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的遭遇(3)

小杰的遭遇(3)

一個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小杰仍然在地上爬著。

他全身心投入這場狗戲,試圖麻痺洋子的警惕,尋找一線逃脫的機會。但是洋子始終很細心。

一天早上,洋子餵過他以後,就飛奔而出趕著要上班,小杰已經聽到她在門廳上把腳套進涼鞋,“咔咔咔”往外衝的聲音,然而她竟然突然又折了回來,把他的嘴巴給塞上了。小杰恨得牙癢癢的,臉上卻只能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洋子似乎看穿了他,笑著朝他擠了擠眼,甚至來得及用手輕拍了一下他的頭頂才走掉。小杰確實是準備在她走後開始大聲呼救的。儘管隔著廁所和大門兩道門,外面樓道偶而經過的人,也不一定能聽見,但他總得一試。可惜現在連這機會都沒有了。

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成不變的。現在小杰晚上是被拴在主人臥室的床腳下睡覺的,清晨,從第一抹透入窗簾的陽光中醒來,8點鐘一到,他準時地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主人的腳底把她喚醒,因為她不喜歡鬧鐘。偶而,主人會在半夢半醒中,因為想賴床而在他臉上踢上幾腳,不過他總是堅守職責,一直舔到她醒過來;男女主人吃早餐的時候,他靜靜地趴在他們的餐桌下,等著主人扔到地板上逗他的食物;主人要出門的時候,他已經從鞋櫃中叼出適合她今天穿的鞋子放到她腳下,他已經學會了根據天氣的變化和主人要出席的場合,準確地判斷出她的選擇;主人出門前會把他的鏈子拴在門後。然後他趴在地上睡覺,等著主人回家的腳步聲。當她一腳跨進門時,他會輕輕咬著她的鞋後跟,幫主人換上拖鞋;主人看電視,聊天的時候,他會靜靜地趴在她腳邊。

小杰絕望地意識到,在這場精神的角力中,他已經開始迷失自己了。

他害怕地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身體幾乎在第一時間對主人的命令作出條件反射般的反應,而不用經過大腦的判斷。看到主人踢到空中的拖鞋,他會飛快地跳起來咬,聽到主人回家的腳步聲,他會自動爬到門縫下看。主人不在的時候,他也會偶而站起來一下,但馬上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不習慣站立了。

視線的變化,使小杰進入了一個陌生的地下世界。他不再看到過去人立的時候看到的熟悉的事物,趴在地上,爬在地上,仰頭觀察事物會讓脖子變得很疲勞。小杰開始對過去沒有注意到的東西產生了興趣。他觀察主人的腳,桌腳,床腳,椅子腳。

寂寞,也是一種讓人瘋狂的滋味。洋子200多平方米的家,一開始顯得很大,但是每天只能在這個空間內爬行,小杰很快就熟悉得閉著眼睛爬都不會撞到東西,他開始滋滋不倦地數著家裡的每一塊磚,一直到連廁所、廚房、臥室每種不同的磚色都瞭如指掌後,他進而開始探索新的世界,爬進床底下,桌子底下以及從來沒有去過的角落。

終於有一天,小杰的內心忽然出現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他被一種感覺淹沒了,那就是——寧靜,一種因為動物般簡單的生活方式而產生的寧靜。

小杰發現,有生以來,他的內心從來沒有獲得過這樣寧靜。他不再身處於一個複雜的社會,與人交往時勾心鬥角,面對利益的精打細算,面對命運的艱難選擇,所有這一切,都已經隨著他的新生活而遠去!

隨著狗

性的思維慢慢控制他的全身,他不再需要人類的思想了。思想被證明為是人類的宿命,人類的原罪,人類的悲劇,思想帶給人類的只有痛苦。古代的人們正是因為要逃避思想的懲罰,他們把思想的權力交給了上帝,或者神,或者一種未知的力量。然而當上帝死了,菩薩也死了,一切思想的偶像也死了的時候,人類只是再一次陷入了痛苦。

小杰解脫了這種痛苦,他把思想的權力交給了新的女神——洋子。他突然有一種窺見生命奧秘的狂喜。從遠古的恐龍,到今日的牛羊,從生下來的第一天起,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吃草。它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驅使,吃光了一個草場,走向另一個草場。生命的意義只在於生存,簡單的生存。小杰正在進入這種狀態,他所要做的,只要簡單的服從。

“嗷嗷——”望見窗外夜空中的一輪圓月,頓悟人生哲理的小杰,突然間情難自已,伸長了脖子嚎叫起來。

一陣長嚎,驚醒的睡夢中洋子,她抄起枕頭邊的鞭子,氣憤憤地給了他幾鞭。

小杰絲毫沒有感覺到身體上的疼痛。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古代高僧思考高深的問題,一定要面壁,一定要遁於深山老山;為什麼那麼多的修道士,一定要鞭打自己的肉體。如果沒有幾天來面對著馬桶的苦苦思索,沒有天天在地上象狗一樣爬動,也許終其碌碌一生,他也無法窺見生活的真諦。

思想上的頓悟,讓小杰對洋子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感激。

洋子是他的神。

洋子在他眼中,開始變得如此完美,因為她是神。當他還是人的時候,他發現洋子是個自私、虛榮的女人,相處越久,他越多地發現她的缺點,就象大多數熱戀過後的男女,在共同生活後,越來越多地發現對方身上的缺點一樣。人類之間的平視,看到的總是缺點,這使得永桓的愛情,總是在激情過後成為一種傳說。洋子也許仍然是過去的洋子,但小杰已經學會了仰望著她,膜拜著她,被仰望的女神一定是完美的,因為她的缺點也是完美的。

小杰開始膜拜洋子的一切。洋子優美的身體是如此的光輝奪目,使他不敢正視,小杰的膜拜,是從她身上最低下的部位——腳開始的。

小杰每天看到的最多的,就是洋子的腳了。那是一雙雪白而又晶瑩的腳,她的腳趾是如此的柔軟而精緻,她的腳趾甲是如此的明亮而剔透,她的腳弓展現著優美的弧線,她的腳跟渾圓而肉感。他總是緊緊地跟在她腳後跟下爬,當主人在前面走動時,她的雪白的腳底板露出來,又踩下去,每次總是讓他著迷,有時候他恨不得成為她腳下的拖鞋,來感受一下主人腳底的蹂躪。主人偶而會誇獎式地拍拍他的頭頂,當他的頭髮感受到她腳底上的溫暖時,甚至有一種幸福的感動。看到主人腳後跟上因為涼鞋帶而磨出的小疤痕時,他也會心痛不止。

他甚至開始迷戀主人腳上的氣味。

有一天,小杰突然想到,一條忠實的狗,一定會記得主人腳上的氣味的。他為自己制訂了一個長期的計劃,每天早上,主人出門後,小杰會迫不及待把臉埋進主人踢在地上的拖鞋裡,一邊打發等待主人回來的時光,一邊訓練自己的鼻子。拖鞋裡總是殘留著洋子腳上的溫熱和氣味,還有皮革的氣味,甚至還有主人一點潮潮

的腳汗。他注意到,主人的花拖鞋裡,五根腳趾和腳跟經常踩的地方,有著幾個圓圓的、顏色較深的汙痕,那肯定是洋子的腳汗浸出來的,他總是伸出舌頭,細細地舔那幾個汙痕,想把主人的拖鞋弄乾淨。可惜氣味總是變得越來越淡,他迫切地需要新鮮的氣味。所以當洋子回家一腳跨進門時,小杰實在剋制不住對主人腳上氣味的需要,總是興奮撲到她腳上,用鼻子親熱地不斷蹭她的腳趾,弄得洋子哈哈大笑。他會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聞她的腳,甚至晚上主人睡著的時候,他也要深深地把臉埋進她的拖鞋裡,才能安祥地入睡。

洋子發現了他的愛好。一天晚上,當小杰不斷聞她的腳趾時,她頑皮地用腳趾頭夾住他的鼻子,笑著問道:“旺旺,老是聞主人的腳,能不能記得住氣味啊?”

小杰拼命點頭,“嗚嗚”了幾聲,逗得洋子哈哈大笑:“真的嗎?不是吹牛吧?真得考考你才行!”

考試的一天很快來到了,那天,洋子請了阿雪和另外一個要好的女友來家裡玩。

小杰以一個標準的狗姿跪在門後,這是他當狗以後第一次被客人參觀,他決心給主人一個滿意的答案。按照主人的命令,他爬到她們腳下,一個個吻她們的腳趾頭問好。

“天哪!洋子,你是怎麼訓練的啊?”阿雪笑彎了腰,實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另一個小姐甚至當太郎爬過去吻她腳趾時,又笑又叫地逃開了。

“這算什麼,它的本事大著呢,它甚至連我的腳汗味都聞得出!”洋子一邊和她們說笑,一邊光著腳用腳底愛憐地摸小杰的頭頂。

“說什麼啊?吹牛吧!”阿雪哈哈大笑。

“打賭啊!晚上一頓明月齋的飯局吧!”洋子很自信。她們轟笑起來。

小杰的眼睛被洋子用布蒙了起來,他聽見她們吃吃的笑聲,然後就是她們“咔咔”把涼鞋踢在地上的聲音。

“開始了!現在用你的鼻子,從涼鞋堆裡把主人的鞋子找出來!要爭氣哦!”洋子興沖沖地用腳拍他的頭。

小杰爬了過去,用鼻子在地上聞著聞著,找到那堆她們剛脫下來的涼鞋。雖然經過周密的訓練,小杰突然有點臨場緊張的不安,剋制住那種不安,他開始把臉埋進每一隻涼鞋中深深地聞。可能是太緊張了,他的心在往下沉,他忽然覺得她們殘留在涼鞋裡的腳汗味,其實都差不多,那種緊張讓他差點冒出汗來。

“笨狗!這麼慢啊!”阿雪有點擔心輸掉一頓飯,笑著催了起來。

小杰爬回洋子的腳下,把鼻子鑽進她的腳趾縫深深地再聞一會兒,想加深一下對主人腳汗的記憶。

“臨陣擦槍啊!我看不太行呢。”另一個女孩也笑了起來。

洋子仍然有信心。

小杰急中生智,他伸出舌頭嚐了嚐洋子的腳趾頭,然後再爬回了涼鞋堆旁。這次,他把臉死死埋進涼鞋中,鼻子和舌頭並用,然後一口叼起一隻他認定的主人的涼鞋,爬回了洋子的腳下。

“哇!天哪!這怎麼可能啊?”他聽到她們笑成一團。

“怎麼樣?一頓飯局跑不了了吧?”洋子得意地說,一邊誇獎地撫摸小杰的頭髮:“晚上賞你一根骨頭啃!”

“下次讓它試試看,能不能叼出我的鞋子來!”他聽到阿雪興奮地說。

小杰不讓自己流露出自豪的神色,只是慢慢跟在她們腳跟下,爬到沙發邊。

一股深深的成就感,溢滿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