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10）
就這樣一路伴隨著兩個人的說說笑笑以及一個沉寂的身影，不知又走了多久，終於見到了那間熟悉的房子。
剛一走上臺階，艾西就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緊緊地擁抱了弟弟一下。可接著，她卻望著迪夫身後的艾琳娜和塞西莉，目光在她們兩人間掃來掃去，眼神中帶著那種純粹的擔憂。
但艾琳娜卻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她走進門把鞋子一拖，毫不猶豫地牽著兩個小孩的手走向客廳。塞西莉站在臺階上猶豫著，艾琳娜回過頭見她沒動，顯得很奇怪地說，“快進來啊，外面很冷。”塞西莉木然地點了點頭，也把鞋子脫了跟著走了進去。
“現在也晚了，算了，沒時間做大餐了，”艾琳娜走進客廳後就自言自語，“讓我想想，外賣、披薩、漢堡，還是算了，不想等了，乾脆就隨便做點沙拉和午餐肉吧。”
“你們等等啊，我知道你們餓了，我很快就可以做出東西給你們吃了，”艾琳娜安慰著兩個小傢伙。說著，她向廚房走去。走到廚房門口，她扭頭看到塞西莉還有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就略有點責怪地說，“塞西莉，你怎麼還站在那裡呀，快來幫忙啊，你以為我一個人搞得定啊。”
“哦……哦、哦”塞西莉馬上快步走了過去，腳步有點踉蹌。
接下來做菜的時間裡，艾琳娜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與這個一向能幹的女孩協作著，但塞西莉卻始終不敢正眼看小姨的眼睛，她有意躲避著艾琳娜的目光，甚至不管這眼神裡到底有沒有別的意思。
艾琳娜也不說別的，她顯得一切都很正常。在之後晚餐的桌子上，她也談著她今天遇到的一系列趣事，分享著她今天早些時候的喜悅。對迪夫的事隻字不提，而迪夫也跟她說得很歡，倒是塞西莉和艾西都似乎有所憂慮。後來艾西也不自覺地說了起來，結果只有塞西莉默默地吃著她的那份沙拉。
吃完東西，塞西莉照常把碟子洗乾淨後，就一副侷促不安的心情坐在凳子上。不時偷偷瞥一下笑得正歡的弟弟，她也鼓起勇氣看過艾琳娜幾眼，但始終不敢開口。
塞西莉的小動作以及她現在的心情，身為兒童心理學半個專家的艾琳娜自然一清二楚，她當然並不是真的忘了這件剛發生的這麼嚴重的事情，其實她只是一直在思考著，想著面前這個平時一向乖巧懂事、能幹負責的女孩。今天傍晚的事，自然讓她很是吃驚，一開始聽到艾西的話也有那麼點兒生氣。但找到塞西莉的那一刻，她卻又不是這種心情，特別是見到塞西莉哭的時候，她反而有一點兒揪心。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她滿腦子都是塞西莉的失職，而漸漸地，她開始考慮一個問題：到底是這個女孩的過失，還是我們對她的苛求太高？如果說沒看好弟弟是她沒履行好職責，那麼這個職責又是她本來的義務嗎？說到底，她終究也還是一個小孩，有些東西，是我們太自以為是了嗎？
所以在見到塞西莉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在做菜的間隙，在晚餐的時候，直到現在，她都在考慮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跟這個女孩說？這是顯然不可以就這麼直接過去。但應該怎樣？艾琳娜卻記不起有任何一本教科書提出過對應的解決方法。
懷著複雜的心情，艾琳娜突然對塞西莉說，“你，可以來我的房間一趟嗎？”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即改口，“你來一下我的房間。”塞西莉愣了一下，她半抬起頭，瞥了瞥艾琳娜的眼睛，就馬上低下頭去，小聲地說，“好……好的。”
艾琳娜的房間就是布蘭登家的客房，但話雖如此，其實塞西莉自己也很少進過這房間，因為平時布蘭登夫人都把這房間的門鎖起來，說是怕這幾個小搗蛋鬼把這房弄亂。而且為了接待好妹妹，布蘭登夫人還特意裝飾修整過這個房間，為了能讓艾琳娜睡得住得更舒服些。
塞西莉這幾天還沒進過這房間，剛進來，她就被一種撲面而來的異類格調嚇了一跳。房間的天花板和四壁貼滿了海洋的壁紙，而且上面還垂下來一些小魚兒、小海星之類的掛飾，這讓她第一時間聯想到小學裡的那個心理諮詢室，因為那的佈置和這房間真的大同小異，咋一眼看還以假亂真呢。除此之外，與這房子裡的這種奇怪格調又顯得格格不入的，卻是四周擺滿了的毛絨公仔，小至芭比娃娃、莉卡娃娃，大至米老鼠、史迪仔毛絨玩具，幾乎凡是小孩子喜歡的，這裡應有盡有。
看著被這房間給“震住了”的塞西莉，艾琳娜莞爾一笑，她在裡面擺好了一張椅子、一張海綿凳子。接著她就坐到了椅子上，但塞西莉愣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艾琳娜見她沒反應，馬上就招呼，“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坐呀，今天你也很累了吧。”
塞西莉唯唯若若地走到凳子旁，猶豫了好久，才顫顫巍巍地坐了下去。
看著塞西莉坐臥不安的樣子，艾琳娜卻微微地笑了起來。其實她的氣早消了，她也並沒有想過要怎麼責罵這個女孩。現在，這位研究兒童心理學的大學生，更想了解的其實是此時這個女孩的想法以及情緒。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你可不可以跟我說一下？”這是艾琳娜開始這場談話的第一句，她儘量說得嚴厲又帶著些許輕柔。儘管她並非真的對事情一無所知，因為之前艾西已經跟她說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憑著她研究心理的直覺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她之所以要問這個問題，其實是想觀察一下這個女孩的態度。
“我……我今天”接著，出乎艾琳娜的意料，塞西莉把今天發生的事幾乎一件不漏、詳詳盡盡地說了出來，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和掩飾，儘管在說到她自己一開始並沒有重視迪夫的失蹤以及之後她因為害怕而向艾琳娜撒謊時，她的聲音顫抖著、卡得結結巴巴，但她依然說下去。她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人、任何事，她一遍一遍地把責任歸咎到自己身上。說完後，她的眼眶已經溢滿了淚水，“對……對……對不起！”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個詞。
艾琳娜沒有說話，她沒想到這個孩子這麼坦誠，本來她在兒童心理學課堂上聽到的是，很多這個年齡段的小孩，甚至更大，在犯了錯時通常都會選擇撒謊、隱瞞。為此，她剛剛還回憶了一下課堂上學到的簡單測謊方法。但沒想到她發現自己想多了，想太多了，本來她知道塞西莉對自己撒謊後，心裡一直有種耿耿於懷的感覺，不管是作為塞西莉的朋友、還是監護人。但現在，她反倒責怪自己是不是太苛責了。
看著塞西莉的閃著淚光的眼睛，艾琳娜知道這個女孩是真心的悔恨、誠懇的道歉。“你真的認識到你自己的錯誤
了嗎？”艾琳娜的這句話已經沒有了一點責備的語氣。
塞西莉拼命地點頭，“是……我的問題，對……對不起，我再也不會這樣了！”
“那如果下次還這樣呢？”艾琳娜卻突然裝作嚴肅地說。
“啊……我……我不……絕不會……”塞西莉嚇得話都說不清了。
“你知道，如果下次你又讓迪夫亂跑，而我又不在家，萬一像那位老婆婆說的那樣，讓迪夫給人販子捉了，那可怎麼辦？我可向你父母交代不起啊！”艾琳娜現在更像是在逗這個緊張害怕的女孩。
但一聽到這個人販子的事，塞西莉卻馬上嚇得身子都抖了起來，說話更加結巴了，“一定……一定……不會……如果……如果是……我寧願被撒旦抓去地獄！”
“你是去見撒旦了，那我怎麼去見你父母呢，我都不知道到時該怎麼跟你父母說！”艾琳娜話裡的玩笑味原來越濃，但面前這個女孩顯然沒留意到這點。
“我……我……對不起呀……饒了我吧……”塞西莉都快哭出來了。
聽她這麼一說，艾琳娜反而玩心大起，她眯著眼盯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女孩，顯得很嚴厲的樣子，但嘴角卻微微透出一點兒不易察覺的狡猾奸笑，“不行，這次要必須讓你長點兒教訓，否則如果真有下次那還得了！”
“什……什麼教訓……不會你是要……”塞西莉著實嚇了一跳，一提到“教訓”，她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就是那些家法體罰，倒不是因為她經歷過這些東西，說實話布蘭登夫婦是從不打孩子的，只不過最近塞西莉從一些書中看到了當年課堂上的一些體罰規矩，什麼教鞭啊、禁閉室之類的，不過這些東西早在幾十年前就從英國課堂裡全被撤銷了，估計除了一些特別古老、傳統深厚的學府外，都再也不會看到這些東西的痕跡了。
塞西莉的身子抖了抖，嚥了一口水，她看著艾琳娜的眼睛，仍看到一張板著的臉容，她低下頭，“可以不打我嗎？可不可以給我一次機會呢？”聲音低得似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看著外甥女害怕的樣子，塞西莉感到一種惡作劇成功的快感，當然她沒有表現出來。其實進這個房間之前，她壓根就沒想過要責罰這個可憐的女孩，只不過一時興起，脫口而出罷了。現在看到這個女孩瑟瑟發抖的樣子，她心生一股憐愛之情，正想一笑而泯的她腦海裡卻突然閃過斯泰德太太黑夜中的身影，以及她那讓人不寒而慄的警告，正已經即將要撒過臉頰的表情在肌肉裡僵化了。再加上想起塞西莉撒謊時的支支吾吾，艾琳娜的心一橫，“不行，懲罰是你必須要接受的！要讓你記住，這種事絕不可以有第二次！”
但是，剛說完這話，艾琳娜的心就軟下來，“但是，我不會打你，也不會關你禁閉什麼的。”
“那……那是怎麼樣？”塞西莉有點不明所以。
“這個嘛，我不會用那些古老的方法來懲罰你的，我可不願意打可愛的孩子呀，當然也不想用那些限制自由之類的庸俗手段。嘿嘿，我不會弄疼你的，不過會讓你好好記住這次教訓的。”
其實，在剛才的談話中，一個主意就已經在艾琳娜的腦海裡漸漸形成。艾琳娜身為研究兒童心理學的半個專家，她很清楚教育孩子不能靠“打”這種粗暴的方式，限制自由的手段則為她自己所不齒，
至於罰做家務的方法，艾琳娜又覺得這不可能讓塞西莉受到什麼教訓，畢竟這女孩本來就願意做不少家務。思來想去，一個完美的點子就浮現出來了，沒錯，既不需打、也不用罵，而且效果絕對一流，艾琳娜嘴角又透出了些許自信的微笑。
不過，艾琳娜故意讓塞西莉保持緊張和恐懼感，就裝作嚴肅的樣子，說，“估計你剛才走了麼久，也一定出了很多汗吧。你先去洗個澡，給我洗乾淨點，多用點沐浴露什麼的，洗完後馬上來這個房間見我，到時再告訴你我的懲罰方式！”
這可讓塞西莉懵了，她搞不懂艾琳娜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對這個神秘的懲罰更加膽顫。她看著艾琳娜的眼睛，但這褐紅色的雙眸裡透著不可動搖的堅定，這個可憐的女孩沒辦法，只好乖乖地走去浴室洗澡。
塞西莉一離開房間，艾琳娜就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早就像試試這種她道聽途說學回來但沒有機會實踐的“刑罰”。她覺得這真的是個絕好的機會，不僅可以給塞西莉一個深刻的教訓，而且對她的專業研究也很有幫助。趁著塞西莉去洗澡的間隙，她趕緊做好一些相關的準備工作，譬如把床上的雜物清理乾淨，搜出一些以前聽過的工具。
十五分鐘後，門“吱~”的一聲打開了，一個顫顫巍巍的女孩走了進來。“塞西莉，進房的時候最好要敲門，你這都不知道嗎，”一個略顯嚴厲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塞西莉嚇了一跳，“對不起，對不起，”她不住地道歉。
“咦，你穿的衣服？”艾琳娜有點驚訝地看著塞西莉，原來塞西莉這時穿著的是一身薄薄的淡粉色睡衣，腳上穿著的是一雙白色的拖鞋。
塞西莉看了看自己，“哦，不……不是要洗澡嗎，我就換睡衣了。”
“沒關係，這不影響什麼啦，你先坐到床上去。”
塞西莉先在門口把拖鞋脫掉，因為艾琳娜的房間裡鋪著地毯，然後她光著腳走進房間裡，乖乖地爬上床，瑟瑟發抖地坐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