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運

搬運

韓黎四肢著地式地伏在地上,作個典型的跪爬姿勢。這個動作他在官場上看過無數次,自己做的次數少之又少。他成為節度使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身體姣長,小腹平坦,還沒有到官場上奴顏屈膝、諂媚阿諛的黃金年齡。成為節度使之後一路南下,到了這窮山惡水之地,一地禽獸,幾村刁民。雖然相當於被流放了,但除了路遇熊羆伏下裝死,還真沒有什麼需要這般四肢著地的時候。

他這才發現人在跪爬的時候,整個身體會變得特別的小,好像連常人的一半都不如。在這個姿勢下仰視天、仰視人、仰視布著鞋印的牆根,過去的他覺得自己佔據了整個天地,現在覺得只佔了半個。

韓黎還發現,兩隻小臂、兩節小腿貼著地面還沒有多久,就都火辣辣地刺痛著,不知道是因為水泥地面的炙熱,砂礫的摩擦,亦或是因為那隱秘躁動著的羞恥之心。他長了一張英俊的臉、一個壯碩而早熟的身軀,只要它們在,他就從來沒有平常心。走馬長安城的時候,受任為節度使的時候,赤條條在河裡野泳的時候,帶兵來到這荒蕪之地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可以吞食天地。現在四肢著地跪著,他像是被人砍去了一半,極不適應。

他同時感覺胸膛火辣辣的,小腹火辣辣的,大腿中間像是兜了一塊炙熟的紅薯,這個原因他心裡澄明。一種慾望失控而絕望地叫囂,逼得他像這樣雙手伏著、雙腿蜷著、腹背彎成弓形,像是把什麼緊緊地壓在身體和地面之間,彷彿只要站直了,就會跑出魑魅魍魎、漫天神魔。他不僅不能站起來,還要跪伏著往前爬,鑽進眼前的那個小坑洞裡。

這個洞無疑是一個狗洞。但這個狗洞不僅狗爬,人也爬,而且人爬的次數比狗要多。人的手臂、小腿,和地面接觸面積大,把狗洞裡的砂礫和灰塵都印在皮膚和衣服裡,帶走了;所以那狗洞地面上纖塵不染。一般的狗洞做不到這一點。狗不僅帶不走沙子,還會在牆根撒尿。哪個人要是敢在這洞口撒尿,會被無數男人群毆至死。韓黎親自審過這樣的案件,因為“罪不責眾”,全部“無罪釋放”。

這樣特殊的狗洞不止一個,而是有三個。它們殊別於一般狗洞的原因,全在於它們所在的位置。在韓黎繼續往前爬之前,我有必要先解釋清楚這個原因。

三個特殊的狗洞,全部位於同一座建築物的牆底下,分別向正南、正西、正東三個方向敞開。從外面看去,這座建築是個立起的典型的長方體,四面被灰白的石牆圍得整整齊齊,每堵牆都是四米高,看起來像是個巨大的、灰白的男根崇拜。牆上全無半點裝飾,平平滑滑刷了一溜子的灰,也沒有窗戶,只有東西南三個狗洞。趴下來往裡面看,東西兩個狗洞視線相通,南面的洞裡看見灰白一片,大概是裡頭的石階。簡單地說,這座建築毫無生機、也毫無審美可言。

但是,裡面住了一個女人。

方圓五百里的蠻荒和村落裡,她是唯一的妓女。

為了見這一個妓女,男人不僅需要帶上極大量的錢,還必須低頭俯首,像狗一樣從狗洞裡鑽進去。這裡所有村落的所有刁民中的每一個男人,都曾經從這狗洞裡鑽過去。韓黎帶兵來了以後,他的每一個士兵,也都從這狗洞裡鑽過去。他們說,這樣鑽過去,有一種

信仰的味道。裡面的那個妓女,有一種上帝的感覺。

他們不說她漂亮。他們說她能知兇吉,能治百病,能通鬼神,能引發雷電山洪,能讓人在一瞬間大徹大悟落地成佛。他們說她活了五百年,能憑空浮起,走過的路會生蓮花,蓮花聞起來像她的雙足那麼香。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全是著了魔的表情,然後下一次繼續帶著大袋的錢幣,下跪鑽到這狗洞裡面去。

現在韓黎自己鑽進了這個狗洞裡。第一次,他感覺到另外一千個男人胯下的腫脹。那一千個知名或不知名的男人的腫脹匯聚起來,催動著他自己的腫脹;他心中喧囂的不知名的的情狀全部化為了一個慾望:膨脹、膨脹。肩膀和背脊磨擦著洞壁,狹長的通道盡頭處一束曖昧不明的光,他覺得空氣黏重而溼潤,瀰漫出一股精子般的氣味,卻又有種桃花似的香氣。胸中和腹下的燥熱更甚了,汗滴在他爬行的軌跡上串成珠點。他用手掏掏褲襠,確認那裡面的把把尚沒有熔化成水。狗洞的壁上裝有幾個鈴鐺,他經過就必須從鈴鐺上擦過,它們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在爬行中,他感覺身體壓著的魔物慢慢長出了腿,他變成了六條腿、八條腿、十條腿的動物,拼命地把窄仄的洞壁往後撥,於是爬行愈加急躁。

然後在洞口那晦澀不明的光線裡,忽然出現了一雙腳。那雙腳裸著,踩著薄薄的木屐,啪啪啪地走到洞口前,然後就一動不動了。圓圓的腳趾乖巧地併攏在一起,兩隻小腳也併攏在一起,像是兩隻蟄伏的白兔。

看見了這一雙腳,韓黎的跪爬忽然就有了對象。那無疑是一雙女人的腳。這樣一來,節度使韓黎就不僅僅是在鑽狗洞,而且是在跪伏著爬向一個女人的小腳了。但是那雙腳看起來這麼乖巧,哪怕是跪著爬過去,似乎也不是很丟臉的事;而且韓黎的身後已經被他帶來的大錢袋子堵住了——他只能踢著錢袋子倒著退出去,那無疑會十分狼狽——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就繼續往前爬吧,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但那其實絕非實話。韓黎爬在這個曬不到陽光的狗洞裡,感覺比在荒蕪的原野上曝曬了整個下午更為燥熱。他看著那雙腳,腳趾精緻如勾玉,喉頭就緊了一緊——那實在是像他常掛在脖子上的那條勾玉鏈子。女人的左腳腳腕上,還環著一條細細的紅繩,紅繩上穿著用玉琢出的獸面,扁扁長長的,或許是貔貅,或許是饕餮。她的腳和玉石皎白的部分渾然一致。

他爬到洞口,那雙腳的主人還是沒動,韓黎抬起頭,洞口的高度只允許他看到女人的膝蓋。他不知道女人穿著什麼,只知道小腿是裸露的,筆直,光滑,踝骨玲瓏。在小腿和小腿之間、左腳和右腳的踝骨之間,他看見庭院,庭院深處石階層層而上,十級上面是座竹樓。

戴著紅繩子的腳終於動了,往前伸,腳掌翹起,把木屐的底對著他的臉。來這裡的人都要吻這木屐的底。其實用鼻子或者哪裡碰一碰,估計腳的主人也覺察不出分別。但是來這裡的人,不僅心甘情願地像狗一樣鑽過小洞,也乖乖地用嘴唇吻那木屐。韓黎也乖乖地把嘴巴吻上去。嘴唇上有些新木頭的味道,也有些塵埃的味道。隔著薄薄的木屐,就是主人那隻白兔一樣的腳掌。韓黎感覺下身更加腫脹,脊背上

弓,把洞頂抬高了三公分。他想這個洞最開始的時候是隻能讓人趴著進入的,那時它不是狗洞,是蛇洞。蛇行進入的男人千千萬萬,未辨形貌的女人把赤足上的木屐伸到面前,無數的脊背頂出了血泡,才有了今天的狗洞。女人把左腳收了回去,右腳伸出,韓黎打斷胡思亂想,乖乖地親吻了另一隻木屐的底。

他的下體又熾熱,又溼潤,像是一股介乎於火與水之間的新物質。他很想細細體察這種新物質的感覺,但小腹丹田以下一團脹熱,阻隔了大部分感知信號的下移。他覺得下體像是部分脫離了自己,為此心裡不禁恐慌,但是嘴唇上木屐實實在在的觸覺,又予他以安慰。為此他深吸了一口氣,在潮溼的空氣和氛圍裡,女人的腳下的木片有種雨後新林的氣息。

韓黎為什麼要來這裡鑽這個狗洞,就是因為下體那股物質。它像是一隻野獸,或者說它裡面養育著一隻野獸,無可滿足,無可馴服,讓他眼球充血胸中腫脹夜半難眠,眼裡心裡全是飛禽走獸。有一個夜晚他看著月亮,眼睛裡晃晃的全是血絲,月亮裡滿滿的也布著血絲,他張著嘴覺得吞下整片領土都無法滿足,他想,或許那個女人可以做點什麼。

木屐縮了回去,腳的主人往後退了兩步。她的聲音從韓黎的頭頂傳來:“平身啊,為什麼跪著呢。”聲音很輕,像是小女孩在問為什麼不能買糖吃。

韓黎當然沒辦法說“因為你讓人從狗洞進來”,況且按她的語氣,剛才讓人吻木屐的事就像沒有發生似的。但為了爬出洞外,他依然五體投地地跪行了好幾步,直到他再次來到了那雙腳的前面。還沒有站起來,強烈的好奇心讓他先仰起了頭,看看那女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看見光滑修長的兩條腿,紅色裙子,嬌挺的一雙乳房,然後是臉。臉是這荒蕪之地最好的臉。是韓黎南下走過幾千里路最好的臉。是長安最好的臉。無論是韓黎還是李世民,都不會在第二個地方找到這樣的一張臉。而且她在笑,笑得一日看盡長安花。

韓黎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做的。看過以後,他低下頭,重新盯著女人木屐裡的一雙腳。

“還不起來,真想做小狗嗎?”還是那女孩一樣的聲音。

韓黎站了起來,還是低著頭。

女人沒有理他,轉過身去往裡面走。韓黎看著的是她的腳後跟,從木屐上抬起,落下,“啪”地一聲脆響。抬起,落下,“啪”。抬起,落下,“啪”。抬起。她把木屐踢掉,彎腰拿在手上,然後光著腳往前走,踩在了一隻乳房上面。

韓黎稍稍抬高視線,才看見庭院裡躺著差不多十個女人,她們全部都一絲不掛,雙手交叉著,託著乳房的底部,讓乳頭高高地指向天空。她們雙目緊閉,嘴唇繃直,兩腿併攏,不知道是死是活。庭院的地面全是草,韓黎抬頭,四方圍牆並未封頂,寬闊的四方形天空漏下陽光,均勻地灑在每個女人的乳房上,使它們看起來柔軟又皎潔。

院子的主人光著雙腳,一個個地從女人的乳房上踩過。如果只看乳房,則這些女人的位置恰好連成了一條通往石階的路。主人輕步走著,偶爾輕輕一跳,總是精確無誤地落到各個乳房之上。在她的腳底,乳房和乳頭被擠壓著往旁邊脹開,像是短暫地吞下了她小小的腳掌,腳一離開又會

迅速地復原,然後乳頭慢慢膨脹、挺立,比韓黎見過的任何乳頭都更挺立。在此之外,女人身體的其他部分全都紋絲不動,臉部也沒有絲毫變化。她就像是沒有重量一樣,輕盈地踏過每一個挺拔的乳房,讓每一顆乳頭獲得滋養、生長髮育。而讓韓黎心驚的,是相比於那些乳房,他更願意讓視線追隨著女人的一雙小腳,它們比腳下的那些女人更加白皙、明亮。她的長腿開開合合,裙裾起落,像是在跳一支沒有節奏的舞。腳掌和腳趾起伏,像是波浪。

韓黎想跟上去,抬腿的時候想起哐噹噹的聲音,才想起為了爬行方便,他把碩大的錢袋子捆在了腿上。他彎腰解開袋子,提著沉重的錢幣,想了想還是繞開了地上的女人,從旁邊走向院子裡頭的石階。

院子的主人先站在了石階上。她並沒有穿上木屐,木屐掛在修長的手指上,隨著動作輕輕搖擺。韓黎去到她身後的時候,她把木屐往韓黎懷裡一丟,便開始朝竹樓走去。韓黎抱著她的一雙鞋,發覺那並不比他的手掌大多少。為了抱緊這雙鞋,他把錢袋子丟在了石階地上。他不經意地回頭,發現躺在地上的女人都坐了起來,她們的眼神迷離而享受,手指在身體上摸索一番之後,便開始在乳房和堅挺的乳頭上搓揉起來,另一隻手則開始自慰。她們本來就一絲不掛,做這樣的動作非常簡單。韓黎留意到她們都有長長的黑色頭髮,覆蓋脊背,包裹臀部,散落在腳邊。在自慰的動作中,這些長髮根根跳動,像是各自獲得了生命一般。韓黎始終不相信是那女人的一雙腳讓她們這麼興奮,但她們看起來是那麼愛惜那對剛剛被踩踏過的雙乳,好像只要撫摸它們便足以達到高潮。這也是韓黎第一次知道,原來女人也會到這唯一的妓院來。

他旋即扭頭往竹樓走去。

進了竹樓,樓裡地上鋪著毛皮,黃色的棕色的雜色的斑駁在一起,房子的主人就坐在正中間,雙腿直直地併攏往前伸,手放在大腿上。她一看柔韌性就很好。韓黎渾身僵硬,像她這樣坐,雙手不在背後撐著,坐不了兩分鐘。牆壁竹子不密,縫隙裡細細密密嵌滿了滲進來的陽光,竹子看起來簇新簇新的。有兩扇窗子。房間裡沒有任何傢俱。

進了這屋子,女人說:“還想跪著嗎?”

韓黎正對著女人豎起的兩隻腳,掌心白得令人髮指,讓他口乾舌燥。他眼睛環著瞄了一遍沒有傢俱的屋子,心裡硬生生叨唸出幾個問題:她吃飯不用桌子嗎?油會不會滴到皮毛上?睡覺不用床嗎?上廁所怎麼辦?這麼想著想著,感覺硬氣了一些,便答她:“不想。”他說他是此地節度使,來這是有重大政治問題需要解決的。考慮到這偌大的地盤上只有他一個長官,手底下只有兵,連個小書簿都沒有,則他的問題,就是此地政治問題的全部了。既然是節度使,那即使找人幫忙,也只有別人下跪,沒有他下跪的。說這些話時韓黎還抱著女人的一雙鞋。

“那,舔一舔我的木屐吧。”女人說。

他舔了;不知道是因為解決問題的心切,還是因為兩腿之間的把把已經挺立得沒有可能隱藏。於吧是他的腿張開呈“八”字型,同時伸出舌頭,舔了木屐的底,又舔了木屐的表面。木屐底的味道跟吻起來差不多,多了一些木屑,也有一

點草葉的殘渣,他把它們用舌頭捲了吞嚥下去。木屐的表面是和那雙腳直接接觸的部位,他不知不覺,舔得細緻入微,可是木屐上沒有一點腳的氣味,也沒有蓮花的氣味,他只感覺木料光滑如鏡,舌面冰涼冰涼的,感覺其實不錯。他還把木屐上的繩子含在嘴裡,舌頭一尺一尺地摩挲著亞麻的皺褶。在他跪爬的時候,五體投地所見,就是女人的兩根腳趾夾著這段細繩。他的牙齒輕磨,唾液把繩子潤溼。繩子沒有味道,他的精神裡充斥著味道。他又跪下了。

女人的腳趾頭往裡勾了勾,韓黎於是往前爬。在爬之前,他沒忘記把一雙木屐鄭重地放在毛皮上,並且擺得整整齊齊。他感覺自從來到這房子以來,他好像一直在跪爬,跪爬的時間比他十幾歲的生命裡的總和還長。他到這個地方來,是想操一操這裡唯一的妓女,想把身體裡暴躁的怪獸解決掉,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包治百病。現在他再次伏在地上,下體和地面之間壓著的那隻生物似乎安靜了些;並沒有伸出六條八條的腿,也沒有叫囂著往外掙扎。他於是也安安靜靜地爬著,女人看著他,墨黑的瞳孔裡沒有情緒。她那條紅色的裙子原來只是一片絲綢,綢面貼貼服服地兜著她的胸脯,流過小腹,鬆鬆地裹住臀部。視線從腳踝邊上掃過大小腿,大腿根部是紅絲綢裹著的一片影,影子裡有些白白的輪廓,也有些黑黑的輪廓。

女人抬起一隻腳,大腳趾點在韓黎的額頭上,腳心對著他的鼻尖(這隻腳便只有韓黎手掌那麼大)。根據額頭拙劣的感受力,柔軟的腳趾肚也是冰涼冰涼的,而且即使距離已經很近,韓黎依然聞不到任何氣味。他又不敢用力吸氣,某種權威震懾著他,讓他不敢造次。而且隨著腳的抬起,韓黎看見了女人裙底的臀部,知道她裙子底下一絲不掛,這個事實就像電流一樣切斷了他對身體的大部分控制。

女人說:“磕頭。”

韓黎便磕起頭來。作為朝廷命官,他自然也深諳磕頭之道,只是實際操作不多。這次還有一點區別——在他磕頭的時候,女人點在他額頭上的腳移到了他的頭頂。由於只是腳跟壓在頭頂上,她並不算是踩著他的頭,僅僅是在他那盤著文士髻的頭頂上放著而已。隨著韓黎磕頭的一起一伏,頭頂的腳也跟著一起一伏。韓黎面前還有她豎著的另一隻腳掌,白白的腳掌就在他頭前面一公分的位置,他的文士髻每一次落下的時候,便恭敬地摩挲一遍那裡的腳趾、腳心、腳跟。

女人一隻手按在地板的毛髮上,另一隻手託著腮,像是得了玩具的孩童一樣露齒而笑,肩膀的絲綢往下滑著,露出半個酥胸。

韓黎覺得心裡面那團慾望的顏色忽然變淺了,以前望進去黑漆漆的一片,現在變得有些灰濛濛的。

他說,他想吻女人的腳。

女人說,那你求它呀。

磕頭現在有了目的:為了親到那一雙小腳。對皇帝磕頭僅僅是為了不被殺頭,沒什麼意義,對女人磕頭比對皇上磕頭有意義。他四肢緊緊地壓在地上,頭頂著上面的腳起起落落,文士髻近乎諂媚地撫揉著女人的腳底,鼻子、嘴巴、眼睛全部埋進女人腳下的毛髮裡。經過多次的跪拜,他確信女人腳下的是一張狐狸的皮,火紅的毛根裡有一股腥羶的氣息。他知道這個地方沒有

狐狸,這隻獸類在至少幾百裡以外被殺死,在某間小木屋裡拆骨剝皮加工,最後來到這女人的腳下。他從千里以外的長安來,鑽過狗洞,也來到這女人腳下。

但他不是狐狸,他是節度使,這片荒蕪之地上他就是王,所以他忽然就不磕頭了。不僅不磕,還把臉湊過去,用鼻子蹭了蹭女人的腳底。他的鼻子高俊、挺拔,帶一點鷹勾。鼻尖揉著腳掌心,女人或許有些發癢,腳趾頭扭動幾下,放在他頭頂的腳換成了踩著的姿勢。他輕輕用力,鼻尖便往腳掌心裡陷進去,女人深深的又軟軟的足弓便裹住了他的一張臉。他的眉毛貼著五個腳趾肚,眼睛夾在腳趾頭的凹窩裡,睫毛掃著腳掌圓圓的肉,嘴唇貼著腳後跟。女人另一隻小腳踩在他的頭髮裡,足弓和頭頂弧線精確吻合。他吻著女人的腳後跟,皮肉精緻嬌嫩,柔弱無骨,他感覺藏在下身裡的怪獸嗚咽了一聲。

女人把他的臉踢開,又把他的頭踢開。她臉上沒有了笑容,又不像是惱怒,她讓她退到屋子外面,三跪九叩爬進來,跟她的腳道歉。

韓黎照她的吩咐去做。退到屋子外面,看見院子裡的女人滿臉潮紅,東倒西歪地躺著,乳房被揉得發紅發脹。重新進屋三跪九叩,跪下和磕頭的時候下體的把把重重地墜著,像是拖著杆官差的鐵棍。磕頭的時候把頭埋進地裡,一路聞到了熊的皮毛、狼的皮毛、獺兔的皮毛、貂的皮毛、鹿的皮毛、貉子的皮毛。在長安的時候,韓黎也算是個一擲千金的紈絝子弟,這些皮毛他都懂。把這些皮毛都鋪在地上,摸上去都新簇簇的,女人比他這個節度使富有百倍。

三跪九叩完了,他還是要道歉,於是便對著女人的腳趾頭說些自輕自賤的話,描述著它們的尊貴與自己的鄙賤,又諂媚地用髮髻撫著揉著她的腳底。在此之前,韓黎不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些。韓黎又用自己鷹勾似的鼻子去拱女人的腳跟,把頭頂貼在女人的腳底上,直到女人抬起雙腳踩在他的頭頂。他身體恭恭謹謹地跪著,乖乖地把臉埋在地下一動不動,女人踩多久他這姿勢就維持多久。其實他的身體正不可抑制地燥熱著,儘管比起平常安分了一些,但還是像個火燎火燎地悶燒著的爐子。他把臉埋在毛皮裡,那是北方天山的貂皮,能化雪於一尺之外,於是韓黎滿臉滿眼地冒出了汗珠,汗珠濡溼了一整片毛皮。女人的腳趾頭在他頭上動了動,有一個瞬間,韓黎以為自己在哭。

再後來,他捧著女人的一雙腳開始舔。舔的時候還是三跪九叩的姿勢,兩隻手掌牢牢按在地板上,頭垂得低低的,用腳趾開始舔起。舌尖沿著腳趾肚圓潤的肉,由下至上畫一條弧線、兩條弧線、三條弧線。女人的腳光滑,舌尖一溜就到了趾尖,稍縱即逝。把舌尖伸進腳趾底部與腳掌之間凹陷的位置,來來回回舔舐,他的舌頭和這個位置嚴絲合縫。女人把腳趾頭張開,他便乖乖地把舌頭伸進趾縫裡上下摩擦,然後自覺地舔舐其餘的趾縫。腳趾鉗緊,他便看著舌尖慢慢充血通紅。

女人在笑,韓黎的目光從趾縫穿過,看見嘴唇月牙彎彎。韓立感覺心頭飽脹腴滿,又帶著些執著的瘋狂——因為女人的腳寒涼如冰,他橫豎舔舐,卻嘗不出半點味道。從未成為期盼的腳的味道,在這個時刻忽然

變成了深藏於幽隱之境的秘藏。在韓黎的心裡,那味道隱隱然與其他的東西牽連在一起,這由白玉似的皮肉和珍珠似的輪廓所搭成的物象之橋,彷彿能直接引向他體內怪物的本源。

他於是把舌頭伸長攤開,從腳跟底部開始,一路舔到腳掌兩塊圓實豐腴的肉,又用舌尖在腳心裡螺旋式地轉。女人不怕癢,他這樣舔了一隻腳,她把另一隻腳伸到他的臉前。

他張開嘴一把含住女人左腳的五個趾頭,嘴唇和舌頭充分蠕動,口腔裡的皮膚和腳趾的每一個位置充分接觸。女人把腳往他的嘴裡伸,他的下嘴唇碰到了腳跟的軟肉,腳趾在口腔深處抵住顎垂。女人的腳趾頭動了動,趾甲在顎垂上颳了一下,韓黎渾身猛烈地顫動起來,汗珠豆大豆大地啪落。女人把左腳拔出,嘴裡低媚地說著“啊——”,然後又把右腳插進韓黎的口中。右腳有節律地在韓黎的嘴裡抽插,韓黎的唾液淋漓地分泌著,在腳上塗了一層透明黏重的膜,又在地板皮毛上灘開一片片水跡。在這之前,韓黎把上身跪直了,手還按在地上——他雙手極長。女人把一條腿挽起,另一條腿搭在它之上,又高高地抬起來斜插入韓黎的口中。在這個姿勢下,女人大腿小腿肌肉繃得凌厲緊緻,裙底的臀峰渾圓,臀縫幽深。

韓黎一邊懷揣著敬意,接受女人右腳在嘴裡的抽插;另一邊眼睛則盯著女人放在地上的左腳,腳腕處有個不知道是貔貅還是饕餮的獸首。他聽見自己胃裡肚裡咕嚕嚕地響動,下體的把把膨脹、伸長,也往斜上方插去,即將要掙脫褲子的束札,好像要衝往女人右腿的膝蓋窩。

女人把右腳從他的口裡抽出來。插最後一次的時候,腳趾越過了顎垂,挺進韓黎的咽喉,腳掌踩著他的整根舌頭。韓黎感覺自己的下顎筋絡被扯開,骨頭變得鬆動,下巴和喉嚨之間響起“咔”的一聲,他充滿了一種將近嘔吐的滿足。女人把腳抽出來以後,把腳上的髒汙擦在他的臉上、眼皮上、鼻樑上,韓黎動了動下巴,感覺沒有問題,便乖巧地把臉湊過去,又細細地舔了一遍那五根腳趾。

女人說:“說謝謝。”韓黎三跪九叩,向她說:“謝主隆恩。”女人把他踢開,說:“是謝我的腳。”韓黎於是爬過去把十個趾頭每個親一遍,一遍一遍地答:“謝主隆恩。”這個女人精於此道。這麼叩謝的時候,韓黎感覺自己就像女人的一雙小木屐。

女人又問:“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的腳很好看,把好看的東西含在嘴裡,是人類嬰兒期和動物性的本能。但是它沒有味道,這麼美妙而精緻的東西,不該沒有味道。”

“那是因為它還冷著。你能把它弄熱了,就有味道了。”

女人一邊說,一邊用腳拇指的指甲在韓黎的嘴唇上打著圈。韓黎的心裡忽然起了一種珍惜的感覺。人對於珍惜的東西總是倍加呵護的,於是他湊得更近了一些,更加賣力地用舌頭舔舐腳掌,用嘴唇含那珍珠似的趾頭,用牙齒輕柔地咬腳跟,一寸一寸地親吻腳背。在做這些的過程中,也從喉嚨裡哈出溫熱的氣。這些氣體從他滾燙的胸膛和小腹裡抽出,從他熱辣的下體中抽出,不僅溼熱,而且帶著一股獸類的臊氣。他這樣舔了很是漫長的一段時間,女人的腳不那麼冰了,但還沒有熱。

他

接觸的位置擴大了一些——不僅服務一雙腳,也輕柔地含和咬女人的踝骨,然後舌頭緩慢而鄭重地往小腿跋涉而上。在這段時間裡韓黎滴水未沾,但他的舌頭依然溼潤。女人的小腿光潔無毛,肌肉緊緻,使韓黎想起它們在院子裡踩乳房時的動作。

在舔著小腿的同時,他也伸出手去,按摩女人的大腿。韓黎的手掌穩定、乾燥,手指修長有力。在長安的時候,他讓怡春園的姑娘或者哪家的大家閨秀躺在床上,渾身赤裸,然後便開始按順序地按摩她們全身各個角落。在他的按摩之下,這些女人身體的每一部分會按次序興奮地跳動,然後沉沉地往下墜,像融化了一樣變得柔軟、散開。她們的眼睛會半醉半醒,嘴巴里吐不出清晰的字。這時候韓黎又會去按摩她們的乳房,不用一陣子,乳房就會變得堅實而高挺,矗立在軟趴趴的腴體上,就像廢墟上的兩座白塔。韓黎就會脫掉褲子,掏出把把,從那片廢墟底下的坑洞裡插進去。這時候的女人彷彿是流淌狀的,沒有太多的阻力,韓黎的把把插得深而又深,幾乎探到女人的肚臍。女人的眼神忽又清晰起來,口中喊出高亢的聲音,坑洞裡河流漫溢。

但這個時候,韓黎一雙手僅僅用來按摩女人的大腿和小腿。但在女人的眼神裡和他自己的心裡,這不啻於是一種褻瀆——他的手本沒有資格觸碰女主人雙腿的。於是他不僅在按摩上施展了渾身解數,也用嘴唇和舌頭恭敬地吻和舔著,以表心中的虔誠。

在他這麼做的同時,女人的雙腿是分別搭在他的兩個肩膀上的,兩隻腳背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他的後腦勺。在這個姿勢下,女人裙底一絲不掛的景象自然敞露在韓黎的眼前。在這個情況下,韓黎的呼吸自然更加粗重,整個身體都隨著呼吸而波浪狀地起伏,呼出的氣體與煤煙相類似。褲子的膨脹已經到了極限,他感覺把把裡傳來困獸一樣的嘯聲,卻怎麼也不敢直接扯掉褲子。

這時女人放在他後腦勺的兩隻腳忽然往回收,把他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拉近。韓黎視線裡女人私處的毛叢忽然拉近,然後一隻腳就踩在了臉上,同時脖子被女人的另一條腿繞著鎖緊。踩在臉上的腳搓揉了一陣,便張開大趾頭和二趾頭,把韓黎的鼻子緊緊夾住;同時用腳心捂住韓黎的嘴巴。剛才還在劇烈喘氣的韓黎體會到了窒息的感覺,燥熱的氣體在喉嚨裡胸膛裡悶燒成一片。女人細長的腿比看起來更有力量,不讓他的脖子後退分毫,同時鼻子和嘴巴都被另一隻腳牢牢封住。韓黎求饒式地看向女人,便看見女人明媚的笑容。女人不僅笑,還伸出手來摸他的臉和眼睛。那笑容告訴韓黎不必掙扎。韓黎便真的沒有掙扎,接受自己在鼻子被腳趾夾著、嘴巴貼著腳心的狀態下慢慢缺氧的事實,就像是接受命運。

在韓黎的臉色漲紅開始發白時,女人的腳掌忽然鬆開了,鼻子還夾著;韓黎的嘴巴重重地響了一聲,然後便重重地吸氣、重重地吐氣,呼出的氣體比之前的更要燥熱十倍。女人的腳心是相對冷的,便迅速地結出了水珠,顏色也從雪白的慢慢轉紅。她的兩根腳趾鬆了鬆,韓黎的鼻子裡衝進了一股氣味,像是盛夏滿池的荷花,比他在長安紫宸殿北聞過的後宮香薰更香。他的把把在下一瞬間開

始噴射,精液把褲子衝激得有節律地跳,在褲子內壁滾滾流過,浸溼了他的大腿小腿。

女人把腳讓開,他就那麼跪著往前倒下,頭落在女人的紅裙子上,離女人的私處只隔了一層薄布。他聞到另一種美妙的氣息,但是已經精疲力竭,無法再動分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