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騎女趙麗娜1
月色如水。在這個世道里,月光是難得的幾樣還算眾生平等的東西,她照進豪宅的落地大玻璃窗裡,也同時照進半地下室的只露出一半兒海平面的小窗戶裡。睡眠也是平等的,無論你睡在象牙床上,還是睡在報紙床上,都會在一番反思和幻想之後,漸漸的失去知覺,走進夢幻的世界。輾轉反側的是失眠的人,而不是失眠的床。月光照著床上的趙麗娜,她已經睡著了,蓋著兩個月前從老家來北京時,媽媽非要她帶來的棉被,被子裡面的棉絮是今年剛打下來的好棉花,有一股清新的花蕾的香味兒,現在天氣漸涼,麗娜抱著棉被睡了幾天,又給棉被增加了一些美少女的香味兒。究竟何謂美少女的香味兒,只有月光知道,因為每到睡得深時,她的兩條長長的腿便會蹬開被子露在外面,再過一會兒,又呢噥夢語著翻身把整個棉被夾住,長長的脊背也露在外面了,兩個半圓合成的一個大圓屁屁也露在外面了。不足七平米的小屋子裡,慢慢的添出一股香味兒,溫溫潤潤的,像她老家春日的遍地黃花齊放,須等微風徐來,飄飄渺渺,似有還無。
這樣的美景只有月光能看到。然而一個女人光有香味兒並不能萬事亨通,並且根據現實來判斷,再加上兩條長腿和一個圓圓的屁股,想做模特也依然比較困難。趙麗娜兩個月來已經應聘了好幾家模特公司,結果被人家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完美拒絕,有的說她氣質不行,有的嫌她身材過高,超過了女模的限度,昨天應聘的一家模特公司說她體重看上去也似乎超標了,望之類似女排運動員。睡覺前她給媽媽打電話,哭得像出水芙蓉是的,淚水變成了兩條河,一路順著尖尖的鼻子往下滴,另一路從下巴流進手機裡;媽媽也在老家那邊哭,哇哇的比她哭得豪爽,最後趙麗娜腰都直不起來了,跪在床上,頭頂著枕頭,一隻手按著肚子,一隻手撓著小臉兒上被眼淚弄的癢處,嚶嚶抽泣著睡去了。月光可以作證,是這樣的。香山的春色好美啊!鮮花開滿了山野,紅紅的粉粉的,……怎麼十月份了還有春色呢?誰知道呢,反正事情就是這樣不可思議,再說十月份突然來個春天,也是麗娜她們可以理解的。
到北京兩個月了還沒有去過頤和園呢,今天總算有時間散散心了,頤和園的春色好美啊!……等等,剛才還是香山,怎麼又頤和園了,沒關係,只要開心就好,反正香山頤和園離得不遠,一瞬間的事嘛!麗娜不哭了,麗娜笑啊笑的和兩個老鄉爬到佛香閣,這裡可以眺望北海,還有很多很多玫瑰花可以採摘哦,採摘了玫瑰花,麗娜和兩個老鄉就去喂旁邊籠子裡的小梅花鹿……暈了暈了,不管這些小姑娘了,讓她們儘性的玩兒吧!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吧三個小姑娘在山頂玩兒了很長時間,大概有一上午,或者是一下午,誰知道呢。太陽紅彤彤的,曬的麗娜熱熱的,山頂的寶塔也變成了紅色,山下的湖水也變成了橘紅色,波濤被風吹著向岸邊湧去,漁人們披著蓑衣划著船在撈魚,有的漁人好帥啊,站在船頭雙手一揚,扔出去一張大網,撈上來很多大鯉魚,麗娜的老家在黃河邊,經常能吃到這種大鯉魚。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我們下山吧!」
麗娜她們笑著鬧著就往山下走,麗娜
覺的很累了,腿好像長在別人身上是的,邁也邁不開,只好扶著前面的一個老鄉的後背,這個老鄉瘦瘦的矮矮的,她回過頭來,摟了摟麗娜的腰,把麗娜舉起來放在肩上,麗娜立刻覺得自己好高好高的,周圍的山啊亭子啊都好小好小的。感覺似乎在天上飛,似乎在水上滑,似乎在雲間穿行。下面的女孩馱著她跑啊跑,另一個女孩扶著她的長腿,哈哈哈地笑,笑彎了腰,還把她們前面的蒿草和藤蔓分開,好讓她們順利的跑過去。麗娜也笑,兩腿在人家的肩上亂踢,腰肢扭來扭去,像一條長長的美人蛇纏在一株小草上面。
「親愛的,腿夾緊我的脖子啊」下面的女孩兒對她說,「眼睛向前看,就像騎自行車一樣!」月光還是這麼溫柔,像一支無聲的鋼琴曲在小屋子裡迴旋著,麗娜睜開眼睛,抱著棉被看著屋裡的夜色發呆,身體熱熱的,好像剛才夢裡的被太陽曬紅了的寶塔,心裡也熱熱的,像橘紅色的湖水。腿間夾著棉被很舒服,好像那個老鄉還在這裡。天亮了,麗娜哪裡也不想去,抱著她的被子在床上睡到了十點多,然而那個夢沒有了,因為外頭人聲嘈雜,失去了作美夢的條件。秋風吹著幾片落葉在半截子玻璃窗前噼噼啪啪的響,麗娜想買一件風衣,自己穿風衣的樣子一定很完美很模特,很被別人驚豔,很像秋的晴空下一株最迷人的銀杏,那時候可以披著風衣,騎在老鄉的肩上,讓她馱著,在大客廳裡走來走去,或者竚立在明亮的窗前,就這樣看著外邊的景色,什麼話也不說,只是久久的注視就很滿足了。這真是奇特的意境啊。
為什麼突然有這種怪念頭呢?只是因為這個夢嗎?親愛的老鄉,呵呵,你會願意嗎?儘管我們都是女孩子。可這樣不是更好嗎!趙麗娜和這兩個老鄉兩個月前一起來到北京,她倆可沒有麗娜的遠大志向,當然更沒有她的鶴立雞群的身材,所以笨鳥先飛,立刻就找到了工作,並且樂此不疲的投入到北京的滾滾人流當中去了,雖然只是保潔員,月薪只有七八百塊錢,但是已經在第一個月領到薪水後不知道怎麼花才好了。她倆合住一間屋,就在麗娜的隔壁,每天晚上三個人都要湊在一起,無休止的玩兒拱豬或者鬥地主,那時候麗娜比較煩,不像今天這樣中了魔症是的,她覺得自己是未來的世界名模,這段兒和保潔共患難的歷史必須在將來悄悄的但是徹底的抹掉,她鼓勵自己儘快找到一個北京的姐妹,儘快改掉鄉音,儘快撤離地下室,總之要儘快結束這種客居的悲慘生活。但是,一個夢就讓她不知所措了。餓呀,又到了必須吃午飯的時候了,麗娜紅著臉下了床,暖壺裡還有熱水,臉盆裡還有清水,漱口杯裡還有清水,幹吧,美女,每天惟一的活兒就是這些了。
地上溼了,桌子上也水汪汪的,香皂沫飛濺在梳妝鏡上,險惡的環境也能鍛造出美女來。趙麗娜暫住的這個地方在北京的豐臺區,一個火車站的後面的小街,雖然是小街,卻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幽靜曲折的那種街道。兩邊的便道上排滿了推車零售的小販,即使一千個人打掃這裡,它仍然會頑強的保持著骯髒與雜亂,蔬菜的梗葉浸泡在永不幹涸的泥塘裡,到處飄逸著大蔥的刺鼻氣味兒,烤羊肉串兒的拼命扇乎著
他的爐火,讓青藍色的香菸瀰漫在周圍,像大海里吐墨汁的大烏賊,時常還會駛來一輛馬車,強迫行人們把身體嵌進這些商販的行列。在流動商販和路邊的一排排破舊的小店鋪之間,有一條僅供一人通行的小路,麗娜每次從這裡經過,都會引來無數豔羨的目光,髮廊裡的小姐,打字複印店裡的小妞兒,都會愣愣的盯著她看,欣賞她的長長的腿,圓曲的腰肢,性感的腳線,以及隨著搖曳的步伐,緊裹在牛仔褲裡上下彈動的兩個高彈性的屁股蛋兒。
麗娜只有在此時才能感覺出一種自負,一種使命的催促,不過從今天開始,她好像發現了人生裡另外一條新路,她下意識扭頭瞥了一眼髮廊裡的一位小姐,那位小姐如醉如痴的也正看著她,與招攬客人的眼神頗多不同。
「騎在她脖子上的感覺該是什麼樣呢?」麗娜順便幻想了一下那時候的場景----還是在相同的那間大客廳中,這位髮廊小姐穿著吊帶兒小背心,把麗娜輕輕鬆鬆的馱在肩膀上,笑著跑著,還唱著小曲兒。
「哼哼,我敢保證,她一定幸福死了!」走出小街,是一條筆直的寬大的馬路,馬路不遠處有一家西式快餐店,快餐店裡的漢堡和奶昔很好吃,但是常吃也許會發胖,麗娜現在顧不得這許多了,她覺得模特的夢似乎越做越遠,而現實越來越近,身邊的一切人物事物都慢慢的清晰起來,值得注意起來。風還在吹打著快餐店的玻璃,北京這座多風的城市啊,吹醒了多少女孩的夢,又伴著多少少女進入另一個夢。麗娜一邊吃,一邊注意著四周,同時還在回味昨晚的夢境,那種凌駕於人上的奇特滋味,那種御風而行的無上境界,刺激又使人陶醉,從小到大,從未在真實的生活中真實的品味過,有點兒象坐在媽媽駕駛的摩托車後座上,又有點兒像騎著自行車下坡滑行,可是又明顯的有本質上的不同,大概因為這不是人和交通工具的關係,而是人和人之間的互動吧。噫!她微笑著長嘆一聲,胸中的橘紅色的秋波又開始盪漾起來。
她堅信這個理想早晚有一天會實現的,她的老鄉----那位名叫裴紅雨的女孩----昨夜夢中馱她下山的人,一定不會拒絕這種美差的,至於理由嘛,理由嘛……不需要理由了。她暫時還不能確定是什麼樣的理由叫裴紅雨無法拒絕,在回去的路上,她開始盤算著圈套,設計著陷阱,同時馬上又將一個個方案都推翻了。路邊水果攤兒上擺放著各種新鮮好看的甜品,深紫色的蛇果,淺黃的香蕉,淡綠色的奶葡萄,象百態的美女是的,所以麗娜忍不住要買一些,挑來揀去,思前想後,最後她選擇了一種叫扁桃的桃兒,這種桃兒外形象月餅,也有些像南瓜,不鮮亮,不誘人,並且好像還不太好吃的樣子。路上她又買了一個節能燈泡,放在水果袋子裡一起裝回去。秋風還在吹,拐進小街的一剎那,麗娜迎頭就撞上了一陣藍色的煙霧,裡面夾雜著烤肉木炭的塵埃,腳下還踩中了一棵肥美多汁的老蔥。
「噫!我知道她們為什不不要我了」她想,她去應聘時,一出門就被這些髒東西玷汙了,模特公司不會看中渾身大蔥和羊肉串兒味道的美少女通常有大難或者大喜的人,事先都會有那麼一點點預感,比如說眼皮突然
跳起來,抑或平地摔一個大跟頭。麗娜的兩個老鄉,其中這個叫裴紅雨的,並不曉得昨夜在麗娜的夢中自己給她做了一回板凳,可是今天早晨起來,肩膀和脖子莫名其妙的痠痛,出門之後,小街的路旁拉貨的騾子衝著她一個勁兒彈嘴唇,似笑似哭,弄得她很是憂傷。鄉下姑娘皮實,肉體及精神上的不適很快就能扛過去。她和另一個老鄉同在一幢寫字樓作保潔,雖然比不上趙麗娜生的這樣的精貴,但是在保潔隊伍裡也能顯得比較出類拔萃,因為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古人云娉娉愵愵豆蔻枝頭,所以儘管不漂亮,也不會難看到哪裡去。保潔員這種看起來有失那麼一點兒體面的工作,她們卻能從其中找到樂趣,常常可以緋紅著臉頰,把許多不快樂從歡笑裡化解掉。
這個本事趙麗娜天生就不具備。想起來真是奇怪,在同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女孩,差別竟會有這麼巨大。她倆和麗娜時常互相羨慕著對方,她們羨慕她的身材和美貌,她則非常想要一個象她們那樣快樂的心。麗娜下午一覺醒來,發現外面的天色已經昏黑了,趕緊跳下床,抓了抓秀髮,來到牆邊打開燈,又關上,再打開,再關上,希望這個小燈泡可以識相的儘快壞掉,上個月已經壞了兩次了,其中一次她們三個正在晚上打牌,突然屋裡漆黑一片,麗娜傻傻的正在不知所措,那兩個女孩反應敏捷,立刻和她嬉鬧起來,把她摁在床上,一左一右狂吻她的臉,她尖叫著,卻怎麼也翻不過身,臉上的癢癢傳到了整個身體,感覺又恐怖又開心,笑得喘不上氣,拼命掙扎又無可奈何。她們的嘴唇就在腮邊和嘴角死死的貼著,稍一轉臉就有可能被迫來一個法式溼吻……唉!那可是個瘋狂的夜晚啊。黑暗有時候使人怯懦,有時候也使人勇敢。
也許溥天之下,可遇不可求的不僅是情緣,連一個小小的節能燈泡的生死,都不能完全被人掌控。麗娜細長的手指摁的酸酸的沒了力氣,小燈泡仍然頑強的發著光和熱,就像一顆恆星懸在屋頂,光輝燦爛。麗娜氣不過,叉著腰鼓著嘴抬頭瞪它,她想把鞋脫下來朝它砸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過兩天應該去買一雙長靴,穿著長靴,整個形體會更亭亭玉立,然後再買一件風衣,踏著秋風落葉去模特公司面試,又浪漫又傷情的。壞燈泡,你等著瞧!女人的思路真是……變化莫測。她把燈泡弄壞的目的並不是再要一個瘋狂的夜,而是要作一個瘋狂的電工,她事先把椅子藏起來,桌子上故意擺滿了瓶瓶罐罐,這樣,就可以找到藉口騎到裴紅雨的肩上,去用新的燈泡更換壞的。回來的路上她曾幻想了很多,甚至想到了在騎上去之前,應該把小裴的長髮捲起來,挽成一個髮髻,要不然,屁屁壓在上面會把頭髮扯痛的。現實告訴她,現在天已經黑了,可是燈泡依然完好,最後她絕望了,轉身躺到床上,又想笑又想哭,感慨著人世間如此多的無奈,等著她們下班回來的腳步聲。
晚上,她們三個終於又聚合到一起了。不過麗娜覺得今天一天的分離似乎特別長,裴紅雨和楊巧兒-----楊巧兒是誰?她就是那位扶著麗娜的腿,為她分開阻擋前進道路的蔓草的,第二個老鄉-----負責做飯。麗娜負責陪她們說話,她坐在床
沿,看著她倆跑來跑去,一會兒洗菜一會兒燜飯,似乎永不疲倦的樣子。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今天白天在心裡強烈的情緒,現在隨著入夜的秋風的悄然停息,也漸漸變得蒼白無力,夢想抵擋不了現實,現實是如此清晰如此令人警醒!她覺得開始疏遠昨天的夢了。甚至開始自責起來:為什麼僅憑著一個不著四六的怪夢,就要欺負這兩個可憐的人呢。象所有漂泊異鄉的人一樣,她們吃飯的時候沒有什麼像樣的餐桌和數量足夠的椅子,只能將就著利用一切帶有平面的東西,高一點兒的擺上食物權當餐桌,椅子的選取更湊合了,甚至可以端著飯碗蹲著吃。麗娜她們吃飯的時候通常拼兩張木椅,放上菜和飯,剛剛住下的時候,裴紅雨和楊巧兒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揀來了兩個小木凳,其中一個表面平滑一些的給麗娜坐,她倆就擠在一個凳子上,背靠著背,與兩張木椅糾合而成的餐桌基本保持著180的角度,似乎又回到了老家的田埂上。
可憐的麗娜覺得很不舒服,因為她的玉腿實在太長了,蜷起來很影響食慾,進過一餐之後,往往血液不流通,筋骨麻痺,只能請她倆把自己拽起來;如果坐在床邊,又要經常彎下腰夾菜,麗娜的腰同樣很長,像一條水蛇,吃幾分鐘就必須順勢躺到床上緩解一下腰肢的痠痛。十分可笑,又分外可悲。今天的吃飯,也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吃飯,菜餚不鮮美,不豐盛,話題還是那些話題,彷彿誰也沒有經歷意外的心路歷程,誰的靈魂裡都未曾注入新的渴望。吃過飯,裴紅雨和楊巧兒的任務是刷碗,簡單的收拾屋子,麗娜的任務是陪她們聊天,但是她覺得很疲憊,很空虛,她覺得進軍模特業的光榮荊棘路應該堅持走下去,否則弄不好會在這間地下室住一輩子。她和她們敷衍著聊了幾句,覺得她們很無趣,以前對她們的看法,現在漸漸重回到心中,但是明顯著又有些異樣。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躺下,胡亂翻看幾本時裝雜誌,一會兒躺著看,一會兒趴著看,床頭還有一沓子招聘報紙,她把它們拿過來,轉手又扔掉了。
紅雨幹完了活兒,一個人跑到她的屋裡,手裡捻著一副舊紙牌,在手上來回拍打。這時候麗娜仰面躺著沒有動彈,看著天花板上的節能小燈泡,紅雨來到床前,把她的玉腿搬開,騰出一塊空地,一面問她好不好玩兒牌。麗娜正要說話,驟然聽到外面好像一陣風吹起了,本來平靜的夜,汩汩的生出空氣流動的節奏,宛若揚帆起錨的號角,她故作鎮定的慢慢把兩條腿合併起來,抬到半空,好像初出大海的水手慢慢揚起遠航的帆,既歡快又不免慌張,小心的移動,再小心再小心,把身軀轉過去,「噼噼啪啪」一陣亂響,風夾雜著落葉枯枝使勁打在半截子玻璃窗上,好像還有許多的砂粒,許多小石子,一起襲來,聲音高高低低,總之全在催促她說;快呀快呀!快呀快呀!把腿壓到她的身上去!紅雨一手撫平麗娜滾亂了的床褥,另一隻手熟練的把紙牌洗好,回頭卻發現麗娜對著她擺出一個奇特的姿勢:兩條腿高舉著,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就哈哈哈的笑起來,掐了她的腿一把,叫她放下腿快來玩兒,麗娜紅著臉恢復了常態,長噓一口氣,心裡叫苦不迭,過一會兒
楊巧兒也進來了,拎著一個盆,把麗娜的內衣內褲和襪子拿去洗,剛出門轉身又跑回來,把盆交給裴紅雨,紅雨愣了一下,想起來今天該輪到她給麗娜洗衣服了,笑呵呵的抱著盆跑了。楊巧兒陪著麗娜玩兒牌。麗娜聽見外面的風止了,不經意間就止了,她感覺象置身在一艘危急的船艙裡,船身在慢慢下沉,悄無聲息,冰凌和鹹冷的水從腳下漸漸上漲,淹沒了肉體和靈魂,只剩下一雙眼睛,酸的熱的一起湧上心頭,一滴眼淚「啪嗒」落到牌上,濺起一圈極細小的,晶瑩的珠子,好像查理二世加冕典禮上的皇冠。她抱著被子傷心的哭著,她的兩個老鄉圍坐在身邊安慰她,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寬心的話,因為她們也搞不明白緣由,好好的怎麼突然哭起來,難道是想家了,再或是因為當模特的事情麼,反正不會是想嫁人了吧。
小小的節能燈泡照耀著七平米的小屋子,亮堂堂的,今夜沒有月光照進來,因為它的光輝太亮了,它是這間屋裡的光之神。麗娜老老實實的裹在棉被裡,睡得很香,髮絲一縷一縷在臉頰糾纏著,有一根兒頭髮伸在鼻孔前,隨著漂亮女孩的呼吸,不停的飄來飄去,好像淪陷的陣地上,最後一面不屈的戰旗。喜鵲喳喳喳的叫,把麗娜叫醒了。陽光似乎很明媚的樣子,雖然很長的一個睡眠過來,昨晚的委屈卻還沒有完全銷失。一棵樹的影子投進屋裡,黑黑的一動不動,圖案十分好笑,好像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肩上,上面那個人有一襲長髮,一會兒,長髮竟然動起來,原來是喜鵲的尾巴。麗娜沮喪著下了床,先把燈關掉,她再也不想和這個燈泡較量了,她只想去西單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買件風衣,買一雙靴子,此外還要買很多很多喜歡的東西。漫長的征途,終於從豐臺趕到了西單了。西單是小女生的樂園,從她們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
這裡永遠是熱熱鬧鬧的,臨街的一大串攤鋪,每時每刻都在甩賣著便宜服裝,夥計們站在門口拼命的叫賣,各種新北京的小吃,摻雜在拐彎抹角。路西有一家大商場,商場的三四層有很多女士的服裝,每個服裝專櫃用隔斷圍成了自己的小天地,今天不是週末,此時也不是人流的高峰,售貨的小女孩們穿著紅色的工作裝,長長的黑絲襪,做著一些簡單的工作,或者凝望著路過的每一個新顧客。麗娜經過每一個專櫃,都招來了很多人的凝望,她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喜悅之餘,總會因為形單影隻而感到有點兒侷促,她知道自己需要體面的朋友一起外出,裴紅雨和楊巧兒絕對不行,她們走在她身邊,好像戲臺上青衣身後侍候起居的丫鬟。在一個專櫃裡擺放著很多款式的風衣,售貨的女孩對著鏡子正在把長髮挽起來,麗娜進去了,挑了一件紅色的,又試穿了一件灰色的,售貨的女孩讓出鏡子,幫著她一起評判究竟哪一件更合適些,穿起來更好看一些。
一分一秒的時間慢慢流逝,兩個人圍著鏡子和衣架跑來轉去,轉的頭暈腦脹,身體也漸漸熱了,衣服的型號始終偏短,不合適,售貨的女孩願意聯繫廠家,專門給麗娜做一件合體的,便拿出一條尺子,叫麗娜站在鏡子前測量一下。麗娜笑著嘆嘆氣,哎呀哎呀的說謝謝,把雙臂展開,讓售貨的女
孩從後面把胳膊伸過來。女孩仔細的給她測量身體每個部位的圍度,腰的,胸的,脖子的,大腿的,小腿的,腳踝的,腳踝也需要量嗎?仔細的過分了吧,而且有時候兩人的身體貼得很近,能夠聽到彼此的呼吸。麗娜的心開始不安了,怯懦的盯著牆上的海報,海報上一位美麗的女郎,穿著風衣御風而立,用餘光斜睨著她們。麗娜用身體來感覺女孩的一雙手如何的拂來撫去,揣摩著她摸索的行蹤,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麼大膽的售貨女孩。最後,售貨女孩終於停下了,依偎在她背後,胳膊摟著她的腰,語氣極輕細極曖昧的說「嗯,寶貝兒,…
你真美!」
同時把手緩緩的合攏,交叉抱在她的胸前。麗娜的腿開始發軟了,腦子裡象嬰兒是的一片空白,所有思想都隨著熱氣與熱汗一齊蒸發了,她惟一能覺得到的,就是身體在不斷地沉下去,再沉下去,要不怎麼有沉魚落雁這麼個說法呢。可憐的麗娜忘記了很多細節,她只朦朧的記得當時並沒有真的摔倒,因為摔倒之前對方戛然而止了,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比如說唇上的一枚香吻啊,屁屁上的揩油啊,都未曾發生過。公共場所嘛,說到底還是安全的,倘若在服裝倉庫中,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足為奇了。公共汽車把麗娜拉回豐臺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麗娜在車上想了很多事情,和所有的正常女孩一樣,她的思維也是混亂的,變化莫測的;她的意識形不成流動的水,至多象一眼間歇泉,時而噴湧,時而乾涸。(所以說當一個陌生女孩緊緊盯著你,貌似深情款款之時,千萬不要以為豔遇來了,這會兒可能只是她在發呆而已。
膽量和距離象一個蹺蹺板:距離不成問題了,膽量就愈發膨脹起來。她勇敢的回憶著剛才的事情,並且想起很多細節來:被軟軟的香香的肢體抱定在懷,脖子後面叢生的髮絲絨毛被溫馨的氣息吹拂著,真是醉人啊!呵呵……想著想著身體就發熱了,臉頰也燙起來——估計是紅了,好在現在月色朦朧,紅色的霓虹燈光照進車廂裡,把每一個人都染成了紅臉。今夜沒有風,彷彿一切都平安無事。只是下車之後必經的這條小街更加可怕了,開始有一些人聚眾喝酒,無論真醉或者假醉,都對麗娜表現出一種侵略的姿態。麗娜很害怕,硬著頭皮走過去,因為已經走到街心,再往後退,往返的行程會更長。好不容易到了住處,心裡還在怦怦跳。裴紅雨和楊巧兒正忙著作飯,看見麗娜回來了,高興的放下手裡的活兒,過來抱抱她,問她去哪裡了,累不累。麗娜長出一口氣,直接躺到床上,告訴她們不僅很累,而且嚇得半死,因為門口的這條小街好多流氓,一個個凶神惡煞是的。
她倆蹲在床前給麗娜揉腿,麗娜趴著,給她們一人分了一條,免得起爭執。她倆力量都很大,有點兒象握著墩布在墩地,平常麗娜一定會疼得叫喚的,但是現在她覺得很舒服,一天所經歷的疲憊與歡悅,驚恐和失落,複數的情懷亂麻一樣的糾纏在心裡,而此時不安的心情好像都被四隻強悍的手臂追剿的七零八落,麗娜的心慢慢感到平靜了,安全了,她覺得小裴和巧兒像兩個武士,精心的保護她,而她儼然一位寒門公主,落難的千金。推拿按摩完了後背,麗娜翻過
身子,想再讓她們給揉揉前面,她伸了個懶腰,把兩隻胳膊朝著頭頂的方向直直的伸展上去,小裴和巧兒忍不住了,心裡有一股熱氣一直衝到腦門,就互相看了一眼,跳到床上一左一右把麗娜死死的抱住,在臉上親來吻去,麗娜覺得舒服極了,不想反抗,閉著眼睛呵呵呵呵的傻笑,任由她倆擺佈。哲學家說,任何事情都是雙刃劍,比如說親美女親的時間長了,就得吃焦糊的飯菜了。
但是她們仍然很快樂,就象從前一樣。不過麗娜畢竟和她們有區別,她今天空手而歸,沒有買到任何東西,多少還有一絲惆悵,過幾天還必須再去一趟。她不想和她們說這個計劃,因為她不願意和她們一起出門。第二天麗娜仍然起床很晚,喜鵲在外面喳喳喳喳的叫,那一棵樹的影子又投進屋裡,有一個部位還是象騎脖子的剪影,而喜鵲的尾巴仍舊扮演著上面的人的長髮,一動一動的,麗娜抬眼看看屋頂,果然燈還亮著,昨天晚上又忘記關掉它了。人躺進被子裡,多了一層保護,所思所想充滿了天馬行空的感性的慾望。她覺得所有的目標全都忽遠忽近,說不上容易,也說不上困難,大概只是缺少一個機會,好在時間有的是,現實這個平衡,一時半會兒沒有被打破的跡象。過一會兒,媽媽從老家打電話給她,她聽到媽媽的聲音,又嚶嚶的哭起來,象個孩子是的,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只是不停的叫媽媽,媽媽也在那邊哭,同樣無言以對,也只是喊著寶寶乖,寶寶受苦了,電話局的人如果知道通訊資源被這樣浪廢一定會氣得半死。
哭了一會兒,到底是媽媽年紀大,冷靜一些,跟麗娜說,爸爸在山西承包了一個小煤礦,馬上就要大大的賺錢了,你找不到工作就還回老家吧,麗娜也很高興,她讓媽媽每月多給她寄些錢,之後又聊了一些家裡的事情,說著說著兩個人又哭起來,真是無奈,直到哭的腰痠背痛才放下電話。以淚洗面讓睡意銷失了,臉上黏呼呼的,麗娜下了床,洗漱已畢,呆呆的不知道作什麼好,她盤算著錢多了以後,馬上搬出地下室,逃離豐臺這個地方,住到北京的城裡去,那裡有高樓大廈,有公寓有套房,可能還會有很多很多好機會。哎呀呀,她覺得世界真美好,她站在半截子玻璃窗前向外看著,對外面說:「噫!風啊,你刮吧,刮的猛烈些吧,哈哈!」風從西北的方向吹過來,不是很猛烈,不能把枝頭的葉子都吹落,也不能把天上的積雲全吹開,只是把浮塵衰草吹到了角落裡,麗娜吃過午飯本來想到外面買一張招聘廣告的報紙,看見起風了,擔心會把皮膚弄粗糙,只好不出去,收拾一下衣服,叫小裴她們晚上回來洗。
她從外套裡搜出來一張名片,昨天下午去西單,穿的就是這件衣服。她看到名片,心裡又開始慌張,手溼溼的還發著抖,她想起一件事:昨天,那個商場裡的售貨的女孩,確實曾經把一張名片塞進她的兜裡,另外被一齊喚醒的記憶,還有那個售貨的女孩,深情的揉掐著她的大腿根兒……似乎只有幾秒鐘,但是現在的回味又很綿長……麗娜毫不猶豫的把售貨的女孩的電話和名字記到手機的通訊錄中。然後長時間的看這張名片,那個女孩竟然還是個主管,她會不會利用職權,也對其
她的女孩……哎,應該不會吧,麗娜很有自信,她們哪一個能比得上我呢。給她打電話,還是不打?這是個問題,麗娜躺在床上打算深思一下,但是和所有的處處貪慾的人一樣,躺到床上之後,為了舒服一點兒,必須脫去鞋子和外套,為了再舒服一點兒,還要接著抱過來一團柔軟蓬鬆的大被子,最初計劃中嚴肅的充滿理智的考慮,馬上變成了不靠譜兒的胡思亂想。
她閉上眼睛笑著,甜蜜的擁抱著被子,哼哼唧唧的,一個個玫瑰色的海市蜃樓出現在腦海裡。下午和煦的陽光透過半截子玻璃窗照進屋裡,秋天的陽光是金色的,最沉穩和最灑脫的。陽光裡包含許多變化的影子,有動有靜,不過上午的騎脖子樹的剪影早就斜倚出了屋子,樹上的喜鵲也因此不再翹動著尾巴誘惑麗娜了。麗娜折騰良久,終於忍耐不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在麗娜的手機裡,這個女孩的代碼是「馱著麗娜」是麗娜剛才隨著心願起的芳名,不過,那邊剛剛傳來一聲應答時,麗娜嚇的趕緊掛斷了。這時候她想起媽媽常常責怪她的話,每當家裡來了生人,麗娜表現的過於膽小時,媽媽總說:你這個孩子見著陌生人就嚇的要死,你瞧電視裡的模特膽子都那麼大,哎呦!麗娜嘆嘆氣坐起來在床邊,嘀咕說,哎呀呀沒辦法呀,本寶寶就是膽子小嘛!在家裡,每當媽媽如此責怪她時,她也是這麼回答的,媽媽聽完了就會把她抱過來親一親,在場的人看見了不免肉麻,心想這一對母女好奇怪哦。
現在媽媽不在身邊,撒嬌的時候沒人能抱著她親一親了,所以她又開始想念媽媽了,可是不能打電話,那樣平白無故的又要痛哭一場。麗娜發現這個七平米的小屋子裡,沒有什麼很高的傢俱,因為隨著秋風的欸乃和抱被子的歡愉,她想起來一個好主意,她要把隨便一件物品扔到高處,然後叫小裴或者楊巧兒馱著自己去夠它,當然一時半會兒夠不到了,就在這個過程裡,可以享受無上的刺激了。可是現實又殘酷了一次,這個破屋子,竟然沒有超過麗娜身高的傢俱,惟一勉強算是傢俱的,還是那盞邪惡的節能燈。不過麗娜還是聰明的,偶爾能夠不被困難嚇倒,她想先把節能燈摘下來,用錘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輕輕敲壞了,再裝上去,於是心裡怦怦跳著,搬過凳子,站在上面,仰手試了試———高度欠很多,換來桌子,戰戰兢兢的剛爬上去,長腿便開始抖,抬頭伸手準備接觸燈泡的時候,腿抖得更厲害了,她咬牙忍住,可是無論如何不能把燈泡取下來,汗珠很快弄溼了頭髮,手掌也溼漉漉的,這樣很危險,麗娜也知道很危險,她知道液體可以導電,電流經過人體能致人於死地,何況面對的是一盞被施了詛咒的討厭的燈泡。
她很笨拙的從桌子上爬下來,象是南極爬冰山的企鵝。本來美女應該處處顯示出優雅迷人的姿態,應該像一隻孔雀飛下樹梢,象一位仙女降落凡塵,然而那種美麗優雅也就是人前顯貴而已,閨閣裡的美女以自然為本,不必要求的太苛刻。人生的這條線,就是由無數個不如意的點組成的。小裴和楊巧兒下班回來的時候,天黑了,風停了,麗娜也銷停了。天氣漸漸清冷,晚上三個人打牌的時候,麗娜盤腿坐在床上
,穿著緊緊的保暖絲絨褲,披著一件長羽絨服,頭髮梳理得很滑順,低頭揀牌時,幾縷青絲次第垂下來,再被她的玉指輕輕挑到耳後鬢旁,宛如微風吹拂著蘇堤上一枝多姿的細柳。兩隻雨燕在柳樹枝間踟躕,她們也沒有太大的心思玩兒牌,就是想和她在一起多待一會兒,所以手裡攥著牌,眼睛盯著她看。麗娜早就習慣了她們這樣,輸牌的時候就故作姿態,嬌嗔的把身子向一邊歪斜過去,嘴裡喊著討厭討厭,同時用腳去踢贏牌的人。
來北京兩個多月了,幾乎每天晚上都是這樣,今天她們忽然覺得,應該添置一臺電視,一臺電視多少錢呢?算計算計,少說也得五六百吧,很貴了,小裴和楊巧兒不由自主的看著麗娜,麗娜也覺的買電視應該是自己的任務,因為爸爸在山西開煤窯,肯定會大賺錢,就跟她們信誓旦旦,保證下個月買,而且以後家裡寄來的錢多了,帶著她倆到城裡租房,租條件好的房子,離開豐臺這個鬼地方。這幢樓裡有幾個下班比較晚的人,是北京人,住在樓上正經的單元中,每次深夜下班,路過麗娜她們的半截子玻璃窗外,常常會聽見裡面女孩子突然爆發的笑鬧的聲音,便會搖搖頭,感慨這些外地女孩子的沒有素質,但是又不免駐足傾聽一會兒,很好奇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比如說現在吧,將近十二點了,又開始鬧了,可惜窗子掛著簾,看不見裡頭,有偷窺癖的人只好悻悻的離開。此時此刻,麗娜由於立下了出錢買電視以及到城裡租房的誓言,正被兩個女孩蹂躪著,她們爆發出歡笑,向麗娜衝過來,麗娜嚇的趕緊仰面躺到床上,她知道這是她應該作的,她閉上眼睛呵呵呵的笑,憨憨的,任由她倆亂來,不過她也知道她們不太可能作出格的事情,只是親親臉蛋兒,咬咬耳垂兒和鼻子諸如此類的而已了。
人有熟視無睹,視覺疲勞,月光沒有,月光是懂的博愛的女神,只要沒有被甩到地球的那一面,只要邪惡的燈泡沒有被忘記關掉,那麼但凡有美女熟睡的地方,月光就一定眷顧。麗娜沉沉的睡去,月光款款而來,她用銀輝把麗娜裝飾得很美,象一位睡眠中的美麗新嫁娘。冬天到了,夏天還會遠嗎?遠嗎?起碼比麗娜真的作新娘近的多。四時更替寒來暑往,都是一轉眼的事情。夏天到了,身體總是熱熱的,幹什麼事情,都要加上一個「熱」字。麗娜站在臺階上,小裴站在臺階下面,熱風呼呼的吹著。麗娜伏在小裴身上,小裴把她輕輕背起來,問她想去什麼地方,前面有一個牡丹花壇,好不好揹著你去看牡丹呀?麗娜羞澀的像一位新娘,抱著小裴的脖子不作聲,小裴彎著腰,緊緊摟住她的長腿,左邊晃一晃,右邊搖一搖,把麗娜背的好愜意,一會兒雙腿伸的直直的,一會兒又蜷起來,好象小時候讓媽媽揹著去上學。
小裴好矮小,麗娜好高大,不過沒有關係,麗娜是美女嘛,美女都有天使的翅膀。背呀背的沒有盡頭,牡丹花紅紅綠綠的,紅的是葛巾,綠的是玉版,麗娜側著身子趴在小裴背上,伸手摸摸這些花兒,小裴走得快,麗娜的手就很快的從花間掠過,小裴走得慢,麗娜就能摘下一朵戴在頭上。國色天香的路也沒有盡頭,遠處白茫茫的,走近了才能分辨出花的顏色,
才知道喜歡不喜歡。花叢中吹著熱風,小裴的腰彎的很低了,麗娜乾脆騎在她的背上,象騎著一匹小馬,呱嗒呱嗒的跑來跑去,頭上戴滿了花,新的戴上了,舊的又掉落了,手忙腳亂的總是不象剛才那麼穩健,小裴怕她摔下來,對她喊:「寶貝兒,腿夾緊我的腰啊,就像騎自行車那樣!」……月光是淡銀灰色的,如霧如塵。麗娜醒來後還在笑,覺的很儘性很刺激,原來除了騎在小裴脖子上以外,被小裴揹著也一樣的能過足了癮啊。她渾身熱的汗涔涔的,便把被子掀開一條小縫兒,迎進少許的涼氣,同時體香也絲絲渺渺散發到空氣裡,彷彿把剛才夢中的花香真的帶了一些回來。
早晨九點多鐘,有人給她打電話,半夢半醒中她以為必是媽媽無疑,接了電話就喊媽媽。女人什麼時候最美?或者說美女什麼時候更美?科學的結論是在四種時候,一是出浴時,嬌弱無力梨花帶雨;一是月光下,月光有陰柔之美,女人也有陰柔之美,二者結合,就是極盡陰柔之美;一是燭光裡,影影綽綽,搖曳朦朧,捉摸不定,給人帶來夢幻般的宛若女神是的感覺;最後,一致公認最美的,就是在剛剛睡醒時,那時候她的意態慵懶,說話斷斷續續還略帶哭腔,可愛的象股掌中的嬰兒,並且此時如果親她一大口的話,可以品味到平常沒有的熱與香,彷彿吻著一塊燻蒸在溫香裡的美玉。這時候的麗娜就是如此之美,她迷迷糊糊拿起電話叫媽媽,並且按照慣例,眼淚開始打轉,為大哭一場作熱身。可是此刻的對方,並不是媽媽,那聲音分明是個小姑娘,地地道道的北京口音,流利的,象黃鶯般婉轉,這是那天那位賣風衣的,懷抱麗娜的,賣風衣的女孩。
就象醉酒的人被當頭潑了一瓢涼水,麗娜嚇的倏的坐起來,她想把電話掛掉,又搞不清楚對方怎麼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的,那天在商城的情形,走馬燈是的在她可愛的小腦袋瓜子裡轉啊轉,同時,賣風衣的女孩本已模糊的容顏,現在突然特別清晰起來,彷彿看到了她拿著電話的樣子,總而言之,複數的想法和情緒瞬間湧上了心頭,亂哄哄的互相堵塞在一起,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西直門橋。幸好麗娜沒有掛斷,因為這可能是一樁期待已久的,美好的事。賣風衣的女孩聲音甜美,語氣也緩緩的,沒有情與色,也沒有是與非,象一隻金絲雀在潺泫的小溪邊,唱著一支好聽的小曲兒,象媽媽呢噥低語安撫受驚的寶寶。漸漸的麗娜不再害怕了,她覺得心裡有一塊冰被陽光融化了,她抱著手機躺進被窩裡,聽著賣風衣的女孩純美的京腔,隨聲嗯嗯哦哦的附和著,似乎在說,我願意。還有一個小時,她們要第二次見面了。
麗娜放下電話,忍著胳膊的痠痛,趕緊刷牙洗臉,把好看的衣服穿上,畫眼影的時候,手微微的顫抖,塗腮紅的時候抖得更厲害了,等到描唇線時,簡直地動山搖的如同十級地震。麗娜從來都很原諒自己的怯懦,因為媽媽告訴她女孩子害怕的時候也很可愛,當然,因為過於膽小致使難於作T臺模特,則又另當別論了。地下室裡,麗娜美化著自己,同時,賣風衣的女孩開著車向麗娜這裡駛來。兩個人在同一個時間,經歷著不同的過程,向著暫且共同的理想前進
。時間相對論說,快速運動的物體,比較靜止的物體時間流逝得快,可是現在分不清究竟車輪的速度快,還是劇烈的心跳速度快。一個小時就匆匆過去了,麗娜對自己的妝束很不滿意,她拿著鏡子急得蹦來跳去,感慨昔時鏡中的安娜怎麼就不再出現了,氣的什麼是的,可是沒辦法,造化老是跟自己過不去!假如有一天真的坐在了T臺後的化妝間裡,臨上場還畫不好妝,自信心空空的,上臺準會踩著長裙,摔一個大趴虎,哈哈哈,嗚嗚嗚。
電話響了,馬楠楠告訴她,車停在了小街的街口,你快過來呀,小娜你快來呀!馬楠楠就是賣風衣的女孩。小娜是馬楠楠對麗娜的愛稱。人獲得了新名字,感覺馬上就不一樣了,雖說名字只是戶口本上的代號,但是它更象一頁嶄新的畫卷。麗娜覺的「小娜」很好聽,很上口,值得推廣,她穿上外套,對著鏡子又照了幾秒鐘,希望能找回一些自信,雖然時間危急,電影裡越是危急時分,不是越能幹出一番壯舉嗎。小娜低著頭,在小街的商位與垃圾堆之間穿行,象穿梭在珊瑚礁中的小鰻魚,心緒惴惴不安的,現在除了和馬楠楠的約會,沒有什麼其她可怕的事了,哪怕腳踩了一棵大白菜也不怕啦,不怕啦!不怕啦!如果不是馬楠楠使勁摁車喇叭,恐怕糊里糊塗的小娜會一直走到通縣。馬楠楠今天穿著深色的辦公裝,而那一天在商場還是紅衣服黑絲襪的員工裝,今天的長頭髮也燙捲了起來,被陽光照耀的閃閃亮,那一天則是直的,無光澤的,除此之外,鼻樑子上架了一副大眼鏡,雖說是平光的沒有度數,但她最近新官上任,沒有度數也得有風度。
小娜費了半天勁才認出她來,否則小娜堅決不會上陌生人的車的,馬楠楠在車裡歪著頭對著她笑,把眼鏡摘下來,頭髮向後攏成一個臨時髮髻好象當天在商場裡那個熱辣的,多情的小姑娘又回來了。小娜鑽進車裡,坐在她的旁邊,眼睛看著前面,不敢和她正視,可是嘴角笑得很甜,馬楠楠向前探著身看她,也抿著嘴兒樂,好象兩人有什麼心照不宣。車廂裡有馬楠楠的味道,小娜知道沒有錯了,這味道多麼熟悉,馬楠楠不僅自己來了,把那一天商場裡的情調也帶來了。一進小娜的地下室,馬楠楠就尖叫起來,她很驚詫漂亮女孩的閨房居然這麼簡陋,和想象的一點兒也不一樣,又窄又小不說,連個正經的傢俱也沒有,僅有一扇窗戶,還只有半截子露出地平面,天冷了也沒有暖氣……老天爺怎麼能對漂亮女孩如此不公平呢?小娜聽的心裡酸溜溜的,想到了兩個月來在北京受的苦難,眼淚就在眼眶中打轉,她把自己的模特兒理想告訴馬楠楠,把追求理想的過程中,所遭受的各種挫折,統統傾訴了出來,馬楠楠坐在小娜身邊,老老實實的聽著,屋裡清清冷冷的,時不時需要搓一搓手,再用呵氣暖合一下,陽光雖然明亮,卻不再是供暖的熱源。
小娜把心裡的積怨一吐為快,感覺好多了,馬楠楠打開了屋裡的電暖氣,然後把帶來的大包兒打開,裡面是她給小娜送來的風衣,還有一雙靴子和一些化妝品,風衣是她為了小娜專門聯繫廠家定製的,小娜很高興很感激,可是又說不出來什麼漂亮話,只會連續不斷的說謝謝你謝謝
你,特別純真的樣子。馬楠楠踮著腳尖給她試穿,前面繫好了釦子,再到後面撫平了褶皺,一邊說我們小娜不作模特,真是時裝業的巨大損失,那些模特公司的人都瞎眼了。衣服合適極了,量身定做的效果就是不一樣啊,看來那天在商場沒有白白暈倒,可是今天呢,今天馬楠楠跟換了一個人是的,小娜試衣服時,以為會被她抱住,但她平靜的象潭水,安詳的象照片中的孟加拉虎。小娜很奇怪,還有一絲失落,是不是今天自己不好看,不迷人呢?她想主動碰一碰馬楠楠,拉一下手或者身體的其她部位,曾經有一剎那,她的手快接觸到馬楠楠的手了,剛要拉一下,馬楠楠正看著別處,沒注意,從她身邊泥鰍是的滑開了。
七平米的小屋子,機緣有的是。話說天下本無什麼機緣,機的次數多了,便有了緣。電暖氣開了一會兒,慢慢的小屋裡春意盎然,座北朝南的半截子窗戶取光充足,兩個好看的女孩各自身體的香味兒,跟著溫度的上升而散發出來,再融合到一起,把這裡弄得好像中山公園的塘花塢。馬楠楠買來的長統靴子也很好看,小娜很喜歡這種軟軟的小牛皮,馬楠楠叫她坐在床上,蹲在地下給她試鞋。小娜覺得很幸福,因為她成年之後個子太高了,自己穿鞋不方便,其實這個理由近乎謬論,但有人就是願意承認這個謬論,沒辦法啊。在家裡,媽媽給她穿,到了北京小裴和楊巧兒給她穿,周圍沒人的時候,自己給自己穿。現在,馬楠楠,這個好看的,有一點點讓人心動的北京女孩,也不能免俗的主動俯在自己身下,想不覺得幸福都難。她穿著新鞋在屋裡走一走,新鞋有兩三釐米的跟兒,比穿平底運動鞋挺拔的多,馬楠楠仰頭看著她,眼神裡流露著憐惜和欣賞,還有很多讓小娜讀不懂的東西。
小娜停在她的身邊,把風衣脫掉,交給她,兩個人仍然客客氣氣的,比相敬如賓的夫妻還要客氣。今天,寒冷的小風吹拂著金黃色的植物,銀杏樹的葉子差不多落光了,深紅淺黃的爬山虎枝丫匍匐在牆面,樺楊寬大的葉子鋪灑在地上,被行人踢踏出一條小路,天色很藍,象一大塊藍寶石,被秋天金黃的指環圍襯著。小娜和馬楠楠圍坐在溫暖的陋室裡,並排著,肩膀摩擦著肩膀,言來語往不停的說著,再說著,一邊吃著各種零食,絮絮叨叨是女人的天性,老女人如此,小女孩也不見得輸於老女人,只是由於她們美麗可愛,不會攪的別人心煩意亂。她們的臉朝向平行的同一個方向,彷彿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直線,言語間時而默契一下,時而諧趣一回,也至多相覷笑笑,彼此頂撞一下肩膀,再沒有生出西單購物時的瘋狂。將近中午的時候,馬楠楠邀請小娜去城裡吃午飯,小娜很願意,可是剛才對妝束的不滿,現在還在心頭縈繞,拿過鏡子看了又看,懷疑自己是不是和往日一樣很美,她照鏡子一向都很細緻,磨磨蹭蹭的不忍離開,好像裡面有一股磁力把整個人吸住了。
馬楠楠對小娜非常有耐心,即使此時後院著起了大火,她也不忍心打斷小娜的照鏡子,不僅不能干涉,也不能視而不見的利用這個時間去做別的事,應該放下一切,協助她把照鏡子的偉大事業,進行到底。哪怕下午還有個挺重要的會議
!小娜舉著鏡子左顧右盼,歪歪頭,翹翹下巴,馬楠楠緊湊在她身旁,拿一把梳子幫助她整理髮型,哪一根兒梳到後面比較悅目,哪一縷垂在前額更加迷人;再拿紙巾擦擦小娜的額前----那裡有一點點反光;再把揪揪小娜的耳朵,擺正一個好看的位置,什麼?耳朵也能隨便換位置嗎?不管學沒學過唯心主義的偉大著作,反正被精神食糧填飽肚子,誰都經歷過,「秀色可餐」就是鐵證。小娜迷戀自己的秀色,馬楠楠更加沉迷了,她不是裝樣子,也不是故意要省下一筆午餐費,確確實實是發乎於情,忘乎於飯。小娜舉鏡子的手痠疼了----早晨已經用它接過長時間的電話了,馬楠楠給她舉著,另一隻手斜撐在她背後,通過鏡子,她誇讚小娜的五官如何的精緻,眉毛怎樣怎樣彎,眼睛怎樣怎樣亮,鼻子怎樣怎樣直,上嘴唇怎樣怎樣薄,下嘴唇怎樣怎樣潤,皮膚怎樣怎樣嫩,下巴,牙齒(三十二顆)舌頭,顴骨,脖子,額頭…
…總之鏡子照得到的都沒有放過,比課堂上生理衛生老師細緻的多了。她說的那麼認真,那麼親切,字字比陳年的茅臺還醇香,……小娜醉的快不行了,好想馬上被她摟到懷抱裡,上半身有意無意的依偎過去,馬楠楠抱住她,把鏡子扔開,突然電話的兇鈴響了,裡面傳來憤怒的聲音:「你嘛去了?都等著你開會吶!」愛因斯坦的時間相對論又一次得到了力證:馬楠楠的公司老總忙忙叨叨召集幹部開會,而新上任的主管還在這裡耳鬢廝磨纏綿不休,雖然都到了下午兩點,但是兩邊時間的流失速度大相徑庭。馬楠楠放下電話,嚇的不知道該把手機怎麼處置才好了,象捧著一個燙山芋,尖叫著在屋裡跳,倒是小娜很冷靜,叫馬楠楠彆著急別害怕,趕緊去公司吧,晚上再聯繫,馬楠楠趕緊往外跑,剛到門邊,見小娜跟在後面,驟然又停下,忙裡偷閒的狠狠把小娜抱住,臉龐埋進小娜懷裡深深嗅了一大口體香,好象離席的客人沒有吃飽,回頭又咬了一大口醬肘子。
她嗅吸的如此猛烈,讓小娜立刻感覺胸脯一股涼氣,彷彿將要把身體裡的什麼東西吸走了。蝴蝶帶給花兒的感覺,正是如此。其實馬楠楠沒有必要過於驚慌,因為公司的老總,是她的舅舅,不過出於顧及面子,還是不要太放縱的好,何況她舅舅的老婆----她的舅媽,在西城有一套很牛掰的四合院,帶抄手遊廊二門四扇兒的那種,據說是從前濤貝勒府的一部分。這套宅子值大了錢了,想拿三四套一百多平米的樓房來換,那您就勤等著捱罵吧。舅媽的一家人都定居美國了,舅舅過了春節也要去美國,那時候一定要找個藉口,抱著小娜一起來陪舅媽住……這是馬楠楠的計劃,她今天來的時候,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小娜到底是怎樣的人,現在一切看起來都如意,可以預見的將來似乎全能夠放進自己的錦囊裡。小娜的體香慢慢的溶進血液中的每一粒紅細胞,馬楠楠一面開車一面分析:甜甜的像玫瑰吧?比玫瑰濃郁;象百合吧?
又比百合綿柔;有一些奶香,像嬰兒;可是嬰兒的體味又哪來的如此催情?反正就是我的小娜獨特的,天生的異香。她幻想著和她的小娜在四合院裡的兩情歡洽,很多指日可待的欲
望,把歡樂從丹田提到了嗓子眼,將開會遲到的恐懼一掃而光,於是她在車廂裡尖叫起來,她是個喜歡尖叫的女孩,如果心裡有快樂而不尖叫出來,會消化不良的。這時候正好是紅燈停,一個交通警察站在十字路口維持秩序,還在用對講機說著什麼,忽然,禁止鳴笛的大街上,傳來一聲悽美的,尖利的女孩子的叫聲,經久不息,使人撕心裂肺,就象用刀子在劃玻璃,所有聞聲者都驚嚇出了一身冷汗,警察也被嚇壞了,對講機掉在了地下呲呲的響,好在這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交警,很快就發現了敵情:一位手握方向盤的漂亮的女孩,還在車廂裡不停的換氣,尖叫,換氣,尖叫,於是老交警趁著還沒有變綠燈,飛也似的跑過去,命令女孩子搖下車窗,然後對著女孩吼道:「你丫有病啊!」
從馬楠楠離開的第一分鐘起,小娜就在盼著她的電話。雖然她很清楚不會如此之快,但是女孩子的痴心和她們的理智並不矛盾,所以二者常常相伴而生,因此可以理解一個小女孩為什麼堅持等待她的芭比公主的出現,並不完全只是一個夢幻。女人有能力把現實統統變成夢境。不吃午飯的感覺真好,躺在床上鬆弛一下神經,在異度空間和心上人繼續約會,肚子一面咕咕叫著,要的就是這種甘甜微苦的狀態。不吃午飯還可以減肥,小娜是位容易發胖的女孩,但是由於個子很高,多長十斤八斤肉肉,凡人是看不出來的,只有幸福的磅秤心知肚明。多餘出來的脂肪,基本都雲集在大腿和屁屁上,臉頰依然瘦瘦的,看來美女美到了一定境界,連脂肪也不敢亂來。晚上小裴和楊巧兒回來後,發現了一屋子高檔時裝和化妝品,而小娜面如桃花,一洗前日的憂鬱,心中馬上不安了,偷偷湊在一起猜疑:難道是我們的麗娜要結婚啦?
那不是婆家都送彩禮來了麼?越琢磨越不對勁,一定要問問清楚才好。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又不敢開口,害怕一旦猜測成為事實,麗娜隨風而去,把我們拋棄了,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作飯的時候,麗娜在她們身後說啊笑啊的,她們兩人一個炒菜一個切菜,互相偷偷擠眼努嘴,都想叫對方先發問,僵持了一會兒,小裴忍不住,假裝隨意的問問,那些風衣靴子化妝品是不是很貴呀,麗娜才想起來,還沒有給馬楠楠錢呢,或者當時應該問問價格,即使馬楠楠不要,把錢塞進她手裡,客氣客氣也是必須的,哎!誰讓那時候那麼樂呵呢,頭腦都昏了,下次再說吧。她告訴她們,東西是一個女孩子替她買的,價格嘛,別打聽了,反正很貴,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準,那些東西到底值多少錢。小裴和楊巧兒總算心裡踏實了,她們的小天使暫時不會銷失,可是很快又醋上心頭,哪裡又來了一個女孩,妄圖搶我們的麗娜嗎?討厭啊!
剛剛吃過晚飯,沒來得及打牌,馬楠楠的電話就來了,麗娜甜蜜的長長的「嗯……」了一聲,開始了獨自在床的纏綿悱惻,一會兒仰面躺著,把兩條腿伸向天,一會兒又滾來滾去,臉紅紅的,頭髮蓬亂的象女妖,言詞也變的含糊不清,只聽見哼哼唧唧的語氣,半句話也講不完整,象賴在媽媽懷裡撒嬌的小女孩。小裴和楊巧兒呆呆的坐在一隻木凳子上看著她,手裡分別握著一摞準
備去洗的碗筷,和一隻洗衣服用的紅塑料盆。麗娜戀愛了。鑑定完畢。愛來如山倒。誰也預料不到,誰也阻擋不了。俗話說,閨女大了不可留,留來留去結冤仇;俗話說,天下雨娘嫁人,個人顧個人;俗話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俗話說,馬槽改棺材,成人了……哎!這個無奈的世界。小裴和楊巧兒很無奈,她們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只怪沒有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可是人家戀愛,咱們做什麼心理準備,幸好還有時日,因為戀愛了不等於結婚了,麗娜不會立即銷失,而且她剛剛二十歲,怎麼著也得再過幾年吧,這麼一想,兩個人姑且在沉痛中釋了一點兒懷,振作精神,該刷碗的刷碗,該洗衣服的洗衣服,小裴自我要求比較高,她還要裝作替麗娜高興的樣子,湊在床邊對著麗娜樂,抱著洗衣盆假裝偷聽,麗娜沉溺在私情裡,無暇顧及她人旁聽,聽就聽吧反正也聽不清楚。
小裴很尷尬,覺的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示意麗娜把襪子脫下來,麗娜蜷起腿脫一隻,小裴幫助她脫另一隻,麗娜的腳冰冰涼涼的好像剛從冰箱中拿出來,小裴拉過被子把她的腳包裹好,還在上面摁摁,很慈祥的樣子,麗娜對她笑笑,撅起嘴兒隔著空氣飛來一記香吻,小裴心裡一陣酸楚,趕緊拿著盆跑出去,楊巧兒正在公共水房洗碗,忙問她聽到了什麼,她搖搖頭,楊巧兒也嘆一口氣,倆人都很失落。直到躺在床上睡覺時,依舊背對著背心事重重的,彷彿看淡了一切。她倆今夜沒有作愛。人無常好,月無常圓,人是活動的,月亮是轉動的,所以月光並不能每夜都那麼飽滿,望月漸漸去,朔月漸漸來,即使邪惡的節能燈泡被關掉了,銀紗寒霧也難以為繼。小娜的電話情傳到了半夜兩點,才和馬楠楠依依不捨的道晚安,又道了二十幾分鍾晚安,要不是手機就快沒電了,可能會一直道下去,直道到天光大亮,堪稱21世紀的道光皇帝。
小娜第二天可以睡懶覺,馬楠楠就慘了,本來新官上任,照例要燒三把火,主管級幹部開會遲到一小時,第一把火已經燒了自己的屁屁,今天上班時間一頭倒在沙發上,酣然甜睡,害的她的老總兼舅舅親自過來作叫醒服務,晚上來了精神,又和她的小娜打電話膩味到凌晨三點,次日開車上班的路上,暈暈乎乎的象醉八仙裡的何仙姑「彈腰獻酒醉蕩步」把路邊一個早點攤兒撞的人仰馬翻,共計損失餐桌兩張,自行車三輛,盤子碗無數,撞死小狗一隻,撞傷大胖子一個,很有當年趙雲大鬧長坂坡的遺風。要不是她舅舅花了兩萬多塊錢保釋,十五天的拘留算是躲不開了。這兩天小娜也一樣的毛手毛腳,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馬楠楠,手上無時無刻不在舉著鏡子自照,手機永遠裝進兜裡,等著隨時可能降臨的甜情蜜意。小裴和楊巧兒吃了一副叫作時間的醫治傷心的良藥,也慢慢恢復了常態。時令由秋入冬,黃葉盡落,滿目蒼夷,北京可比小娜的老家冷多了,她在向半截子窗外望的時候,除了浮想和馬楠楠在街頭的浪漫,偶爾也為將要在北京迎來的第一個嚴冬而忌憚。
週末來了。馬楠楠迎接小娜到她家裡去。早上七點剛過,她就來敲她地下室的門,她也已經在裡面準備好了,這是她
們見的第三面,中間隔了幾天,可謂恍然隔世。這一回馬楠楠好象又變了一個樣子,穿著自己的便裝,把平光眼鏡也摘了,只有頭髮還是卷卷的披在肩上,亮晶晶的。一進來,門也來不及關嚴,也不抬頭驗證一下是不是小娜,一把摟過來,緊緊的,臉頰貼在小娜前胸猛吸一大口,她上次臨走時就是這樣,彷彿現在回來繼續未完成的事業。小娜很舒服,胸口涼嗖嗖的又有些癢,上次感覺身上被吸走的東西,這次更多的被吸走了,她把手搭在馬楠楠的肩上,頭向後面仰著笑著,再用腳把門踢嚴實,以防不速之客。屋子太小了,往後倒幾步,兩個人就跌到了床上。過了一個小時,外面咿咿哦哦的人聲漸起,今天是週末,大家起床比較晚,時間也顯得不那麼緊迫,小娜看看錶,催促馬楠楠趕緊穿好衣服走吧,暗示的意思是:到了你家,還可以繼續啊。
馬楠楠也是這麼想的,就立刻爬起來,哼著歌兒,坐在床沿穿鞋,小娜跪在她身後看她的背影-----肩膀薄薄的窄窄的,便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突然外面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旋風,捲起一團落葉,噼噼啪啪敲打在窗上,屋中淡金色的陽光激起無數細碎的投影,彷彿一顆霰彈騰空炸開,又象鏡子湖上瞬間飛躍出千萬條錦鯉,小娜有一個滾燙的結正在心裡打開,現在多象那個夢啊,風聲大作,機緣近了,馬楠楠的兩肩那麼親切,小娜要站起來,騎到她的肩上去……沒有幻想的時間了,現在可不是在夢裡,小娜按了按馬楠楠的肩膀,滑溜溜的軟綿綿的,這樣一位婀娜的女孩子的一雙精巧的肩膀,到底能不能行呢?小娜以前從未考慮到這一層,因為那只是在夢中的狂熱,想當然的慾望,她從來沒有在誰的脖子上騎乘過,包括媽媽,不知道這裡有什麼玄學,包含什麼奧義。空中有許多小天使在翱翔,拿著喇叭和鑼鼓,夾著彩旗和綵帶,等待著精彩的高潮樂章,等待著小娜騎上去的一刻,立即喧天喜地,旗帶飛揚…
…就象新媳婦下轎的那一瞬間。被施了魔咒的節能燈冷冷的看著下邊,小娜也抬頭看了它一眼,正在心潮澎湃搖擺不定的時候,馬楠楠穿完了鞋,眼看就要站起來了,小娜想到一個折中的方案,除了騎在脖子上,這也是全世界最過癮的享受,於是她勇敢的爬到了馬楠楠的脊背上,兩條長腿夾緊馬楠楠的細腰,胳膊死死摟住馬楠楠的脖子,好像駕馭著波浪的維納斯。並且貼在她耳邊,用最小的聲音極其難為情是的說:「背揹我好不好嘛!」她其實還想說,我最喜歡這樣啦!可是沒有說出口,可能是忘記了,因為只是匍匐在馬楠楠背上,已經無上滿足了。小的時候媽媽背過她,但那時候太小了,大概只有四歲吧,應該是四歲,四歲能夠留下的,只有零星的記憶,沒有半點兒以資回味的感受,那時候媽媽二十三歲,經常偷偷帶著她去一個漂亮阿姨家,路很遠,而且彎彎曲曲的,有時候還會遇到雨,小娜走累了時,媽媽就揹著她,還自編自演的唱歌,歌詞兒記不得了,反正很好聽啊,有時候那個漂亮阿姨伴著媽媽一起溜達,也會背背小娜。
小娜的爸爸不知道她們的事兒,也許知道吧,反正懶的干涉,女人們在一起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好了。
爸爸喜歡石頭,成天去山裡挖石頭,然後在家中用錛鑿斧鋸在上面鑽出一個個窟窿眼兒,弄的奇形怪狀再拿出去賣錢,現在他去山西作煤礦老闆了,也算是天賦終於得以發揮了。對同一事物的認知,小孩子和成年人有本質的區別,即使在成年人之間,也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比如說一根稻草,在達摩眼裡是濟渡的方舟,在凡夫眼裡只可以拿去餵驢。再比如說,被別人馱著走,可以讓小娜如醉如痴,但是在馬楠楠看來,不過是在重溫小孩子的遊戲。她剛剛穿好鞋,預備起身站立時,冷不丁小娜把整個玉體的重量都壓了上去,事先也沒有和她商量一下,通知一聲,象是遭了一個晴空霹靂,咔嚓一下子,香軀傾頹,史湘雲似的臥倒在床上,史湘雲醉臥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馬楠楠是現代女性,所以更加人性化的尖叫了一聲,很悽慘的那種尖叫,嚇的小娜的雞皮疙瘩從頭頂一路冷到腳尖,也癱軟在被褥裡,兩個人都彷彿靈魂出竅了。
原來馬楠楠在上初中的時候,受過一次重傷,她們學校的體育老師有一天不知道哪根兒筋搭錯了地方,心血來潮的帶著學生們去八一體工大隊上體操課,原計劃只是換好體操服裝在墊子上翻幾個跟頭,至多玩兒玩兒藝術體操的小棒子,綵帶什麼的,可是馬楠楠從小就是異類,一定要在別的女孩子面前逞能,顯示出自己的女中強勢,拉著幾個女同學去玩兒平衡木,那幾個女孩子心怯,求她不要爬上去,越是這樣馬楠楠越是要拔份兒,愣是晃晃悠悠站在了平衡木上頭,不僅站了,還要伸展胳膊走幾步,結果腳下拌蒜,一個倒栽蔥飛流直下重重的跌到地板上,其實摔一跤問題還不是很大,可怕的是下落的中途,後背先被平衡木攔腰頂撞了一下,據旁邊的同學回憶,當時她們聽到馬楠楠後脊背咔嚓一聲響,然後她就象破碎的洋娃娃是的,稀里嘩啦散落在地下,人彷彿沒了元氣,只剩一堆零件。恐怖異常。美女的生命重於泰山,不不,重於喜馬拉雅山!
北京醫院的全體精英醫師精英專家精英護士院長副院長日夜鏖戰,搶救她脆弱的生命,和死神決戰在無影燈下,用我們的血肉築城新的長城!北京醫院裡療養的中央老幹部都被晾到了一邊兒,愛誰誰,自個打開水去吧您,什麼?嫌我們這兒服務不好啊?戴維營服務的好,您去的了嗎?終於,馬楠楠活過來了,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又在觀察室治療了一個月,生理機能完全恢復,最後住院療養了三個月,真真正正的好了,也能小跑兒了,也能洗澡了,登梯子爬高也難不倒了,總而言之,完璧歸趙雖然表面上看完璧歸趙,但是不久,馬楠楠發現自己的後背和肩膀使不上勁兒,一使勁就很疼,媽媽帶她到北京醫院複查,大夫說不要緊的,不影響生理發育,只是從今以後,永遠不要用後背和肩膀扛東西,背東西,否則會很疼,說不定還會帶來其它傷害,媽媽這才放心,剛要和馬楠楠離開。大夫在後面不死心,對馬楠楠開玩笑說,長大以後有了小孩,只能抱著,不能揹著啊,哈哈哈。
除了那次驚魂平衡木,馬楠楠這次驚魂小娜算是第二次遇險了。但是這次受傷的是小娜,小娜失望極了,好不容易騎到馬楠楠的背上,性奮與摯愛
眼看在前面招手,突然一下子從天堂跌落到谷底,半空中等待歡慶的小天使們紛紛偃旗息鼓,扔掉喇叭小鼓,怒氣衝衝的駕著祥雲離開了,馬楠楠以為小娜剛才只是在撒嬌,讓自己背背,沒什麼更深的原因在裡邊,她把小娜抱在懷裡,娓娓傾訴自己肩膀後背不能承擔重物的緣由全因為那個可惡的平衡木。順其自然吧!小娜這樣想。不順其自然也不行了,她和馬楠楠已經合為一體了,假如命好的話,說不定以後馬楠楠的身體會有轉機,誰知道以後的事呢。去馬楠楠家的路上,小娜心裡惴惴不安,越是接近馬楠楠的家越是害怕,最後簡直驚慌失措了,渾身瑟瑟發抖。她們並排坐在出租車後座,本來不想被司機師傅看出什麼異樣來,可是小娜的樣子很可憐,象一隻受驚的小鳥,馬楠楠心疼的不得了,顧不得那麼許多,把小娜抱進懷裡,愛撫她的前胸後背,吻她的耳朵並且慈愛的唸叨著,不害怕不害怕,有我保護你呢,有我保護你呢!
司機師傅從反光鏡裡看見了,差一點兒哇的喊出聲來,心說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傳說中的……
「咣噹」一聲巨響,出租車撞到了路邊的早點攤,油餅炸糕滿天亂飛,豆漿和豆腐腦撒了一地象人腦子,吃客和賣早點的這次學聰明瞭,老遠就發現有一輛出租車苗頭不對,似乎幾天前撒野的司機換了輛車,又回來報復了,趕緊抱著腦袋跑開,連小狗也跳到了樹上才倖免於難。出租車師傅比馬楠楠駕齡長多了,經驗豐富,撞翻了一個火爐子馬上就剎住了,幸好人員沒有傷亡。巡邏的交警聞訊趕來,司機師傅下了車,面如土色,接連受到了多重驚嚇,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小娜和馬楠楠隨後也下了車,圍觀的群眾還是幾天前的那些人,見到馬楠楠,嚇的屁滾尿流一鬨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