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9）

不知不覺就找了一個多小時，可還是連迪夫的半個影子都沒找著，一開始一起幫忙尋找的其他孩子已經陸陸續續被他們的父母給叫了回去，有些乾脆偷偷跑開了，到最後只剩塞西莉和艾西兩個人在找。可艾西也已經累得快走不動了，畢竟也才五歲的孩子。

“姐姐，我好累啊，”艾西忍不住說了出來。

“啊，你……”一心想著弟弟的塞西莉卻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妹妹也才五歲，今天已經跑了一天了。懊惱自己嚴重失職的塞西莉本來也早已疲憊不堪，但此時她居然脫口而出，“我先揹你回家吧。”

沒等艾西說什麼，塞西莉就靠著她蹲了下去，艾西沒辦法，也只好爬了上去。

一路走著，艾西緊貼著塞西莉灑滿汗水的脊背，但她並沒有說什麼。而塞西莉其實走得很吃力，畢竟塞西莉不過也才小學四年級，況且已經整個社區來來回回跑了一個下午，她的力氣早已透支了大半，如今她揹著妹妹走得一瘸一拐的，但她也一句話沒有說。

不知在夕陽的眷射下走了多久，當塞西莉終於走到了那個熟悉的臺階前時，塞西莉已經累得不成人樣了，不住地喘著氣。

“你也很累了，不如你也休息一下吧，”艾西也有點心疼姐姐。

“不行，如果再找不到迪夫，艾琳娜回來會殺了我的，”不知是玩笑還是真的擔憂，塞西莉剛把妹妹抱了進屋，頭也不回就又跑了出去，繼續在已經交織著一絲晚霞的黃昏中飄搖著。

“我的愛為了看到你在的地方必須請帶我去那裡那裡的天空是藍色的”一陣輕盈的小調打破了空氣的寂靜，歡快的旋律顯示出唱者心中的愉悅，熱情奔放的艾琳娜正踏著輕快的步伐，伴隨著她自己美妙的歌聲，正往自己姐姐的家走回去。她的左腕懸著她那灰藍色的小手提包，而右肩則挎著一個大大的半透明塑料袋，看得出她此時的心情非常好。

但走著走著，艾琳娜卻看到了在遠處臨近夜幕的赤色天空下，夕陽餘暉映照著的一個白色身影，這個身影在黃昏中顯得特別的單薄、孱弱。艾琳娜走近一看，發現這身影正是她的外甥女。

“塞西莉，你在這裡幹什麼？為什麼你的衣服溼透了，你剛跑完步嗎？”艾琳娜很是奇怪。

“艾……艾琳娜，我……我……”塞西莉沒想到果真碰到了自己的小姨，一時緊張得甚至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回事啊，怎麼不說話？”艾琳娜沒聽到塞西莉的支支吾吾，她非常疑惑，因為換作平時的塞西莉，準能不假思索地吐出一連串的話來。

塞西莉實在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艾琳娜這個不幸的消息才好，其實她剛才也就在想著這個問題，只是沒想到現實會來得這麼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艾琳娜已經有點不耐煩。

“我……呃……沒事，我就走走……散散步，”塞西莉一時緊張，居然一不小心就信口撒了謊。

但艾琳娜倒沒發現什麼不妥，她只是很慈愛地對塞西莉說，“現在天氣已經有點涼了，特別是快晚上了，不要只穿這麼少的衣服就出來，我們一起回去吧，你還要幫我做晚餐呢，”艾琳娜調皮地朝塞西莉眨了眨眼。

塞西莉又結巴了起來，“我……我先不……不回去，我想……再走一下。”

“哦，隨你啦，等下快點回來就是了。還有，艾西和迪夫怎

麼樣啊，他們今天沒搗蛋吧。”

“沒……沒有。”

“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最值得信任的，塞西莉，”說著，艾琳娜又親了親塞西莉的額頭。

強烈的愧疚感和自責在塞西莉的心裡劇烈地攪動著，她的臉上發著燙，根本不敢看艾琳娜的眼睛。

艾琳娜沒注意這麼多，又持續那種愉悅的心情哼著小調往家裡走去。

一等艾琳娜走遠，塞西莉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她的兩隻小手捂著她慚愧的臉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撒謊，也不敢想象艾琳娜一旦發現她在撒謊會是什麼反應。淚水在她的眼眶裡打著轉，但始終沒有流出來，她清楚得很，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迪夫找回來。

艾琳娜一臉興奮地迎著餘暉踏著曼步，不一會兒就站在了布蘭登家的門口。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跳上臺階，順手把門一推。

“我回來了，小調皮鬼們！““迪夫找到了嗎？姐姐，”一個聲音從過道拐角處傳來，接著是由遠而近的腳步聲，這聲音十分急促，看起來十分焦急的樣子。

“艾西，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當艾琳娜瞥見拐角處一團蓬亂的棕色捲髮冒出時，稍顯吃驚地問。

“艾……艾琳娜，是……是你，小姨，”艾西顯然沒料到開門的居然不是塞西莉，她馬上剎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後，畢恭畢敬地站在艾琳娜面前。

“怎麼了你是？在家裡可不要亂跑啊，艾西。還有，你怎麼都不脫鞋子啊？”

原來，艾西被塞西莉揹回來後，她根本安心不下來，就鞋子沒脫衣服不換去想別的辦法找弟弟了，她原本還想著報警呢，“有事找警察”可是媽媽對她千叮萬囑的一句話，可她剛拿起話筒就聽到有人回來，還以為是姐姐的她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對了，你剛才是說你弟弟嗎，他怎麼了？”艾琳娜有點奇怪。

“哦……這個嘛……這個，”剛才還想著告訴警察的艾西現在面對自己的小姨卻支吾了起來，原因不為別的，正是剛才姐姐對她說的“如果再找不到迪夫，艾琳娜回來會殺了我的”。

“到底怎麼回事啊？總覺得你們好像有什麼事情瞞著似的！”聯想到剛才塞西莉不自然的神情和態度，再加上現在艾西的支支吾吾，更加深了艾琳娜的疑惑。

“沒……沒……什麼事都沒有，”艾西結結巴巴地回答。

艾琳娜好歹也是學心理學的，何況是這種傻瓜都知道是有所隱瞞的情況，艾琳娜嚴厲地盯著艾西，一字一句地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要撒謊！否則撒旦會把你的舌頭割掉的！”嚇唬小孩子的伎倆艾琳娜要多少有多少。

艾西果真被嚇住了，畢竟才五歲的小女孩，她直接不敢說話了，既怕被魔鬼割去舌頭，又擔心姐姐的“安全”。

看著艾西欲言又止，唯唯若若的樣子，艾琳娜明白在她離開的時候家裡一定發生了什麼。、正當她打算繼續追查下去時，她突然意識到什麼。

“等等，話說回來，迪夫呢？”

因為以往若是艾琳娜出去的話，哪怕只是買個菜，一回到家迪夫肯定馬上大呼大喊、踉踉蹌蹌地跑出來迎接。但這次她回來了這麼久迪夫都沒出來，她自然感到不對勁。

艾西渾身一顫抖，聽到這個，她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以為小姨已經窺透自己的秘密後，艾西居然一把抱過來，抱著艾琳娜的大腿，

大聲懇求著，“別殺了姐姐，別殺了姐姐……”

這可把艾琳娜嚇壞了，莫名其妙的她好不容易勸住了一直在含糊不清地喊著的艾西，馬上詢問發生了什麼，並再三哭笑不得地向艾西保證不會動塞西莉一根毫毛。

這時艾西也不再有所顧忌，她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一股腦兒全告訴艾琳娜了，而且她說得一點兒也不隱飾，每個細節，包括當時塞西莉在睡覺以及她一開始並不十分重視的事情也一概傾出。

但現在艾琳娜也先不想管這麼多，她聽完後也一站而起，把拿著的東西往旁邊的鞋櫃一摞，把高跟鞋一甩，踏上一雙運動鞋，頭也不回就跑了出去。

是時，天色早已蒙上一層薄薄的黑幕，雖然黃昏的餘暉仍透過這層薄暮隱隱若現，但四周的路燈已經亮起了它非天然的光源，家家戶戶也早已關上了時常洞開的大門，開始享受一天中最重要的家庭晚宴。

艾琳娜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水，她不僅擔心年幼的迪夫會跑到哪去，事實上，她也暗暗擔心正獨自尋找弟弟的塞西莉。她清楚現在塞西莉的心裡一定很焦急，所以她更怕塞西莉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研究了整整四年兒童心理的艾琳娜的擔心不無根據，她非常清楚塞西莉是個很負責任的孩子，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很難想象塞西莉該會是多麼的自責。

在即將被夜幕完全籠罩的天際之下，伴隨著入夜以來讓人秫秫發抖的寒風，艾琳娜一個人在孤寂的空氣裡大聲呼喊著，“塞西莉！”、“迪夫！”、“孩子們！”

一聲聲焦慮的喊叫隨即就被入夜的寒風吹散，家家戶戶此時都在沉浸在團聚的歡樂之中，幾乎沒有一個人，還會在這個時候從屋子溫暖的懷抱中走出，在一片繁華的背後，其實就是無奈的荒涼和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艾琳娜近乎絕望的呼聲一刻也沒有停止，此時各種各樣恐怖而揮之不去的念頭纏上她的腦海，她無法想象這一天的反差居然如此之大，白天還跟本森快活地嘻哈遊玩，晚上就面臨著這讓人撕心裂肺的恐懼那一刻，她只感覺天旋地轉。

突然，一陣微弱卻又悲傷的哭聲，一點點的、一點點的，傳到艾琳娜的耳朵裡。找得快發瘋的艾琳娜頓時大喜若狂，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哭聲，漸漸隨著腳步聲的臨近而不自然地弱了下去，彷彿是被強壓下去的，似乎是想掩飾些什麼，如此的慌亂、無措。

但沒有問題，當艾琳娜一看見那一團散亂的長髮時，她便一把撲了過去，緊緊摟住了眼前這個單薄的身子。

夜，已經很黑，即使面對面，也難辨清對方的面容。但塞西莉沒有猶豫、沒有顧慮，因為她非常清楚，眼前這個身影，不可能會是別的任何的人，只會是那個在她眼裡勤勞、懂事、能幹的女孩，那個她可以無限信任的女孩。

但，被抱在懷裡的這個嬌小的身軀卻並沒有如艾琳娜般的欣喜，更多的是害怕與愧疚，細細的嗚咽聲仍縈縈在耳。

“艾……艾……小姨，”塞西莉已經沒勇氣再叫出這個名字了。

“傻孩子，弟弟不見了我們可以一起找，為什麼要一個人呢？”

“我……我……我想……”

艾琳娜鬆開了塞西莉，在被夜幕半掩住的空氣中，艾琳娜的雙眼緊盯著自己外甥女的雙眸，塞西

莉想要避開她的目光，可又發現她自己的頭轉不開。

“晚上一個人到處跑很危險的，遇到壞人就麻煩了，知不知道？”沒有呵斥、沒有責備，艾琳娜用手抹去了緊貼在塞西莉眼框邊的一道淚痕，“我們一起去找迪夫吧，好不好？”

“嗚……對……對不起！”塞西莉忽然放聲大哭，一切她在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面前裝出來的堅強、成熟在這一刻都徹底被劃破了。她只是一個女孩，一個普普通通的十歲女孩，沒錯，她很能幹、她很懂事，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麼，這也不代表什麼。她撲到艾琳娜的懷裡，毫不掩飾、毫無顧忌地放聲哭著。

艾琳娜撫摸著懷中這個女孩凌亂的長髮，一遍一遍地撫摸著。任由她的淚水，在她自己的新襯衣上束束滑落。

但是，她突然意識到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摸著塞西莉的頭，她用盡可能溫柔的聲音說，“乖孩子，別哭了，我們要去找迪夫啦。”塞西莉鬆開了自己的手，抬頭看著艾琳娜的眼睛，依舊淚汪汪的雙眼在黑夜中透著一種決心，“好吧，一起去找。”

在夜幕的籠罩下，艾琳娜牽著塞西莉的小手，兩個孤單的身影在一條條的馬路、小徑上穿行著，甚至不惜敲開一家家的門，一遍一遍地詢問迪夫的下落。

不知找了多久，突然，透過遠處路燈撒來的光幕，艾琳娜和塞西莉聽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聲音由遠而近，“姐姐！”、“艾那！”、“姐姐！”、“艾那！”這個兩人都再熟悉不過的稚嫩童音簡直讓兩人的心都快蹦出來。

“迪夫，是你嗎？是你嗎！”、“弟弟、弟弟、弟弟！”

兩人發瘋般尋找聲音的來源，其實也不用多找，不遠處忽然亮出一支手電筒，在人造光源的映射下，一個矮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到兩人面前，不用說，這小傢伙無疑就是那個讓塞西莉揪心了整個下午，艾琳娜為之而心緊的小迪夫。

艾琳娜和塞西莉都不約而同地抱了過去，結果差點沒把小迪夫給憋死，因為她們抱得是那麼的緊，那麼的百感交集。

良久，當意識到迪夫都快呼吸不了時，兩人才放開了手。她們又不約而同地往那束電筒光的方向望去，拿著這支手電筒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的另一隻手拖著一個與迪夫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哦，是斯泰德太太，還有卡倫，”塞西莉看了一會兒後，驚訝地喊出。

“是布蘭登家的小姑娘嗎？很抱歉啊，今天我孫子卡倫把他帶到我家去玩了，又忘記給你們電話。剛才薩沃夫人給我來電話問迪夫在不在我家，我就給你們打電話了。不過也只有一個小姑娘接，說得不太清楚，我就想直接把他帶回你們那裡，沒想到在這裡就遇到你們了，”老態龍鍾的斯泰德夫人說話一點兒也不含糊，畢竟以前人家可是大學教師。

“太謝謝了，”艾琳娜嗎，馬上跑過去，握著斯泰德太太佈滿皺紋的手，臉上盡是感激。

“給你們添麻煩了，不過你們以後也要看好迪夫，不要讓他隨便跟著別人走，這要是一不小心碰到人販子可就麻煩大了。這地方很久以前也出過年這樣的事，也是一個小男孩，也不比迪夫大多少，當時他哥哥就是失職沒看好弟弟，結果現在還沒找回，他哥哥都有幾個孩子了，那些天殺的人販子，”斯泰德太

太好心地提醒。

“當然，當然，這是我們的過失，也抱歉給您添麻煩了，”艾琳娜不住地點頭，塞西莉在一旁慚愧地低著頭。

“那我和卡倫回去了，下次可要注意一下啊，”說完，斯泰德太太就牽著孫子的手一步步走遠了。

望著斯泰德與卡倫的身影消失在夜幕的邊際，艾琳娜也帶著兩個孩子往家走回去。一路上，迪夫這傢伙一直蹦蹦跳跳，沒心沒肺地笑著，跟自己的小姨和姐姐傾瀉著一堆斯泰德太太家與卡倫的趣事。

塞西莉顯得心事重重，她見到迪夫後就沒抬起過頭，不時抓著衣衫的邊角，又不時用餘光瞟一眼此時興高采烈的弟弟，但馬上又會把視線忙不迭地轉回向地面。她心裡交織著一股股不可名狀的情感湧流，既有找回弟弟的欣喜，又有強烈的內疚，也有一點兒暗暗的害怕。一路上，她沒有說過一句話，在她的腦海裡，一直迴響著斯泰德太太剛才說的那番話，特別是那對兄弟的故事，不斷在她的耳邊迴盪。如果今天帶走迪夫的不是卡倫，而是那些人販子、那些壞人，會怎麼樣，塞西莉不敢想下去，她無法想象如果這是真的，爸爸會怎麼樣、媽媽會怎麼樣，如果她是那個哥哥，不，如果說迪夫成了那個弟弟，塞西莉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幕幕不可名狀的恐怖畫面，交織著一切她從電視上、從書上、從媽媽的嘴裡看到聽到過的駭景。此時此刻，她突然有了一種想衝過去抱住迪夫嚎啕大哭的衝動，但她沒有，她不敢面對弟弟，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眼睛，這一天，她太對不起他了。

但艾琳娜卻跟迪夫有說有笑的，與剛才尋找迪夫時的焦急樣子判若兩人，她牽著迪夫的手，饒有興趣地聽著迪夫吹噓著他捉迷藏時如何把卡倫一揪而出，斯泰德太太養的貓如何跳上窗臺，他在水池裡看到的魚的顏色有多麼的鮮豔，還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迪夫也把這些是說給了姐姐聽，但塞西莉自然一句話也沒應。

“咦，姐姐你怎麼了，為什麼不理我呀？”迪夫顯得很疑惑。

塞西莉一愣，“我……”，她想說些什麼，可話都剛到嘴邊，又不自覺地嚥了下去。

“你姐姐可能在思考別的事呢，別打攪她了，她今天也挺累的，”艾琳娜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了起來。塞西莉有點慌亂地看到了艾琳娜的眼睛，又把頭一下子低了下去。

“哦，姐姐今天你也去玩了嗎？”迪夫天真地問。

塞西莉沒有回答，眼睛盯著地面，艾琳娜馬上又問起了斯泰德太太家水池的事，接著迪夫又高興地說了起來。在此期間，塞西莉用餘光瞥到艾琳娜看了自己一眼，但她看不懂那個眼神，不僅僅是因為黑夜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