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何在-----十二萬字全本

心何在-----十二萬字全本

全文字數:123383

四部曲第三部,兄妹篇。

長篇全本,希望版主能置頂久一點,讓更多人看到,謝謝。

題記

你祈求,就得著。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為你開門。

——新約:馬太福音

第一章: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第一節

我跳下警車,刺耳的警笛和紛雜的喧譁馬上從四面八方席捲而至,把我包裹起來。紅色和藍色的光在每個人臉上交錯閃爍,像是戴上了一張張光怪陸離的面具。都市的霓虹勾勒出重重身影的輪廓,我穿過一道道看客的目光,大步走向前方正在上演的戲劇。

「楊隊。」「楊隊長!」兩名警察向我跑來,舉手敬禮。蒼白的面頰疲憊而無奈,但斑斕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我舉手回禮,看向前方大批同事和警車組成的包圍圈,問道:「顧隊、張隊他們呢?」

「他們沒來。」「陳局說你來就行了。」兩名同事爭先恐後地回答道。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排,最後一次檢查了身上的防彈衣和腰間的配槍,腳步不停,同時繼續問道:「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一直沒有進展?」

「嫌疑人還在銀行營業廳。」兩名同事緊跟我的腳步,走向前方被光柱照得白晝般的一間銀行門口,一邊簡單地做出了報告:「拒絕任何勸說。」

我已經走到包圍圈邊緣,保持著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人質有沒有受傷?」

「二十四五歲。」「暫時沒有受傷,但是嫌疑人情緒很不穩定。」

「嫌疑人身份、動機查出來了嗎?」我穿過同事們給我讓開的包圍圈缺口,看向鋼柵門已經拉起一半的銀行營業廳。廳內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雪白的光柱像有了形質一般堅硬而銳利,粗暴地捅進已經破碎的落地窗。強烈的明暗對比讓人的眼睛一時難以適應,滿地亮晶晶的碎玻璃更是搖曳著點點光斑,嚴重干擾著視線。

同事的聲音帶著惱怒:「查出來了。嫌疑人名字叫李長生,二十九歲,男,退役軍人。現在在當保安,沒有前科。除了一個妹妹以外,也沒有其他親屬。他搶錢的動機是給妹妹治病。這是他的資料。」

正在仔細觀察環境的我心裡咯噔一聲,接過那張頓時覺得有些沉重的資料:「給妹妹治病?」

「是。他妹妹得了白血病。他前段時間和妹妹做了骨髓配型,可以移植。現在是沒錢交這個費用。」

我馬上明白了所有的情況。搶劫犯是一個保安,微薄的收入和積蓄恐怕早已在妹妹的前期治療中花費殆盡。而骨髓移植手術以及後續的治療費用,肯定不是他再能負擔得起的。

而白血病人要做骨髓移植是有最佳移植期的,錯過了這段時間,治癒的希望就會變得非常渺茫。所以他鋌而走險就能理解了。

這時耳塞中傳來同事的呼叫:「楊隊!總局特警隊派來支援的狙擊手已經就位。是否下達射擊命令?」

嫌疑人劫持人質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現場的同事們肯定已經作出了所有的嘗試。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狙擊手解決案情,完全是合情合理,當然更加合法。

「領導。」包圍圈邊緣突然閃出一位年輕人的身影,衝開幾名同事的阻攔向我跑來。他年紀大概和我差不多,身材對年輕男性來說有些纖細,白淨的面頰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書卷氣。但他此刻的動作和語言卻粗魯而庸俗:

「我妹怎麼樣了啊?你們到底行不行?她都被劫持那麼久了,還一點進展都沒有!」他激動地揮舞著瘦弱的手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粗暴地指著我的鼻尖。手腕上精緻腕錶指針的滴答聲似乎在憤怒地催促著我:「再拖下去,我妹真的危險了......就不會派個有本事的來?我們納的稅都養了一幫廢物......」

「楚先生,你這樣只會干擾我們的解救行動!」兩名同事怒吼著撲了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沒有生氣。我理解他的心情。如果角色調換,我肯定比他更激動。所以我只是溫和地微笑著:「先生,我才剛到,總要看清楚你妹妹在哪裡才能去救。對吧?」

年輕人看來確實是素質很高,剛才的失態大概只是每個兄長,在妹妹遭遇危險的時候的本能反應。我平靜而自信的回答讓他的臉色變幻起來,最終漲紅著,但語氣仍然滿是沉甸甸的焦慮:「對不起,警官。是我太著急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她可絕對不能出事,絕對不能出事。請一定保證她的安全。拜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接著靠近他一些,低聲笑道:「我曾經也是當哥的。」

這最後一句話讓年輕人終於鎮定了下來,嘴角浮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沒有繼續和他充滿哀求和期待的目光對視,而是再次轉眼看向銀行,同時對嘴邊的麥克風回答道:「狙擊手暫時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接著,我便舉步走向銀行的門口。

「楊隊!他有槍!」身後的同事驚叫起來:「剛才這邊的巡警就捱了一槍。

要不是穿了防彈衣,肯定交代了。」

「楊隊,要談判的話,在這裡用揚聲器就可以了,沒必要靠近。」

「楊隊,嫌疑人情緒非常不穩定,你和人質的安全都沒有保障。」

我擺了擺手,腳步緩慢卻沒有遲疑地繼續向前。腳底下的玻璃渣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喧譁的背景中卻清晰無比。

對狙擊手說出「開槍」兩個字非常容易,非常安全,可以非常迅速地解決問題。但是,有些人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罪犯或許可以說罪有應得,但他那個掙扎求生的妹妹,就會失去經濟來源,失去照顧和依靠,失去可以移植的骨髓。她的命運無疑只有一個結果:在不久之後悄然死去。

既然她也是一個妹妹,我就不允許自己不做一些嘗試。

「站住。不許進來。」當我踏上銀行門前的臺階時,破碎的玻璃門中傳來嘶啞的喊聲。那位我同齡的年輕人正躲在一臺存摺補登機背後,一隻手揮著手槍,另一隻手的臂彎中緊緊夾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姑娘。那張漂亮的面頰已經被淚水糊成一團,奮力看向我的,卻彷彿是我曾經熟悉的目光。

我拂去撲面而來的記憶碎片,站住,轉身,掏出配槍舉過頭頂。片刻之後,再彎腰把槍放在地上。最後,我回身繼續走向銀行門口。

砰的一聲,罪犯手中的槍響了。子彈把離我腳邊足有兩米的一塊地磚打碎,隨之而來的是他歇斯底里的叫喊:「站住,你再敢走一步,就要出人命。」

槍聲還在震盪著耳膜,身後卻出現了一陣喧鬧。我微微轉頭,眼角的餘光一掃,只看到剛才那位年輕人正不顧一切地衝過來,同時發出和罪犯一樣歇斯底里的喊聲:「不要傷害我妹妹!我來做你

的人質!把我妹妹放了。」

回答他的,是那年輕姑娘微弱的呻吟:「哥......」

接著,兩位同事就已經追上那文弱的年輕人,把他拖回了包圍圈外。

我嘆息一聲,舉著雙手繼續邁步,走進了銀行的門口。然後才對罪犯平靜地說道:「李長生,你在部隊拿過射擊冠軍的。你要真想打我,不會偏那麼多,對吧?多謝你手下留情。」

對方被我說中,馬上顯得很不自在,更加虛張聲勢地提高了聲音:「你既然知道,還敢過來?」

但我不為所動,雖然腳步放慢,但仍然繼續向前,同時笑了起來:「不,你不會打我的。你是為了救你妹妹,不是為了殺人。」

對方慌亂地後退一步,但已無路可退。他背靠著牆,絕望地喊道:「閉嘴。就是你們這些警察,害我救不了我妹。我殺了你。」

此刻我已經看清了他的模樣,眼前這位同齡人和資料上的照片比起來判若兩人。亂糟糟的頭髮之下,瘦削的臉頰上混合著七成悲傷,還有一成恐懼,一成絕望,以及一成憤怒。佈滿血絲的眼珠滾動著茫然,已經乾裂的烏黑嘴唇則抿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雖然靠著牆,但那高大健壯的身體卻止不住哆嗦,一身樸素得寒酸的衣服顯得骯髒而破爛。

我面前的,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哥哥而已。他手中的槍對我並沒有威懾力,只是為他自己保留最後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我仍然平靜地微笑著:「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害你的妹妹,只是為了救別人的妹妹。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你手裡的這位姑娘,也是一個妹妹。她哥哥現在的心情,我相信你應該能體會。」

「放屁。」雖然這麼吼著,但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臂彎鬆開了一些。而那被劫持的姑娘的呼吸馬上便順暢了不少。

「怎麼。」我保持著笑容,看著那雙迷茫越來越多的眼睛:「你也是為了救妹妹,別人也是為了救妹妹。你既然希望你自己的妹妹好好活下去,又為什麼要傷害別人的妹妹?」

對方突然再次激動起來:「憑什麼?啊?憑什麼別人的妹妹都能好好活著,我妹妹就要遭那種罪。你以為我沒有想別的辦法?什麼紅十字會,什麼報紙電視臺......我腿都跑斷了。......憑什麼別人的妹妹能花幾十萬買個包,買雙鞋,我妹妹等錢救命都不行......來銀行貸款也貸不到......窮人就該死?啊?就該死?我是不在乎了,偷也好搶也好,殺人也好放火也好,都要搞到錢給我妹治病......既然沒人管我妹的死活,我為什麼管別人妹的死活?」

我哈哈大笑起來:「偷也好搶也好,殺人也好放火也好,都只能把你變成罪犯,救不了你妹。你殺不殺別人的妹妹,你妹妹都還是會死。」

「不會的!你給老子閉嘴!」嫌疑人尖叫著,把槍口指向了我。黑洞洞的槍口劇烈顫抖著,卻並不能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李長生......有一句話叫做,如果生活逼迫得你走投無路,犯罪並不可恥。我不覺得你可恥。相反,我很佩服你,為了妹妹這麼不顧一切。但是,不管可不可恥,犯罪就是犯罪。從你開始犯罪的那一刻,你自己其實也知道,這樣是救不了你妹妹的。」

「少給老子說教。」嫌疑人努力裝出不為所動的樣子,但我清

楚地看到他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他拼命安慰著自己:「只要搞到了錢,就可以給我妹做手術,怎麼沒用?你們這些警察,馬上滾遠一點......我把錢拿去交了治療費,我自己自首......不要逼我。」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抱歉。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哪個醫院敢要你搶來的錢?哪個醫院還敢給你妹妹治病?」

他當然已經知道這是事實,只是一直強行裝作不知道而已。現在被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眼中的每一根血絲中都流淌著絕望,正在拼命想迸出眼眶:「都是你們這些王八蛋......」

我冷冷地回答道:「你要救妹妹,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嫌疑人一下子僵住了,雖然瞪著我,卻掩飾不住兇惡和慌亂後的期待。

我繼續道:「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會這麼做,畢竟實在是沒辦法了。但我比你聰明,既然沒有乾淨利落地得手,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我會馬上收手。這事情肯定能上新聞,現在資訊發達,網上到處都傳開了。只要上了新聞,妹妹的治療費就有著落——你明白吧?但是光有錢還不行,對吧?還要有骨髓。如果我死了,我妹妹再去哪裡找骨髓?所以我一定要保住我自己的命,絕對不能被警察打死了。搶劫未遂,劫持人質也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再加上確實是事出有因,我會爭取法官的同情,輕判幾年,努力改造。只有這樣,將來我還有和我妹妹團聚的那一天。只有這樣,我和我妹妹將來還能繼續好好生活在一起。」我看著嫌疑人,微笑道:「你是真的打算救你妹妹的話,知道該怎麼做吧?」

嫌疑人渾身哆嗦著,語言也再難以保持平靜:「你......你又保證不了能救我妹......就算我真的現在自首......你們還是不會管我妹......你們根本不懂......」

我當機立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向你保證,我會盡一切努力,解決你妹妹的治療費用。另外,」我注視著他,輕聲道:「我當然懂。我曾經,也有一個妹妹。」

「斌子,過來,這是你妹。來見見。」我清楚地記得我剛上小學時的那個初秋的黃昏,正在奶奶苦口婆心地勸說,或者哀求下心不在焉地寫著作業。破舊的家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父親在門邊氣喘吁吁地放下扁擔上挑著的一床千瘡百孔的被褥,和一隻用鐵絲紮起裂口的大編織袋,拍打著褲腿上的泥土,甕聲甕氣地對我說道。

但是我並沒有馬上去他身邊。童年時我父親的形象是那麼模糊,以至於我至今都無法清晰地回憶。我和他的感情不好,當然也不壞,只是一種冷淡。父親這個詞對我來說,只是意味著一個一年,或者兩三年才能見上一面的陌生人,每次見面的時候會給我帶些稀奇古怪的零食,或者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僅此而已。

至於我的母親,我早已經記不起她的樣子。

我的父母,在我記事以前,都是一座國營農場的職工。他們沒有什麼文化,只會田頭地裡的勞作。他們其實就是徹頭徹尾的農民,和我的祖祖輩輩一樣。只是在曾經的某個時期,有一部分農民響應一個偉大的號召,交出了自己的土地,開始為國家而耕種。

當然,那段時間內,他們的身份曾經讓無數

普通農民羨慕不已。畢竟是拿工資,分房子的工人。可惜在我剛剛出生以及那之前的歲月,這整個國家都一直貧困而且匱乏,父母作為實際上的農民,工資微薄,僅夠一家人餬口。至於住房,也只有一大排集體宿舍中的一間。

而我這代人,生在這個國家開始嘗試擺脫貧窮的年代。一位老人在遙遠的南方畫完一個圈之後,無數人的命運就被徹底改變。

國營農場作為歷史的產物已經非常落後,和無數的國有或者集體單位一樣,在那之後終於走到了使命的盡頭。相比真正的國企工人,下崗的時候多少還能拿些補償,我的父母在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

農場被附近鎮上領導的親戚承包,他們成了先富起來的那批人。而我的父母則成為了沒有土地的農民。直至今日,農民至少都會得到最低標準的土地,而他們卻連一塊宅基地都沒有。因為他們的官方身份是下崗職工。

他們被拋棄在歷史和未來的夾縫當中,工人和農民的夾縫當中,城市和鄉村的夾縫之中,找不到容身之處。最後,父母只能帶著年幼的我和年邁的奶奶,在農場附近的村子裡租了一間主人前去城市定居而空下來的舊瓦房,然後一起出門打零工。

於是在我人生最初的記憶中,父母就成了天邊的候鳥。每年春天,他們從海南島開始,追逐著飛雁一路向北,為那些先富起來的人們播種。每年秋天,他們從大興安嶺開始,追逐著飛雁一路向南,為那些先富起來的人們收穫。

他們默默地接受了命運,在星辰和風霜之中掙回一份微薄的收入。運氣好的話,他們每年會回來過年,而我記得曾經有整整三年沒有見過父親。

「斌子。」父親再次呼喚趴在那隻編織袋上,正在徒勞地翻找的我:「這是你妹妹。」

其實從父親進門的時候開始,我就聽到了一陣以前沒有聽過的歌聲。那聲音微弱卻清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讓我至今難以忘記:

「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

但我卻並沒有理睬父親的話,也沒有在意那個聲音。當我那一次沒有在破爛的編織袋中找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馬上就失望地哭喊起來:「爸,你沒給我買糖。」

父親無可奈何,轉身對身後低頭道:「心兒,來見見你哥。」

他的腿後終於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小的臉蛋乾淨而稚嫩,細而且黃的頭髮紮成一隻歪歪斜斜的沖天辮,戴著一朵野花。她那麼小,像是一隻花栗鼠或者剛破殼的小鳥,只有一雙眼睛大而且圓,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而清澈,在黃昏時分那昏暗破舊的堂屋裡流淌著唯一一抹鮮活的色彩。

這小小的東西一隻手緊緊地抓著父親的褲管,縮成一團,另一隻手中抱著一隻新的小布熊。年幼的我沒有意識到這是她這輩子僅有的一件玩具,而是想到父親不給我買卻給她買,大哭起來。

父親對那小東西輕聲道:「心兒,這是你哥哥,楊一斌。」接著看了正在打滾耍賴的我一眼,有些惱怒地喝道:「斌子!起來!你現在是哥,還這樣耍賴,像什麼樣子!」

我不肯罷休:「我不管,我不當哥哥。你帶她走,我不要妹妹。你給我買吃的。買玩具。哇哇——」

小東西聽到我的話,似乎有些恐懼地縮了縮,但接著又勇

敢地從父親腿後走出來,向著我走了幾步,把手中的小布熊遞過來,伴隨著清脆而稚嫩的聲音:「哥哥,我叫楊一心,今年五歲,是你妹妹。你別不要我好不好?你別哭,我的玩具給你。」

我一把抓住小布熊丟到屋角,叫得更兇:「我不是女的,不要玩洋娃娃。我要玩槍。爸,你說了今年給我買個警察的大蓋帽的。哇。」

小東西看著屋角的小布熊,小小的臉蛋上滿是難過,大大的眼睛裡則漫起一層水光。但她沒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後從兜裡掏出兩隻棒棒糖:「哥哥,你不玩玩具,那我的棒棒糖給你吃。」

有了兩個棒棒糖,總算聊勝於無。我一邊乾嚎,一邊搶走小東西手裡的糖,飛快地把其中一顆塞進嘴裡。然後一邊享受著甘甜,一邊時不時地假哭兩聲。

「斌子,你和心兒一人一個,怎麼兩個都搶走了?」父親皺著眉頭,很是生氣,看來好像打算拿走另一顆。但小東西卻笑了。她高興地拉住父親的衣角:「爸爸,我買了玩具,零食給哥哥吃吧。」

對,就是這麼個理。我鬆了口氣,但仍然像領地被侵犯的貓兒一樣,仇視地看著小東西。年幼的我那時候只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了妹妹,我的零食,玩具,以及父親那少得可憐的寵愛都會被分去一半。

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馬上就把她當成了敵人。

讓我高興的是,一直溺愛我的奶奶也站在我這邊。那個小東西剛剛從屋角撿回小布熊,奶奶就腳步蹣跚地從裡屋走出來,同時尖聲叫喊道:「國子!你怎麼真把這晦氣貨帶回來?啊?你還嫌不夠倒黴啊?帶個掃把星迴來?快把她趕走!誰生的誰養去!」

小小的身子僵硬在屋角,轉過身瑟縮著看向奶奶。小小的臉上都是恐懼,艱難地對著奶奶努力地笑著:「奶奶......」

「滾,滾,我不是你奶奶。」奶奶抄起一把掃帚,憤怒地敲打著門框:「滾回去找你那婊子娘去。找你那野爹去。」

大而且亮的眼睛再一次瀰漫著水光,清脆稚嫩的聲音卻帶著倔強:「奶奶,媽媽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你別罵她。」

「好了!」父親一聲怒吼,黝黑而疲憊的面頰堆積著痛苦:「娘,桂花人都不在了,她怎麼辦?」

「她怎麼辦管我們什麼事?她有爹!」奶奶氣得渾身哆嗦:「你再老實也不能老實得這樣,這種野娃娃也養?」

爹痛苦地揪著頭髮,聲音像是胸腔中有什麼正在一根根斷裂:「娘,你別說了。桂花是大著肚子跟別人走的,這就是我自己姑娘。你也曉得,我不能不認。現在桂花不在了,她那後爹能養她?我沒本事,但自己姑娘,就不能看著她挨餓受凍沒人要。接回來給她一口飯吃,拉扯她長大,也算是我當爹的一場,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奶奶也哭了起來:「老天爺喲。我們楊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喲。國子,你要是帶個兒子回來,娘一句話都不說。你現在帶個賠錢貨回來,養個十幾二十年又是給了別人,你這是何苦喲,何苦喲......」

年幼的我只是開心地吃著棒棒糖,好奇地看著哭泣的奶奶和痛苦的父親,沒有意識到我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

就在我七歲的那個秋天,我失去了本來就全無記憶的母親,卻突然間有了一個名為妹妹的小東西闖

入了我的生命。

第二節

回到分局,剛進門的我被同事們的歡迎和讚賞所淹沒:「楊隊!你剛才可真是帥呆了。」

「大斌拼命三郎的外號果然是名不虛傳。」

「以前我還覺著,楊一斌不到三十歲就當了副隊長我還不服氣,現在我算是服了。」

「楊哥,這次又要立功了吧?」

身為警察,能順利解決這麼一個惡性案件總是會心情愉悅,而且自豪。我一邊笑容滿面地和同事們擊掌,打招呼,開玩笑,一邊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但我還沒來得及脫下防彈衣,電話就響了。

「李局,怎麼了?是有什麼意外?」我接通電話,馬上畢恭畢敬地問道。

副局長的聲音有些複雜,有擔憂,有惱火,有無奈,當然更多的是責備:「小楊,你又瞎胡鬧。剛才那種情況,你怎麼能那樣處置?完全是置自己的安全於不顧!萬一嫌疑人真的朝你開槍了,他可是退伍軍人,要擊中你輕而易舉!我們培養你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胡來?那麼拼命幹什麼?這種時候學學小顧小張他們不行麼?」

雖然是責備,但我明白李局是為了我好。我這麼個出生在農村,早已孑然一身的,沒有關係,沒有路子,沒有人脈,沒有後臺,甚至沒有錢送禮也根本沒打算鑽營的普通刑警,能年紀輕輕地當上區公安分局刑警隊的副隊長,完全出乎我自己的預料。而打來電話的李局就在其中出了最大的力,說我是他提拔起來的一點都不為過。現在他責備我,當然是因為不希望自己有意提拔的年輕人出什麼意外,能一直作為他自己的勢力為他所用。

我和李局也算是熟,並不拘束,嬉皮笑臉地回答道:「李局,不是你說,刑警隊的總要一個不怕死,肯吃苦,能背鍋的副隊長來幹這些事,我才有機會麼。這時候顧隊他們縮了,我當然不能縮。」

李局嗨了一聲,一時有些無語。因為我剛當上副隊長的時候自己都不敢信,跑去問李局的時候,他坦率地告訴我:「是,你們刑警隊那些隊長副隊長都是有關係的,你沒有。但是他們正因為有關係,所以有很多案子就會互相推脫......像抓毒販,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兒童,這些案子都沒人願意接......真要直接安排吧,像顧廳長就給我們交代過,不要讓小顧去辦那些有危險的案子......所以我們也很頭疼。總之,小楊啊,刑警隊總是要一個肯辦這些案子的副隊長。局裡領導都看中你肯拼命,能吃苦。還有,說難聽點,就因為你沒有背景,所以安排你去辦這些案子也不怕得罪人,就算你辦案的時候出了事,也不怕沒辦法交代......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讓你背黑鍋。」

雖然是赤裸裸的現實,但我很感謝李局的坦誠解釋,也很感謝有這個機會。

不然以我這樣的條件,在基層幹一輩子普通民警那是太正常不過了。區公安分局刑警隊副隊長?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只有肯拼命肯吃苦的優勢,所以,這些案子我從來不躲。剛才的搶劫案,不但自己有危險,而且稍微處置不當,就有可能造成人質或者無關人員傷亡之類的嚴重後果,要負責任。其他的隊長副隊長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我毫不猶豫地趕到了現場,並且,不管怎麼說,結局相當完美。

「再拼命也要有個限度

。」李局仍然很不高興:「再怎麼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剛才我給你要了狙擊手,你怎麼不用?」

我只能耐心解釋道:「李局,我知道的。剛才我也是確定了沒有危險才那樣處置的。」

李局提高了聲音:「你確定沒有危險?」

我趕緊賠笑:「嘿嘿,是啊。那個李長生做這些事情,其實也都是為了給他妹治病。我觀察了一會,注意到他沒有失去理智,只是慌亂而已。他其實明白,要是真開槍打了我,他妹妹肯定沒希望了。他自己估計是什麼都不在乎,但是絕對不會放棄他妹。我知道他的心理,知道自己肯定沒危險的。」

李局半晌之後才嘆了口氣:「該怎麼說你好呢。」

我只是嘿嘿訕笑,岔開了話題:「他也不是什麼亡命之徒,也是生活所迫,沒辦法......那個,李局,我和他保證想辦法解決他妹的治病費用......」

李局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小楊啊,你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麼?他確實是沒辦法沒錯,但要是都這樣,以後誰家人得了病,都去搶銀行,逼我們警察給治病了......這種處理方法後患無窮,不值得提倡啊。」

我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像李長生那樣,因為走投無路就去犯罪,就去傷害無辜者當然不值得提倡,但社會既然把其中的個體逼迫到這種地步,社會既然不給他們選擇其他辦法的機會,社會就理當付出代價。

如果我是李長生,我恐怕真的也會這麼做,甚至作出更加過激的行為。

但我知道現在絕對不能和李局辯解這些事情。李局見我不說話,笑了起來:「好了好了,小楊,是我囉嗦了。當時那麼危急的情況,還要你想到這些東西,也太勉為其難了。是我吹毛求疵,哈哈。你處理得很出色,等著總局表彰吧。」

「謝謝李局。」我趕緊笑道,但心裡仍然記掛那傢伙的妹妹。李局倒也不等我再問,主動道:「我知道你說一不二,答應了的事說什麼也要做到。我們要是不管,你怕是得自己掏腰包,到處想辦法給他妹妹治病吧?行了行了,黃局在開記者會,剛剛特意提了這事,已經上新聞了。聽說馬上就有了兩筆社會捐款,他妹那醫院現在也主動答應先幫她治病,費用以後再說。」

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李局顯然是聽到了,笑道:「這下你放心了吧?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我答應一聲,掛斷了電話。

片刻之後,我便離開辦公室,準備下班。剛走到電梯門口,就有一名小女警急匆匆地跑來,看到我之後遠遠地喊道:「楊隊,楊隊,等等。」

我停下腳步。小女警跑到我面前,一邊喘氣一邊道:「楊隊,我們顧隊叫我來請你幫個忙......」

我不由得滿心疑惑:「你們顧隊不是剛剛把李長生搶去審了嘛?」

小女警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那傢伙什麼都不說,一直吵著問他妹妹怎麼樣了,一會又吵著要見你......我們顧隊沒辦法,打你電話又打不通,就叫我來找。」

「我剛才在和李局通話。」我轉身邁步:「走吧,去審訊室。」

很快我就來到了審訊室門口,遠遠地看到同事顧副隊長正在門外一邊轉圈,一邊煩躁地抽菸。看到我之後他馬上大步迎了上來,一邊掏煙一邊喊道:「哎呀楊哥,你可來了。」

這傢伙其實並不討厭。他年紀甚至比我還小三歲,沒滿二十六。身材微胖,圓圓的臉白裡透紅,小眼睛總是笑眯眯的,整個人軟綿綿的根本沒有刑警隊長該有的凌厲氣勢,甚至多少有些娘氣。但這傢伙脾氣挺好,雖然大伯是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一家都是市公安系統的領導,但自己卻沒有仗著出身高高在上,從來不仗勢欺人,也沒什麼架子。和我們這些同事都玩得來,說話也尊重人。要說缺點倒也不是沒有,怕死,又喜歡出風頭,不過都在人之常情的範圍之內。

我不討厭他。雖然說不上巴結他,但能和他交個朋友當然是求之不得。我們分局刑警隊就我和他兩個沒到三十歲的副隊長,年紀差不多,經常一起喝點小酒什麼的。這次他搶著要去審李長生,我也沒覺得被蹭功心裡不高興。這麼大的案子,肯定不能我一個人把功勞都攬了,要知道怎麼做人。如果是他分了功勞,那當然對我有好處。

不過這傢伙還是給我找上麻煩了。我一邊點燃他遞過來的香菸,一邊嘲笑:「你剛才不是叫著肯定能搞定,讓我休息去麼。」

這傢伙脾氣好,嘿嘿笑道:「看到你你那麼出風頭,我也想裝個逼嘛。現在是裝逼不成反被日,沒辦法,還是得楊哥幫個忙了。」

我裝腔作勢:「看哥的。開門。」

審訊室的門被一邊的刑警推開,我走進室內,在李長生面前坐下。刺眼的燈光直接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層蒼白的皮膚。他一見到我就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把他束縛在椅子上的手銬和腳鐐馬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當然知道他想問什麼,平靜地說道:「李長生,你妹妹住的醫院,已經同意先給她治病,費用以後再說。如果你想早點開始骨髓移植手術,那就快點交代問題,我們也好安排,對吧?——好了,槍是哪裡來的?」

面孔蒼白的男子渾身顫抖著,亮晶晶的淚水成串地滾過他消瘦的面頰。

只要撬開了心防,審訊工作都會變得很輕鬆。僅僅半小時之後,我和顧隊先後站起來。顧隊板著臉:「李長生,初審就先到這裡。」

李長生卻不像別的犯人那樣迫不及待地起身,哀求的目光在我們身上來回逡巡。我嘆了口氣,微笑道:「好了,你也先休息。今天太晚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申請讓你妹妹來看看你。」

「多謝領導。」他這才站起來,被兩名刑警押著,離開了審訊室。

而顧隊興奮不已,一拍那疊筆錄,然後笑道:「楊哥你真行。走,我請客,我們喝一杯去。你說吧,去哪。」

既然幫了他的忙,喝他一杯酒那是必須的。我不客氣地笑道:「這次你就出點血吧,錦榮記。」

「好哇。」我們一起走出分局大樓,一邊走顧隊一邊還問道:「楊隊,你對李長生心理把握的很準啊。三句兩句就讓他招了。」

現在是私人時間,吹吹牛也沒什麼,我裝逼道:「其實也很簡單,你代入他的立場和角度,想象自己如果是一個哥哥,會怎麼保護自己的妹妹就行了。」

顧隊搖頭:「我家就我一個,想不出來。吶,楊哥,我記得你也是一個人?你怎麼會把握那種心理的?」

「我怎麼會?」我一時有些發愣。記憶的潮水洶湧地撲面而來,我才發現,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理解怎麼保護妹妹的。

「你這個掃把星。

晦氣貨!」小小的身體在奶奶的怒罵聲中瑟瑟發抖,像是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樹葉。但她的腦袋抬起來之後,稚氣的臉蛋上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卻帶著勇敢和倔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還犟嘴!還犟嘴!」奶奶滿頭的白髮根根飛散開,像一隻炸了毛的老貓一般,突然伸手抓住那顆小小的腦袋上,父親走後就再也沒有人幫她紮起來過的,亂糟糟的頭髮。小小的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被提起來,然後粗暴地按倒在桌子邊的地上,幾塊打破的碎碗邊。

接著,掃帚就劈頭蓋臉地落在她身上。護著腦袋的小手纖細瘦弱,如同秋日的蘆葦,很快就腫起一道道青色和紅色。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轉動著淚花,但小東西仍然沒有哭,而是努力辯解:「奶奶。奶奶。別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會打破了。別打我,疼......」

奶奶那時候已經很老了吧?枯瘦的手臂揮舞掃帚的頻率很快就慢了下來,罵聲也逐漸失去了氣勢。年幼的我那時候心中卻只有對這個名叫妹妹的小東西的仇恨,仇恨她搶走我的零食和玩具。所以,我覺得不應該就這樣放過她。我故作憤怒地喊道:「奶奶,她就是故意打破我的碗的!她是不願意給我洗碗!」

「哎喲喂——果然不是好東西——」奶奶果然再次加大了揮舞掃帚的力度,罵聲也再次帶上了憤怒:「小小年紀就會起壞心思了喂——」

這已經不記得是小東西第幾次捱打了。她是每天都會捱打?還是隔天才會捱打?我得意洋洋地看著小小的身體被打得縮成一團,劇烈地搖晃,顫抖,但一直在努力向我投來倔強的目光。

大而且亮的眼睛帶著失望和悲傷,一直追逐著我的眼睛,似乎在追問我為什麼要冤枉她。我本能地覺得難以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視,在奶奶再次停手的時候,終於沒有再次火上澆油,攛掇她繼續。

「還裝死吶?還不快去把碗洗了!要是再敢打破,我打斷你的腿。」奶奶彎著腰,氣喘吁吁拄著掃帚罵道:「你哥的衣服也不收!養著你吃乾飯麼?」

小東西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端著我們的碗筷,悄無聲息地走開了。我看著她瘦小的背影,第一次看到她捱打的時候不覺得像以前那麼高興。

我大概是厭倦了。

我的確是厭倦了。雖然年幼的我缺乏父母的管教,被奶奶溺愛得嬌縱自私,橫蠻無理,但孩子總有些單純和善良。

對小東西的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淡化,我逐漸習慣了身邊多一個人一起生活。看得小東西捱打捱罵多了之後,我也似乎忘了再敵視她。我對她的感覺逐漸從敵視變成了漠視,不討厭也不喜歡,每次奶奶打罵她的時候,不攛掇卻也與我無關。

但小東西卻不這麼想。她很快就感覺到我的態度變化,在她小小的心裡,或許不打罵她,就是對她好吧。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在那之前她或許從沒有體驗過人和人之間的溫情。她身邊的每個人,她認識和了解的每個人,給她的都是白眼,冷漠,嫌棄和暴力。

我雖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只是因為我那時也還小,還沒有學會像大人那麼無恥而殘忍地對待一個孩子。

所以,在那之後不記得又過了多久的一天下午,當我放學之後,第一次驚訝地在村口看到了

那瘦小卻輕靈的身影。

「哥哥。」小東西歡快地向我跑來,破舊的裙襬搖曳出輕盈的步伐。金色的夕陽灑在她的臉上,大大的眼睛裡流淌著美麗的晚霞。

我沒有理她。但小東西卻不以為意,一直跑到我身邊,快活地叫著:「哥哥放學了。」我繼續向前走,小東西緊緊跟在身後,像一條小尾巴:「哥哥,上學是什麼樣的?」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你不幹活,跑出來玩,奶奶會打你的。」

但小東西笑著回答道:「我幹完活了呀。」她一個一個地屈起纖細的手指:「衣服,收了,疊好了。地掃了。晚上的菜也洗好了......」她突然繞到我身前,又大又圓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著我:「哥哥,給我說上學是什麼樣的,好不好?」

在那個時候,我年幼的心裡滿是優越感,因為我可以上學,她卻不能。所以我第一次沒有拒絕她的請求,仰著鼻子,得意洋洋地笑道:「上學,就是很多小朋友在一個房子裡坐著,聽老師教我們寫字,算數,畫畫......」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早上,小東西都會一直跟著我跑到村口,才戀戀不捨地和我分開。而每天下午我放學回家的時候,她都會在村口等著我,一看到我就跑上前來,認真地聽我講學校裡的故事。我迅速習慣了這種變化,或許因為年幼的我心裡其實也非常寂寞。我已經沒有了母親,父親也和沒有差不多。老眼昏花而且耳朵不靈的奶奶是沒辦法聽我說學校裡的事情的。所以,我沒有發現,每天和小東西講那些事情的時候,我其實非常快活。

當人習慣了某一樣東西的時候,再突然失去就會感到難以接受。這樣每天放學後被小東西在村口接著,兩人一起回家的日子持續了我也記不清楚多久,某天我因為調皮而被老師懲罰,留在學校抄書。當我終於得到允許可以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是薄暮。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拼命加快腳步,但當我回到村口時,卻沒有看到那已經熟悉的,瘦小而輕靈的身影。她是沒有來?還是已經等了太久,回去了?我感到失望而煩躁,很不高興,無精打采地走向自己家中。而當我走過村口邊一棟主人移居鎮上而被廢棄的,不知道多大年紀的土坯房時,聽到屋後有孩子們的叫喊聲。

「打。打。」

「這個野丫頭。」

「你沒爸爸,沒媽媽,沒人要。」

「她奶奶才不管她,打,沒事。」

那個時候還不是每個農村孩子都有機會念書,而且,接觸幼兒園這種學齡前教育機構的農村孩子更是鳳毛麟角。我聽出了是村裡幾個孩子的聲音,大部分都是我的同齡人。我們曾經是親密的玩伴,但在我開始上學之後他們卻沒有之後,和他們就沒有多少在一起玩的機會了。

聽聲音,他們似乎在玩著什麼有趣的遊戲。如果是往日,我肯定會馬上加入他們。但今天我卻興致全無,一直在想著小東西為什麼沒有去接我。所以我懶洋洋便要走開,剛剛邁出腳步,卻聽見那個稚嫩而清脆的聲音:「我不是野孩子。我有哥哥。我哥哥是小學生,最厲害了。」

為什麼小東西會在這裡?我驚訝地停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轉過屋角。馬上看到在破屋後雜草叢生的荒地裡看到了那群孩子。他們圍成一圈,中心的草叢裡蜷縮著那個我熟

悉的瘦小的身體。孩子們時不時踢她一腳,打她一下,或者抓起泥土扔到她身上。

小東西又捱打了。我已經習慣了小東西捱打,奶奶在我面前打她的時候,我雖然不再火上澆油,卻也視若無睹,不會當一回事。但這次我卻感到非常煩躁,焦慮,難以忍受,不由自主地就大聲叫道:「你們幹嘛打她。」

孩子們紛紛回身,看著我的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有敵意。他們的回答也很不友好:「喲,是斌子啊。」

「你不去上學,來這裡幹什麼。」

「哼,上學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就知道上學不好玩。斌子上學了,還不是要來找我們玩。」

他們的敵意有一部分是我自找的。當我開始上學之後,馬上在不能上學的小夥伴們面前開始展示自己的優越感。這很正常,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哪裡懂什麼人情世故呢?有了優越感當然會馬上表現出來,會嘲諷和鄙視別人,那麼,就理所當然地會招來敵視和報復。

「我想起來了。」一個孩子陰陽怪氣地笑著:「這野丫頭是斌子的媳婦。東子,你爹不是也給你買了個女娃娃做媳婦嗎?」

「我才不要那個醜八怪做媳婦呢。」

「斌子這媳婦還蠻好看的。斌子,你心疼媳婦了?哈哈。」

這樣的嘲笑讓我難以招架,那個年紀的孩子總是虛榮,好勝而且愛面子的。

所以我沒好氣地喊道:「什麼好看,她才不是我媳婦。」

「既然不是你媳婦,我們打她管你什麼事。」孩子們紛紛回過頭去,繼續,不,更加起勁的打著小東西。從人縫之間我看到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向我投來懇求的目光,但大概是因為我剛才的話,她沒敢叫我,而是抱著頭,縮成小小的一團,沒有哭,只是小聲唱著:「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

這平時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歌聲,在此刻聽起來卻格外刺耳。我終於無法再這樣事不關己地旁觀下去,衝向人群大喊道:「喂,不許打她。」

「幹什麼。她又不是你媳婦。」為首的那個比我還大一些的孩子兇巴巴地看著我。我有些恐懼,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但目光無意間掃到地上的小東西,她正在發著抖,像是被一群貓逼在牆角的,渾身溼透的老鼠,眼巴巴地看著我,卻仍然不敢叫我。

所謂的赤子之心,大概就是本能地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不去想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也只是強烈地感到要做什麼,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吞了口口水,雖然心裡發慌,但還是硬著頭皮喊道:「她是我妹妹。不許你們打她。」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像是有什麼被突然點亮了一樣,彎成了歡喜的月牙。

她一下子在地上坐了起來,仰著精緻卻帶著傷痕和汙垢的小臉,小巧的鼻尖抽動著,娟秀的小嘴激動地顫抖,驕傲地喊道:「哥哥!這是我哥哥,他是小學生!最厲害了。」

我大概知道小東西為什麼捱打了。她一定是在村口等我的時候被這些野小子注意到,問她在幹什麼的時候,她毫無保留地展示了關於我的驕傲。但那些孩子也是可憐的沒有機會念書的孩子,他們恐怕無法忍受一個小姑娘,驕傲地說著她的哥哥在上學吧。

果然,小東西的話一下子戳到了那個大孩子,他粗暴地踢了她

一腳,然後惡狠狠地伸手抓住我的衣領:「上學了不起啊?小學生了不起啊?看我把你哥也揍扁了。」

看著小東西又一次被他踢得跌倒在草叢裡,我突然覺得極度的憤怒。在那個時候,我不肯承認自己的憤怒是因為看到妹妹捱打,而認為那是因為他無視我的警告,讓我丟了面子。我也兇狠地喊叫起來,抓住他的衣領:「我說了不許打她!」

我們馬上扭打在一起。

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打架,當然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情。我們尖叫著在別的孩子的尖叫聲中互相撕扯,用指甲抓對方的臉,拉對方的頭髮,咬,在地上滾來滾去。我不記得這次打架誰贏了,我好像沒佔到什麼便宜,不過也沒有吃什麼虧。

最後我們打累了,便開始互相吐口水,問候對方的長輩,氣宇軒昂地讓對方等著,表示明天一定要打死對方。直到天色全黑,圍觀的孩子們當中有一個聽到家人憤怒而焦急的叫喊,終於離開現場之後,那個大孩子才擦著髒得不成樣子的臉,一邊向後走一邊憤怒地對我叫道:「我明天開著坦克,把你家炸平,炸死你二十四代祖爺爺。」

我不甘示弱:「我明天開著飛機,把你的坦克打爛,把你二十五代祖爺爺和祖奶奶打死。」

其實他們早就死了。但孩子罵架都是這樣,從父母開始一層層加碼,誰也不肯嘴上吃虧。我們罵罵咧咧地後退,各自回家。而這一次和以前不同,當我離開戰場的時候,那個小東西像一隻在夜色下出來覓食的小動物,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追著我,細聲細氣地喊著:「哥哥。哥哥。」

她的一頭又細又軟的黃毛兒已經亂成一團,間著泥土。身上衣服的每一根線也沾著泥土,秀氣的小臉則變得和貓兒一樣。但她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在夜色下清清楚楚地閃爍著歡喜,柔軟的聲音也帶著說不出的高興。

我和別人打架,她竟然還高興。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是為什麼打架的:就是為了這個小東西。這讓我有些莫名的生氣,不,與其說生氣,還不如說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或者想不通也不能接受自己這麼做,惡狠狠地向小東西吼叫起來:「幹什麼。我不是你哥哥。」

小東西愣了一愣,但隨即繼續追上我,拉著我的衣袖,大眼睛笑得彎彎的:「哥哥,你剛才說的,我是你妹妹。」

我想起剛才確實說了這句話,一時無言以對。正想嘴硬反駁兩句的時候,小東西笑盈盈地繼續說著:「我就知道,哥哥會保護我的。哥哥最厲害了。」

「嘿嘿。嘿嘿。」我一時忘了反駁,對一個剛打完架的孩子來說,這樣的話總是能滿足虛榮心和好勝心。而她那又崇拜又感激地看著我的樣子更是讓年幼的我覺得有些飄飄然。於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我允許了她拉著我的衣袖回家。

奶奶佝僂的身影正在門前張望,當她看到我們兩個之後,馬上顫巍巍地跑了過來,一看之下便又生氣又心疼地叫著:「斌子,娃啊,怎麼又打架......哎喲,哪兒傷到了沒有?奶奶看看......哎喲,哎喲......手上都破皮了......你這晦氣貨!看你這樣子!衣服都弄破......我打斷你的腿......」

小東西恐懼地看著奶奶抄起掃帚,不由自主地便往我身後躲。而我大概是因為剛剛打

過一架,對暴力暫時有些厭倦,便懶洋洋地對舉起掃帚,想從我身後揪出小東西的奶奶喊道:「是我和阿旺他們打架,心兒幫我打的。」

奶奶有些尷尬地舉著掃帚,片刻之後,終於慢慢地垂下去了,但嘴裡仍然碎碎地念叨著:「還知道護著你哥......算是沒白養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打水給你哥洗臉!」

小東西知道自己不會捱打了,趕緊從我身後鑽出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跑向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被人看著,心裡竟然會那麼舒服。片刻之後,她斷斷續續地唱著狐狸抓住了我,吃力地端著半臉盆水出來,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說道:「哥哥,洗臉。」

我胡亂擦了擦臉,然後開始洗打架時弄得髒兮兮的手。手放進水中時指節一陣刺痛,仔細看時才發現有兩處擦破皮。這種小傷對我這樣的農村孩子當然不值一提,我隨便洗了洗,便提起雙手。但小東西卻看著那傷口,關心地問道:「哥哥,疼不疼。」

我皺了皺鼻子,擺出一副自己想象中的男子漢氣概:「哼,我不怕疼。」

但是小東西卻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哥哥,我給你吹。」說完就嘟起淡紅秀氣的小嘴,輕輕地吹著我的傷口。

在我記憶中,這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溫柔的對我。奶奶的溺愛,和早已模糊的母親的疼愛,似乎都和這一次有所不同。我注視著小東西認真的小臉,突然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片刻之後,小東西抬起黑而且亮的大眼睛,詢問地看著我。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她小嘴裡吹出來的溫暖,溼潤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手,好像真的很舒服,讓我一時又捨不得叫她停下。慌亂之間我顧左右而言他:「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小東西開心地笑了:「是媽媽教給我唱的。哥哥要聽嗎?是哥哥和妹妹一起唱的歌哦。」

「哦。」我隨口答應一聲,小東西便自顧自地唱了起來:「妹妹先唱: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好哥哥,快救我。豺狼抓住了我,跑回了它的窩。然後,哥哥唱:妹啊妹啊你別怕,哥哥這就趕來啦。打敗狐狸和豺狼,帶著妹妹回到家。......哥哥,你唱。」

我不好意思唱這種幼稚的兒歌,用力搖頭。小東西也不勉強,卻開開心心地一直唱著,幾乎唱了一夜。後來我懂事了,想起那一天的事情的時候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高興。

因為那天我第一次承認了她是我妹妹,而且保護了她。

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哥哥,大概都是這樣,在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某一個場景之下,因為某一個原因,突然之間心中的某個角落甦醒,開始保護自己的妹妹吧。

第三節

「楊隊,有人找。」伴隨著一名同事的聲音,我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走進房間的,是昨夜那位文質彬彬的哥哥。而他身後,跟著一個個子高挑,青春靚麗的姑娘。我仔細辨認,才認出她是昨夜被另一個哥哥劫持的那名人質。

這位姑娘已經完全不是昨夜那披頭散髮,恐懼而痛苦的模樣。看得出來她精心打扮過一番,化著淡妝,烏黑亮澤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合身的紅色連衣裙勾勒出年輕身體充滿活力的曲線,展示著城市女孩的青春靚麗。

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他們是來幹什麼的。哥

哥手裡捧著錦旗,上面的「人民衛士」四個大字熠熠生輝。妹妹手裡則抱著一束鮮花,兄妹兩人的目光都熱烈地落在我身上。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面,但今天還是有些奇怪。這是公安局,我是警官,所以之前那些給我送錦旗、表感謝的人們不會像面前這位姑娘那樣,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好奇地看向她描著淡淡眼影的眼睛,試圖尋找答案。但應該是剛剛修整過而顯得格外細長的睫毛下漂亮的眼睛除了感謝,還有著熾烈的,其他的含義。這道目光讓我心裡咯噔一聲,有些心虛地避開,看向那位滿臉感激的哥哥。文質彬彬的年輕人正走向我,誠懇而略帶激動地道謝:「楊警官!昨天晚上真的是太感謝您了。」

「楚先生,楚小姐,你們好。請坐。請坐。」我其實已經開始習慣了接待這樣的人,畢竟我從事的職業決定了,我免不了經常救人於危難之中。

哥哥沒有坐,而是隔著我的辦公桌,雙手遞過錦旗來:「楊警官,我知道你們的規定,只能這樣聊表感謝。」他的臉上浮現出後怕的表情:「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您勇敢果斷,我妹妹還不知道會怎麼樣。」說完便回身看著那漂亮的姑娘:「小奕,不是你吵著要來感謝楊警官嗎?還愣著幹什麼?」

一直注視著我的姑娘款款走到我面前,遞上花束,動作優雅而大方,聲音則帶著一種奇怪的熱烈:「楊警官,謝謝你。昨天晚上我嚇壞了,還以為會死呢。謝謝你救了我。」說完就和哥哥一起莊重地鞠了一躬。

我接過花束,放在錦旗旁邊,平靜地微笑道:「兩位,不用放在心上。我是警察,那樣做是我的職責。何況就算不是我,我的同事也會那樣做。——兩位,請坐吧。」

兄妹兩坐了下來。哥哥接過我用一次性紙杯倒給他的開水,轉身便想遞給妹妹。但漂亮的姑娘卻難以察覺地搖了搖頭,沒有接,而是期待地看著我。

我心中更加奇怪,但還是為她倒了半杯開水。姑娘這才笑盈盈地接過去,一邊小口抿著,一邊繼續用熱烈的目光看著我。

還是哥哥的話打破了我的尷尬:「楊警官,職責歸職責,但您表現出來的,是超越職責的勇敢。昨天您趕到現場之前,您的同事沒有任何人像您那樣冒著自身的危險去嘗試救我妹妹,而是派出了狙擊手,對吧?——我不是不信任專業人員的能力,但是,狙擊手開槍的話,我妹妹始終不能說絕對沒有風險。」

他說的沒錯。絕大部分情況下狙擊手都能準確地擊中目標,但就在前不久,另一個城市的同行在營救人質的時候出了岔子,狙擊手的子彈同時穿過了罪犯和人質的身體。

所以我微笑道:「很高興我當時的處理方式帶來了理想的結果。楚小姐沒有受傷吧?精神有沒有受影響?為什麼不多在醫院觀察幾天?」

哥哥看向妹妹,臉上浮現出一抹寵溺的笑容:「你看她這活蹦亂跳的樣子,就知道一點事都沒有了。」

姑娘不滿地撅起動人的紅唇,嬌嗔道:「哥,你還好意思說我。你自己就會讀書,結果我被壞人抓了,你一點辦法都沒有,還要別人來救我。哼。哥哥最沒用了。」說著轉向我,漂亮的眼睛裡閃閃發光:「還是楊警官才算男子漢。」

哥哥被這樣搶白兩句,

有些尷尬,皺著眉頭道:「小奕。」

我則趕緊笑道:「哈哈,怎麼會,你哥哥昨晚非常勇敢。如果沒有我們這些警察,你哥哥肯定會救你的。但是,我們畢竟才更專業,所以你哥哥才沒有用武之地而已。」

那位哥哥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而姑娘則看著我,用力點著頭:「既然楊警官說你勇敢,那就是真的。」

哥哥氣苦,瞪著妹妹說不出話來。妹妹則像是不知道一樣,故意不看他,而是隻看著我。我趕緊轉換話題:「兩位感情真好。其實我也就是個大老粗,不像兩位,一看就是知識分子。兩位都是從事科教工作的吧?」

哥哥認真地回答道:「哪裡,我們也只是讀了點書。楊警官真是開玩笑,您應該也是正規警察學校畢業的吧?您這樣都叫大老粗,那我們也和文盲差不了多少了。」說著便看向妹妹:「我是在一家出版社當編輯。這傢伙,在一家小學當老師。」他皺著眉頭,嘆氣道:「哪裡有一點知識分子的樣子。以後怕不是要誤人子弟。」

妹妹馬上不滿地嬌嗔道:「哥,我討厭你。你說了不在楊警官面前說我壞話的。」

哥哥瞪著她:「我又沒有歪曲事實。你自己說是不是。小時候上學總逃學,跑到我學校來找我玩。——哎喲。」

不出所料,是妹妹踩了他一腳。妹妹生氣地說道:「我還不是想和你上一個學校嘛!」

我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我站楚小姐這邊。妹妹想跟著哥哥一起上學,一起玩,應該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哥哥,哥哥。」一陣驚雷滾過天際,隨之而來的是妹妹驚慌失措的叫喊:「我怕。」

「真是膽小鬼。」我嘲笑著她:「打雷有什麼好怕的。」

「哥哥。」妹妹仍然跑到我身邊,捂著耳朵往我懷裡鑽:「哥哥。」

我用力抱住了她,小小的,軟軟的身體的顫抖在我懷裡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這種感覺讓我心情愉悅,但那時候,我大概並不是因為保護了妹妹而感到愉悅,而是因為扮演了強者,滿足了我那小小的虛榮心而感到愉悅。

當然,抱著她本身也是很舒服的觸感。溫暖而細嫩的肌膚的接觸讓人本能地感到舒適,雖然瘦小的她身上的骨頭有些硌人,但我覺得偶爾這樣抱著也不壞。

從我承認她是我妹妹,允許她在別人面前說是我妹妹之後,我和她的感情迅速變好了。幾歲的小孩之間哪有什麼真正的芥蒂呢?更何況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兄妹。我們沒有父母的疼愛,奶奶更是對妹妹從來沒有過好臉色,即使嚇得發抖,妹妹也不敢找奶奶祈求保護。所以她就對我這個唯一對她表現出那麼一點點善意的哥哥變得格外的依戀。

像現在這樣害怕的時候,她也習慣了鑽進我的懷裡。

「哥哥。」懷裡的妹妹恢復了平靜,仰起小臉兒看著我:「你說今天放學幫我摘桑葉的。」

我不好意思地轉過頭,避開她的目光:「我剛才和海洋他們去抓魚了。」

「那明天幫我摘?」大而且亮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我那時像大部分同齡的男孩一樣,沒有耐心,喜怒無常,一時覺得麻煩,便懶洋洋地回答道:「你那幾個蠶子,別養算了,反正也肯定養不活的。」

「能養活的。娟娟姐,慧姐她們都在養。」小手抓緊了我的衣服:「哥哥,你明天教給我在哪裡摘,我

自己去摘,好麼。」

我當時滿腦子只想著去玩我抓回來的幾條小魚,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那你明天在抽水站那裡等我,我放學了帶你去摘。好了,沒有打雷了。」

「好——」高興的聲音拖得很長。當我有些生氣把一條被我折騰死的小魚從水盆中撈出來的時候,妹妹正專心致志地看著她那隻小籃子,開心地喊著:「哥哥,哥哥,你快來看,這個蠶子脫皮了。它們會長大的。」

「心兒,我給你摘桑葉回來了。」第二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但家裡找不見妹妹,問奶奶後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沒好氣的回答:「那個死丫頭,又出去瘋去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我知道妹妹並不會自己跑出去瘋,回答道:「她肯定是等我放學去了。我從荷花塘那邊回來的,沒撞上。」說完就跑出了門。

「斌子,天都黑了,管那死丫頭幹什麼......來,先吃飯。趁著死丫頭不在,我給你拿豬油煎兩個雞蛋......」奶奶趕在身後叫我,但我已經習慣了每天回來的時候有妹妹的陪伴。沒有看到她讓我有些坐立不安,喊一聲「等會再吃」,便跑向了村口。

「剛才太陽落山的時候看到她往抽水站那邊走了。」村口也沒有看到妹妹的身影,聽到兩個玩耍的小姑娘的話之後,我才想起昨天叫她去那裡等我,帶她去摘桑葉。

這年紀的孩子大概都像我一樣,不知道什麼是諾言,說過的話轉身就忘到九霄雲外。

無論那時的我有多麼糟糕,但總還有著孩子該有的良知和單純。說話不算話是讓人羞愧的行為,我自責地跑向抽水站的方向。

天色已經全黑,妹妹在那裡已經等久了吧。我在夜色中拼命奔跑,趕到了離村子兩裡地的抽水站邊。遠遠就能看到抽水站背後灌溉渠的堤上,兩棵歪脖子老柳樹間聚集著一群大鵝。它們張開翅膀,伸著長長的脖子,嘎嘎嘎地圍著那個我已經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被圍在堤邊,後退一步就會滾進渠中。她劇烈地發著抖,但沒有哭,揮舞著小手拼命趕開伸向她的鵝嘴,小嘴裡哆哆嗦嗦地叫著:「走、走開、等下我哥哥來了,打扁你們。」

這蠢丫頭,怎麼會惹上一群鵝的。雖然聽到了她的聲音,但我卻遲疑著停住了腳步。

我不怕其他動物,什麼牛羊,雞狗,在我這麼個農村野孩子面前都不是一合之敵。在記憶中,只有大鵝才是我童年唯一的噩夢。這些傢伙兇惡,脾氣暴躁,死纏爛打,更重要的是,它們成群結隊。

看著那一群大鵝,我曾經被它們咬腫,三天不能坐的屁股不由得一陣痠痛。

在那個瞬間,怯懦的我有了悄悄丟下妹妹逃走的想法,反正也沒人知道我找到了她,只要說沒看到她,就沒有責任了。不知不覺間我的腳步後退了兩步,但這時候妹妹像是為自己壯膽一樣,結結巴巴地唱起她唯一會唱的那首兒歌:「好哥哥,快救我......」

我的腳步再也無法後退,片刻之後,我終於從路邊撿起一根棍子,大叫著衝上前去。

一陣激戰過後,我鼻青臉腫地拉著妹妹的手,落荒而逃。

值得慶幸的是,大鵝不會像狗那樣一直追。我們足足逃出了一里地,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我一邊呲牙咧嘴地擦著汗津津的臉上沾著的白色絨毛,

一邊遷怒於兩條細腿已經抖得站不穩的妹妹,吼道:「你這個蠢丫頭,跑到那裡去幹什麼?」

大大的眼睛在夜色下映照著前方村子的微光,滿是茫然:「哥哥,是你叫我在那裡等你......」

我當然知道。但被大鵝咬了好幾口的我滿肚子的火氣:「等了我沒來就回去啊!那些鵝來了你還不跑!」我伸出手指,用力戳著她的額頭:「你傻啊?」

妹妹瑟縮著,委屈地放低聲音:「我要是走開了,哥哥找不到我怎麼辦。」

我也不是真的對她生氣,其實我只是想對自己生氣。如果我說話算話,按時去那裡,帶妹妹一起去摘桑葉的話,肯定就不會被大鵝咬了。但那時候的我哪裡能想到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只知道自己很生氣,氣鼓鼓地轉身走向村子:「回去!以後不要跑到外面來等我了。」

妹妹緊緊地跟在我身後,小聲說著:「我想和你一起玩。我不怕大鵝。」

「我上學,你不上學,怎麼一起玩。」我沒好氣地回答道:「你又不能去學校。」

妹妹馬上回答道:「那我也上學!」

我懶洋洋地回答道:「七歲才能上學。你還不到六歲呢,學校才不要你這樣的小不點。」

「那等我七歲了,也和哥哥一起上學。」小手抓緊了我的衣角,我卻只顧著撫摸手臂上被大鵝擰出的腫塊,漠不關心,不置可否。

「你上什麼學!」當我回到家時,正心疼地檢查我身上的傷痕的奶奶,聽到妹妹的要求,更是怒不可遏:「害你哥被啄成這樣,還上學!」

妹妹的聲音微弱卻倔強:「娟娟姐,慧姐她們都上學了。我也要上。」

「你這個掃把星,還犟嘴。」奶奶手裡拿著熱毛巾擦我的臉,顧不上打她:「哪裡有錢給你上學?哪裡有錢給你買筆買本子?你要上學,自己掙錢去!」

「好......」妹妹的聲音那麼堅決,但那時的我並沒有發現。

第二天,妹妹不知道從哪裡撿回來一個別人吃過的罐頭瓶,洗得乾乾淨淨。

我並沒有在意她要幹什麼,直到幾天後,她往罐頭瓶裡裝進了幾個硬幣,我才好奇地問道:「心兒,你怎麼有錢的?」

奶奶是從來不會給她一分錢的。所以我才會覺得驚訝。但是妹妹抱著亮晶晶的罐頭瓶,亮晶晶的眼睛裡都是嚮往:「我今天在地裡幫黃嬸捉蟲子,黃嬸給我糖吃,我不要,她問我要什麼,我說要上學,要買筆和本子,黃嬸就給了我兩角錢。」

「哦。」我並沒有太在意,因為奶奶偶爾會給我一角兩角零花錢,我不用在這春夏之交的烈日下在地裡捉蟲子。看著那幾個五分,一毛的硬幣,我也不是太看得上,懶洋洋地走開了。

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那隻罐頭瓶中的錢也逐漸多了起來。有一分兩分也有五分,有一毛,甚至兩毛。而妹妹每次往裡面放錢的時候,都會高高興興地告訴我:「哥哥,哥哥,今天我幫堅哥爺爺撿了菜籽,他給了我一角錢買糖吃。」

「哥哥,今天我幫胡奶奶去鎮上賣了西瓜。胡奶奶給了我兩角錢。」

「哥哥,今天我幫黑子叔叔剝了蓮子......」

「今天我幫李婆婆掃了雪......」

現在想起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能真的幹什麼活呢。不添亂就不錯了。感謝我那些善良的鄉親,讓妹妹能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換回那些

硬幣和毛票,讓她能保持著自尊,而不是居高臨下施捨她。

「一共有三塊兩毛六分錢。」當我幫妹妹算清她有多少錢之後,突然意識到這是一筆鉅款。即使奶奶溺愛我,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那麼多錢。

「謝謝哥哥。」妹妹小心翼翼地再把她的錢裝進罐頭瓶,稚嫩的小臉上卻帶著憂愁:「我問過娟娟姐,她們說上學要十塊錢。」她舉起小手,彎著手指笨拙地計算著:「一,二,三,還要一,二,三......七塊錢......」

我卻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大概有嫉妒,羨慕,驚訝,以及惡作劇,突然道:「心兒,你有那麼多錢,可以去買很多零食吃。」

妹妹用力搖頭:「我不買,我要留著和哥哥一起上學。」

我沒有說什麼。但第二天放學後,我在村口對一如既往地迎接我的妹妹舉起手中的小袋子:「心兒,你看。」

「這是什麼?」妹妹好奇地看著我手中粗糙的小袋子,問道。

「酸梅粉。沒吃過吧。」我打開袋子,拈出那隻比挖耳勺大不了多少的塑料小勺,舀出一勺灰色的粉末,一股酸甜的氣息馬上就瀰漫開來。

妹妹眼巴巴地看著我,吞著口水。今天我別有用心,所以表現得格外大方:「來,給你吃一口。」

當我把勺子裡的酸梅粉倒進妹妹像雛鳥一樣張著的小嘴之後,我清楚地看見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裡溢滿了驚奇。這絕對是她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零食,我得意洋洋地看著她,良久之後,妹妹才結結巴巴地說著:「真,真好吃......」

「好吃吧。」我嘿嘿笑著,再次舀起一勺:「來。」

「哥哥,你吃。」妹妹並沒有忘記謙讓。

於是,我們便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地吃了起來。然而這一包酸梅粉實在是沒多少分量,幾口之後,我把袋子裡最後一點粉末倒進嘴裡,然後大方地把勺子遞給妹妹:「勺子給你舔。」

看著妹妹意猶未盡地舔著小勺子,把紅色的塑料邊緣舔得發白,我笑嘻嘻地放出了心底的小惡魔:「心兒,好吃吧,還想不想吃。」

「啾。」妹妹眼巴巴地看著我:「想吃。」

「想吃很容易。」我見妹妹上鉤,壞笑著繼續引誘她:「我們學校門口可以買,五分錢一包。」

大而且亮的的火苗一下子暗淡下去:「我沒有錢。」

我故作驚訝:「胡說,你不是有三塊多錢嗎?可以買幾十包,買一大堆,還有魚皮花生,還有泡泡糖......」

妹妹仰著小臉,奇怪地看著我:「那個錢,要留著和哥哥一起上學的。不能買零食。」

我完全不覺得她上不上學有什麼重要的,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那你少買一點,就可以了嘛。」

「不行。」妹妹流著口水,但仍然堅決地搖頭:「上學的錢還不夠呢。」

我有些生氣:「反正你也存不夠的。不如買零食吃算了。」

「會存夠的。」妹妹絲毫不肯讓步。我有些沮喪,無可奈何地走向家中:「隨便你。」

妹妹咬著那個小勺,跟著我回到了家中。沒有成功誘惑她買零食的我則心裡很不舒服,而且越來越不舒服。我其實也不是想妹妹買零食給我吃,而只是看那些錢不順眼而已。

孩子們總是這樣。他們只看得見別人有什麼而自己沒有什麼,卻不會去想為什麼。那時的我滿腦子都是妹妹有很多錢,而

我沒有,絲毫也沒有想過她為了攢這些錢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我滿腦子都是嫉妒,整天想著,她要是沒有那麼多錢就好了。但無論我怎麼誘惑,妹妹卻總是不為所動。

「我要留著那些錢,和哥哥一起上學。」每次這麼說的時候,稚嫩的臉上總是帶著和年齡絕對不符的堅決。

那個罐頭瓶逐漸變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而且越來越大。

「哥哥,我今天去山上採了竹筍。」

「哥哥,我幫老順伯伯放了鴨子。」

「哥哥,鎮上今天拆房子,我去撿了廢鐵賣。」

「哥哥......」

伴隨著每一次這樣笑容滿面的講述,那雙傷痕越來越多的小手總是會把一些亮晶晶的硬幣或者皺巴巴的紙幣投進罐頭瓶裡。罐頭瓶逐漸滿了,沉甸甸的,小小的妹妹抱著的時候總是顯得很大,很吃力,也讓我心中那團火苗越來越烈。

又是一個夏天到了。妹妹存了一年的錢,但仍然不夠。畢竟她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姑娘,在我們那偏僻而荒涼的小村裡,是沒有多少事情能讓她幫忙的。

整個夏天妹妹都在外面到處找自己能做的事情,稚嫩的臉蛋曬得烏黑。而我卻從來沒有起過幫助她的念頭,除了到處瘋玩,滿腦子都在想著別的事情。

「砰砰砰!看我宇宙射線。」

「變形!我飛了!你沒打中!」

「啊,氣死我了。」

「看我導彈發射!這是導彈,你躲不開!」

「啊——我死了......」

每次看到小夥伴們拿出他們的,最近開始流行的會變形的機器人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我都在一邊羨慕地看著。村裡有這種高端大氣上檔次的玩具的孩子不多,因為即使一個最小的,最簡單的,也要十塊錢。即使是奶奶溺愛我,我也耍賴打潑了好幾次,她仍然是不可能拿出十塊錢給我買玩具的。

年幼的我開始體會到了貧富差距的無情,在做夢的時候都想著擁有一個自己的機器人。

「斌子,今天不給你玩。」

「你自己去買啊。每天都要我的給你玩。」

「就是,總是玩我的,自己買不起,窮鬼。」

童言無忌,卻也足夠傷人。那天下午,當我死乞白賴地求著其他孩子給我玩一會兒的時候,終於遭到了他們的厭煩和無情的拒絕。那些嘲諷和鄙視的臉讓我渾身發抖,我屈辱地跑回家,臉漲得通紅,幾乎快要哭出來。當我再一次看到那隻亮晶晶的罐頭瓶時,再也無法抗拒誘惑。

那時的我不是不知道對錯。我知道什麼事情是對,什麼事情是錯。但意志力薄弱,完全沒有自制力可言,很多事情明知是錯的,但就是忍不住去做。

現在的我就看著那個罐頭瓶子,渾身哆嗦。我知道不應該拿,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塞得嚴嚴實實的硬幣和紙幣,那些亮晶晶的一分一角,都像是一張張討好的笑臉,向我招著手:來啊,拿我去買東西。

上次幫妹妹數錢的時候,已經有九塊多了。又過了個把月,應該滿十塊了吧?

罐頭瓶裡的錢在我面前開始變形,一會兒變成機器人,一會兒變成汽車,飛機或者坦克。當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觸摸它們的時候,它們卻變成了一張張扭曲而醜惡的臉,帶著鄙視和不屑。

妹妹不在,奶奶也不在。妹妹從來沒有想過把這隻罐頭瓶藏起來,因為奶奶幾乎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只有我知道這

個罐頭瓶,知道這些錢。那小小的心裡,大概從來也沒有想過防備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跳起來,抓起罐頭瓶子,藏在懷裡的衣服下,一溜煙跑出了家門口。

不久之後,我花掉了以前難以想象的一筆鉅款。除了一個最便宜的,能簡單變形的機器人,甚至還有多出來的錢讓我買一根冰棍。我叼著冰棍,抱著機器人得意洋洋地找到那些孩子,開始砰砰砰地互相發射激光和大炮。但我屢次走神,屢戰屢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煩躁。有生以來最昂貴的一個玩具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玩。日頭剛剛偏西,我就不耐煩地抓起那個機器人,對其他孩子們喊道:「我要回去了。」

並沒有誰在意我的離開,他們馬上就熱火朝天地再次開始戰鬥。我無精打采地走向村口,心情緊張而又恐懼。

我偷了錢。我是個賊。

我一時間突然不敢回家,逡巡著來到村口,想看看家裡的動靜。但我看到的卻是妹妹那小小的身影,她蹲在路邊,垂著頭,縮成小小的一團,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據說,說謊和欺騙是人類的本能。而那個時候的我本能地覺得應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心虛但勉強邁動腳步走上前去,遠遠地喊道:「心兒,怎麼了。」

稚嫩的小臉猛然抬起,淚水已經糊滿了臉蛋,在斜陽下閃閃發亮。失去了清脆的嗓音沙啞得像一把銼刀,銼得我我心臟一陣陣劇烈地收縮。妹妹已經哭得聲嘶力竭,紅腫的眼睛裡滿滿都是絕望,看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哥哥,我的錢、沒有了。不見了。」

我手足無措,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這個是我的妹妹?被奶奶打罵的時候,她沒有哭過。被餓飯的時候,她沒有哭過。被頑童欺負的時候,她沒有哭過。被惡犬和大鵝追逐的時候,她沒有哭過。

我幾乎都以為她根本就不會哭了。

但她就在我面前哭著,哭得年幼的我難以忍受。手中的機器人像著了火一樣灼燒著我的手掌,我幾乎忍不住把它丟掉。我慌亂地抬起手臂擦她的眼淚,同時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有,就沒有了......你別哭......」

但妹妹只是個孩子,終究只是個孩子。那個時候的她恐怕也是腦子裡一片空白吧?她不再像往常那麼倔強,而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耍起小性子來:「不行,不行。哇哇......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學。就要!就要!」

我知道是自己做的壞事,也知道必須做些什麼。我藏起機器人,喊道:「你要上學,我跟奶奶說去。」

妹妹這才止住哭泣,腫起的眼睛努力睜大,看著我抽噎著問道:「可、可以嗎?奶奶、會答應嗎?」

我那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做錯了事,不敢承認,那就必須作出補償。我毫不猶豫地拉著她的小手,往家裡跑去:「我一定要讓奶奶答應。」

「說了沒錢給你上學......」奶奶仍然那麼粗暴地拒絕了妹妹哭泣著的哀求,但這一次,我堅定地站在了妹妹這邊。我心中的內疚是那麼強烈,我不允許自己失敗。所以我焦躁地打斷了奶奶的話:「奶奶,你讓心兒上學嘛,我想和她一起上學。」

「斌子,你別胡鬧,你爸一個人在外面給人打零工,掙不了多少錢,以後還要給你蓋房子,娶媳婦......」奶

奶焦急不安地勸說著我:「這丫頭以後總是要嫁給別人家的......」

我當然不會被這些我還不能理解的事情說動,乾嚎起來:「哇哇——我不要娶媳婦,我只要心兒和我一起——哇——」

妹妹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我不嫁給別人家,我嫁給哥哥。」

奶奶不理妹妹,卻對我毫無辦法,顫巍巍地走向我,急得直拍大腿:「斌子!你講理......」

這大概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在奶奶面前耍賴,事後想起來卻不覺得羞恥或者慚愧。會耍賴有時候也是好事。至少那一次是。

我開始在地上打滾,用腦袋撞牆,聲嘶力竭地喊著:「我不管,我就要,就要,就要。你不讓心兒上學,我也不上學了。我去做賊!去討飯!哇哇哇——」

「哎喲我的小祖宗喂......」奶奶急得滿頭白髮根根豎立:「你起來,起來。我明天去鎮上給你爹打電話......行了麼,小祖宗......」

不久之後,父親破天荒地第一次在初秋的農忙時節趕回了家裡。聽完我們的話之後,他輕輕地說道:「娘,娃兒要上學,就讓她上唄。」

「國子啊。」奶奶抹著眼淚:「你一個人在外面做,要養兩個娃兒上學,吃不消的......」

我那時體會不到父親的艱難,但現在回想起來,父親那時候只不過三十多歲,但我清楚地記得,他的兩鬢已經悄然斑白。

父親垂著頭,慢慢地說道:「上個小學初中,現在也花不了什麼錢......至少讓娃兒都學個認字,識數......我就是沒文化,別人可以進工廠打工,我做不了......上次還被坑了兩百塊錢工錢......」他撫摸著我和妹妹的腦袋,嘆著氣:「我沒本事。做爹的一場,說不得,拼了命罷了。」

奶奶只是流淚,卻沒有再說話。

於是,不久之後的那個初秋的早上,九歲的我和七歲的妹妹一起走出了家門。

金色的朝陽照在我們身上,我第一次發現,兩年前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小東西,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她比初次見面時烏黑亮澤了不少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小辮,稚氣的臉蛋被朝陽勾勒出精緻秀美的輪廓。大而且亮的眼睛裝滿了幸福和期待,秀氣的小鼻子和淡紅的雙唇已經清晰地預示出了她將來的美麗。小小的身體後背著一個新書包。這本是買給我,讓我把舊書包給她的,但我心中有愧,死活不要。她總算在兩年來第一次穿上了不是我的舊衣服,而是父親離開之前為她買的一條新裙子。我有些驚訝,沒想到那個總是髒兮兮的,臉上始終帶著傷痕的小東西,竟然會變成這麼漂亮的存在。

而這個漂亮的小東西正拉著我的衣袖,親親熱熱地叫著:「哥哥,哥哥。」

我卻並不那麼高興,因為我心裡始終記著那隻被我偷偷扔到不知什麼地方的罐頭瓶。雖然妹妹是因為我的幫助才得以上學,但我自己做的事情仍然存在。我們踏著露珠走了一段,我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漲紅了臉,也不敢看今天格外好看的妹妹,期期艾艾地說道:「那個,心兒,我有事要和你說......」

「什麼事呀?」妹妹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我更覺無法再繼續忍受,看向遠方飄蕩著薄霧的田野,輕聲道:「對不起,那個,你存的錢,

是我拿去買玩具了。」

妹妹沒有說話。我羞愧,自責,但又莫名地覺得恐懼。我突然害怕妹妹會看不起我這個哥哥,害怕她鄙視我,害怕她不理我。我脖頸僵硬,想要看看妹妹,卻又不敢。當我終於再次出聲叫她的時候,滾燙的臉頰突然被什麼軟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接著,便是那稚嫩清脆,像朝陽一樣明亮得不帶任何陰影的聲音:「謝謝哥哥。幫我和奶奶爸爸說,讓我上學。最喜歡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