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與狀元夫人

乾隆與狀元夫人

時值乾隆四年,這一日北京成裡豔陽高照,天安門至正陽門的御道兩旁此刻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百姓們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顏色。他們都是一早就從四面八方湧到這裡來看新科狀元御街誇官的。

自乾隆皇帝繼位以來,為了遴選網羅天下人才屢開恩科,北京城裡四年就出了兩位狀元。京城的百姓素來就喜歡熱鬧,再加上前科狀元莊有恭上次遊街受禮時因過分激動而犯了痰症,下了馬鑽到沿街的各店鋪中,逢人便問知不知到自己是狀元,人家回答知道他就賞銀子;後來到是被一個屠戶的女兒尖酸刻薄地奚落了一番才醒過來。這個故事早就被人們當成了本朝的「范進中舉」而津津樂道。

也正是因此,大家對這回的狀元遊街比之以往又多了幾分好奇。不知道還能演出什麼新段子來。

還有出奇的是,聽聞今科的新狀元竟破例是個滿人,這也讓人們覺著新鮮。

要知道自滿人入關定鼎至今已百餘年,然每一科的前三甲幾乎都為漢人所壟斷,特別是從熙朝末年起,滿洲子弟中連二甲進士都少之又少。本來嘛,旗人自一落生就有一份錢糧,又可籍著祖宗的恩蔭奪功名取富貴,誰還肯下死勁去熬那十年寒窗呢!所以這回的文魁竟然是個滿人,也著實令人們覺著詫異,就更得來看看了。

忽聞得天安門處一聲禮炮轟響,接著便鼓樂齊鳴;天安門正門大開,巡禮儀仗在順天府尹親自引導下緩緩而出,向著東長安街而來。

觀禮的人群登時一陣騷亂,有人叫:「來了,來了。」便往前湧,惹得步軍統領衙門值崗的兵丁大為惱火,提起鞭子就是一陣虛抽。雖沒真打著誰,可也再沒人敢鬧鬨了。

片刻,儀仗出完,人們這才看見一匹高大的紫騮馬從天安門內行出,馬上端坐的正是今科殿試天子欽點的狀元勒敏,兩邊是榜眼、探花左右相陪。

人群裡立時爆發出一陣歡呼,兵士們的鞭子也失去了效用,大夥紛紛又向前擠去,都盼著能瞻仰到新貴人的風采,給自己添些福氣。

勒敏此時安坐馬上,表情沉穩,心內卻是百感交集。金殿傳臚,御街誇官,這是連王爺都享受不到的禮尊,一切都只為了他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人了,他又怎能不有些醺醺然呢!

然而誰也不知道這位新貴的心中此刻竟是另有一番苦悶。

勒敏本是雍正朝湖廣佈政使勒格英的公子,正而八經的旗下勳貴。但是父親因欠了國庫的銀子無法繳還,被雍正爺抄了家,勒敏也因此而落破潦倒。他是帶罪之人的兒子,竟連旗人固定的月例錢糧都不准許領,固爾雖是出身高貴,卻是一貧如洗歷盡艱辛。是以,勒敏並不象其他滿洲子弟那樣自幼養尊處優,只情著老子爺們的根基等富貴。他是真的憑著寒燈苦修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原本他只是二甲第四名,但是乾隆於殿試的時候說:「我們滿洲子弟能考到這份兒上,不容易。得給大家立個榜樣。」御筆一揮,欽點了狀元。

勒敏此時的心境真是不曉得是喜是憂。一方面他感念天子的皇恩浩蕩,另一面又有著道不盡的煩難。他到不是怕自己象莊有恭那般出乖丟醜,莊有恭是太熱衷於功名了,自己不會。他擔心的是另一件事,一個女人。

其實勒敏和莊有恭早就熟識,兩個人上一科本就在一起考來著

,結果莊有恭成了狀元,自己名落孫山。勒敏落第後因錢已花盡衣食無著竟被迫在京城流浪,最後餓昏在一家屠戶的門前。那屠戶姓張,是個極慈悲的人,聽了勒敏的際遇,一家子陪著他垂淚,他們雖也困窘,卻不計較多勒敏一張嘴,硬是留他在家裡養病讀書,以便下一科再考。勒敏本已無家可歸的人,又卻之不恭便留了下來。那張屠戶有一對兒女,兒子還小,女兒張玉兒卻是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且大方潑辣,小戶人家原沒那麼多忌諱,勒敏臥床時,都是由玉兒照料。勒敏漸漸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子,而玉兒也戀他的才情,二人竟是私定了終身。

可是事情一抖落開,竟是人人都反對。勒敏的一干文友道,玉兒雖好卻非他良配,一是張家操業不雅,「君子遠庖廚」,屠戶的女兒是不能給士大夫為正室的。何況勒敏雖敗落了,難保沒有起復的日子,他是正經的旗人,八旗祖制也不能允他弄個漢女為妻;反對最激烈的竟是張家,張屠戶一改往日的謙恭,黑著臉道:「勒爺,您是好人這我知道,本來玉兒能跟了您我歡喜還來不及。可是您將來要取功名,這裡邊就有了妨礙。我是絕不能讓玉兒做小的……她受不得那份氣!」老人磕著煙鍋子嘆氣道:「唉!我是心疼女兒啊……」

勒敏無言以對。相處日久,他早就發現了這老屠戶並不是一般的人,先是知道他識字,後來又察覺他平日雖故做粗疏,骨子裡的學問竟足可以傲士大夫;聽玉兒說小時侯家裡有幾架子書,爹讀一本燒一本。後來才知道自家竟是前明老相國張居正的後裔,萬曆年間被抄了家。看來,張屠戶對官宦人家是心存戒懼啊!

勒敏為這個甚是痛苦,差點不考,乾脆就做個屠戶的女婿算了,還是玉兒的一頓笤帚疙瘩把他攆進了考場。

一想到玉兒愛打人的毛病,勒敏不由得又暗自微笑。莊有恭當年其實就是被牙尖嘴利的玉兒一通奚落才從瘋迷中清醒的。自己當時還真想寫部新「儒林外史」呢。

方才在金殿之上勒敏把這個當笑話給乾隆講了,逗得皇帝大笑不止,眼淚都出來了。勒敏到不是要寒磣莊有恭,他是想借題發揮,用天子的權柄來促合他跟玉兒的因緣。

乾隆聽了沉吟片刻,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中了狀元,還能有這想頭,朕很讚賞你!不過,張家操業不雅還好說,你是旗人,娶漢人當福晉有違祖制啊!就抬了旗也還是不行的……」

「奴才請皇上成全,勒敏寧可功名不要了,也,也不負她……」勒敏俯伏在階下,已泣不成聲。

左右的大臣具都暗字驚異。勒敏的大膽嚇了他們一跳,更有漢員想:「這些滿人還真個都是多情種子,咱們萬歲不也是……」

乾隆凝視了一會兒勒敏,才感慨道:「卿實乃性情中人哪!這樣吧,傳張玉兒進來謁見太后。她老人家最是悲天憫人,若是她老願意做這個主,朕本著孝悌為先的宗旨,也就不算違了祖制,你們說是不是?」乾隆轉而對一旁的眾大臣道。

「是是是,皇上此舉真的是體天格物,善莫大焉……」一眾滿大臣個個都是馬屁精,漢臣雖有些道學先生覺著不妥,可這裡牽扯了滿洲旗務,他們到不好發言了,也只得跟著瞎頌揚一番。

「奴才叩謝主子天恩——」勒敏激動得渾

身發抖。

乾隆也是滿臉喜色,他是最愛聽奉承的。「這麼快就謝恩。看來朕若是叫你失望,反到對不住你這分痴了。呵呵,對了,你剛才說那玉兒愛打你,可是真的?」

「這,是真的。」勒敏臉立時紅透,「奴才有時乏累不肯用功,她,她就…

…」

「哈哈哈……打得好!先給本朝罵好了一個狀元,又打出一個,這就是功!

床頭坐個胭脂虎,內閫之令大過王命,哈哈哈哈……你們說是吧。」乾隆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趕忙遮掩。

「啊,是……」這次到沒人拍馬屁,一眾人都在喈訝:皇上今兒莫不也犯了迷症,怎的在朝堂上說這個?還興奮的臉冒紅光。

*****慈寧宮裡太后撫著張玉兒的手已是掉了一會子淚。她被張玉兒和勒敏的故事打動了,一個勁地念叨:「原以為那是戲裡的故事,誰想到竟在本朝我老婆子眼皮底下也有這等事兒。皇上啊,你叫她來就是對了。你是天子,有規矩管著不能破例兒,我老天拔地的了,也不怕人說我什麼,我就做了這個主!皇上?……」

乾隆待皇太后叫了兩聲才醒過神兒來,忙道:「啊,額娘說的是,這是您老人家行的善舉,誰敢胡唚兒子就辦了他!」他說的雖響亮,神色卻有點張皇,顯見剛才的確是跑神了。

其實,乾隆自打在金殿上聽了玉兒打勒敏的話,心緒早已就亂了。也不知怎的,只這一句就叫他在龍座上暗自挺了起來。皇皇天子名堂之上,與狀元對話,皇上龍袍底下一個勁兒勃起,要叫人知道了這臉可也真沒處放。

乾隆二十五歲登基,垂拱九制,政績斐然。於今他還不到三十,已是四海稱頌的聖君。然而近些年來他於後宮之中卻越來越不如意。按說天子富有四海,後宮佳麗如雲,是人也就應該滿足了。可乾隆偏不,他越來越討厭他的妃子們。除了對皇后富察氏還算敬重外,於其她人竟只是個煩。他厭倦了每一次臨幸的時候她們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厭倦了行房時她們的需索無度,更煩了每個女人見了他那種如對大賓的謙恭……乾隆好色,這是朝野皆知的事,有不少官眷也暗地裡和他偷情。可是人們不瞭解的是,乾隆只是在尋找新的刺激,然而每次偷香後,這位年輕天子又會感到生活更加蒼白,他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皇上累了,你去歇著吧!」太后見乾隆神不守舍,忙替他打圓場。

「啊,不,兒子不是累。兒子是覺得老佛爺既然都這麼愛惜玉兒,其她宮眷也得有點表示;皇后近來身子不適,就不攪她了。那拉氏,就領玉兒到你宮裡去,代皇后撿好的賞她。」說完就向在一旁立規矩的貴妃那拉氏做了個眼色。

那拉氏有什麼不明白的,乾隆與外邊的女人偷情好些時候都是在她宮裡。心裡雖不願意,卻半點也不敢違拗。何況乾隆說了這次是替皇后賞人,面子上就多了許多體尊。忙象乾隆行了禮,對玉兒道:「玉兒,同我來吧。」

那張玉兒知道皇帝和太后允了自己的婚事,自然是感激,不過她不懂禮數,也沒給乾隆和太后行禮,只是對著大家微笑著點了點頭:「謝謝老佛爺了,也謝謝萬歲爺,您真好。」說完就跟著那拉氏去了。看得周圍的一干宮嬪太監直搖頭。

乾隆到並不在意,見玉兒不知禮反而愈發興奮了。

強奈著陪太后又聊了一會兒,抽個空便告辭溜了出來,在外頭繞了個彎子,就急火火地向那拉氏的寢宮而來。

*****那拉氏替乾隆辦老了這種事的,自然知道這主兒是個奈不住的,一會兒就得過來。她只是奇怪,這張玉兒雖說有幾分姿色,可也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美人,況且舉止還跟個瘋丫頭似的,一股子野性,真不知皇上看上她什麼了!

那拉氏隨便賞了玉兒幾樣東西,又拉著玉兒給她講笑話,其實只為了拖延時候等皇帝來。

沒多久,乾隆就來了。那拉氏趕忙起身迎接,跪倒施禮。玉兒起初沒料到還能見到乾隆,只傻傻地看,忽見滿屋子的人只自己還坐著也覺不妥,卻又不知該如何應對,只站起來象對平常人那樣對乾隆福了福,道:「皇上您好,又見著您了。」其實進宮前早有太監向她宣講了禮數規矩,可她只顧了看稀罕,竟沒聽進去。

乾隆要的就是她這種不講禮數的野勁兒,見她似乎有些侷促,忙笑著道:「你不必拘禮,朕就是喜歡你這副傲氣。」說完就仔細打量玉兒。方才在慈寧宮有太后拘著,乾隆還不太好意思,現時這裡他最大,便可著心放縱起來。

他見玉兒一身粗布衣裙,卻是漿洗得乾乾淨淨,面白如玉,五官端秀,特別是眉梢眼角都微微的上翹,透出一股子桀驁不遜的英氣來。兩顆黑水銀般的眸子骨溜溜地轉著,一點也不畏怯地也在打量他。乾隆心裡馬上就覺著舒服,笑嘻嘻地踱到一把椅子裡坐下。

「你們也都起來吧,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朕有話要問玉兒,不用伺候了。

」乾隆滿心要把別人支走。

那拉氏自然明白,她宮裡的太監宮女也是見慣了這等事的,急忙低著頭退了出去。那拉氏也道:「方才皇后那傳話過來,說精神好了點,叫奴婢過去說會兒話呢。既然皇上來了,奴婢這就過去了。」

乾隆知她是迴避,也順水推舟道:「好,這是你的孝心,去了好生侍侯你主子,晚點朕也要過去的,你去吧。」

待人都去淨,屋子裡一下子陷入了沉靜。

玉兒隱隱覺著就這麼著孤身與皇帝獨處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兒,可又不好就辭,皇帝不是說要問自己話麼?還有什麼要問的?這皇帝也忒年輕了些,比勒敏也大不了哪去,這也能當皇帝?而且他還嬉皮笑臉的盯著自己,聽人說如今的萬歲爺什麼都好,就只是有點好色,莫非……

一思及此,玉兒立刻有了警覺,她到不怕乾隆,因她本就是烈性女子,加上從小就在肉鋪裡幫爹打裡生計,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應付過;也有一起子登圖浪子見她美貌想過討便宜,可不是被她罵個狗血淋頭就是乾脆一頓棒子打出來。

一來二去的名聲在外,到也沒人敢招惹了。可如今對面的是皇上,他要真對自己有邪念難道也能罵也能打?再者,她也怕牽連了勒敏呀。

不知道玉兒所想的事,乾隆喝了口茶,對玉兒道:「朕聽說勒敏有時不肯用功,是你用笤帚疙瘩督著他讀書?可有的?」

見是問這事兒,玉兒到放了心。笑著回道:「回皇上的話,是有這麼回事。

那都怪他自己懶,我不揍他他哪有今天呢!再說古人讀書都講究個『頭懸樑,錐刺骨』什麼的,錐子扎他奴婢捨不得,可我想起碼得有一樣啊,我就真把他辮子系

到房樑上呢。」

乾隆聽得兩眼放光,欠起身子湊近了道:「好,這個辦法好。想不到玉兒你這麼有識見,這男人嘛,有時的確該整治的,你別總站著,坐下接著說。」

玉兒是個沒心機的,一點也沒注意到乾隆的異樣,見他頗隨和,又讚賞自己,也起了好感,笑著坐下道:「皇上竟愛聽這個。您不也是男人,怎麼到說男人該整治。難道還有人敢打皇上。」說完,見乾隆呆頭鵝似的只點頭傻笑,忍不住就「撲哧」樂出了聲,心道:「什麼皇帝老子,這模樣到象盡了前街當鋪的那個傻兒子。」

她這一笑可了不得了,乾隆只覺得魂魄離體,恨不能自己換做勒敏,叫她也把自己的辮子綁到房樑上去。

「你說的是啊。是沒人敢打朕,他們連象你這般和朕說話都不敢……唉,勒敏好福氣啊,朕過得好沒意思。」

玉兒到是愣住了,天底下都說皇上最大,想怎麼著就怎麼著,讓誰死誰就不能活;聽爹說本家的先祖張老相國雖權傾朝野,萬曆皇上一句話,立時就家破人亡了。自古誰不想當皇帝,為的就是這分權柄,怎麼這主兒竟說沒意思!

還在疑惑間,忽聽乾隆道:「聽說你家是前朝張老相公的後裔,想來必是知道天子威權赫赫,可叫人生亦可叫人死,主著臣下萬民的吉凶。可你又哪裡曉得天子的苦呢。」

玉兒聽了這話,又見乾隆臉上帶出悲傷來,不禁暗自掂掇:這萬歲幹嘛跟我這不相干的人講這個呢?生就的富貴,你又有什麼苦了?

「玉兒,朕知道你戀著勒敏。朕不嫉妒,只是羨慕他。」

「什麼?」玉兒聽乾隆話裡有些不著調,皺起了眉頭,「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你先聽朕講。朕想從你這兒得些東西,算朕求你。當然這得你願意,朕並不敢憑天子的身份強你,你也不用怕不答應朕,朕就給勒敏小鞋穿。國事私事朕自問分得清,只是朕實在想跪下來求你答應……」說完就眼巴巴的瞧著玉兒。

張玉兒再不明白,此時也猜了個八九分,只是她萬也想不到自己還是猜錯了。想著這道貌岸然的皇帝竟如此下作要淫戲自己,心中早已大怒。可聽他提及勒敏,又說什麼不給小鞋穿,怎麼聽都象是反話,不由又很害怕。

「皇上您什麼沒有,娘娘們又都花容月貌的,我一個屠戶家的丫頭能給您什麼呀!」玉兒儘量忍住惱怒,可面上還是帶了些出來。

乾隆見狀已知她誤會,不由臉一紅,道:「玉兒你想,想錯了。朕沒有那個想頭。朕只是,只是想要……」

乾隆這麼一說,玉兒才覺有點放心,釋然道:「皇上和太后於我有那麼大恩,玉兒正不知如何報答。您說吧,只要我能辦的。」

「是,是,你一定能辦。」乾隆抹了一把汗,鼓足了勁道:「朕想讓你打罵朕一頓,就象你打勒敏罵莊有恭那樣。」

「啊?」玉兒懵住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皇上感情是個失心的瘋子!

「朕求求你,我的好玉兒姐姐。」乾隆乾脆拉下面皮,左右是沒人看見聽見,索性一挺腰子就跪了下來,「還要朕怎麼樣你才答應呢,我的玉兒奶奶。」

玉兒此時已是手足無措,腦子嗡嗡地想不成事;她雖然是個精明幹練的女子,也全沒處理過如此匪夷所思的局面。

「皇上,你,你說瘋話呢吧。別說我一個屠

戶的女兒,就是太后也不能打罵皇上啊。您想要我的命嗎?」

「不不不,朕沒瘋,朕真的是想挨你的揍,被你揪著耳朵罵,朕,朕想死了。」說完跪行了兩步,就勢攬住了玉兒的腿,「打朕,你要什麼朕都依你;朕明個就下旨敕封勒敏,你想讓他做什麼官,朕都能做主,朕還要封你誥命。」

乾隆當下抱著玉兒的腿,隔著褲子亂親,嘴裡還不住「媽媽,奶奶」的渾叫一氣。

玉兒被乾隆抱定了腿,先是羞怒難當,又聽他瘋說,真就要一腳踢開他闖出宮去。現在見乾隆這德行,竟是真只為找揍不圖別的,又聽他說封官什麼的,自己若不答應怎知這瘋子似的人不會報復到勒敏頭上去。

「也罷,姑奶奶就給你點顏色。」玉兒想定了,反到鎮靜了下來,開口道:「皇上你既然這麼說,我便遵從,只是萬一你以後想起來覺著不對要整我我也沒折……」

「不會,不會,朕又不是混帳,哪有整自己恩人的?玉兒奶奶要不放心,朕這就立字據給你。」說著就一躍而起,手忙腳亂地濡筆寫字。寫完了又撳上自己的小璽,吹了吹雙手恭奉給端坐的玉兒。

玉兒接過來看,見上面一筆極漂亮的顏書:張玉兒乃朕之恩人,形同再造;

朕今立此據以為憑證,他日斷不敢負。欽此!下面是個硃砂紅印——長春居士。

玉兒是識得字的,只不知這長春居士是誰,便問。

「那是先帝賜朕的號,你放心,朕給下邊行文也常用這個璽的。」乾隆得玉兒應允早喜的翻了心,一門心思要讓她放開手腳來欺負自己,又道:「既是玉兒姐姐答應了,索性就來個痛快的。這麼著吧,從現在起,朕不再是什麼勞什子的皇帝,是你的奴才,你就象整治奴才那樣的整治朕,可好?」

「我們窮門小戶的哪來什麼奴才了?」玉兒看著乾隆一副猴急的饞相也覺好笑,不過心下到更踏實了,心道:「這主兒果然病的不輕。」捂著嘴笑了一陣,直看得乾隆兩眼發直,「我的好姐姐,你到底答應不答應啊?」

「答應了!你既是個奴才怎麼這麼沒規矩,就這麼栓驢橛子似的戳著跟我說話!」玉兒原本就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被乾隆纏磨不過,索性就板起臉裝出了主子架勢來,心想:你既然犯賤我幹嘛不成全你,反正我又少不了什麼。

「是,啊,主子教訓的極是,朕,啊不,真是振聾發聵,奴才這就跪下給主子請安。」乾隆見玉兒已經入港,快活的找不著南北,一撩袍服就跪在了當地,不住地磕頭,「方才奴才失禮,這就請主子狠狠責罰。」

此時玉兒也有幾絲快意,眼前這個男人乃是天下四方之主,尋常人想見一面都是做夢,而今卻心甘情願給自己做奴才。她的心裡也湧起一絲驕傲,也真想看看皇帝到底能賤到什麼地步了。

「你說責罰你,這是應當的,可我素來心軟,要不就算了吧,饒你這一次。

」說完就吃吃地笑。

「別呀,主子。」乾隆聽了心裡起急,又見玉兒嗤笑,方才知道她是戲弄自己,立時又歡喜得骨頭都酥了,腆著臉向玉兒跪爬了幾步,賊兮兮地道:「好主子,好奶奶,您就開恩打奴才一頓吧,奴才皮子癢了,不打會出事兒的。」

「啪」乾隆正說得興起,不防玉兒劈手就給了她個大嘴巴,扇得乾隆直點

愣怔,半邊臉仿若貼在了爐子上,火辣辣地疼。心裡雖美也不禁暗自嘀咕:這女子力氣竟這麼大。

乾隆抬眼看玉兒,見她巧笑著盯著自己,彷彿在詢問這一巴掌滋味如何,急忙又磕頭道:「謝主子賞奴才一嘴巴,奴才心裡真是喜翻了;可奴才求主子別再打臉,奴才明兒還得上朝呢,給大臣們發覺了不好;其他地方任憑主子發落。」

玉兒一想也是,就笑道:「這到可依了你,只是我一看到你的模樣就有氣。

」說著就站起身,到桌子前調了點硃砂,轉身用毛筆都抹到乾隆臉上,笑說:「我最愛看年畫上的胖小子了,今個就給你打扮打扮。」

乾隆仰著頭,任憑她施為,看著玉兒眉目流彩,俏裡含春的樣子,竟是痴了。

玉兒畫完,歪頭端詳了片刻,忍不住大笑,又拎過一面荷蘭國進貢的梳妝鏡子,道:「你自己也看看,是個什麼好模樣。」

乾隆看去,哪裡是什麼年畫上的小子,分明畫了個夜貓子,自己也忍不住想樂。

「不打臉就打你後背,你給我把衣服扒了!」玉兒從架子上找了個雞毛撣子,倒攥著來到乾隆跟前。

「扎!」乾隆忙不迭地將油光水滑的辮子纏到脖子上,然後就除掉了袍服和小衣,亮出上半身來。

玉兒見他皮膚光潔的一如嬰兒,便道:「好個奴才,保養的這麼好,怨不得皮癢呢!」說著就咬著牙猛一抖酷腕,「啪」地一聲抽在乾隆背上,立刻就有一條巨大的紅蚯蚓浮了出來。

玉兒原本就是從小幹力氣活的,有時候也抽打不老實的豬,手上到底有幾分力道,竟把個乾隆抽的向前一撲,鑽心的疼,可四肢百骸卻又說不出的暢美,忙大叫道:「主子打得好,是奴才賤,惹主子生氣了,您接著打,只別累壞了……

」

玉兒見他發賤到這般田地也覺好笑,咬著下唇揮撣子又是一下,乾隆背上馬上劃出個血紅叉子。「主子,主子,奴才以後再也不敢了,您饒了奴才吧。」

「放你孃的屁。」玉兒此刻已全然忘了乾隆的身份,更別提乾隆的娘就是太后了;她越打越覺暢快,竟漸漸從心裡喜歡上來,「姑奶奶今日就要好好梳理你這囊糠貨!」她既忘了拘束,本性中的潑辣就顯了出來,也不管什麼市井粗話,君臣上下,平日裡的各種怨氣一鼓腦都傾洩在乾隆身上,撣子把兒雨點般打在乾隆背上。直把個皇帝抽得滿地亂滾,嘴裡不住討饒。

玉兒見他滾翻的厲害,便俯身抄起乾隆的辮梢,用力一提,然後又一支腳蹬住他後背,讓他動彈不得,手中撣子掄得更是狠了:「死奴才,叫你躲!」

乾隆辮子原是自己繞在脖子上,給她由後面一拽,登時呼吸困難眼前發虛,屋子裡的景物都起了一層毛邊,再加上背上刀子割火繩燎般地疼,一瞬間竟有要死了的錯覺。可奇怪的是,下邊那話兒卻越來越硬挺,直撅撅地立了起來。

「主子,好主子……」乾隆拼了氣力擠出了一聲。

玉兒這才覺出自己差點就要把這位「當今」活活勒死,也不禁下了一跳,急忙放鬆了手。她也打累了,便丟了撣子,繞到乾隆身前的椅子坐下。

乾隆在地上趴了一會兒,他畢竟年輕,平日裡身子骨也打熬的結實,沒一會兒就回過神來,只背上疼得更厲害了。

乾隆一邊疼得吸溜著冷氣,一邊偷眼看玉兒

,見她已是香汗淋漓,兀自用蔥根般的手指捋著已見散亂的鬢絲吃茶,給身上的汗熱一蒸,陣陣香澤如蘭似麝直飄過來,沁得乾隆立時心神激盪,似乎背也不那麼疼了。

「主子。」乾隆媚笑著說,「主子教訓奴才想是累了,奴才給主子捶腿松泛松泛,儘儘孝心可好?」

見玉兒微一頷首,乾隆趕忙過去跪在一邊,手攥空拳細細地垂了起來。乾隆一面捶一面猛抽鼻子,那話兒更是蓬勃。「主子身上好香,就是仙女兒恐怕也不及主子呢。」

玉兒女孩子心性,本也對自己容貌自負,只是長在小戶人家,沒得聽男子的奉承。今見乾隆對自己奉若天仙的誇讚,也覺欣喜。一高興便提了皇帝的一支耳朵,玉指點著他的鼻尖兒笑道:「你這沒調教的混帳行子,平日裡奉承話聽多了,到也學會了奉承人。也罷,你捧得姑奶奶我高興,就賞你口茶吃。」說著便向杯子裡噙了一口茶,鼓著小香腮示意乾隆張嘴。

乾隆沒料到馬屁拍對了地方,竟有這等美事,急忙停了手張大嘴等著。玉兒忍住了笑,一嘬嘴從小口中射出一線清流,竟準得都入了乾隆嘴裡。

那乾隆將茶含住在嘴裡遊走了個遍,才捨不得似的嚥了進去,遂又叩首道:「奴才謝主子賞茶,這茶裡拌了主子香唾,竟和平時不是一個味,香死奴才了。

主子,再賞一口吧!」

玉兒見他滿臉的期待,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儘自笑不可抑地道:「好了好了,這麼好的茶都啐在你嘴裡豈不是糟踐了。這茶也真好喝,有名字麼?」

「回主子,有。這叫『大紅袍』產自嶺南露坡,全天下只有一株呢!主子要是喜歡,回頭奴才叫奴才的奴才們把庫裡的全給主子帶上。」

玉兒聽他說「奴才的奴才們」到象是繞口令,他卻說得甚為流利,越發笑倒了。

「主子。」見玉兒高興,乾隆忙打蛇隨棍兒上,「主子這雙天足也是美絕了,奴才就看不慣那起子纏過腳的,骨頭都勒變樣兒了,猴爪子似的。不知主子這繡鞋裡頭是怎麼個美法兒呢。」

當時女子纏足本屬漢俗,滿洲女子原沒這個例,乾隆說看不慣到也不是虛言。只是入關百餘載,滿人以漢學治國,骨子裡雖蔑視漢人,在文化習俗上卻是嚮往;如今就是宮中的旗下女子也有纏足的了。

象張玉兒這樣的小戶女兒,雖是漢人,但為了生計卻是纏不得足。她原也羨慕那些大家子裡的小姐太太有一雙金蓮,如今卻聽皇帝連這也誇了進去,不禁越發驕傲,也明白他這麼說無非是想看自己的腳。

便道:「想看就看啊!說這些沒意思的幹什麼,不過我可沒那麼好性兒自己脫鞋脫襪的。你又佔著手給我捶腿……」

「這不難,奴才有辦法。」乾隆生怕玉兒反悔不讓看了,「只請主子抬一下腳就行。」

玉兒到想知道他究竟憋了個什麼寶,便輕輕抬了一支腳。

哪想那乾隆一低頭就咬住了玉兒的鞋尖,用牙齒往下拽,手裡還是不急不慢地給玉兒捶腿。倒也難為他一心二用卻又做得分毫不爽。

乾隆終於褪掉了玉兒的羅襪,玉兒的腳立時就擺在了他眼前。乾隆見那腳雪白白的有如冰雕雪塑,卻又在白裡隱隱透著一抹粉紅;皮膚下的掌骨清矍卻又不粗笨,反到顯出十二分的靈秀來;小指甲蓋兒圓圓的晶亮剃透,竟如透

明的瑪瑙般熠熠生輝;而且彷彿有蓮花般的香氣徐徐而來。

見乾隆瞧的痴,玉兒也不笑了,她沒想到這皇帝竟對自己著迷到這種地步,也不禁有些感動。

「主子,奴才想嚐嚐主子的腳呢。求主子恩准。」乾隆說完竟流下淚來。

「你,唉,這也是冤孽。」玉兒忽然覺著有些乏力,乾隆的淚似乎觸動了她心底的某些東西,她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道:「隨你吧。」

「謝主子!」乾隆一改方才的委瑣樣子,恭敬正身給玉兒磕了三個頭,然後直身捧起玉兒的腳,緩緩地卻又堅定地把嘴唇印了上去。

一剎那,殿裡只有兩個人急促的呼吸聲和乾隆響亮的吮吸聲……

時值未末,張玉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乾隆傷痕累累的背上,兩支腳都光著搭在乾隆臉頰兩側,微微晃動著,由著他馱著自己滿屋子亂爬。乾隆每感到累時就停下來舔一舔玉兒的腳指,然後彷彿就又有了力氣似的繼續爬行。

「主子,奴才真想就這麼一輩子馱著您,馱到天邊去……」

*****六宮副都太監高大庸在那拉貴妃的寢宮門逢處略一探頭,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他原是奉了太后懿旨來尋皇帝的。乾隆好色,滿宮裡包括太后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只他是皇帝,但不太過分誰也不好說什麼。

今個快晚膳時,太后忽然聽說張玉兒尚未出宮,而是被乾隆留在了那拉氏處,頓覺不妙,要是傳揚出去可算怎麼一回事呢!於是便招來高大庸命他來攪局。

高大庸雖極不願接這差事,可太后他同樣抗不得,只得磨蹭著過來了。他故意慢吞吞的盼著乾隆最好行事已畢,自己就好辦了。來到宮門前見連個看守的人都沒有,到不知怎麼才好了,便乍著膽子偷看。

這一下竟看見張玉兒正跨騎在皇帝背上用腳踢皇帝的臉,不由大驚,也顧不得許多,一推門衝了進去。

「好你個小浪蹄子,敢如此對待萬歲爺,我叫淨事房活剮了你。」高大庸扯著老公嗓兒猛撲向玉兒。他以為乾隆必是被這女子用什麼挾持了,才不得不任她羞辱,是以一上來就想擒住她好護主。

殿內二人此刻已是到了無我的境界,正自有說不出的快樂。給這閹人一鬧,頓時慌了。玉兒急忙從乾隆背上躍起躲到一邊,乾隆也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高大庸見乾隆背上盡是傷,臉被畫了個汙七八糟,更是惱怒,轉身就要喊侍衛來拿人,不想乾隆「啪」地就是一個耳光:「嚷什麼,狗奴才。若讓外頭聽見了朕揭你的皮。誰叫你進來了!」

高大庸一心救駕,本以為功勞不小,怎知道卻壞了乾隆好事,這會他也看出來乾隆似乎是自己情願這麼著的,便害了怕,答道:「主子,奴才是奉老佛爺的命來請主子過去;見沒人守衛,怕您出事兒,才偷看了一眼……」

乾隆聽他搬太后出來,也知此事不能再鬧大,便不理會他嘮叨,轉身對玉兒道:「玉兒,老佛爺有事傳我。宮門也快下鑰了,你,你回吧。你放心,朕應了你的事絕對不會反悔。」

玉兒聽他又恢復稱朕,知道是結束的時候了,遂湊過來捋了捋額前的頭髮,淡淡地笑道:「我知道了,皇上你也保重啊。」說完便蹲身穿了鞋襪,又回頭道:「皇上,再允我一件事好麼?」

「行!」乾隆不假思索地答。

「別難為這位公公

,他對你很忠心的。」

「……朕,答應你,什麼都答應。高大庸,叫人領她出去。」

玉兒走出紫禁城時,心裡頭悵悵的。

*****次日,乾隆於朝會上頒旨,著新科狀元勒敏為文華殿大學士、翰林院侍講、太子少保,賜三等侍衛銜,並補湖廣佈政使實缺。

另奉太后懿旨,賜勒敏與張玉兒完婚,張玉兒一家抬籍入鑲紅旗,賜姓張佳氏並敕封三品誥命。勒敏可在京完婚後一個月赴湖廣任職。

六宮副都太監高大庸因精心侍主,著內務府記檔表彰並升任六宮都太監,賞黃金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