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3)
青苑清澈的藍色瞳孔中,緩緩湧出深紫色的液體,在她的眼中緩緩擴散開來。
「啊……郡主……你的眼睛……」無因驚道。
不止青苑的雙眼,她的雙頰上也逐漸浮出一片片晶藍的鱗片。
閃著紫電的雷雲從青苑的背後源源不絕地向四周擴散,轉眼便將夜空遮蔽。
無因緊緊抓著青苑的衣襬,在雷雲之中,除了紫電,便是青苑那對宛若銅鐘的雙眼。
低沈的吼聲震撼著無因的心臟。
青苑的衣衫突然碎了開來,無因往下墜去。
「啊啊!」無因喊道,「郡主大人!」
雷雲之中,浮出一個巨大的物體,黑色的雲霧都被它給擠開。
頂著一對兩丈有餘的銀色雙角,一頭渾身鋪滿晶藍鱗片的龍從雷雲中竄出。
龍身在夜空中迴旋,巨大的身軀和空氣摩擦,發出雷鳴般的沈重聲響。
碰的一聲,無因被龍的角給撞上了,他順勢抱著冰冷的龍角,滑到了龍頂之上。
「郡……郡主大人?」無因六神無主地喊道。
『閉上你的嘴,抓緊我。』青苑的聲音在無因腦中響起。
「是……是……」無因見到青苑的真身,一點抗拒之意也沒剩下,乖乖地抱緊青苑的角。
青龍開始往前移動,無因回頭一看,青龍的身體藏在雷雲之中,無法得知它究竟有多長。
夜風打在無因身上,越來越強,雲朵一片片劃過無因身邊,四周景物變的一團模糊,只有前方的小範圍還看的清楚。青龍身體兩側的鱗片尖端颳著空氣,發出低沈的嗡嗡聲。
「郡………郡主大人!」快速略過身邊的強風奪去了無因的體溫,他牙齒打顫,喊道「好冷!好冷啊!」
『嘖,凡人真是沒用。』青苑道。
從她的角下,幾塊鱗片翻起,像是屏風一般豎立起來。
『躲到裡面去,別亂動。』青苑道。
無因冷的四肢發軟,緩緩爬進青苑特地為他製造的防空洞中。
雖然還是躲不過強風吹襲,但是已經比毫無遮掩的情況要好太多了。無因一手抱著龍角,一邊抖動雙腿,只希望儘快到達弗勝山。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
『放手!』青苑的聲音突然在昏睡的無因腦中響起。
「什、什麼?」無因驚醒,問道。
『快放手!』青苑的聲音有如雷劈,震的無因頭皮發麻,抱著龍角的手鬆了開來,捂住耳朵。
腳底劇震,龍首一轉,在空中翻了個大圈。
「哇啊啊啊啊!」放開龍角的無因被青龍旋轉時的大力甩了出去,往下墜落,驚駭的六神無主。
轉頭一看,青龍就在身邊,它張開大口,獠牙有如鐘塔般,在帆船般大小的雙顎上零星分佈,越靠越近。
「哇啊啊!不要吃我!」無因又驚又懼,雙手不斷揮舞。
青龍合起雙顎,將無因吞入口中。
眼前一黑,無因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無因猛然回神,發現自己身處在一間寬敞的房中。
房間大約二十尺見方,觸手所及,盡是各類華貴服飾、珠寶、脂粉等物。
四面牆上,沒有窗戶和門,雪白的刺眼。
但是無因的視線卻能透過漆牆,看見外面廊上來回走動的侍女。
無因想要移動視線,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能動也不動的盯著眼前那道半透明的牆。
過了一會,無因才醒覺到現在這具身體並不是自己的。
頭一低,印入眼簾的是一套紅底金線,又厚又重的十二重單衣。
牆外,一大群人排列整齊地走了過來,有男有女,幾個下人扛著一口大藤箱。
眾人停在廊上,穿著祭服的老人手中拿著一隻小小的酒瓶。他一邊將瓶中液體灑在藤箱上,一邊低聲唸誦模糊不清的經文。
『哼……』青苑的聲音在耳邊……不,是在腦中響起,『一年轉眼又過了。
』
老人唸完經文,示意身後眾人,將藤箱推向牆邊。
青苑輕輕揮動右手,無因感到藤箱慢慢穿越牆壁,進入房中。
老人領著一干人等,恭敬地跪拜在牆外。
青苑起身,走到箱子旁邊,打開箱蓋。裡面擺著一套摺疊整齊的淡青絲綢織物。
『……這花色有沒有和之前的重複啊?』青苑低聲道,『算了,我也沒心情去一件一件對……』
青苑一腳踩在箱緣,先把箱子給踢了出去,然後再把蓋子也扔了出去。
牆外的人看見空箱,臉上露出歡喜的表情,抬起空箱子,和之前一樣整整齊齊地走了。
青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伸手輕輕觸摸眼前的白漆牆,指尖竄出上幾道金光,無因感到劇痛直直刺向心窩,痛的差點昏了過去。
『雖然不知道是誰……』青苑冷冷道,『把我關在這種地方,若是讓我出去了,一定第一個吃了他。』
說完,四周景物陷入一片模糊。
當無因再次看見白漆牆時,牆上卻多了十數條極深的裂縫。裂縫全都集中於一箇中心點上,看來這道牆似乎就快垮了。
無因隱隱感到眼前的白漆牆似乎在一瞬間渡過了十年的光陰,隨著視野的轉動,可以看見四周的衣物有些都已經褪色了,甚至有些還給蟲蛀破了幾個洞。
『就快了………』青苑輕聲道,『今天是最後一天,要是他們再不送新衣服來,就是整整六年沒有舉行儀式,結界會消滅,而我便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
從青苑體內傳來的深沈殺意讓無因渾身發抖。
夕陽很快的來訪,無因看見牆外橘紅的暮雲,慢慢轉紫成黛,由黛入黑。
『哈哈!』青苑猛然跳起。
她一手扯破身上厚重的華服,接著抓起一件單薄的青色織物卷在身上,胯步走到牆邊。
『這道爛結界,給我消失吧!』青苑厲聲笑道,右手化作利爪,喳的一聲,刺入牆中。
微弱金光在牆上漫流,無因只感到右手指尖微微麻癢,和之前那錐心之痛不可同日而語。
白漆牆轉眼碎開,化作一灘黃沙。
青苑跨過沙堆,走出房外。
『哈哈!哈哈哈!』青苑放聲大笑。
青苑回頭上望,在空蕩蕩的兩根柱子之間,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青苑」二字。
『青苑………』青苑道,『原來這就是牢獄之名,很好,我就以這為名吧。
』
背後傳來一聲女性的尖叫。
青苑調轉身子,無因眼睛一花,看不清楚青苑作了什麼。只見一朵血花在眼前散開,穿著白色織物的女性身體碎成四塊,啪啪啪地幾聲,落在地上。
身邊的景象此時又是一陣模糊。
過了一會,無因又能清楚看見眼前事物,這次他身在一座寬敞的宮殿之中。
站在不知有數十疊的大廣間上,身邊躺著無數男男女女斷碎的肢骸,濃濃的血腥味讓無因直欲作嘔。
青苑舉起手,整了整凌亂的頭髮,無因看見她閃閃發亮的利爪上沾滿鮮血。
她接著往前走去,在約莫一丈遠處,大廳末端,有五道
廉幕垂下,在廉幕後方,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啊啊……啊啊……」
隨著距離縮短,無因聽見女人嬌媚的呻吟聲,不禁心頭一跳。
『咦?』青苑先是一驚,隨後冷笑道:『到這時候還有心情和女人胡搞,真是令我佩服。』
唰地一聲,青苑用利爪斬斷廉幕。
無因閉上眼睛,不敢注視男女交合的情景。
『這………』青苑大驚。
感到青苑異常的訝異之情,無因心生好奇,慢慢睜開雙眼。
「啊……啊啊……」
地上鋪著一塊白布團,在布團上面,一名女子抱著一名男子,兩人呈坐姿交合,女子的腰不斷前後扭動。
她長長的金髮散在背後,無因還是第一次看見金色頭髮的人。
男子臉頰消瘦,四肢只剩下幾根骨頭撐在皮中,渾身佈滿漆黑斑點,兩眼無神,眉鬚皆白,有如一具乾屍。
女子柔嫩的四肢夾著男子的身體,不讓他倒下。
『你這傢伙………』青苑怒道,『是哪裡的妖怪?』
從青苑濃烈的怒意中,無因猜想眼前這男子就是將青苑囚困在獨苑中數十餘年的罪魁禍首。
眼見男子氣數已盡,沒能親手殺了他的青苑滿腔怒火登時轉向眼前的金髮女子。
『………注意你的言辭,小朋友。』金髮女子溫言道,『這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方式嗎?』
『我在問你是誰!』青苑怒道,『少在我面前裝大!』
男子身子抽搐了幾下,頭歪了過去。
『啊,死了。』金髮女子道,鬆開手,一腳踢開男子油盡燈枯的乾涸軀體。
無因這才看見男子股間那根巨陽,他全身上下只剩那個地方還有血氣。
金髮女子緩緩轉身,正面面對青苑。一股莫名的氣勢隱然圍繞在女子身邊,直看的無因心神盪漾。
女子不僅是髮絲,連眉毛瞳孔也都是金色的,渾身白淨,看起來柔嫩無骨,在嬌唇左下方,有一點青痣。
然而她的面貌至多隻能說是中上之姿,與青苑相比,甚至還略遜幾籌。
青苑運起全力抵抗金髮女子的氣勢,利爪嗡嗡作響。受到青苑緊張情緒的影響,無因回過神來。
『……鳳羽院已經死了。』金髮女子看了看身邊的乾屍,笑道,『把你關在青苑裡面的人也死了。』
『!』青苑一驚,『你怎麼知道……』心中更是戒備。
『不用那麼緊張,我對女人沒有興趣。』金髮女子笑道,『吃了你們也沒什麼用。』
『怎麼?一聲謝謝也不說一聲?』女子道,『可是我放你出來的。』
『……哈!』青苑冷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漫天扯謊的功力倒是不小。』
『扯謊?』金髮女子笑道,『誰騙你來著?我花了六年時間,一點一滴的吸乾鳳羽院,為的就是在這最後一刻,讓你這條青蛇能夠破繭而出。』
青苑身子一震,無因可以感受到她的動搖,這金髮女子竟然知道青苑的真身。
『………你看起來可不像是什麼有良善心腸的傢伙,』青苑道,『為何助我離開結界?』
『嗯………』女子的金髮緩緩褪成黑色,身邊的強大氣勢也隨之消逝。
「呀!」女子突然臉露驚恐之情,尖聲喊道:「安倍大師!」
一陣腳步聲從殿外靠近,一群身著黑色長衣的男子奔入殿中。
「這是……」「聖上!」男子們看見殿內屍橫遍野的模樣,臉上都是一片慘白。
為首的男子面孔白淨,五官
清秀,年紀看來不過三十出頭,一眼瞪住了青苑。
不知怎的,青苑被他一瞧,渾身便動彈不得。
「福蛇………逃出結界了嗎?」男子輕聲道。
「安倍大師!」女子喊道,「救命啊!她……她………」指著青苑,顫聲道。
青苑還來不及摸清女子的圖謀,只見那名喚作安倍的男子右手在空中一劃,「伏制神現!」喊道。
一道金光從他指尖竄出,直直打在青苑身上。
『嗚啊啊!』無因聽著青苑的慘叫聲,只感到渾身骨頭都快被震碎了。
在震撼全身的劇痛中,無因立刻體認到就是這名男子將青苑給封在不見天日的獨苑之中。
青苑在地上翻滾,利爪在蔥綠色的草疊上刮出一道道深溝,青色的鱗片從四肢臉孔上浮出,轉眼之間,在眾人注視下,青苑化作一條六尺餘長的四腳蛇,頭上生著一對銀色的茸角,一邊痛苦低鳴,一邊在地上翻動。
一名男子脫下自己的上衣,批在女子身上。
「別管它,」安倍道,阻止身邊的男子想用朱繩將青苑縛住的舉動,「我早就告訴過聖上,想利用幽冥之物,必然要付出同等的代價。今日只用數十條人命就可以換來過去十六年的天下太平,這交易也可說是划算了。」
「安倍晴明!」另一名膚色黝黑,面帶戾氣的男子怒道,「聖上命喪這妖孽之手,你竟然還敢在那大放厥詞?」
「呵呵……」安倍晴明微笑道,「怎麼,這次又想誣陷我什麼罪名?反正我是你眼中釘,隨便你怎麼說吧,等我一死,你蘆原道滿順理成章就是陰陽院的首席了。」
他蹲了下去,用指尖在四腳蛇的背上點了幾下。無因瞬間感到痛楚減輕許多,但青苑似乎還是無法動彈。
「……人一生也不過五十年,」安倍晴明站起身道,「就和櫻花一樣短暫,只是櫻花謝了,明年還會再開,人死了,就什麼也沒了。什麼國家社稷,都是騙人的東西。你若那麼想要陰陽院首席的稱號,拿去便是。」
「而且殺死鳳羽院的不是這頭靈蛇,是那邊的九尾妖狐。」安倍晴明冷冷道。
「冥現封神!」晴明大喊,右手捏成劍指,輕點上唇,往地面一指,鮮紅的五芒星在草疊上閃閃發光,正殿隨即籠罩在晴明的結界之中。
『嘰嘰嘰嘰~~~』青苑痛苦地厲聲慘叫,一邊在地上抽搐。
『……………你怎麼看出來的?』女子微帶訝異地問道,髮絲轉黑化金,臉上毫無痛苦神色,看來晴明的結界對她似乎沒有什麼作用。
「………憎醜怨苦。」喚作蘆原道滿的男子雙手結印,低聲道。黑色的三角形追印在晴明的紅色五芒星上。
「……嘖……」晴明看著壓在自己結界上的黑色三角形,啐道,「真是不堪入目的咒術。又殺了多少生靈練成的?」
道滿臉色一沈,只作不聞。
餘下幾名陰陽師雖然法力遠遠不及晴明和道滿,也紛紛祭出結界,想要止住金髮女子的動作。
金髮女子皺了皺眉,較之剛才雖然少了幾分餘裕,但眾人的結界似乎還是無啥作用。
『………你是……狐狸和人的孩子?』金髮女子看著晴明,問道。
「怎麼,想套關係不成?」晴明笑道,不過手上卻毫不鬆懈,五芒星紅光大盛。
「晴明!你和這妖魔私通不成?」道滿喊道。
「吵死了,我是白狐的孩子,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
知道,別到這節骨眼才在大驚小怪。」晴明極為不悅。
『……哼哼,那麼,你是聞出我的味道了?』金髮女子笑道,『叫聲姑姑來聽聽。』
「抱歉,我可不認識這麼老的姑姑。」晴明笑道,臉上汗珠點點,身邊的蘆原道滿等人也是滿面漲紅。
『……真是沒禮貌的後生小輩。』金髮女子皺眉,『罷了,我目的已達,今日就留著你們的小命吧。』
女子舉步,慢慢往正殿外走去,隨著她身影挪移,幾名修行尚淺的陰陽師受不住她強大妖力,紛紛跪倒在地。
最後,只剩安倍晴明和蘆原道滿兩人依舊支撐著。
女子走到五芒星和三角形結界的邊緣,伸出手,一陣紫紅青電竄出,她只好將手抽回。
『………道行倒是不淺,』金髮女子讚道,『一般的妖怪大概沒幾個人受得住這靈壓吧。』
她將身上披著的黑色長衣扔到一旁,露出雪嫩的肩頭,八條毛茸茸的澎松尾巴在身後緩緩飄舞。
『只可惜我不是普通的妖怪。』女子笑道。
轟隆一聲,結界四散,晴明和道滿兩人身子騰空,撞上正殿兩邊的紅柱。
『………再見了。』妖狐笑道。
只見她周身閃耀,化作一道白光,衝破屋樑,往西方直奔而去。
結界一碎,青苑的身子也恢復了自由,縱身一跳,從妖狐撞破的大洞跳上殿頂。
站在黃瓦上,青苑恢復人形,冷冷看著妖狐在天邊消失。
一轉眼,四周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