檯燈上掛著女孩鵝黃色的奶罩,一條淡紫色的纖薄內褲則飛到了書桌上,蓋住了本席慕蓉的詩集。

昨夜的激烈畫面幾乎撲面而來。

也許是女人天生的敏感,程倩倩好像感覺到了什麼,熟睡中的女孩抖動了幾下長長的睫毛,悠悠的睜開了眼睛。眼前模糊的線條在清晨的光影下,恢復了原本的模樣,突然而來高大身影讓女孩子驚叫出聲,「啊!」短促的驚呼聲立時打破了屋中的死寂。

「怎麼啦,小騷貨,」躺在床上的男人也醒了過來,隨手在女孩的腰肢上摟緊,淫笑著呢喃道,「又想要了,是不是,嘿嘿。」

結果身邊的女孩毫無反應,身體僵直,順著她的目光

,男人也不由得嚇了一跳,怎麼一個大活人突然站在自己的床邊了?

男人一手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另一隻摟住女孩的腰肢的手臂,用力摟她入懷,手掌自然的罩住了她的乳房。

「啊!」看在眼裡的吳志一聲大吼,怒火暴起。

就像被突然激活的機器人,前一秒還一動不動的吳志,猛地邁起大步,一步跨到床邊,隨手抄起了書桌上的花瓶,對著男人的腦袋砸了過去。

「呀啊!」看著雙眼通紅,猛然暴起的吳志,全身赤裸的女孩子顧不得自己,掙扎著起身,張來雙臂,用單薄的身子擋在了床邊,把那個全身赤裸男人護在身後。

「不要啊,吳志哥!」

看著女孩眼中充滿的焦急和驚恐,看著她纖細的胳膊和小巧的鎖骨,看著自己心中的女神赤裸著滿是紫紅淤青的身子,護著另一個男人。

吳志感覺自己火辣辣的心口被狠狠的捅了一刀,

一股悲傷湧上心頭,身體都不由的顫抖了起來。

這人自己好像見過一次,他是誰呢?瞧著床上的姦夫,吳志努力的想著,對了,就是他——馬小帥。爸爸公司老總兼黨委書記馬良宇的兒子。

氣的的發抖的吳志真的很想一花瓶砸下去,把這個姦夫打的頭臉開花,再把他大卸八塊,讓他知道動自己女人的後果。

但是他的腦海裡又緊接著浮現出父親那張疲倦的臉龐。胡茬啦的他,每天穿著舊西服的微彎背影。無數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一劃過,有醫院、有繃帶、有警察局,還有父親給人卑微的道歉、鞠躬......

他緊繃的臉龐上,肌肉的線條在一點點的抽動、顫抖。

不能,不能再難為爸媽了。畢業後,幾年社會的摔打早已讓吳志從一個滿心天真的小男生,變成了初識生活的小百姓。

想到這裡,全身顫抖的吳志高舉花瓶的手臂慢慢的放了下來。而隨著他動作的放緩,馬小帥的臉上也放鬆了下來,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神情。

也許這種輕蔑只是吳志的幻覺,但就是這種感覺再次狠狠的刺中了吳志的內心,刺中了他男人的脆弱自尊。

「啊!!!」一股熱血再次頂上腦門,已經放鬆手臂的年輕人再次用力的掄起胳膊,「啪」的一聲,把手中的花瓶重重的摔在床邊。

伴隨著花瓶的破碎聲,女孩的尖叫聲,吳志低著頭,幾乎是把房門用頭用力的撞開,從程倩倩的小租屋裡衝了出去。

接著他跳上自己的自行車,猛地蹬起來,漫無目的衝了出去。低頭亂騎的他,恍惚中幾次都是被汽車尖厲的剎車聲給驚醒,茫然的吳志只是不知所謂的瞧一眼自己身前的汽車,再次蹬上自己的自行車,繼續自己漫無目的的亂轉。

在這個自己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大都市裡,他不知道該去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幹什麼。

直到滂沱的大雨從天而降,烏黑的雲層如同吳志的心情一般,壓抑而低沉,電光不時的劃過長空,帶出一連串轟隆隆的雷鳴。

冰冷的雨水潑灑在他的身上,運動鞋裡灌滿了雨水,T恤和牛仔褲也吸滿了水分,緊緊的貼在他的身上和腿上。

頭髮上的雨水不住的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這個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對吳志既熟悉又陌生,在這個燈紅酒綠的的大都市裡,他沒錢,沒地位,沒女人,拼不來爹,靠不了爺。

為什麼,為

什麼老天爺不把自己生在一個富貴的家庭裡;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不把自己生在一個當官的家裡;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連個女人都不給自己!

「為什麼!啊!啊!啊!」吳志仰天長嘯,對著天空大聲的吼了起來,直到被雨水嗆得咳嗽起來。好像是在回應他的聲音,天空中傳來陣陣的雷鳴,青白的閃電映在他的臉龐上,同樣的蒼白。

咳咳咳,被雨水嗆得連連咳嗽的吳志,一陣氣悶。在大雨中全身冰冷的他搖晃了下身子,轟然跌倒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看著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吳志甚至有了個衝動,乾脆衝過去,結束自己的生命算了,就這麼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就這樣呆坐在雨中良久,對著飛馳的汽車看了半天,想想自己被埋在漆黑一片的地下,想著悲痛欲絕的父母雙親,慢吞吞的爬起身來,扶起自行車,晃晃悠悠的騎了上去,向家的方向而去。

拖著溼漉漉的身體走上樓,吳志在一到三層的樓梯上拖下了一條稀稀拉拉的水跡和一個個清晰的腳印。

他用溼滑的鑰匙打開家門,習慣性的說了句「媽,我回來了。」

「回來了啊,」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婦女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來,手上拿著漏勺,衣袖上還粘著麵粉......

「怎麼溼成這樣啊,」看到吳志的樣子,媽媽揮著手,連連道「趕快去衝著澡,出門也不帶件雨披。」

燃氣熱水器打出紅色的火苗,花灑裡很快就噴出滾燙的洗澡水來,不大的衛生間裡很快氤氳一片。

吳志一動不動的站在花灑下,任憑熱水從頭到腳的流下來,蓋住了頭臉,蓋住了全身。他冰冷的身體慢慢的暖了起來,強挺著的身子軟了下來,骨頭裡散出一股深深的疲倦和悲傷。

抽去了強裝出來的剛強,這個馬上就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忍不住的哭了出來,兩個眼窩裡湧出的淚水,混合在了熱水裡,口中發出的嗚咽聲,被嘩啦啦的水聲給掩蓋。吳志就這樣,蹲在水汽氤氳的衛生間裡許久許久。

也不知道衝了多久,媽媽連叫了他三次後,他才慢吞吞的關掉了水管,拿著毛巾胡亂的擦了身子,溼著頭髮就出去了。

看著自己的兒子紅紅的眼睛,頹唐的表情,吳媽媽好像知道了什麼,但是她沒有問話,只是把手中的一大盤子餃子塞了過去,說道,「去,給你桂爺爺送去,快去快回,你的在鍋裡呢。」

吳志撇了撇嘴,嘴唇動了下,話還是沒有出口,端著盤子下樓去了。

他家樓下一樓住著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頭兒,有點瘋瘋癲癲的,平時開著家中醫診所,也沒什麼人光顧。

不過善良的媽媽和老人的關係不錯,自己家有點什麼好吃的,經常給老人送一些。

吳志端著盤子下到一樓,敲了敲老舊的木製房門,叫了聲桂爺爺,看沒人回答,就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在他的記憶中,這道暗色的房門就沒鎖過,外面陰天下雨,屋裡也沒有開燈。

黑漆漆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其中混著中藥嗆鼻的味道,讓人一秒鐘都不想多呆下去。

吳志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來過了,好像小時候還經常來找桂爺爺玩,覺得他是個笑呵呵的老頑童,沒有架子的長輩。只是長大以後,慢慢的和大家的看法變得一樣,覺得他只是一個瘋瘋癲癲的老人而已。

屋子

裡一片昏暗,吳志也不知道燈的開關在哪裡,只能向裡面摸索著前進,他記得這間房子只有一室一廳,老人不在客廳就應該在臥室裡。

「桂爺爺,您在嗎?」吳志客氣的叫道。「我是小志啊。」

「哦,小志啊。」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背後響起,嚇了他一跳。

吳志轉身發現老人躺在客廳門口的木製長椅上,身上蓋著一件看不清楚什麼樣子的衣服。

「桂爺爺,好久不見了,您身體還好嗎?我媽媽讓我給您送點餃子來。」嘴裡說著客氣的問候,吳志的心裡卻想著趕緊弄完回家,他現在心裡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窩一會。

咔的一聲,老人拉了下燈繩,昏黃的燈泡發出刺眼的光芒。「小志啊,你好久沒來和爺爺聊天了啊,你的臉色不太好啊。」屋中響老人有些沙啞的聲音。

突然而來的亮光刺的吳志用力眯起了眼睛,在他模糊的視線裡,隱約能看到老人在長椅上坐起,身上穿著件白色的襯衣,手中拿著那根鬚臾不離手的木頭柺棍。

「我沒事,爺爺,您要注意身體。」年輕人把手中的盤子放下,隨口敷衍著老人,打算儘快離開。

突然,外面天空中雷聲大作,聲音之大就在吳志的樓頂響起。數道閃電劃過長空。青白色的閃電並沒有一閃而過,消失在雲層裡,反而如長蛇一般在天空中盤旋。

這一幕景象看的吳志目瞪口呆,就在他想找手機拍照的時候,突然之間,青白的閃電從天而降,直接慣入房中!

昏黃的燈泡滋滋啦的響了一下,啪的一聲爆的粉碎。

青白的閃電化作紫紅的電光,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就在吳志驚嚇的一動都動不了的時候,老邁難行的桂爺爺卻兩眼放出精光,用難以想象的靈動從椅子上躍起,一把把吳志護在身後。

接著屋子裡大作的紫光瞬間向一個原點收縮,轉瞬間就湮滅在空氣之中。

桌子上的餃子還散出嫋嫋的水汽,難聞的中藥和黴味依然充斥著整間屋子,除了一個爆裂的燈泡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祖孫兩人,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2

南荒,十萬大山,洄龍峰頂

依著險峻的山勢,一座宏大的建築群錯落有致的排布在其上。

這些由白玉石築成的建築如同一條盤龍,直至山頂。其間有巍峨的宮殿,也有精緻的庭院。

很難想象那些或是巨大,或是精美的白玉石,是怎麼運上這數千米高的山巔之地,也不知道是怎麼建成如此規模的建築群。

險峻的山嶺,宏偉的建築如果開放旅遊,應該是會絕對知名的旅遊景點吧。

只是此時的一幕和旅遊景點一點都沒有關係。

高大的白玉石牆東倒西歪,精緻的花園一片狼藉,一股股濃煙升起,一道道火焰交錯。更多的還有交擊的兵器寒光,和一聲聲吶喊慘叫。

嫣紅的鮮血和碎肉噴灑飛濺在白色的玉石和翠綠的園藝間,一把長劍剛從殘肢間拔出,劍手就被大刀砍倒,然後持著大刀的手臂連同大刀飛上了空中。

越是靠近峰頂,廝殺就越是激烈。直到峰頂的一座巍峨的宮殿,一切都戛然而止。

大殿僅臺階就高三百多級,是由整塊的漢白玉砌成,之間完全看不出縫隙,上面雕刻著精美絕倫的雲紋,龍紋,獸紋以及各式文字。

只是這些紋路間,一道巨大的裂痕拾階而上,一路延伸,足有十幾米的長。

目視

上去,更多的裂痕,更長的裂痕遍佈整個臺階。

大殿的憑欄和立柱上長滿了嫩綠的植物,更多的柔嫩翠竹從堅硬的白玉中鑽出,生出的藤蔓和枝葉上遍佈鋒利的鋸齒,在大殿的內外自主的搖曳尋擊,很多上面已經掛滿了鮮血、衣甲、和斷肢。

而大殿的頂部則像被耕過農田,白玉石的瓦蓋大片的翻起,好像被什麼東西犁過。間隔不遠處就會出現一個深坑,厚厚的瓦片不知去了何處,坑洞間,從屋頂就能看到殿內。

大殿裡已經空無一人,殿前的寬大廣場上,分佈著上百具的銀甲屍骸,他們死狀各異,但是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五官都滲出血來。

大殿的臺階之下,還蜷縮著一個黑衣老嫗,全身遍是血跡的她,除了眼睛偶爾晃動一下外,都蜷緊在一起,一動不動。

在殿前廣場中央,一個由紫紅火焰勾勒出來的奇異法陣漸漸熄滅,法陣周圍倒著六個蒼老的身影,已經沒了氣息。

法陣的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玄色長袍的男人,他的長相讓人過目既忘,神態非老亦非少,根本辨別不出真實的年齡來。

他蒼白的面孔上血管暴起,隱隱的滲出許多的出血點來。

在他對面是站著四個人,最前面是一個光頭的武將,後面三人分別為二名老者,一名婦人。

一名老者儒服方巾,手持長劍;另一名老者身穿白色長衫,雙手負後;那名婦人則著青色長袍,素手握著一柄翠笛。

光頭武將生的豹頭環眼,相貌粗獷。他頭上沒有戴戰盔,光光頭頂沒有一絲毛髮,只有一條蜈蚣似得長疤從腦後延伸至眉角,容貌更加駭人。

偉岸雄壯的身軀上則是一套青色的戰甲,精緻的甲片上佈滿雲紋。

寬闊的胸膛前是一塊護心寶鏡,一條五爪的青龍盤踞其上。龍口向外咆哮,幾乎要躍甲而出。背後的黑色披風已經有幾處破損,卻更顯出大將的百戰雄風。

他手中擎著一柄雙手戰斧,柄有一人來高,斧輪卻長二尺有餘,光滑的斧面上泛起青色的寒光。

武將大斧向前一指,喝到,「御法天王,你襲擊官兵,盜取國寶玉簡,今日你招法已盡,黨羽皆亡,還不束手就擒。」

「吳殿使,」御法天王在黑色的袍袖中取出一把通體烏黑的八寸短劍,淡然道,「我魔霄宗有今日確是命數,但憑一小卒的伎倆還勝不過本宗主。」

「死到臨頭,還口出狂言。」吳英大吼一聲,他單手持斧,向前奔去,人還未至,斧刃已鋒芒畢露。

御法天王雙腿未動,身形先動,右手執劍,向後急退。無論平坦的廣場,還是破損嚴重的階陛,在天王腳下,都如冰面一般,用詭異的身法,直退三十餘丈,徑直滑到臺階之上。

對方滑行的速度竟然比遠快自己的奔跑,吳英踏住塊白玉方磚,身形躍進數丈,連續幾次,已到臺階之下。

御法天王依然雙腿不動,從臺階躍上大殿的屋頂。

玄袍天王冷道,「百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殿使如此爭功,武運已絕。」

他左手攤出,掌心間騰起一縷金色的火焰,隨著他幾點呼吸,起初只有豆點大小的火焰,旋即熊熊而起,掌心上升起的火球直徑足有一尺。

他把火球往前一遞,緊緊追擊至階下的吳英立即收住身影,點步後退,一股沖天火柱隨即在吳英剛剛移身處騰起,飛揚的火焰在將軍的護身氣勁上燒的嗞

嗞作響,直到將軍吐勁才驅散餘火。

「萬!」御法天王神情嚴肅,口吐法訣,右手短劍在自己的左腕上一劃,一

抹鮮血染上玄色劍身;

不好,感受對方的身邊靈氣大盛,吳英心中暗叫,他周身真氣湧動,大斧一揮暴起電光,十三道雷霆破空劈向對方,徑直爭先,交錯而進。

「劍!」御法天王法訣不斷,左手的火球一晃,空氣中燃燒起一道紅色的火牆,十幾道電光打在上面揚起無數的電花,與激起的焰羽化為無形。

吳英招式無效,不敢託大,大斧橫在胸前,雙腿扎住,昂然而立,全身真氣暴起,戰甲上的雲紋都有如活化,浮動起來。

「齊!」御法天王豎起短劍,劍刃上的鮮血迅速染變了玄色的劍身,他蒼白的面孔也快速的乾枯下去。

背後的披風無風而動,將軍不在關注對手,他全神貫注,運氣如斯,身前的戰斧通體發亮,一道道電光不時劃過其上,光滑的斧輪上浮現出一道蛟龍的影像,真實的就像鏡中的景象。

「飛!」御法天王將右手的一尺短劍丟進身前的金色火球之中,短劍穿火而過,遍體帶起金黃的火焰。在它身後一支支與它完全一樣的短劍也跟著依次飛出。

一支支的短劍出巢的雨燕,盤旋而起,直指武英殿使。

而吳將軍此時也運氣至巔峰,掌中戰斧豪光大起,斧輪上蛟龍盤動,宛如活物,他舌燦春雷,暴喝道,「雷鳴九天,御者為王。」

斧輪光滑的表面騰起無數的雷光,交織的電絲在斧面上有如沸騰的水面。白嘩嘩的一片電網中,碩大的電光長鄂首先從斧面伸出,而後一條數丈的雷電長蛟脫穎而出。

廣場之上,精甲武者身側飛出電光蛟龍,兩者的氣勁和雷光交匯在一起,豪光大作,氣勢驚人。

在大殿的簷上,金色的火焰中不斷的有飛劍幻化而出,成百上千把的飛劍像大群的禽鳥,盤旋在廣場的上空,頃刻間,像雨燕歸巢般襲向吳英。

將軍紋絲不動,襲來的飛劍被他周身暴起的真氣和蛟龍的雷電所阻,劍身上的火焰和真氣雷電打的噼啪作響,飛擊的短刃不住的彈開劃偏。

蛟龍也不特別的動作,只在主人身側遊動,青白色閃電化成的靈獸只是隨意的擺尾,就擊飛了數百把來襲的飛劍。

大殿頂的御法天王左手火焰已經燃盡,化成了場上萬把飛劍。

他捏指成訣,不做無謂的攻擊,召回飛劍。

一萬把飛劍在他身側頭頂盤旋飛舞,它們泛著的金黃火光接連起來,就像熊熊的篝火燃燒在空中。

「滅敵!」吳英將全身真氣灌入斧中,心念靈動,身邊雷電蛟龍掀起磅礴的氣勢,傲然而起,撲向大殿上身穿玄色長袍的御法天王。

同樣,天王手指虛點,萬把飛劍如臂使指,在空中迅速變換陣型,劍上的火焰暴起,每把飛劍都高速的自轉起來,顫動著發出嗡鳴,速度之快,就連大殿上的瓦片也共鳴起來。

在自轉的同時,所有的飛劍列出旋風的陣型,如龍捲樣旋轉起來,擊向蛟龍。

咆哮的蛟龍與狂嘯的飛劍風暴都一往無前的衝向對方,轟的一聲,火焰與雷霆相互撕裂,直徑數丈的黑色煙柱騰空而起,好似黑色的巨蟒在空中扭動,無數道電光和烈焰以煙柱為中心肆意的激射起來,就像蟒蛇產下無數小蝰。

這些亂流肆意飛射,無數的白玉石被它們擊中

,或裂,或碎,或燃燒起來,那些廣場中的遺骸被擊中則毀的屍骨無存。

連廣場上吳英的三個同伴也紛紛的施展手段,迴避著這些可怕的亂流。

儒服老者揮動長劍,升起數道土牆;青衣婦人吹動翠笛,搖曳的碧竹將她環繞其間;白衫老人雙手放在身側,深吸口氣,在他的身前一道半透明力場護住其身。

失去控制的飛劍火焰和雷霆閃電打在這些防護上,騰起道道黑煙。

本宗的至高劍術本可以輕鬆擊潰那條小小的電蛟,只是之前的連番大戰,特別是使用過傳說的秘法,讓身為魔霄宗主的御法天王也無法驅起御神劍陣,只能拼個兩敗俱傷。

法術湮滅的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從殿頂跌倒下來。原本烏黑的長髮,已然斑白,兩頰深陷,顴骨凸出,精力幾乎燈枯油盡,只有一雙血紅的雙眼,還放出兇狠的目光,卻已然是英雄末路。

在他前方,濃密硝煙中透出一副偉岸的身影。雖然衣甲也有殘破,臉色同樣蒼白,但是吳英依然步伐穩健,大斧背在身後,緩步的走向長袍殘破的御法天王。

就在吳英以為大局已定之際,一個年輕的身影不知怎麼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這年輕人身穿無領的衣衫,就像一個口袋套在身上。下身穿著奇異藍色布料的長褲,手中拿著一柄木製的柺棍,擋在了御法天王的身前。

連在後面觀戰的三人也不清楚這個奇怪的年輕人是怎麼出現的。這洄龍峰頂高千丈,常年雲雨密佈,亂流橫生,無論是御風還是行雲都不可能上來。

唯一的可能就和自己一樣,從山下殺上來。可無論是從自己背後身前經過,怎麼也不知道逃過三人的監視啊。剛才御法老賊和吳將軍大戰之際,這三人除了關注戰況,也一直提防著賊人有奧援前來,卻不知這年輕男人是從何而來。

看著身前的年輕身影,瞧著他身上的怪異服飾,吳英心中不由得暗驚。

驚的不止是他的突如起來,更是對敵人本能的感覺。

這年輕的男子只是隨意在自己一站,就給人一種無法逾越的感覺。淵渟嶽峙有如一座大山立在身前。

自從功成為國效力以來,吳英經歷過無數的大戰,也遇到過許多強者。無論是草原上的蠻騎祭司,還是南荒的詭異大巫,更不用說是中原的術士武人,都不可能隨手一站讓他止步。

但是剛才他的武者本能告訴他,必須止步,那虛指的手杖點在地上,彷彿是劃下了生死的界限一樣。

「年輕人,你快些離去吧。」大成王朝,二品武英殿使吳英,罕見的開始用嘴巴來說服他的敵人,雖然在此之前吳英也常常說服敵人,但都是依靠他的雷斧神蛟來說服,這是吳英出道以來第一次不願意用暴力來解決問題。

吳英說道,「我不知道你是從何而來,此地之事與你無關,與朝廷欽犯混在一起,小心連累家人。」

年輕人不置可否的撇了他一眼,眼神中流出一絲鄙夷。

吳英臉色不由的漲紅,連同他頭頂的疤痕都有些發紫。他知道自己的鼓譟太多,他敏銳的直覺卻一再的提醒他不要同面前的青年人為敵,這是一種沒有道理的感覺。這是在修羅場上生死之間鍛煉出來的武者本能,這本能曾多次挽救過他的性命。

不過此次他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無論是為了完成聖上的旨意,還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他都必須剿滅這些魔宗的賊人,不論眼前擋著的是誰。

想到這裡,吳英提起手中的大斧,墊步衝了上去。

這次他用的斧技與剛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揮擊,也不是簡單的激發真氣,而是左右手輪流為軸,在空中揮舞出螺旋般的軌跡,鋒利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攻向這個讓他深為忌憚的年輕人。

年輕人的速度並不算快,面對吳英的凌厲斧技左躲右閃,每次都只是將將的閃開。在大殿和廣場間的臺階和陛級之間來回的跳躍躲閃,每次都勉強躲過斧刃。

吳英再次暴起真氣,斧面上躍出無數的電弧,像無數條閃亮的遊蛇穿梭其間,整個斧面如同耀眼的光球,一旦什麼東西被刮到,立即被噼啪做響的電流或是鋒刃打的粉碎。

已經殘破不堪的臺階和陛級被摧殘的更加厲害,把斧刃如豆腐切開的漢白玉,還沒來得及飛濺出去,就被耀眼的電流撕的粉碎,變成一團霧粉。

層層疊疊的攻擊如山嶽般壓來,相互疊加的揮擊軌跡讓人根本不從反擊,既可以擋住任何角度敵人武器的來襲,也可以如絞肉器一樣壓向敵人,絲毫的遲疑和猶豫都會帶來滅頂之災。

那柄強大的武器上還帶著恐怖的雷法,屬於龍族的術法能撕碎任何的法術反擊,一但擊中人體瞬間就能蒸發掉一切血肉。

「這斧技才是吳將軍的絕學吧。」青袍婦人在旁嘆道,「的確讓人歎為觀止。」

雖然也自負藝業,但婦人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在這樣的招數面前全身而退。

電流躍動的斧面等於擴大了攻擊的範圍,卻還是無法傷到年輕人絲毫。他突然提高了自己的速度,再次恰好的躲開了擴大的範圍。

年輕人根本不理會自己臉頰外刮過的獵風,也不看他被割斷的黑髮在空中電得焦黑,踏著輕巧的步伐,閃身間在旁人眼中無法逾越的鋒刃雷霆間踱過,在他匪夷所思的身手下根本不存在無法躲閃的角落。

在對方的戰斧割裂白玉石柱的一瞬間,乘著斧力略遲的剎那,一直靜靜沉默的柺棍在空中一指。

與此同時,神蛟的利刃就掃了回來。判斷出對方的速度超乎尋常,吳英剛才的每一擊都只出了三成力道,依然留著足夠收回的餘地。回掃的斧刃帶著雷霆電閃一瞬間吞沒了那根木製的柺棍,「叮」的一聲,柺棍的棍尖依然點中了武將的護心寶鏡,吳英嚇得慌忙後躍跳開。

運氣周身,沒有發現自己受到什麼傷害,才放下心來。

年輕人手中的柺棍則被撕碎,木屑一點點的從手杖上脫落,裡面露出一個個光點,放出悠遠寧靜的光芒。隨著木屑的紛紛脫落,清冷的光輝從木杖裡流溢出來,最後凝結成型。一把樣式古樸,長三尺三寸三分的寶劍,出現在年輕人的手中。

在場的四人中,武將,婦人,儒者都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們從來沒見過,或者聽說這把看起來並不平凡的長劍,只有年老的白衫術士緊緊的盯著它,內斂的眼眸中露出一絲驚芒。

怎麼可能,難道這廝......,他的目光移向靠在大殿門口,早已無人理睬的御法天王,......真的成功了?

術士的目光再次移向場中,緊緊的盯著衣著怪異的年輕男子,手不由的摸向自己腰間的玉佩,不會真是吧?!

年輕人端詳著自己掌中恢復原形的長劍,

就像看著久違的老友。

少時,他提著寶劍,用奇怪的嗓音說道,「不錯的招數,賣藝的話能招來不少看客呢。」

「不過,也只能用來賣藝了。」他說完,提劍向吳英躍去。

吳英迅速用戰斧在頭上橫掃,同時運氣小心對方的變招。

對方並沒有任何的變招,只是斧劍相交的瞬間,他突然發現戰斧鋒刃上承受的力度不對?就在這一閃而過的瞬間,長劍以與斧刃的交擊點為軸開始旋轉。

持劍者的身體彷彿沒有重量,和佩劍一同翻過了戰斧,然後從對方的天頂直刺了進去,瞬間貫穿了對手的頭顱。在一聲清脆的交擊聲中,勝負見了分曉。

而對於年輕人來說,戰鬥還沒有結束。

巨大的戰斧向上襲來,蛟龍游弋在斧面,綻開了前所未有的雷霆,誓要將敵人撕的粉碎!

這個就是武英殿使吳英最後的反擊,在交鋒的瞬間,光頭武將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對手的劍術武藝遠在自己之上,出招匪夷所思,但是他不甘心這樣失敗,他用最後的意志激發出戰斧神蛟最強的力量來,由劃圓變為上掃,斬向頭頂,斬向在空中的敵人。

在空中全身倒懸的年輕人並沒有絲毫的表情,他以在場人都看不清楚的速度拔出了佩劍,斜斜的斬向斧杆。他很清楚如果直接對抗斧刃的話,戰斧上激射出的電流會完全撕碎不能躲閃的自己,藉助磕擊斧杆的力量,年輕人在斧刃和雷暴咬進他的身體前,就輕盈的落地了。

大成王朝的武英殿使則轟然倒在了地上,強大的靈寶神蛟也只能叮噹一聲,從空中掉落下來,哪怕上面躍動著不甘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