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旅客(1-3)
慾望旅客
大綱:
自小在單親家庭成長的大東對父親的印象幾近空白,慈藹的母親因此對他的童年有著深遠的影響。
成長後的大東在事業的經營上飽受挫折並不順遂,大環境經濟的衰敗下使他懷憂喪志有志難伸,加上妻子的冷嘲熱諷,使他更加逃避而不願面對生活上的現實問題,每逢低潮總使他想起母親的慈愛與親情的鼓勵。
雖然他離開故鄉已數十年,但他決定拋開都市的一切回家鄉見老母,然而年歲漸高的母親早已辭世多年,這重大的變故再次對他造成不可承受的打擊,內心滿是怨恨與懊悔。
萬念俱灰的他忽然想起當年母親嚴厲告誡不得回故里探望的約束時仍百思不得其解,恰巧聽鄰居訴說母親人生最後一段歲月幾乎閉門不出的典故,又在因緣巧合下竟在母親故居發現兩句不成文的詞句,冥冥中似乎一切早已註定,大東意外拼湊出完整的字義之後,回到了過去的時光......
(一)故里的溫暖
「你說說看,這幾年除了怨東怨西一事無成外,你還為這個家做了什麼?」
妻子走出廚房卸下圍裙便往大東臉上一拋,然後頭也不回的走進房間。
不消一會兒又回到客廳,大手一揮把銀行提款卡甩在他眼前的桌面上,妻子語調冰冷的說:「拿去買酒,最好喝死,聽到沒有?最好喝死,永遠都不要再回來。」她直挺挺的站在大東面前,似乎篤定丈夫根本不會拿起那張卡,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就像一個局外人。
這張臉看在大東眼裡格外刺眼,他已經記不得妻子過去如花似玉般美麗的容顏,還有談戀愛時的甜蜜笑靨,曾幾何時這張臉再也沒有給過他好臉色,他陷入深沉的思緒中,終於想起那是自他發下豪語打算闖一番事業卻慘遭滑鐵盧那年開始,也是從那個時候他在這個家變成活生生的米蟲,戶長的身分至此名存實亡。
「怎麼?喝死也不敢?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貧賤夫妻百事哀,兩人之間除了爭吵還是爭吵,為了維持這個家,妻子回到以前的公司上班,擔任客服人員,一個月兩萬多塊的薪水仍使這個家處處捉襟見肘。
但比起他自己算有莫大的貢獻了。他雖體認自己並非不是經商的料,奈何時運不濟,這種事說出來只會換來妻子的冷嘲熱諷。這幾年,他早就看破何謂世態炎涼,終日墮落在杯中物,下一步除了死,他對這個世界實在已經沒什麼好眷戀的。
「沒出息!我當初真是瞎了狗眼才會嫁給你。如果不是你,我隨便挑一個也好過現在,到哪還不是少奶奶長少奶奶短的,你呢?你拿什麼來回報我?你倒是說啊!」
大東對妻子的咄咄逼人早已習慣,那其實不難適應,教人傷心的,是自己滿腔不得伸展的抱負。
如果這世上還有誰值得他牽掛,那只有故鄉的母親了。
想到這,大東揚起頭完成一次深長的呼吸,以近似喃喃自語般的口吻對妻子說:「用不著再逼我,明天我就回老家,省得你礙眼。」說完,他就像變成另外一個人,找到了這幾年來唯一的一個目標,堅定的走出家門。
不管明天會怎樣,今晚他需要一場醉,而妻子卻得到意外的答案,呆若木雞不發一語的佇立原地。
「回老家?你有老家?這倒稀奇,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路邊攤的老張
夾雜著難懂的大陸腔問個不停,手裡的活並沒有因此放慢。
「在南部,我老媽住在一個叫苧景的小村莊,算起來......有十幾年沒有回去了。」
大東突然發現自己聽得懂老張在嘟嚷什麼,想想也沒什麼好奇怪,他在這裡潦倒的時間太久了,生疏的也早就該熟稔了。
想到這,他不禁苦笑。
「你家那口子又給你臉色看還是又囉嗦你了?」
大東沉默不語。
「唉,女人不就是一張利嘴,我說老弟啊!有人念算是福氣,像老哥我從大陸過來就靠手底下這套活吃穿,回到家身邊冷呼呼的,那滋味說有多活受罪就有多活受罪。」
老張雖然有時講起話來像機關槍喋喋不休,但他這番話勾起大東對母親濃濃的思念,那個慈藹溫柔的媽媽。當他需要溫暖的時候,她從來不吝於給予,當他跌倒受傷,她會是第一個安慰自己的人。
雖然從沒聽她談起父親,有些三姑六婆暗指她年輕時放蕩,自己也搞不清楚誰才是他老子,但那都不是真的。母親是個氣質高雅的女人,雖然年紀大了,但那一點也不會折損她在自己心裡崇高的地位。
「也好,老媽子年紀大了,再怎麼不孝也得回去看看,你說是吧?」大東頭一仰,黃湯入肚,豪邁地將酒杯「砰」一聲的敲在桌臺上:「沒錯,我真是個不肖子。」
眼前的小菜突然扭曲變形,淚水不由自主的劃過臉頰,想起媽媽,所有的委屈猛地浮上心頭,大東花了好大力氣才壓抑住瀕臨崩潰的情緒。
離開故鄉的時候,大東二十一歲,他已經記不得當初離鄉背井的初衷,唯一還記得的只有回家的路。
老張又上了兩道菜,索性在大東對面一屁股坐下:「今晚沒生意,老張陪你喝幾杯,吶!酒菜錢跟你照算別囉嗦。」
兩人幹了幾杯暢談甚歡,男人談起故鄉總不免觸及對母親的思念,母親就像故鄉同樣讓人既心酸既不捨。
老張憶起遙遠那端的母親不禁老淚縱橫,接著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忘情的唱著「媽媽請你也保重」,大東反而一滴淚也擠不出來,外省人唱閩南語的怪調讓他啼笑皆非。
「怎麼沒電話聯絡?」心情稍平復下來,老張好奇的問起。
「那地方偏遠,路燈都沒幾盞,幾戶人家少有電話,真要說......這麼多年以後實在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我瞭解,我老家也是這樣子。對了!你以前的那啥撈什子代理生意結束啦?怎麼搞的咧?」
當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雖然大東已經不太在意這類問題,但真心希望不會再有人提起這檔事,「是啊!雷聲大雨點小,我說遇人不淑你相信嗎?」
「哎呀!股東生意本來就難做啊!不會是跟親戚合股吧?」
「嗯,就是親戚這碼子事,對方是我老婆的姐夫。這也怪不得人,是我太天真,業務難以推廣的風險事前並沒有考慮清楚,錢要砸下去才能解決問題時,能怪人家臨時抽腿嗎?」
老張似乎還意猶未盡,剛好有客人上門,嘴裡輕罵還是得招呼生意,他老鄉不情不願的離開板凳,這話題才就此打住。
坐上火車時,已經是早上七點多的事,大東一晚未閤眼,火車搖搖晃晃一貫「咯嘞咯嘞」頗有節奏的聲響讓他哈欠連連不自覺的睡著。
他不記得夢境裡的劇情是什麼,睜開眼剛巧到達目的
地。
他坐上計程車吩咐了司機就上路,兩旁似曾相識的景色迅速往後飛逝,他心裡正在盤算如果母親問起他怎麼回來時應該要編什麼理由,就怕問起妻子為何並未同行,她老人家畢竟沒見過這個媳婦,想到這他也沒有好答案,反覆思索間已然經過一個鐘頭的光景,車已經來到村口。
村口的景象一如預料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倒是多了許多陌生的小臉孔,這個村子顯然甚少有訪客,而口耳相傳是唯一聯絡管道的傳統依舊在,他注意到村口新開了一間便利商店,聯外道路也慎重的鋪上了柏油,交叉路口旁也立了一個巴士站牌,商店邊幾個嚼舌根的三姑六婆正邊打量這個陌生人不斷交頭接耳。
除了禮貌性的點頭致意,他沒有讓腳步停下,所謂近鄉情怯,他的心跳隨著越接近故居越是心煩意亂。
「媽媽不知過得好不好,身體是否健康,現在不知在做些什麼,看到我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她會高興的流淚還是......頭髮該是白了不少吧?或許會罵我幾句,不......媽媽不罵人的......」
太多的疑問需要解答,忐忑不安的歸途上,老家的影子終於映入大東眼簾。
他在圍籬外不禁猶豫是不是現在就該推門而入時,仔細的打量老家外觀,紅磚砌成的牆更顯斑駁,以竹枝編成的圍籬看起來搖搖欲墜,庭院似乎很久都沒有整理因而雜草叢生,而厚重的門板卻一如當初離家時。
內心一陣悸動,他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木板摩擦發生「吱吱」的聲音,屋內空蕩起迴音。
簡單的傢俱擺設已經蒙上厚重的灰塵,老家看起來似乎很久沒有人居住,他的心情不禁沈到谷底:「難道媽媽已經不住在這了?」
他心急如焚的四處搜索,待的越久,心越慌。
正當他不得不接受歸鄉為時已晚而母親早已音信杳然的事實時,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婆在外頭嚷嚷,大東急忙向她探問媽媽的去向:「阿婆,你知不知道原本住在這的人搬去哪了?」
銀髮婆婆純樸的臉上並沒有都市人的一貫武裝神色,看了他一眼隨即表示:「搬?沒聽說淑靜搬過家。」
「對對,淑靜就是我媽,我想請問,她上哪去了?是不是出遠門還是......」
「你是淑靜的兒子?啊!唉呀!大東嗎?沒錯,你的確是大東,怪不得我覺得眼熟,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銀髮婆婆開懷的笑起來,雙眼眯的剩一條縫。
「你是......」
銀髮婆婆拍了拍他的臉,喜不自勝的說:「真是傻瓜,以為你去了都市會變聰明,沒想到回來還是一條二愣子,我是春嬸啊,你媽小時候常帶你來我家打水的,忘記啦?」
經她一提,大東突然想起眼前這位銀髮婆婆竟然是以前的鄰居春嬸,當年離家時她也不過髮絲半白,「真的是春嬸,好久不見,我都認不出你了。」
「是啊!你離開這裡算起來也十幾年了,房子都舊了,人當然會老,老了就會糊塗,死的時候也糊里糊塗......唉。」春嬸說著說著嘆起氣來。
「春嬸,那我媽她......」
春嬸搖晃著腦袋,臉上的笑倏地消失無蹤,「你媽呀......唉......早死了。」
傍晚,大東坐在門前石階上。
得知母親的死訊後,春嬸領他到媽媽的墳前,他終
於忍不住悲從中來嚎啕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滿與悲傷都在這一刻宣洩出來。
為什麼在他的生命中一切都是這麼的來不及,事業的失敗,破碎的家庭,母親的逝世,他的周遭充滿了缺陷,連最後的希望都在不經意中被剝奪,更令人痛心的是所有的一切美好他竟都無力挽回。
大東紅腫著雙眼痛苦的啜泣,即使是事業與家庭方面的挫折都未曾使他感到如此痛心,欲養而親不在的悲傷現在彷彿是一把利刃在他心頭千刀萬剮,這世界上唯一使他緬懷的親情此刻也蕩然無存了。
良久,他勉力的回到屋內,呆立在母親的梳妝檯前。
媽媽在梳妝檯前梳理的情景歷歷在現,她總是邊梳髮邊問他:「這樣子好看嗎?」
「媽媽最漂亮了。」
不管他回答過幾次,她都不厭其煩的問他同樣的問題。即使他煩了,不想回答,媽媽也從不生氣。
在這個鄉下地方,媽媽無疑是最美的女人。在大東心目中,媽媽不僅美麗,更是全世界最溫柔的女人。
母親生性善解人意,從不對他嚴聲厲色,就算是跟鄰居孩子打架這種蠢事,媽媽也只是擔心的問:「痛嗎?有沒有哪裡疼了?」
往事不堪回首,這些記憶現在就像鞭子不斷在他身上揮舞,大東不禁跪倒,哽咽的懺悔自白:「可是,我卻不曾問你,甚至連你的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我真是不孝子......媽,原諒我,請你原諒我,如果我當年不離開你,也許......」
大東忽地止住,他猛然想起媽媽這一生只有一次嚴肅的對他耳提面命,那是他即將遠行的前一天晚上。
那一晚的母親跟往常決然不同,因為如此,他始終記憶深刻。
他準備好行囊之後,媽媽來到他房間,母子兩人分坐在床緣肩倚著肩。
媽媽表情嚴肅,頓了一頓才說:「孩子,明天你就要去尋找自己的人生了,你會決定這麼做,一切都是因為命中的安排,我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夠伸展抱負,我也知道有一天你會離開我,這是打你出生那天我就知道的。」
「媽......」
媽媽把手放在他嘴邊:「聽我把話說完......」她望著兒子繼續說:「你長大了,該去闖出自己的一片天。但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成功的過程難免充滿挫折,遇到不如意要忍耐,千萬不要妄自菲薄。記住我的話,明天離開這裡之後不要再回來,記住!不要回來看我。」
「媽,這是為什麼?」
「你答應我!」母親正經而堅決的口吻讓大東相當錯愕,那瞬間他不知該怎麼反應。
「孩子,答應我!」
「我......我答應就是了。」
聽到兒子的承諾,母親這才鬆了一口氣,那當下彷彿老了許多。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
「傻孩子,我不說是因為你現在還不懂,但是有一天......直到那一天到來之前,你都不需要了解,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母親恢復慈藹的笑容,摸摸他的臉萬分不捨的說:「我當然捨不得你,不是媽媽無情,我只是希望你能毫無罣礙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會照顧我自己,你不用擔心。」媽媽說完就回到自己房裡。
大東那個晚上徹夜難眠,母親的話讓他耿耿於懷。
翌日,他萬萬想不到那是母子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見。
臨別之際
,母親不經意的說:「下次見面的時候,要像個大男人了。」
然而,大東此時只能望著空蕩蕩的房子與冰冷的墓碑。
大東一早就來到母親墳前,他前腳剛到,春嬸隨後也來到這座小丘。
十幾年的歲月算是虛擲了,一如母親所預料,奮鬥過程其中的辛酸又豈能向外人道之,而自己也辜負了媽媽的期望。所以他不打算拿這個當作跟春嬸敘舊的話題。不過對於母親這幾年的生活,他有很多疑問要問問春嬸。
「淑靜是個認命的女人,你離開之後她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鄰居間照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每次碰面,看起來都是那麼安靜。」
「安靜?」
「是啊,安安靜靜的,不多說什麼,其實街坊鄰居大家都知道淑靜是因為太思念你了。」
大東心頭一陣抽痛。
「唉......天下父母心,這我都瞭解。她是表面堅強,私底下卻很難受的。」
「是嗎......」他望著冰冷的墓碑痴痴的問:「媽過的不好嗎?」
春嬸發皺的手揮舞著:「唉呀,一個人的生活怎麼會好過呢?這村子就這麼點大,晚上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到,更何況她唸經誦文,求個心安說起來也是人之常情。」
他這才恍然,原來媽媽這幾年是靠宗教信仰撐下去的,「她都念些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過念來念去就是那幾句倒是很容易生厭,我挺佩服她就是。」
「我媽是怎麼死的?」
「沒痛沒病,醫生說是憂鬱過度,唉,還這麼年輕真是可惜。」
聽到「憂鬱過度」四個字,大東的眼淚不聽使喚的奪眶而出。
兩人之間接著陷入短暫的沉默,不一會兒春嬸奮身站起對他說:「淑靜死前幾乎天天關在房裡,我想大概是悶出病來才會這樣。」
春嬸向來時路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交代幾句:「你媽的事已成事實,想太多於事無補,要懂得節哀,你如果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有空就來我家坐坐,記得喔!」說完,她踏著蹣跚的步伐逐漸消失在山丘小徑的盡頭。
大東在慈母墳前耗了半天才自小丘走回老家,鄉下村子不比都市生活資源豐富,沒有電器設備等於沒有各種現代化的娛樂,他只好到村口的便利商店重溫文明氣息。
由於地處偏遠加上人口稀疏,店內的商品雖不如市區充足但也不虞匱乏。
店長叫阿雄,住在村子另一頭,對於自己能在冷氣房裡上班不經意表現出些許優越感。
兩人的話題南轅北轍少有交集,阿雄不是健談的人,大東半個小時就待不住回到老家。
他開始體會到媽媽的生活就像這個樣子——平淡而無趣。
午後微風徐徐,睡意漸濃,他盼望能在夢裡見到母親,於是趴在梳妝檯上很快就睡著。
醒來時已是夜幕低垂,母親並未出現在他的夢裡,大東感到些許失落。
簡單的晚飯之後,又是另一段無趣的時間,他突然想起春嬸說起母親唸經的事,心想:「也許這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經本會放在哪裡?」
他四處翻箱倒櫃並未發現什麼類似經文的書,仔細一想也許經本伴隨母親葬在土裡了,這麼推測倒也合情合理,正當他打算放棄搜尋之際,不經意在梳妝鏡後方隱約看到幾行字。
大東興奮的推開梳妝檯,兩行潦草字體橫書並排刻畫在老舊的牆上,上行寫著:「日十第
八杏陵焚」,下段則是:「其客典目明石稍」。
他的心直往下沉,這兩段字句如果是經文未免太深奧,說是詩詞的話也不成韻,字跡也不像是母親所寫,但這裡過去十幾年只有母親在這,沒道理她不知道才對。
大東呆望著牆上的字體心裡卻有說不出的熟悉感,一時之間也無法具體描繪出什麼輪廓。
屋內屋外他都找遍,除了這兩行字沒有任何書本,除非確實有另外的經本隨著母親下葬,否則這十四個字在這面牆上應當有其意義才是。
他在行李箱內找出紙筆按牆上字體排列抄下,端詳許久。雖然經文多半是音韻組合先求發音上口而實質字義卻可能來自外來語言,其中解譯的困難度可高可低,但有關於母親的一切,他仍舊興致勃勃。
次日,大東懷著希望把那兩行字拿給春嬸,心想老人家對這種東西可能比較有涉獵,但春嬸卻皺著眉搖著頭:「這是什麼經來著?春嬸大字不識幾個,我幫不上忙哩!」
大東又不厭其煩把每個字的發音照唸了一遍,春嬸還是一臉茫然。
春嬸索性找來幾個鄰居,其中雖不乏對此有些研究的人,但大家仍是一籌莫展。
「這看起來不像經文,倒挺像燈謎之類的東西。」
「應該不是,說不定是咒語。」
幾個人七嘴八舌一番討論後仍然沒有定論,大東無奈的回到老家凝視著那面牆,幾經對照也確定與紙張上的小抄並無二致,但這兩行字對母親到底有什麼含義呢?
「如果媽媽日夜都念,這肯定有什麼意義。」
思索越久他越是心煩意亂,隨手就把小抄擲在桌上,他剛想去外頭喘口氣,腦海忽地念頭一閃,發現一件怪事。
「咦!真的很像。」他拾起小抄再度與牆上的字跡對照,雙手莫名的顫抖起來。
「這怎麼可能?太......太像了。」大東瞪大著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嚷:「這......字跡跟我寫在紙張上的太像了。」
牆上的字跡雖然看起來年代久遠略有模糊,但筆劃運走的格局並無出入,大東心一懍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語:「這難道是我寫的?」
他不禁努力的在記憶裡尋找線索,過去在這裡生活上的每個細節,但卻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印象。
「但是,這字跡實在太像,難怪我覺得看起來很熟悉。如果不是我,那又會是誰?如果是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在重大的發現之後,大東的思緒墮入了塵封的回憶中,在接下來的數天他不停的反覆思索,但始終沒有任何進展。
關於過往的回憶,春嬸或許可以給予他一些幫助,於是大東又來到春嬸家。
「你媽年輕時是咱們這村子最漂亮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身邊當然不乏許多追求者,從沒聽說跟誰家年輕人走得比較近,沒多久卻看她大腹便便,那肚子裡的就是你了。」
「那我爸他......」
「閒言言語很多啦,不清楚的我不敢說。」
「春嬸你快說,到底是什麼事?」
「呃......大概是三十幾年前了吧,那一年梅雨季特別晚,淑靜傍晚剛來我家打水,她家來了個沒見過的年輕人,聽說是遠房親戚還是什麼的......唉,年紀大了實在沒記性,我只記得你媽那個肚子可把老崔給害慘了。」
「誰是老崔?」
春嬸手一提指向村口說:「
老崔就是崔應雄的老子,阿雄啊,你沒見過嗎?
便利商店那個傻小子就是阿雄。老崔以前鍾情你媽整個村子誰人不知啊!淑靜不管跟誰要好老崔都堪不住,偏偏還腫了一個肚子,那還得了。」
大東意外的發現關於父親的典故,他猜想春嬸還不至於瞞他什麼,看來目標必須轉移到老崔身上。或許,循著這條線索可以知道更多母親過往的概括,而這些也許可以推敲出牆上那兩行字的謎底。
他走進店裡就直問阿雄他父親的事,阿雄吞吞吐吐的說:「我爸他......現在很少出來走動了,年紀大了......腿不方便。」
「我可以見見他嗎?」
阿雄倒是沒有拒絕,吩咐店裡小妹照看櫃檯之後,兩人就離開村口往母親安葬的地方走去。
「這方向......」阿雄搔搔頭說:「就在前面,我爸說在小丘上風景好,前幾年搬到那蓋了間屋就住下去了。」
大東心想:「那不就是在母親墳前附近嗎?春嬸說老崔愛慕我媽確實不假。
唉,人都走了,這樣也實在痴情過頭了。」
不過在他的記憶裡從不記得有老崔這號人物,從老家到村口十幾分鐘的路程應該不致於不曾謀面,他猜想是因為老崔懷有恨意故而避不見面,待會見到他恐怕沒什麼好臉色。
思忖間,兩人已經爬上小丘,眼前的確有一間矮屋,阿雄推開門兩人要稍微低頭才能走進去。
屋內燈光昏暗,大東等眼睛適應之後,才看到一個老人背對著他們坐在藤椅上,而這個人肯定就是老崔了,從這個方向很容易能看見母親的墳。
「爸,有人要見你。」
老崔動也不動,也沒應聲。
阿雄在大東耳邊輕聲的說:「我爸前幾年中風,耳力大不如前,等等啊,我近點叫。」
阿雄拍拍老崔的肩膀放大聲量:「爸,有人要見你呢!」
老崔這才「喔」的一聲,吃力而緩慢地自椅上站起身。
此刻大東也學阿雄放聲說:「崔伯,我是大東,淑靜是我媽。」
聽到大東這麼一說,老崔好不容易直挺起來的身子當場怔住,「胡說八道,淑靜什麼時候有孩子了,根本就是......」老崔語帶憤恨,邊說邊轉過身來,當他看到大東時卻顯得大驚失色,雙唇顫抖的直嚷:「是你!」
老崔往後一倒,幸好阿雄及時攙扶住,但他兩眼張的老大活似要把大東吞進肚裡。
「好......你好......不要臉的負心漢,辜負了淑靜還有臉站在這,你給我滾出去!」
大東對老崔激烈的反應一頭霧水,但他直覺兩人曾見過面,為了查明真相,他只得硬著頭皮說:「崔伯,我們見過面嗎?」
老崔手指著他不住顫抖:「你化成灰我都認得,哼!惺惺作態......阿雄,把這個人給我趕出去!」
談話無法繼續,阿雄拉著大東離開矮屋,嘴裡嘟嚷著:「唉,我老爸暴躁剛烈,時常發脾氣,沒想到現在見人就罵。」
大東不能理解老崔何以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但這條路現在也成了無頭線索。
兩人各有所思的回到便利商店,村子裡一個小女孩正巧在櫃檯跟小妹撒嬌,大東心煩想買酒解悶,在褲袋裡掏出幾塊零錢時不慎將那張小抄掉落地上,小女孩順手撿起,大東並沒有阻止她,小女孩天真的就朗讀起來:「日期,時刻,地點.....
.」
大東吃驚望著小女孩:「什麼?你說什麼?」
他一把搶過小抄,用力盯著紙上那兩行已然熟背的字句。他終於發現其中的奧妙,恍然發現自己始終犯了大錯。
(原來......原來......不是兩行橫書字句,而是......)大東這下完全明白了,那兩行字根本不是橫書,而是直書的段落字句,問題在於那張紙上全都是錯字,所以使人無法輕易辨識。
大東如獲至寶的仔細端詳,除了第四段正確的解讀應該是:「日期,時刻,地點,姓名,零時,焚燒。」
但是其中第四段的八目又是什麼意思呢?阿雄、小女孩與小妹三人在一旁狐疑的看著一臉興奮的大東,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溜煙就衝出便利商店不見人影。
這是什麼樣的提示呢?大東很快就瞭解八目正確的字義是「八字」。
「目」與「自」差了一個筆劃,因為牆面老舊,那關鍵的一劃就隨著時間脆化不翼而飛,所以「自」是「字」的錯別字,這七段字義至此真相大白。
大東審視字面上的訊息,「日期,時刻,地點,姓名,八字」,前五段是填空題淺顯易懂,而後兩段「零時,焚燒」,想必指的是零時把紙條燒掉什麼的。
(但是,日期、時刻、地點應當填寫什麼時候?寫完後焚燒的話會怎樣?)
謎題接踵而來,大東不禁倍感疑惑。他想到母親可能早就知道這幾段字的意思,但寫的人為什麼不直接寫明白呢?
(難道是為了防止其他人看到後做了些什麼?如果是這樣......那麼這些字是寫給母親的就錯不了。)大東隱隱覺得寫這些字的人與母親熟識,如果不是因緣巧合讓小女孩看到,他到現在可能還矇在鼓裡,如果不重要,那麼母親也不可能把這些字隱藏在梳妝檯後方。
他暗忖,離開老家已經有十五年,當年他二十一歲,加上十月懷胎,母親約莫在三十七年前遇到一個陌生男子,然後就懷了自己,而這個男人顯然有極大的可能就是父親。
大東嘴角泛起笑意:「如果我當時也在那就可以知道父親是誰了。」
這樣想著,他不經意在另外一張空白紙上寫著:「三十七年前,傍晚,苧景村,閔大東。」
剛寫完,他不禁對自己的異想天開感到可笑,都什麼年代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謬的事,拿出打火機順手就把紙條燒了丟進菸灰缸。
牆上的老鍾幾乎同時敲起十二響,大東感到疲倦不堪,今天的經歷確實匪夷所思,這就是荒誕了吧!然後他趴在梳妝檯上很快就沉沉的睡去。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真正怪誕的事在他的夢境裡發生。
「嗚......轟咚!轟咚!」
串接數節車廂看似透明的黑色列車呼嘯而來,大東張望四周發現自己站在老家門口,正當他狐疑什麼地方有鐵軌之際,列車已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逐漸停下。
一個看似列車長滿頭銀髮的老人走下車,先是張望四周,才盯著他冷冰冰的說:「上車嗎?」
大東還來不及反應,老人用濃厚的鼻音說著:「把你的車票給我。」
「車票?我沒......沒有。」
老人的目光往他的腰間一掃:「在你口袋裡不是嗎?」
老人神態威嚴,大東不由自主把手探進口袋,赫然發現確實有張紙,而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張紙就是他剛剛燒掉的紙
條。
他呆滯的望著手上的白紙,不禁要問:「這......怎麼會?上......上哪去?」
老人截過他手上的「車票」,票鉗一壓,然後對他招手,做出「來吧」的動作,大東怯怯的移動腳步,老人搖搖頭嘆氣:「先生,請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本列車是絕不能誤點的,大家都必須準時到達目的地。來,上車吧!」
老人索性將他往車上一推,大東剛踏上車,列車旋即發出尖銳的汽笛聲,並緩緩地啟動,在短暫的加速過程中,芋景村很快就成為光點。
一會兒,老人站在身後乾咳一聲並說:「你是第一次搭上這班列車吧?」他點燃一根菸,自顧自地接著說:「那表示你夠倒黴,只有時運不濟的人才有條件搭車。」
「老伯,你是......」
「你只需知道我是列車長就行了。」他幽幽的吐出一團煙霧,藍色的煙隨風化作不規則狀迅速擴散,當視線回到列車長臉上,他嘴角微揚,語調不高不低的說:「記著,不要輕易改變歷史,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有人不相信,最後變成這班列車的常客,更甚之,最後只能活在並不存在的時空裡。」
他望著大東眉頭一皺似笑非笑:「但是倒黴的人通常都想改變過去,你說,這他孃的不是很矛盾嗎?」
列車長似乎不想繼續現在的話題,「哼」的一聲戴上帽子,頭也不回就走向下一節車廂。
大東怔住半晌,使勁掐了大腿一把,痛楚使他相信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低頭看著手上的紙條,寫著:「三十七年前,傍晚,苧景村,閔大東。」
(二)故事的源頭
**回到母親青春歲月的大東在尋父過程中意外陷入母親三角戀情的漩渦中,在一番的掙扎與愛恨糾結之後,大東終於解開父親之謎,自己未嘗父愛滋味的錯誤竟是上一代的恩怨所造成。
在不屬於自己的時光洪流中不斷碰撞,大東重拾珍貴的往日時懷,喚醒了塵封已久的記憶,在一次又一次心靈的衝擊下,更因此體認到故鄉對自己的意義並重拾自信,也意外譜下一段不可思議的戀曲。
大東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坐在梳妝檯前,才恍然方才的夢境實在太過真實。
看著眼前四周故景依舊,心情一踏實,卻也難免有些失望。甫放下心來大腿卻傳來痛楚,心頭一凜。
「難道......」手撫著大腿確實感到疼痛,暗想不妙,連忙推開梳妝檯,那牆上卻是一片空白。
「是真的?這是真的?」他察覺傢俱上並沒有灰塵,而母親的房裡飄來輕淡幽香。
大東驚慌失色的跌坐在地,搞不清楚應該竊喜還是害怕。在一切還來不及反應之際,門外傳來腳步聲,大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躲進床底。
一個人隨後走進房間輕悄的關上門,那是女人纖細的雙腿。
在這個房間,一個女人的出現,一切是這麼的巧合,面對眼前令人難以相信的景象,大東抑不住內心的波動全身發抖。
他暗想:「難道真的是媽媽?如果我確實回到過去了,那這個女人......」
眼前的女人看著地面翻倒的椅子「咦」的一聲,只聽她自言自語:「奇怪?
剛才誰來過?」
這個熟悉的聲音......是媽媽,年輕時代的母親。
媽媽彎下腰扶正椅子那霎那,大東看見她的側臉。母親看起來好年輕
,皮膚細緻沒半點皺紋,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鼻樑俐落的弧線,輪廓分明的雙唇,恰如其分的五官在這張似曾相識的臉上組合的相當完美。
大東終於能體會何以春嬸會說媽媽是苧景村最美麗的女人,母親這般的美貌在自己那個時代同樣令人讚歎。作為她的兒子,大東感到與有榮焉。
母親坐在梳妝檯前梳髮,原來愛美的媽媽年輕時也是經常對鏡自憐,他不禁有些莞爾。腦際忽地閃過了一個念頭:「這麼說,爸爸也會出現了。如果安心等待,或者父親是誰這個謎題也可以迎刃而解。」
門外有人敲門,母親應了聲,一個男人在外頭說:「淑娟,快開始了,你還在磨蹭什麼?快開始了呢!」
大東心想:「淑娟?母親叫做淑靜才對啊,從來沒聽過媽媽改過名字或有小名,奇怪?外面那個人又是誰?難道是爸爸?」
那男人剛說完,母親像是遭到電擊,旋即停下手中梳理的動作,迅速放下梳子奔出門外:「啊!開始了?那是我的位子,等等......」
大東滿腹疑問,到底是什麼國家大事這麼匆忙慌張?約莫幾分鐘的時間,他實在按奈不住,躡手躡腳的爬出床底,小心翼翼的探視門外。
一首熟悉而懷念的旋律自耳邊傳來,大東當下一陣悸動,忘了身在何方,全身僵直無法動彈,接著眼眶兜著淚水難以自己。
那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故事,一個家喻戶曉的大人物。
「雲州大儒俠史豔文。」
螢幕上亮出幾個斗大的字,逝去的歲月,純真的年代,一幕幕的童年記憶湧上心頭,塵封的回憶像找到了鑰匙就這麼被打開。
大東沒想到能夠親眼看到這個童年崇拜的偶像活生生的出現在螢光幕上,他不僅一次看著重播,聽著迷人而滄桑的布袋戲歌曲,幻想自己就是那允文允武、精忠報國的史豔文。
往日時光溫暖了他的心,這同時也告訴自己:「我確實回到了過去,這不是假的。」
客廳前古老的電視機前,圍繞著三個人,他們專注的動也不動。想起這個廣受歡迎的節目曾創下傲人的收視率,播映期間往往造成萬人空巷,他雖捨不得,但此時不離開更待何時,母親這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是誰,萬一被當成宵小就不好了。
當他無聲的沿著牆穿過客廳即將來到大門,二齒的「哈賣」口音讓他一頓,這一頓卻不慎將大門碰出「吱吱」聲響,客廳三人一驚同時回過頭來。
大東露出馬腳,不知哪來的機智忙說:「不好意思,剛巧經過......呃......忍不住在門口看了一會......所以......」
看似戶長皮膚黝黑的男人隨即裂嘴一笑:「沒關係沒關係,不要客氣,進來一起看,快結束了呢!」
這是大東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年代的人情味,盛情難卻下只得硬著頭皮留下。
母親並未注意眼前這位陌生人,她的目光盯著電視。
他這才有機會能仔細端詳這位令他朝思暮想的親人。母親仍是端正賢淑,眼前的她,是大東不曾見過的她,如此的陌生卻又如此的熟稔。
大東不禁心中感嘆,雖然距離如此近,但卻不能告訴她自己真實的身份。
美好的時光匆匆流逝,節目告一段落,大東才恍然回到現實。心想到了該告辭的時刻,不料戶長熱情的留他下來閒聊,聊著
聊著就談到了電視劇情。
而母親一開始並沒有特別注意兩人之間的談話,直到大東不經意說到:「後來史豔文討奏前往西康尋玉印,連破五城......」
母親杏目圓睜直盯著他說:「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知道?」
大東心中一驚,發現自己露出破綻,連忙打哈哈:「呃......我猜的,瞎說而已。」
她表情認真的思索並說:「他剛受封「部左侍郎」......嗯,為朝廷做點事是有這可能......」
不慎說出尚未上演的劇情,大東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母親似乎對這個話題饒有興致,直追問:「五城又是哪五城?」
幸好旁邊的婦人適時挺身解圍:「淑娟,不要嚇壞客人,還沒請教先生,你是......」
「我......呃......我是來拜訪親戚的,沒想到久未聯絡,現在已經不住在這裡了。」
「喔!是哪戶人家?說不定我知道。」
「呃......原......原本住在春嬸附近,沒關係,我再託人找就行了。」
「喔,那就好。四處問清楚點總是比較好,我看咱們挺投緣的,天色又已晚了,不如你在這住幾天,說不定也可以問到你親戚的下落也不一定,只是鄉下地方怕你住不慣......」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大東裝模作樣的客套一番,最終還是答應留下。
「我們家姓閔......」閔大哥為他一一介紹家人:「身旁這位是我太太,這是我小女兒-淑娟。」
大東心想:「小女兒?媽媽呢?」
「不知府上還有其他成員嗎?」
閔大哥這才說道:「還有一個大女兒淑靜,去春嬸家打水還沒回來,我們家啊!只有她對布袋戲沒啥興趣,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大東這才知道,原來母親還有一個妹妹,剛才在床底沒機會仔細看,差點誤認是媽媽。不過兩姊妹長的極為相似,眼前這個淑娟多了些知性美。
細想之下,淑娟豈非他的阿姨?從小到大也沒聽過媽媽說過這個妹妹,難道是哪裡搞錯了?想到這,他不禁多嘴又問:「今年梅雨季是不是晚了點啊?」
閔大哥側頭想了想接著說:「嗯,真的是晚了點,往年這個時候溼氣重,村裡老人家的骨頭受不住,今年好像有些反常。」
時間點恰到好處,那就沒錯了。
晚飯時刻,四人坐滿一桌,飯桌是摺疊可拆式的木桌,厚實沉甸真材實料,大東不禁感嘆現代化社會人心不古,這樣的作工幾近絕響。
眼前的閔大哥就是他無緣一見的外公了,他為人和善好客,外婆則較安靜不過總是笑眯眯的,大東心想母親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難怪出落大方秀外慧中。
滿心期待母親的歸來之際,一旁的阿姨-淑娟說:「不好意思,還沒請教你貴姓?」
「我......叫我大東好了。」
淑君頓了頓接著說:「我總覺得你好面熟喔,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大東心裡暗笑,大家都是親戚,面貌有幾分神似是很正常的,「我想應該沒見過,走到哪都有人這麼說倒也有趣。」
外公也搭腔:「真的有點面熟,我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不說我還以為真的是親戚,搞不好亂認一通,那就真的不好意思了。呵呵,無妨,坐在這裡就是有緣了。」
恬靜的外婆也開金口:「這年輕人蠻有我們的
緣,住得慣就多住幾天吧!別客氣,你就當作是自己的家好了。」
大東當下的感動難以言喻,親人間難以割捨的親情縱然跨越時空依舊不會消失,他差點要說出這裡本來就是他的家,但腦海響起列車長的話:「記著,不要輕易改變歷史......」
身旁的淑娟察覺到異狀,適時的關切:「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我們哪裡說錯話了?」
「不......不是,你們一家人待人如此誠懇,實在令我感動,所以......不好意思,失態了。」
眼眶裡的淚就要像洪流般傾洩,他深怕不慎透露出內心話趕緊跑到門外,適巧門前冒出兩個人影,定一定神,大東不禁失聲:「媽......」
深夜,躺在既熟悉卻又陌生的床板上,大東望著屋頂的樑柱就是不願入眠。
他怕合上眼睡著,這一切就會消失。見到母親的時候,她的身邊還有一個眼熟的人,那是他萬萬沒想到的-老崔。
是的,一個年輕而富有魅力的老崔,跟第一次碰面不良於行的老崔委實差距十萬八千里。
還記得當時兩人臉上堆著笑,是自己突然出現才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母親雖一如淑娟清秀美麗,但媽媽完全不認得站在眼前的他,那種感覺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只怪自己一時忘情叫了聲「媽」,聽在未出閣的女人耳裡當然會引起莫名的不悅。
大東當時雖然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但內心卻多麼希望能夠上前抱抱她,告訴她自己有多麼想念她,她才是自己跑到這裡的唯一理由。
「真的去抱她的話,我可能會捱上媽媽這輩子唯一賞賜的耳光吧?不知道我會不會留給她壞印象,真糟!」
輾轉難眠,雖是故居卻似異鄉,大東決定到院子晃晃。
才剛踏出房門半步,就隱約聽到母親的房間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好奇心驅使下,他緩緩地靠近門板,聽似淑娟的聲音說:「崔大哥要來我們家提親?」
「噓......別這麼大聲,萬一被爸媽聽到就糟了。」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
「老崔要向外公提親?」
大東也聽的心驚肉跳。他想起春嬸曾說老崔迷戀媽媽,但兩人並沒有結婚,老崔在媽死後還在墳前蓋了一間矮屋長相左右,足見痴心一片。
「如果能嫁給這種人其實也不壞,只是為什麼沒有走到這一步?」思緒輾轉至此,大東心裡犯疙瘩。
「那怎麼對,這樣老崔就變成老爸,阿雄就是親兄弟了。既然如此,我長這麼大怎麼從沒見過老崔?」
一會兒,房內的談話接續下去:「崔大哥對你百依百順,村子裡大大小小都看在眼裡,誰不認為你們登對?爸媽沒有理由反對才是。」
母親沒有答腔,淑娟吃吃的笑著:「喔,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說給我嫉妒的對吧?」
「傻瓜,這有什麼好說給你嫉妒的?」兩姊妹嘻笑聲不絕於耳。
「崔大哥什麼都好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太單純反而容易受騙。對了!什麼時候會來提親?」
「他今晚才向我提起,我也不知道。」
「你答應了?」
「才沒有,他沒求婚我怎能答應他。」
兩人低聲不知又說了什麼,過一會兒才聽清楚母親說:「今天晚上那個人是誰?」
「喔,你是說大東啊,他是來這裡探訪親戚的,聽他說親戚已經不住在這,爸媽跟他很投緣,就
留他住下,人看起來挺正直的。」
「原來如此。」淑娟不知怎地笑了起來:「他居然叫你「媽」,嘻嘻。」
兩人又笑成一團,大東在門外越是覺得無地自容。
「不過說也奇怪,我剛開始的確嚇了一跳,不過卻覺得好親切,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你也有這種感覺?我跟爸媽都覺得他很面熟,卻又說不出在哪見過。」
「那就是所謂的緣份了吧!」
「可是......哪......人......」
「那......有......」
兩人越說聲音越細微,大東心想反正大概就是姊妹倆嚼舌根說秘密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知道自己並沒有留給母親壞印象,感覺踏實多了,他悄悄溜回床上,心裡一舒坦很快就進入夢鄉。
住慣了都市,大東第二天卻一反常態地起了個大清早。也許是昨晚睡了個好覺,精神特別飽滿,於是哼著歌走到庭院呼吸新鮮空氣,不由得讚歎這個時代連空氣都是甘甜的。
正慶幸自己起得早,背後傳來淑娟的聲音:「大東哥,早!」
大東回過頭看到這位應該稱呼阿姨的美人胚子,故作神秘的對她招招手,然後輕聲的說:「唉呀,別叫大東哥啦,聽起來很像大冬瓜,叫大東比較順耳。」
淑娟沒想到大東如此幽默風趣,當場「噗哧」一聲笑得腰都彎了。
好心情是會傳染的,大東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能這麼輕鬆說笑了。看到淑娟甜美的笑容,讓他頓悟果然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淑娟好不容易順了氣,這才說:「害得人家差點笑岔了氣。對了!你剛才哼的是什麼歌,蠻好聽的。」
他不經思索就答:「JustasIam。」
「沒聽過,這是誰唱的?」
「沒什麼誰唱的,我自己編的。」
大東事後發現說溜嘴,心裡直嘀咕,《AirSupply》1976年才發表第一張專輯,換算一下,那是六年以後的事,而《JustasIam》收錄在1985年的專輯,就算說了淑娟也不會知道誰是「空中補給」,不過這次他機靈多了,已經懂得不動聲色隨即能敷衍了事。
淑娟一臉不可置信:「真的?」
大東只得心虛的點頭。
「這麼美的旋律,歌詞一定也很美吧?」
「呃dealotofbadmoves,Iknowyoucouldwalka way,Butyouneverdo......I' mnoteasytounde rstand,Butyouholdoutyourhand,Andyou sayyouloveme,JustasIam......後面嘛有點忘了,要想想,我想起來再告訴你吧。」
「好美的歌詞,你想起來一定要告訴我喔!一言為定?」
「嗯,一言為定。」大東膽戰心驚的祈禱這首歌不會改變歷史才好。
「淑娟喜歡西洋歌曲。」媽媽不知何時站在兩人身後,大概也聽到兩人的對話,踱步走近兩人。
「這麼浪漫的歌曲背後可有故事?」
大東向來不對母親說謊,媽媽雙眼深邃的望著自己,他緊張起來,「故......
故事,呃......編好一併告訴你。」
兩姊妹一聽同時笑不可抑,大東暗罵自己又說錯話。
母親努力忍住笑意說著:「你這人比外表有趣呢,看來
以後我們家會多了許多笑聲哩!」
看著眼前的母親這麼快樂,大東不由得感觸良多,想起年老的媽媽在同一個屋簷下孤寡度日當下心如刀割。如果他能每天讓她開心,即便改變歷史必須付出代價,他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自己自從回過老家後內心情感面臨破產,當時並不確切知道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變得如此敏感,但眼前年輕而充滿活力的淑靜青春洋溢,生活單純卻心滿意足,大東終於瞭解,正由於他深愛母親,如果她能活得像現在,就不會在人生的最後仍無人相伴,那是身為人子最大的失敗,而他卻不幸的得遭遇一次。
一想到現在的母親渾然不知自己所面對的是那樣悲慘的未來,兩個極端的對比,大東想到這整顆心糾結成團。
兩姊妹突然呆望著自己,大東的思緒猛拉回現實。
只見淑娟嘆一口氣說:「你真是愛哭的男人。這首歌的背後一定有一段感人的故事對不對?」
他瞥一眼母親,情不自禁真情流露,「看到兩位這麼快樂且無憂無慮,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媽媽......對不起......我太對不起她了。」他說著說著哽咽起來,抬起頭仰望天空深深吸一口氣想要停止悲傷,但越是剋制越是不能自己,傷悲的壓力使他幾近崩潰。
兩姊妹於心不忍幾乎同時撫著他的臂膀,淑娟眼眶也紅了:「你一定很想念她,她若知道相信也不會怪你的。」
母親在一旁點頭,眼前的大男孩一片真誠使她感動,她不禁想要好好的安慰他:「對,媽媽決不會怪孩子的,天下父母心皆然。」
大東聽母親這麼一說,恨不得投入她懷中放聲大哭,他再次體認到最近的距離一如最遠的隔離是如此殘忍。
也許是母子連心,淑靜感受到他的悲傷,輕柔地將他擁在懷中如同安慰孩子般撫摸他的頭,一切發生的如此自然,這一刻大東期盼了三十七年,母親的慈愛無疑是他最好的治療聖藥。
同時,突然聽到淑娟驚恐的叫喊:「姊姊!」
母親順著淑娟的手勢看去,老崔怒氣衝衝的站在身後,大東也看到了眼裡似要噴火的老崔,暗叫:「糟了!」腦際響起阿雄說的話:「我老爸暴躁剛烈,時常發脾氣......」
老崔握緊雙拳,情緒滿漲瀕臨爆發,母親想要呼喚他但欲語還留,下一秒老崔頭也不回就飛奔而去。
淑娟著急的大喊著追了幾步,「崔大哥,崔大哥,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崔大哥......」
只聽母親語調和緩的勸阻她:「任他去吧。」
淑娟和大東當場愣住。
「姊姊!快去跟他解釋,他個性太直容易鑽牛角尖,說一說就沒事了!」
母親出乎意料的平靜,緩緩的說:「如果他不相信我,說了也是沒用。」話一說完,母親就回到了屋內。
大東第一次發現向來斯文嫻靜的母親亦有堅毅倔強的一面,而那種高貴的情操一點也不容許被質疑。
壓根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大東,豈能讓母親蒙受這種冤屈,情急之下交待淑娟一聲:「我去向他解釋,你快去勸勸媽......不......去勸勸淑靜。」
正要拔腿就追,淑娟沒命的揪住他直嚷:「你去了只有捱打,沒用的,這個時候崔大哥什麼都聽不進去。」
大東直跳腳,「那怎麼辦?都是我,都是我,害人精!害人精!
都是我這個笨蛋!」他滿心的歉疚自然流露,淑娟看在眼裡,對這個昨天還是陌生人的男子泛起異樣的情愫,一個真誠、懷抱赤子之心的大男孩,還有不知所以的親切感,在在使她對大東另眼相看,這或許就是緣份的奇妙。
「等他氣消了再想辦法向他解釋吧,你也不要再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然而大東心裡的想法卻趨向負面,始終抱持在他周邊的人事物,向來不會有好結果的偏執態度。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誰接近誰倒楣。這一次再次印證了這個想法。而這也是他回到這個時代以來,第一次產生不如歸去的念頭。
「一個不經意的畫面,最是容易造成錯誤的解讀,平凡一如老崔犯了錯,然後他要用下半輩子守著這個誤解,就像在矮屋終日面對冷冰冰的墳一般,這就是所謂的歷史嗎?」
大東在溪邊望著潺潺流水,心思都停留在剛才的畫面,一旁不發一語的淑娟並不瞭解此刻他正陷入天人交戰。
他可以再回到剛才然後避開這個錯誤,但他也是頭一遭穿越時空,大東並不確定在還未到來的時空裡,是否會有另一個自己,如果有,那麼他得回到更早以前向自己發出警告,如果沒有呢?大東思緒一片混亂。
「我只是想知道父親是誰,我只是想再多看幾眼母親,但對過去完全不瞭解又怎能判斷做了些什麼會改變歷史呢?」
接著是更多的自我矛盾:「知道誰是父親之後呢?我要對他說什麼?」
這又是另一個令人痛苦的情境,大東從來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叫爸爸。
「你還在想剛才的事?」淑娟靜靜的說,大東宛如溪石般沉默。
「崔大哥是個好人,他跟姊姊從小就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一直到長大成人,兩人之間大吵小吵總是難免,放心吧......」
淑娟拾起小石子擲向溪水接著說:「有緣自當成眷屬,命運不可抵抗,註定的終究無法避免。」
聽她這麼一說大東暗自感嘆:「淑娟顯然在這方面跟母親不太一樣,母親在老家獨自生活十五年,顯見其堅韌的毅力,且不向命運低頭的高貴情操。」
淑娟又向溪水扔出一顆石子激起圈圈漣漪,彈射而來的光芒使大東眼前迷濛起來。
「淑娟的性格似乎較為宿命,相信緣分相信命運,這也許是長女跟次女之間的差別了。
母親雖看似柔弱,但只有他這個兒子知道,那是因為她絕不因遭逢低潮就自怨自艾,任何時候堅持活要活得自己,所以鮮少看到她流淚甚至是滿臉愁容。」
大東跟著拾起一顆形狀尖銳角度不規則的石子。
「「堅毅」有時好比有稜有角的石頭,需要時間的磨練才能逐漸圓潤凸顯其真正的價值,這是不是母親人生因而異常坎坷的原因呢?」
手一揮,石子在空中劃一道弧線墜入溪水。
大東不經意望著淑娟,她那烏黑飄揚的長髮在陽光陪襯下如同風一般的線條煞是好看,看著看著竟不由得痴迷。
兩人視線交錯,淑娟白皙的臉倏地紅通通:「怎......怎麼這樣看人家?我哪裡奇怪嗎?」
發現自己失態大東旋即移開視線:「對......對不起,你剛剛那樣實在好看,我一時看傻就......我沒別的意思。」
「你看,你臉都紅了......」淑娟「噗哧」的笑了出來,大東不禁也跟著笑,尷
尬就這麼被化解了。
她接著說:「你一定覺得我是個相信命運的人,對不對?」
大東一怔,不禁要問:「怎麼說?」
淑娟臉上的笑隱去,似是回憶般的表情:「小時候曾有算命的看了我的八字斷言我活不長。所以爸爸媽媽從小對我就倍加呵護,姊姊因為這樣受到了冷落,那都是我造成的,我始終覺得我對不起她。但我們姊妹的感情還是很好的,姊姊很疼我,我覺得我真的很幸福。但是姊姊卻從不知道,只要她能幸福,縱然我必須早點離開,就算要失去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兩姊妹的情誼使人動容,嬌弱的淑娟雖知道自己的命運,仍展現出人意表的堅強,認命當然是需要勇氣的。
「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我相信你們都會幸福,你們都是善良的好人。但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我這個陌生人?」
淑娟雙頰泛紅低頭說:「因為有時候我也相信緣份。」
這個時候的淑娟憑添一份不可言喻的嫵媚,大東不禁心跳加速,他當然聽得出話裡的弦外之音。
「這是我第一次說出這些心裡話,我反而應該感謝你才對,說出來真的好輕鬆,我早該這麼做才對。」淑娟雙手一揚,笑得燦爛無比。
母親與老崔之間的誤會並沒有獲得冰釋,接下來的數天大東過的戰戰兢兢,在改變與不改變既定事實的念頭之間掙扎。
也許是給予自己過多的壓力,大東身體開始出現全身麻痺不適的症狀,但那只是偶爾,大東起初以為是穿越時空的後遺症並不介意。
但淑娟堅持要他去藥房看診,拖也要把他拖來村口。
「就是這裡了。」淑娟指著前方一間屋子前簷下掛著斗大「中醫」木製招牌的地方,這景象對大東而言倍覺親切。
老師傅把完脈並未看出不妥,吩咐多休息就開了降火氣處方抓幾帖藥,交代按時燉熬飲用。
走出診所,經過一家小雜貨店,望著一塊「菸酒」的嶄新招牌,大東像是挖到寶嘖嘖稱奇的說:「哇!這塊菸酒公賣局的招牌這輩子沒看過這麼新的,不過還是破舊點好,上網拍賣價錢可能比較好。」
「什麼上網?什麼價錢比較好?」
大東對淑娟的疑問充耳不聞,饒有興致的前後看著這塊白底藍字的招牌,菸酒上方是標紅字的「臺灣省菸酒公賣局」字樣,大東看半天一會兒點頭然後又搖頭,心想:「唉!民國八十八年凍省之後,臺灣省就沒了。」
眼光往店內一掃,這下不得了,居然還有一箱紅標米酒,大東大步跨進店裡進一步發現了眼熟的「臺灣啤酒」,還直問老闆是否出自「建國啤酒廠」。
可惜他身上沒有這個時代的銅幣,乾瞪眼許久才不情不願的離開。
淑娟一路狐疑的打量他,大東並未多加解釋,直到兩人坐在小丘的綠地上才以富有磁性的口吻緩緩地說:「你知道我來到這裡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
淑娟搖頭耐心等他說下去。
「珍惜!學會珍惜。」他專注的望著淑娟,多麼希望她能懂他所要表達的:「人一定要懂得珍惜,尤其是那些平時在身邊看似天經地義的東西,那些因為習慣而被忽略的事物。一旦失去,就只能憑空回憶,最後在流行的巨輪下打著「復古」的口號才得以重溫,不過那已經沾上商業氣息,失去原有的味道,記憶不該是被塑造出來。」
淑娟似懂非懂
聽著他訴說,大東的語調蘊含一種滄桑,而那種特質必須歷經許多刻苦的人生體驗才能造就,而這個男人的雙眼裡似有說不盡的故事,真誠而富有智慧,這些因素使她被大東深深吸引住。
「我從前的生活過得一團亂,就只會怨天尤人,遇到挫折也不懂得記起教訓再多試幾次,總以為沒有成功是因為運氣不好,那些能夠成為有錢人的是命好,唉......我連試都沒試過只會妄自菲薄。」
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望著夕陽餘暉,大東心中感概萬千:「如果我當時懂得珍惜,那就不會是這樣了。」
淑娟低聲的說:「你現在學會珍惜了?」
「當然,如果那些逝去的有幸重現眼前,你才會知道你到底失去了多少,到那時候為時已晚。」
淑娟偷瞄他一眼,若有所思的說:「那麼......請你珍惜我。」
大東宛如突遭電擊全身一顫,怔怔望著她,腦海一片空白嗡嗡作響,時間彷彿靜止,這個世界只剩下他跟眼前的淑娟。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他對淑娟也產生了一份特殊的情感,但從未曾正視這種感覺,淑娟顯然比他更勇於面對自己。也許認定自己生命短促有限,因此使她更懂得把握,認清自己所要的便義無反顧去爭取。
四目相交之際,她的眼神堅決卻透露些許惶恐,她是母親的妹妹,自己的阿姨......大東也明白在這個保守的年代要說出這般近似坦承的表白,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並不確定自己應該怎麼做,但內心對她的錯愛不僅僅是感激,「淑娟......
我......」
在他不知該如何反應的瞬間,淑娟輕柔溼潤的雙唇已然貼上他的嘴。
最後一絲理智在此刻化為烏有。
那一瞬間彷彿過了一世紀卻又似來不及停留隨時都會消失,大東內心燃燒的情感蓄勢已久,像狂風暴雨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她的到來就像啟動了開關,打開了匝口,強烈但始終困頓的感情一如疾風呼嘯而來,他情不自禁回以熱烈的擁抱,兩人的輕吻遂轉變為深情的探索。
淑娟輕閉雙眼全心全意的去感受與體會,男人孔武有力的臂膀使她領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內心最後一絲矜持瞬間瓦解,情慾的觸覺遂化為雲朵般飄渺令人昏厥,只有彼此舌間的糾纏讓她感到救贖。
兩人糾纏的身軀輾轉在青綠的草地上,大東被釋放的情慾化為野獸,觸碰淑娟每條敏感的神經,它在飽滿的胸脯上,在柔軟纖細的腰際間,或是在肌膚相互廝磨的瞬間,或是在交疊的舌尖。
四片唇短暫的分離,淑娟迷濛著雙眼,深情而靦腆的望著他,輕輕地在他耳邊吐露顫抖的音調:「如果我將屬於你,那一定是註定的。」
那是最悅耳的音符,她的痴心使大東的靈魂彷彿就要融化,內心激動澎湃,原始的情慾在翻騰,一位溫柔多情的女性走進他的生命,是那麼的自然而即時,他不願多想,因為那也是他正迫切需要的。
當淑娟再度獻上香唇,大東嘗試著瞭解她身體的一切,他雖不是情場老將卻盡力使她愉悅,淑娟顫抖而半裸的胴體在夕陽下彰顯嫵媚,她的喘息凝重越發紊亂。
凝脂玉露般的身軀是如此婀娜動人,男人無不想捧在手心褻玩,大東當然也不是聖賢。
歡好誘人的前奏不斷在催促著兩人邁向高昂
的主調,大東跟著感覺,一絲也不強求。他用這輩子最大的剋制力放緩節奏,那是決定性的一刻,接著徐徐的挺進,淑娟雙眉緊蹙,十指紮實的崁進他肌膚,並全心去承受,兩人終於完美的結為一體。
「嗚......」濃烈的痛楚逐漸趨微,取而代之的是解禁的感官世界。
漸行漸進的過程相對短暫,一個是馳騁草原的野馬,而另一個是似是廣闊無盡的草原,一切都配合的恰到好處。
「東......愛我......喔......喔......」
野馬終要蛻變為猛獸,淑娟渾圓堅挺的雙乳綻放在外並恣意搖盪,她輕咬下唇的模樣似是痛苦似是一種體會,大東終於忍俊不住發出嘹亮的號角。
「唔......喔......喔......」沸騰的時刻來臨,兩人緊緊相擁,持續合奏曲最終的餘音。
事後,大東愛憐的撫摸著她的臉,體貼地為她披上衣物,緊摟著她嬌柔的身體。淑娟羞澀的躲在他的胸前不敢直視大東灼熱的眼神。
他想要說些什麼來表達內心真實的感受,但在彼此心靈的激盪下,卻覺得此時無聲勝有聲。
夕陽早已西下,時序正值春夏交接,蛙鼓重鳴的樂章加上和風拂來令人身心俱醉。
正當一切都這麼美好,大東突然全身僵直好不難受,淑娟驚嚇的坐起。
「怎麼了?又來了嗎?」接著雙臂麻痺失去知覺,痛苦使他表情扭曲。淑娟急得淚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焦慮的說:「快,我扶你回去,我煮藥餵你。」
不知怎地雙臂逐漸恢復知覺,麻痺感消退,大東才勉強的擠出一絲笑容安慰她:「別慌,我沒事。」
「不要安慰我了,這幾天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怎能說沒事?」
他一把抱住她:「我嚇到你了嗎?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這都不算什麼。」
這番話非但沒起安慰的效果,反而惹得淑娟哽咽起來:「我好怕,我好怕你會離開我。你每次發作,我的心就像要停止。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我。」
雖然不知道未來在哪,大東不願傷她的心,低頭吻著她的唇好聲的說:「傻瓜,我怎麼會不答應你?」
大東半躺在床上,思索著身體的狀況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不禁懷疑是穿梭時空之後的不適。
「不過這種情形好像越來越頻繁,一開始是手指不聽使喚,剛才兩隻手臂都失去知覺,整個人好像要潰散一樣。」他晃動兩臂做伸展動作,沒發現有任何異狀,自己能吃能睡倒也沒其他症狀,這不禁讓人費解。
淑娟自廚房端來藥水,大東順從的喝下那碗苦湯,見她雙眉緊鎖,愛憐的把她拉近身旁,故作輕鬆地說:「不要擔心,醫師也說無大礙,你看我壯的跟牛一樣,不,應該說牛都沒我壯,藥也喝了不會有事的啦!」
她抬頭看著他時,眼眶兜著即將溢出的淚水,哽咽的說:「姊姊懷孕了。」
大東嚇得從床上彈起,「什麼?懷孕?這是怎麼回事?」
淑娟緩緩地拭去淚水,並說道:「我回來就跑去廚房煎藥,看到姊姊也在熬湯,後來她說是安胎補氣用的,還要我暫且保密不要告訴爸媽。」
母親已然懷有身孕,不消多說,肚子裡的豈不正是自己?大東下意識看著雙手,似乎捕捉到什麼:「雙手麻痺難道是因為.
.....同一個時空有兩個我,而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所以......」
徵兆相當明顯,隨著母親肚子裡胚胎逐漸成形,所以連帶影響到自己,心裡當下一驚:「這樣下去的話......我可能會消失吧?」
腦際隨即閃過一個念頭,急忙回頭問淑娟:「孩子......是誰的?」
「是崔大哥的。那是前些時候的事,就因為這樣,崔大哥才急著要來提親,誰知道會發生早上的事,所以我實在替姊姊感到委屈。」
大東腦袋「轟」的一聲巨響,良久無法相信,父親居然是老崔!父親之謎終於解開,他竟感覺不到一絲喜悅,心裡努力在拼湊整件事的區塊:「記得當時老崔第一次見到我時確實一副見過我的樣子,並直斥我是負心漢,這麼說......在這個時空,經過早上的事他以為我跟母親關係曖昧,他把帳都算在我頭上?加上母親不願向他多做說明,接著我不能在這停留過久因此回去自己的時代,這......確實是個合理的解釋。」
仔細推敲後卻發現其中的問題點:「那麼老崔怎麼說:「胡說八道,淑靜什麼時候有孩子了......」?」
淑娟在一旁看著他怪異的表情,忍不住出聲打岔:「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試探性的問:「淑靜該不會不願讓崔大哥認親吧?」
淑娟一臉驚愕:「你真厲害,你是怎麼猜到的?」
果然......
「你快說。」
「姊姊說她會獨力生下孩子,但不會讓崔大哥知道那是他的骨肉,她不能輕易原諒崔大哥誤會自己,所以會對外謊稱肚裡的孩子已經夭折,姊姊為了彌補這個缺憾,真正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嬰兒卻只說是領養來的。」
對於母親鐵了心不願自清,大東也不由得感到那股恨意令人背脊發涼:「只是個誤會,需要用下半輩子去懲罰他嗎?」
淑娟搖搖頭:「姊姊說那只是權宜之計,如果崔大哥願意認錯,她當然不會這麼做的。」
大東抓著頭皮心裡咒罵:「該死的老崔!不,這個冥頑不靈的老爸,顯然就算老死也不願低頭認錯,媽媽也真是的......」
不過這件事應當沒這麼簡單,他的時間所剩不多,心裡警惕起來,眼前最重要的事當然是想辦法扭轉這個局面,雖然要冒著改變歷史的風險,但為了母親,他沒得選擇。
另一方面當然是眼前的淑娟,他恍然自己無法實踐承諾與她廝守,種種的問題接踵而來,這下他可是一個頭兩個大。
(三)失控的片段
***********************************父母之間的誤解促成兩人悲慘的晚年,大東的出現冥冥中使劇情步上既定的歷史軌道,一切的愛恨情仇是如此的不可拂逆。
與淑娟的感情日漸不可自拔,在彼此心靈與感情上的磨合過程中,大東陷入極度矛盾的泥沼中,這一段無法割捨的跨時空之戀由於彼此的誤解苦漸多於甜。
正當他徘徊在進退兩難的窘境之際,悲劇突如其來,而不幸宛如傳染病不斷擴張,連帶加深父母關係的背離。
懊悔總在錯誤之後接踵而至,當一切為時已晚,大東帶著一絲希望決定不顧一切改變命運,斷然寫下乘車票根。
「喂、喂,這樣好嗎?萬一......」大東緊
張兮兮的看著鑽入身旁的淑娟。
「看你緊張的,放心啦,我爸媽晚上早就不巡房了,你當我還是會踢被子的小孩呀?」她不禁笑著看著他。
淑娟三更半夜悄悄地竄進大東的被窩,著實讓他嚇了一大跳,雖然佳人枕邊相伴總是求之不得,但在這個淳樸年代這事總不是太恰當。
「你姊姊她......這樣好像不太好。」
「姊姊應該不知道。」
「什麼叫做「應該」?」
「我不管,休想趕我下床。」
淑娟嬌嗔的模樣令大東好氣又好笑,他示意的輕拍床板故作正經的說:「這木板可牢靠?如果待會戰況過於激烈恐怕......」
她貼緊他的胸膛無奈的說:「你真要......那我也沒辦法,頂多給爸媽發現,明天你就得把我娶回去。」
看著眼前嫵媚的淑娟滿懷送溫香,不禁令大東心生疼惜,「如果可以的話,現在就娶,好嗎?夫人。」
接著兩人在幽暗中尋著彼此的唇,夜色正美恰是說愛訴衷情的好時光,趁著撩人的月光揚起無邊的春色。
自初嚐禁果以來,淑娟對性愛始有全新的認識,她從來不知道男女之間的感情可以在肉體上獲得這般昇華,揭開禁忌的帷幕之後,才知道自己過去向往純真戀情的想法是如此可悲。
男人猛烈狂亂的侵蝕,進一步引領她觸及自我情慾的極樂世界,那是一個無上的高峰,攻頂之後才能看到自己的全貌,充分享受縱情的淋漓盡致,但下坡蜿蜒其後,高潮是如此短暫,一瞬且永恆.
淑娟覺得自己正被一分為二,孔武有力的衝擊一次次欲將內心的理智抽離身軀,留下一個期待被充滿的靈魂。
在肅靜的夜裡,不管他們多麼盡力掩飾,床板仍不免搖盪發出聲響。
大東奮力地摟直她的纖腰,兩人成坐姿,垂直而更深入的契合使淑娟愈加迷亂,赤裸軀體的深處期待被掠奪,渴望被征服。
眼前透來刺眼的白色光芒,淑娟緊緊箍著大東的背,身體不自覺跟著他的節奏迎合,攀頂的時刻又要來了。
「嗯......嗯......我要你......愛我......」
大東聲聲低吼,淑娟不住嗚咽,夜很快再度恢復平靜。
大東剛睜開眼就聽到門外的爭吵聲,乍聽之下似乎是母親與老爸,心一懍,趕緊穿上衣服奔出房外。
淑娟站在門邊一臉不知所措,母親正扭頭要回屋內,老崔站在陽光下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一看到大東更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手指著他直呼:「難道你都是為了這個男的這麼執迷不悟?這種野男人沒根沒良心,說不定明天一溜煙就不見,他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讓你瞎......」
他氣呼呼的還沒說完,母親一轉身打斷他:「瞎了狗眼是嗎?沒錯,我是瞎了狗眼才會跟一個老是懷疑我的男人在一起,不過,這一切到今天為止。」
母親再回過身時,臉上滑過兩行淚,匆匆地自大東身旁掠過。
而老崔則是愣在當地,淑娟焦急地忙著緩頰:「崔大哥,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誤會姊姊了。」
老崔這種粗線條的男人一旦打翻了醋醰如何能冷靜下來,瞪著雙眼殺氣騰騰的衝著大東恨恨地說:「你好,你真好。這樣你得意了吧?這事我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話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人。
大東看著他
的身影,感覺相當複雜,年輕而血氣方剛的老爸確實活像一塊炸藥,這樣的情況下他沒有機會向他解釋,以後可能也不會有。
淑娟望著老崔的背影嘆著氣,「崔大哥真是一根腸通到底,他早上剛來時還好聲好氣的想跟姊姊說提親的事,但說到那天的事嘴裡的話就硬是越說越絕,姊姊當然氣瘋了才說傻話。」
大東沒答腔,心裡明白事情已演變至歷史性的關鍵時刻,兩人之間由愛生恨的傷口正逐漸擴大,且速度超乎想像的快,而他目前除了焦慮一點辦法也沒有。
「如果這件事讓閔大哥知道了......」淑娟兩手撐著腦袋直搖,「我不知道,姊姊的脾氣像極了爸爸,大多時候是個好好先生,但拗起來誰也說不通。爸媽差不多也要回來了,唉,我真擔心。」
大東方才恍然,原來母親的個性是遺傳自外公的,「那你像誰?你媽?」話才剛說出口,大東接著又搖著手說:「算了,我不想知道。」
淑娟噘著嘴說:「人家也不見得要告訴你。」
「不說就拉倒。」
「什麼「拉倒」?」
他想起這是自己時代流行的語法,但心煩意亂也不知從何解釋,索性對淑娟的疑問充耳不聞。
「我想去走走,來嗎?」
說完逕自朝屋外走去,淑娟看出他心事重重隨即跟上前,「等等我。」
小丘上,未來將添一座墳,而冰冷的土地裡母親在此長眠。
他和淑娟比鄰坐在陡峭的斜坡上望著遠方的田野,美好的時代難得一見的風光,然而他心裡卻充滿愧疚,徒嘆辜負良辰美景,想到此不禁深感無奈。
「你最近嘆氣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呢?」
「是嗎?」他搭著淑娟的肩膀,將她緩緩靠向自己,一時感慨萬千,「這裡說好真是不錯,說不好嘛......就是缺乏了點進步氣息。」
大東心裡不禁期盼有支手機可以讓他直接在空中與父親對談,不用見面或許就可以避免劍拔弩張的場面,說不定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就算只能留個語音也好過現在一籌莫展。
「鄉下地方本來就比較落後,這也是沒辦法的......」她好像想到了什麼仰起臉望著大東,「我從沒聽你談過家鄉,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想起自己所認識的那個年代,此時的大東訝異自己竟沒半點懷念,但自己已婚的事實卻讓他良心上感到對不起淑娟,猛地想起她在輩份上又是自己的阿姨,心裡當下五味雜陳,暗歎一個老是做錯事的人,到哪個時代同樣都會幹下蠢事。
「我的家鄉沒啥人情味,朝九晚五的緊湊生活,不會有人懷念的。」
淑娟瞪大眼盯著他看:「這麼說......你喜歡現在的生活?」
「當然啊,天天都像在度假,多好。」
淑娟倍覺感動的倚著他,輕輕的說:「我一直以為你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人家天天都在為這事擔心受怕,心想你回家鄉時一定不會帶我一起走,與其如此,那一天最好永遠都不要到來。」
大東腦裡「咚」的敲起警鐘,他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當有一天他必須回去自己的年代時,淑娟呢?而全身麻痺的症狀......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看著雙手說:「奇怪?這幾天麻痺的症狀好像沒再發生了?」
「咱們村子的老醫師功夫在行,這點毛病喝幾帖藥就能根治了吧?」
說也奇怪,原
本猜想以為自己投胎到了母親肚子裡,讓同個時空有兩個自己因而產生錯亂的現象,現在卻消失無蹤,似乎從未發生過般。大東雖不能肯定是什麼原因,但忍不住心喜,這樣一來他也許可以賴在這裡,想到能看著自己出生長大不禁莞爾。
「看你,剛剛還在嘆氣,現在卻在那傻笑。」
他想把這份喜悅與她分享,摟著她甜蜜的說:「不要瞎猜,有你在我捨不得走,想到說不定能在這待下去,心裡當然就快活啦!」
「真的?不是騙我?」
他低頭在她臉頰上輕啄哄著:「傻瓜,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淑娟臉上卻沒有笑容,半晌才站起身背對著他,頓一了頓方說:「風雲、雷火、萬劍、黃昏、天荒。」她忽地喃喃自語。
大東不明所以忍不住好奇:「這是什麼?」
她回眸一眼,柔情似水的說:「這五個就是史豔文在西康所破的五城......」
大東一怔,心想過了這麼多日,劇情早該推演到這裡了,但淑娟說了出來是不是意味她知道了什麼?
只見她的視線重新落在遠方的山陵線上,慢條斯理的說:「你早知道了對不對?這絕不是瞎說可以猜到的。我對你而言,難道不如你在我心中的份量嗎?」
他當下彷彿受了一記重創,不知該如何自圓其說。
「不打算向我解釋嗎?還是無言以對?」她回過頭凝視著他,人的心雖易藏有秘密但眼睛卻不善說謊,大東眼神閃爍心虛不已。
「打從相識以來,你沒有一天不心事重重的。我難道不值得你傾訴心聲嗎?
你到底有多痛苦有多麼不快樂,這些事你還想瞞我多久?既然在這裡讓你感到難過,你又怎麼待得下來呢?」
大東顯然忽略了女人心思向來慎密,內心在該與不該之間掙扎,猶豫是否直接告訴她真相。如果不坦誠相對,良心何安?但即便是說了,這個時空恐怕也沒有人會了解,因此他是絕不能把來龍去脈告訴她的。
「淑娟......」他撫摸著她的臉靜靜地看著她,嘗試將可能造成的傷害降到最低,「我知道對你不公平,但那是有苦衷的......」
淑娟纖指放在大東唇邊打斷他,眼眶裡泛著淚:「我寧願你什麼都沒說,也不要有事瞞我。我最寶貴的都給了你,難道還得不到你的信任?」
她起身離開小丘,大東腦海一片空白。他想追上前去全盤托出以得到她的諒解,但這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說明白的,望著她柔弱的背影,深深的罪惡感讓他再度陷入痛苦的深淵。
大東離開小丘後,回到老家試圖跟母親談談,但外出數天的外公外婆恰巧回來,礙於這個時代對未婚生子仍無法接受,為了替母親保密,他一時也找不到機會。
鄉間的夜晚來得無聲無息,一家人的晚飯時刻瀰漫著詭譎的沉默氣氛,外公發覺其他三人似有異樣,終於不吐不快:「我們兩老不在家這段時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淑娟放下碗筷強顏歡笑的說:「沒什麼,這幾天太陽大可能中暑了,大家都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
外公外婆對看一眼,心照不宣。
「大東,我這兩個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好提的?」
大東只好配合淑娟試著隱瞞下去:「呃......閔大哥,真的沒什麼,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應該是我給她們添了什麼麻煩
,說起來實在不好意思。」
「怎麼會呢?遠來是客,這點我們這些鄉下人倒還懂得,我這兩個女兒肯定不是因為這事。」
淑靜倏地擱下碗筷,沉靜的說道:「不關他們的事,是我跟崔大哥之間的問題,我......我懷了他的孩子。」
外公外婆口裡的飯還來不及嚥下去,嚇得差點噎到。
兩人臉色發白詫異的望著淑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心裡的震驚大東完全能體會,不禁憂心地閉起雙眼,心裡直呼:「媽......你又何必......」
「砰!」的一聲,外公揚手猛地往飯桌一拍,聲色俱厲的說:「這還得了!
造反了!這個姓崔的得給我一個解釋,誰給我去找這個兔崽子來給我好好說說這是什麼道理?」他握緊雙拳不時敲擊牆壁,顯得氣憤難消。
外婆也動了肝火,語調高昂的說:「淑靜,你向來懂事潔身自愛,就算是論及婚嫁的對象,怎麼能八字還沒一撇就捅出這簍子?萬一人家不認帳,那你以後在這個村子還要不要做人?」
豈知母親起身冷若冰霜的說:「我不需要他認什麼帳,這個孩子我一人生我一人養,跟他毫無干係!」
話說完,頭一甩她就奔回房間,門「砰」的應聲緊閉。
眼前的演變讓外公外婆終於察覺事有蹊翹,轉而望著淑娟,希望從她身上查出真相。
大東不忍她受責難,隨即挺身解釋:「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那天要不是我因為思念母親過於悲傷,使得淑靜好心安慰,沒想到卻造成崔先生的誤解,兩人才弄到這個地步,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要責備的話,請兩位給晚輩一個贖罪的機會。」
外公一愣,良久才拍拍他的肩膀滿臉失望的說:「我知道你是好意,但......
這跟淑靜未婚懷孕所犯下的大錯並無關聯。」說完,就緩緩地走回他的房間,那一瞬間,外公似乎老了許多。
而外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眼角掛著淚不停的搖頭收拾碗筷就走進廚房。
不消一會兒,飯桌上只剩下大東跟淑娟,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談。但大東心裡再清楚不過了,這件事在這個家將會招來史無前例的風暴,外公外婆與母親之間已然有了心結,往後會怎麼演變他實在不敢揣測。
但他自己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他與淑娟之間也產生了信任危機,一家四口的感情都直接或間接的因為他這個「外人」發生劇變。
他暗自下定決心要做些什麼才行:「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在尚未釀成遺憾之前,我得趕快找媽媽談談。」
忽聽淑娟幽幽的說:「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你總是這麼關心姊姊了。」
「什......什麼?」
「女人有女人的直覺,你看姊姊的眼神就是不一樣......」
大東整個人一涼,終於瞭解她話裡的意思之時,還來不及解釋淑娟已離開飯桌。
「糟糕!她以為我對媽媽......唉呀!怎麼會這樣?」大東在心裡懊悔不已,自己回到這個時空完全是因為意外的巧合,而活生生的母親擺在眼前他當然會投以關愛的眼神,只是他萬萬想不到會跟淑娟擦出愛的火花,而在她面前大東又免不了多問了幾句有關媽媽的事,而在小丘上的誤會尚未冰釋,加上方才實則袒護她卻被當成為母親開罪的行為,他這下有若啞巴吃黃連有苦
說不出。
「唉,這件事暫時擱著,眼前爸媽的事才是當務之急,淑娟......唉,總有機會解釋的。」
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大東心煩意亂的在庭院望著夜空發呆正苦惱沒機會跟母親聊聊的時候,卻沒想到母親正好走出屋外透氣,看到他獨自一人,遂在他身邊的石階坐下,大東看到她,精神都來了。
愁容滿面的母親只是靜靜的坐在一旁,大東不由得心疼,關心的問:「睡不著嗎?」
「這該是我問你才對。」母親淺淺地的笑。
「唉,我是不是不該來到這呢?也許是我才使得你們......」
「那不是你的問題。我和崔大哥或許是有緣無份吧,就算我們本來會結為夫妻,但在那之前能預知彼此的信賴度根本不夠,避免變成往後的怨偶,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
聽她這麼說,大東原來要說一些安慰的話相形之下成了廢話,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答腔。
「我跟崔大哥相戀多年,我欣賞他老實正直的個性,但相戀容易相處難,真正遇到考驗的時候才能看出我們的感情究竟夠不夠牢靠。目前的情況看來,是否要繼續還值得考慮。」
「你難道不會感到有些許遺憾嗎?」
她搖頭,平靜而篤定的說:「已經發生的......若能避免未來的悲劇,不能算是遺憾。只是我懷了他的骨肉,才造成我們現在糾葛不清的情形。」
她頓了頓又接著說:「或許你也會覺得我的想法過於前衛,我始終相信感情是兩人過一輩子的基礎,如果經不起考驗,就算有了身孕也不應該繼續在一起,你想想,兩個不快樂的人綁在一起是不是沒什麼道理?」
大東對母親的刻板印象有了新的突破,她的觀念在自己那個時代司空見慣,但在這個年代,母親可以說是新女性了。如果這個時代人工流產的技術就像未來那麼發達,現在可能也沒有他了。
想到這裡,他背脊涼意陡升。
只見母親喃喃地說下去:「但是未婚生子畢竟難容於現在的社會、世俗的眼光......」
母親撫著秀髮思索一會兒說:「這是事實,但是爸媽從小教育我們兩姊妹要懂得獨立,因為女人總是被當作男人的附屬品來看待,如果不能自食其力,難免會落得吃山山倒的悲情角色。孩子是無辜的,不管未來會怎麼樣,我會生下他,在適當的時機同樣會教他獨立的重要性。」
他想起離家時母親嚴厲的要他不得回故鄉的囑咐。同樣是面對坎坷的命運,大東自嘆這方面完全沒遺傳到母親堅強的特質。
「這孩子......以後也不打算讓他知道誰是他的父親嗎?」他想知道,母親是否這個時候就已經決定不讓自己知道老崔就是父親的事實。
但母親的口吻卻不是那麼肯定,「上一代的恩怨怎麼說也不該讓下一代繼續承擔。我只希望我可以把他照顧的很好,盡一切力量彌補他沒有父愛的遺憾。至於父親是誰的問題,我還沒想過,看緣份吧,未來誰也不知道。」
關於未來他可是一清二楚,母親顯然不排斥讓自己知道誰是父親,那麼為什麼自己根本不知道老崔就是爸爸呢?大東幾乎可以肯定其中必有典故。
兩人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母親又說:「為什麼我始終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呢?真是奇怪,你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母
子連心,這倒難怪,大東不假思索就回答:「當這孩子長大,或許到時你就會知道一切的答案!」
母親好奇的問:「為什麼等孩子長大我就會知道答案?」
「關於這件事......」
大東站起身語意深長的說:「你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學會獨立,而且讓他陪伴你,相信我,他會想知道誰是他父親的。」
「也許吧!」
時間已晚,她起身準備回房時回頭又說:「有時總覺得你這個人講起話好深奧,呵呵,不過你說的我會牢記在心的。」
望著母親的背影,大東感嘆時間的巨輪似乎都按著軌跡走去,半點也由不得人。
夜半露水讓人感到寒意,回到冷冷的房間輾轉難眠。
這晚,淑娟並沒有來到枕畔,只有寂寞隨側。
他整個晚上雖然睡著渾渾沌沌,但第二天還不到正午就急忙四處尋找淑娟,或許是她刻意躲避,大東忙了一個上午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他甫自溪邊往小丘走來,心想她大概還在氣頭上,打定主意晚些時候遇到她再好好解釋之際,對面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而那人也在打量他,好一會兒,兩人一照面大東才如夢初醒的說:「春嬸!你是春嬸?」
眼前陌生人這麼一叫,可把春嬸嚇了一大跳,「你......你是?」
大東打趣的說:「真想不到會在這碰到你,你看起來好年輕哩!」
春嬸不明所以的直盯著這個年輕人,大東也顧不了許多,劈頭就問:「你看到淑娟了嗎?呃......就是淑靜的妹妹那個淑娟,你見到他了嗎?」
「呃......淑娟哪,剛才兩姊妹往後山竹林那邊走去了,你......還不知道你究竟是哪位呀?」
「喔,真的?太好了!春嬸謝了,晚點找你聊。」話一說完,腿一拔就往後山直奔。
春嬸在後頭直嚷嚷:「喂......後山不是那頭,左邊......是左邊那條路呀!」
大東繞了一段路越過陡升的山坡才走進後山那片竹林,青翠而茂密的竹林隨著風勢搖曳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曾說過後山有片竹林,林邊有塊鄰近懸崖的石臺,因為甚少有人經過,只有幾枝木條架構起簡單的圍欄,因此一再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到後山玩耍。
仰望整片竹林雖茂密但幅員寬廣,踱步其中帶來心田片刻的寧靜,他從沒想過故鄉居然有塊這麼天然的避暑勝地,一時幾乎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
心曠神怡之際,大東遠遠地看到前方的人影,那是母親與淑娟。
兩人站在竹林邊陲一塊碩大而光禿的石臺邊,不知兩人在說些什麼,直到接近約莫三十步的距離才聽到淑娟說著:「趁崔大哥還沒來,姊姊......我有些事想對你說。」
「咱姊妹倆沒什麼不可以說的,怎麼突然慎重起來?」
淑娟低垂著眼皮,猶豫半晌才說:「大東喜歡你。」
這句話讓母親及不遠處的大東大感震驚。
母親皺著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質疑的問道:「淑娟,這事你打哪聽來的?」
淑娟接著說:「我知道你一定很難相信,但請你聽我說完。我想了一整夜,最後還是決定先知道你的想法,只因為......我深愛著他。」
母親似乎也被突如其來的演變所震懾,只是靜靜地聽她娓娓道來。
「打從他來到我們家,我就對他產
生好感被他所吸引,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以為他也是愛我的。但漸漸地我發現只要你出現在他面前,我就變得好渺小......」
淑娟哽咽的無法繼續,母親似在心裡咀嚼她的話,同時間兩個女人兩樣情。
「但是一個是從小就疼我的姊姊,所以我自作主張把你跟崔大哥約來這裡只有一個原因,只要姊姊願意告訴我你的決定,不論如何,我也會做出自己決定,不管是多麼痛苦的抉擇,我也不會後悔。」
面對妹妹真誠的坦白,母親語氣平靜地說:「你想知道我會在這兩個男人之間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對嗎?如果我選擇與崔大哥和好如初,你就會盡一切力量挽回大東。如果我放棄崔大哥,你就成全我跟大東,是這樣嗎?」
淑娟默不作聲,兩人心照不宣。
大東暗歎:「這個傻瓜,事情根本不是這樣。」
只聽母親撫著淑娟的臉安慰她:「傻妹妹,愛情沒有先後也不該分尊卑,男人更不是物品,沒得劃清分野的。」
「我知道,可是我沒辦法,姊姊跟他我都無法割捨,所以......」
母親接著說:「所以你要我做出選擇......」
話還沒說完,老崔出現在另一頭不遠處往這邊走來,母親看到了,回過頭對淑娟說:「好吧!你馬上就知道我會怎麼做。」
老崔一臉尷尬的來到母親與淑娟眼前,既無以往的親密也說不上陌生。他困難的望著母親,淑娟漸漸止住啜泣。
「約在這地方,總有什麼要說的吧?」
母親跨前一步面無懼色的說:「我們結婚吧!」
那冰冷的口吻著實讓老崔愣住,吞吞吐吐的應著:「什......什麼?」他順了順喉頭,表情雖緩和多了但仍迫切再確認一次:「你說......我們結婚?」
母親點了點頭,一旁的淑娟早已淚流滿面,她太瞭解姊姊了,她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為了讓自己放手去追求真愛。
「姊姊......你......」
淑娟話還沒說完,老崔憨笑的臉突然武裝起來:「可是......那你那個不要臉的野男人呢?該不會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所以你......」
聽到父親不近人情的話,大東終於按奈不住大罵:「混帳!」說著直奔石臺處。
他的突然出現,讓在場的三人始料未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老崔望著母親氣呼呼的說:「我就知道,你根本是耍著我玩!」
大東無法繼續忍受父親對母親的侮辱,指著他恨恨地說:「你根本不值得淑靜的愛,愚蠢、自私還冥頑不靈。自始至終,這都是你自導自演的悲劇!」
老崔哪堪如此指責,握緊拳頭不住咆哮:「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一切還不都是你這傢伙造成的......」
大東隨即回擊:「我跟淑靜之間根本沒有男女曖昧關係,若有......」他將淑娟一把拉向自己緊緊摟著說:「也只有她,因為我跟淑娟彼此相愛著。」
大東的一番話語出真誠,在這節骨眼,淑娟終於知道他的心是屬於自己的,淚水終於潰了堤,而所有的猜疑與痛苦一瞬間化為烏有。
老崔則發了瘋的嘶喊:「胡說!那天我明明看到你倒在她懷裡,親眼所見豈是誤會簡單幾句可以矇騙,你們現在根本是演戲給我看!」
在盛怒的情況下,老崔愈加的理直氣壯,他轉而抓緊母
親的手咄咄逼人的質問:「淑靜你說,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為什麼?我們說好提親之後就把你娶進門,才一天而已你就變了樣,這傢伙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吃了什麼藥,讓你姊妹倆事事都護著他?你說!你說呀!」
母親奮力掙扎想要甩脫他,但越是如此老崔手箍得越緊,她痛的不住哀嚎:「放手!你抓痛我了!」
真相越描越黑,情勢急轉直下,為了保護母親大東心一急想也不想,揮拳打在他臉上,老崔應聲而倒,母親情急見真心,直喊:「崔大哥!你怎麼樣?大東住手!」
豈知,老崔失去了理智,猛地奮起直撲大東,淑娟在千鈞一髮之際倏地推開他,猛烈的拳影直擊嘴角,一個踉蹌淑娟禁不住便往後栽下石臺,大東沒命的抓住她的手,但下墜之勢雖稍有遲滯卻未歇止,淑娟正一寸一寸的往下滑。
眼前瞬間的鉅變老崔也嚇傻了,向來冷靜的母親此時雙手摀著嘴失去方寸,大東心急如焚使盡吃奶的力氣揪著淑娟的手,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著:「別放手!
千萬......別放手......」
掛在半空的淑娟仰首望著心愛的男人,眼裡泛著淚,緩緩地搖頭:「原來我們最終還是要分離......」
母親此刻回覆了神智,不住的急喊:「淑娟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淑娟使盡最後一絲氣力勉強微笑,輕柔的對大東說:「來不及了......東......
不要忘了我......我愛你,來......來......世......再......見......」
她的手終於滑脫,窈窕的身影墜向懸崖深處,像一顆即將投入溪水的石子,大東垂著手腦海一片空白,手心還留有她的餘溫,直到視野裡再也看不到淑娟,他始能痛苦的嘶喊:「淑娟......別走......」
嘶喊很快化為悲痛,山谷間仍迴盪著他的哀嚎:「別走......別走......別......
走......」
老崔跪倒在地痴呆的望著雙手,不知所以的喃喃自語,母親則早已昏厥。
時間彷彿停止,空氣似乎凝結,大東突然抱起昏倒的母親,瘋狂地奔向來時路。他已記不得一路腳步是如何錯亂無章,也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腦海全都是淑娟臨別而無助的眼神,心裡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我要救她!我要救她!」
不知過了多久,大東回到老家把母親安置在床上,牆上的掛鐘距離午夜十二點還有七個小時,這七小時像一世紀般漫長,忽然意識到眼前的房間擺設之際,始感到體力不支,人無力的滑坐在地板上,開始抱頭痛哭。
當大東猛然睜開眼,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床上的母親仍沉睡。
趁著還有一些時間,他整理自己的思緒,思忖著:「七小時前,淑娟墜落懸崖,那麼應該要回到八小時前的那個時候,我該怎麼做?當時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既然老爸赴了約,那麼淑娟應當會去找他,所以很可能在他家附近可以碰到她,而我也不會在那裡出現。」
打定主意之後,他找了張白紙在上面寫著:「昨天,八小時前,苧景村,閔大東。」
寫妥紙條,他望著母親,不知她是否正困頓在惡夢之中。
恍然間,他把過去的記憶和今天的
遭遇串連起來一切竟順理成章:「媽媽從沒提過她有一個妹妹,或許是淑娟間接因為她離開人世,所以她不願再提起這段傷心往事。這樣推論的話,我自小到大沒見過父親......可能因為他過失殺人在監牢裡度過了一段漫長歲月,兩人也因為這件事無緣結為連理,「恨」遂造就了往後的故事。」
不過他也難辭其咎,母親在自己離家前叮嚀不可回家探視,恐怕也是因為怕自己發覺了牆上字意,在意外的情況下回到這裡重蹈覆轍。
但天意難測,導致往後悲劇發生的因子,竟在冥冥中全都到齊了。
但他千百個不願淑娟就這麼離他而去,父母的仇恨也尚未化解,就算回到自己的時空之後唯一的差別也只是知道了前因後果而已。
他望著梳妝鏡,也終於瞭解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寫下那些字,而現在他有機會做出改變。
「如果我不留下字跡,那麼我或許就可以陪著媽媽,但是......」
他想起淑娟痴情的愛,暗自愧疚:「但是以後的我也不會知道有關淑娟的事了。她曾經留在我心裡,我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以後的我,就沒有現在的我,如果我現在沒有留下什麼,我的記憶裡是否就會沒有她呢?」
大東無法坦然接受淑娟已然香消玉殞的事實,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他的心裡深深烙下了淑娟的愛。
他在廚房灶爐下找來一根細長的木炭,飛快的在梳妝鏡後方牆上留下字跡,掛鐘終於逐步敲起十二響,他點燃了紙條,心裡殷切的盼望:「未來的我,你一定要發現這些字呀。」
他不捨地再看一眼母親的容顏,發誓要化解父母的誤會,接著眼皮果然越加沉重,在僅剩的一絲清明中他喃喃的念著:「淑娟......等我。」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