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可能是都累了,需要中場休息一下。
房間內只能聽到鐘錶的嘀噠聲,文低頭看著地面,對面的三位檢察官全部一動不動地盯著文,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約十分鐘過後,中間那個稍胖的警官決定換個方法,他打破沉默厲聲說道:“站起來!”
“不!”
“站起來!”
“不!”
憑什麼讓我站起來,我怎麼了?難道我犯法了不成?文有一種受辱的感覺,怒目圓睜,直直地盯著對方,毫不示弱。
這時只見邊上那個瘦檢察官嗖地站了起來,在他剛邁出一條腿的同時,文衝著前方的桌角一頭撞了過去……
文沒死成,只是擦了點皮,那個瘦檢察官及時拉住了她。
“你想幹麼?”
“你們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死在這裡。
看來來硬的行不通,檢方決定開展心理攻勢,隨即他們的話語軟了下來:“對不起,我剛才態度確實不好,我這人性子急你別介意,事情不大,你也用不著這樣鬧騰,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兒子可就見不到媽媽了,只要你把事情說清楚就可以回家了,我們在這裡整整耗了一天了,你不累我們還累呢。”
“還是我剛才說的,我沒有拿錢。”文見對方讓了一步,她也放鬆了警惕,天快黑了,兒子估計已放學回家了,趕快辦完這件事得回家做飯呢。
“看來你還是沒想通,今晚想住在這裡嗎?”
又是一陣沉默。
“時間不早了,天快黑了,不著急回家給你兒子做飯啊?其實你付出了勞動拿些報酬也是可以理解的,承認了也不算個什麼事,只是因為你是國家幹部,不能掙這錢,把錢退給人家就沒事了。”
“我沒掙錢,錢都花了。”
“花什麼地方了?”
“請客吃飯,車費住宿費等,現在找人辦事不都這樣嗎?總不能我貼上自己的錢給他們辦事吧。”
“也是,你說的有道理,總共收了多少錢啊?”
“五萬。”
……
“現在你在這上面籤個字就沒事了,一會兒就送你回家。”
“好吧。”
文站起來在一張紙上籤了字,並按了好多紅手印,最後還寫上了一句話:“以上寫的和我說的一樣,我已讀過。”
警車呼嘯而過,驚擾了傍晚街市詳和的氣氛,路邊的灘販和行人被突然而至的刺耳的警笛聲鎮住了,買菜的、賣菜的以及路邊吃油條、老豆腐的都一時定格在那裡,人們半張著嘴,呼吸著車尾揚起的塵土,眼睛盯著警燈閃爍的警車,畫面足足卡了五秒鐘,才聽到一個吃驚的聲音:“裡面是個女的!”
緊接著各種聲音就像爆米花一樣噼哩啪啦響起來:“是不是逮住‘小姐’了?”
“不像!這女的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有文化的。”
“哎喲!我想起來了,哪個女的是在政府工作的,我上次去政府辦事見過她!”
“政府工作人員?那一定是個貪官了!”
“那不一定,女人出事大多出在兩性關係上,保不住誰家的二奶又和願配掐起來了。”
……
不到半小時,文被捕的事已成為這座煤城當晚的下酒菜。
而車內的文並沒有緊張和恐懼,只是有些糊塗,有些恍惚,一上車警察就給她帶上了手銬,她被緊緊地夾在兩個警察中間動彈不得,她知道自己中了檢察官的圈套,但現在已身不由已,今天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讓她現在也想不清楚
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是在夢中一樣。
坐在警車裡的這個女人是自已嗎?不是自己?是不是拍電影?對,一定是在拍電影,要不然自己應該是在政府四樓會議室開會,怎麼鑽進警車裡了?是臨時助演一個警匪片吧?不對,又不像拍電影。文下意識地想打開車窗看一下,卻發現兩個手被鎖在一起,手上戴著的是手銬嗎?不會是玩具吧?兒子就有一個玩具手銬,鎖在手上也是打不開的,可眼前這個冰冷錚亮,和真的似的,自己怎麼戴手銬了?有沒有搞錯啊?不是說送我回家嗎?……
也許是在夢中,老公呢?對了,老公現在在那裡?每次做惡夢總是老公將自己推醒,把自己拉回到現實中來,可現在老公去那裡了,為什麼不再推一把,只要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推一下,自己就醒了,就會看到熟悉的窗簾和牆上的全家福,就會又回到幸福中來,可現在坐在自己身邊的不是親愛的老公,而是威嚴的警察。
文的頭開始痛起來,她將腦袋靠在車座靠背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心靜下來,重新梳理一下白天發生的事,查找一下到底是那裡出了差錯:早上六點:文和老公還是按往常一樣陪兒子在小區院子裡打了半小時的羽毛球。
六點半:做早餐,因為八點局裡要開全局工作會議,所以文只是給兒子做了一個煎雞蛋和熱了一杯牛奶,她和老公各吃一個麵包了事。
七點:老公送兒子上學,文洗碗、整理家、洗臉化妝。
七點半:文提前半小時到達單位準備會議材料。
八點:全局工作會議正式開始。
一切看起來好像很順利,沒有一點預兆,儘管文平時經常做惡夢,但昨晚睡得很好,醒來並不記得夢到什麼。
變故是從上午開會期間開始的,文作為局辦公室主任正在全局工作會議上宣讀上級文件,突然有兩個人進入會場,在局長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然後局長將她叫到會議室門外,說需要她配合一下檢察院的工作,文一直認為配合執法部門的工作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一般都是瞭解情況之類的,所以沒多想就跟隨兩位便衣檢察官走了,她本以為時間會很短,她還著急著回去開會呢,因為讓各科室上交半年總結的事還需要她在會上強調一下,可沒想到進了檢察院一整天都沒出來,天黑了自己竟被押上了警車。
兒子吃飯了嗎?老公給他做好飯了嗎?是不是又在給兒子煮方便麵了?我不在時他總是給兒子煮方便麵,懶得要命。老公現在知道不知道我出事了?不過按正常推理,晚上十點前不見我回家他就會找我,找不到怎麼辦?應該去報警吧,說我失蹤了?不過警方應該通知家屬的,總不能悄悄抓人吧?老公應該知道怎麼辦吧?他懂不懂?應該懂的,老公還算機靈。張部長是我表嫂的親表哥,這個我以前對他說過的,他也應該知道,我的一個男同學在中級人民法院,我記有他電話的,他能不能找到我的同學通訊錄?要不乾脆甩出一沓錢把這事壓住算了,不然夜長夢多。
今天是週五,明天全家人休息,原本答應兒子明天去吃比薩自助餐的,看來要失約了,也沒和兒子打聲招呼。如果兒子一天不見媽媽會怎麼樣?他爸爸一定會說媽媽開會去了,如果一週不見呢,就告訴他媽媽學習培訓去了,如
果一個月不見媽媽呢?應該如何對兒子說?老媽老爸知道了肯定會嚇壞的,他們怎麼會相信他們一手撫養長大的乖女兒會觸犯法律呢?家裡一定已經天蹋了……
要不給老公打個電話?文戴著手銬的雙手慢慢向衣服口袋摸去,還好,手機還在,文掏出手機拔出了老公的號碼——不許打電話!傳來的不是老公的聲音,而是警察的呵斥,手機被沒收了,讓她完全和家人失去了聯繫。
文一直都不明白自己幫人辦事怎麼就違法了呢?命運就是在她不經意間和她開了一個黑色玩笑,讓她的人生在她沒有任何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來了一個急轉彎,駛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境地。
警車已開出城,文透過車窗看到了路邊的農田,看到了久違的泥土地,看到了她小時候。文出生在一個貧困山區,故鄉雖山清水秀,但一片貧瘠,每家只能種幾畝坡地,因氣候原因,也只能種些土豆玉米這類的粗糧,想吃白麵只能用玉米去換,大米更是很少吃到,靠天吃飯,產量極低。文從小立志苦學,走出農村,改變命運,最終成為村裡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至今仍是村裡人的驕傲。可來到城裡拼搏十餘年文才知道,自己是犯了一個大的錯誤,從農村到城市,就是由一個自然人變成一臺工作機器的過程。隨著年齡的增長,文對故鄉的思念越來越濃了,文曾對老公說最想過的日子是田園生活,選擇一個小山村,蓋幾間瓦房,養十幾只雞,種幾畝菜地,吃著自己親手種的完全綠色的食物,不用上班打卡按指紋,不用寫總結報告,不用評先進模範,不用為仕途而奔波,也不用為開不上名車住不上別墅而丟人。可是一踏入城市,就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自己朝著另一個方向,一個最終迷失自己的方向奮進。
警車猛然間停了下來,文被帶下車時看到了門牌上寫著“××縣看守所”的字樣,隨著大門在自己身後關上,文彷彿感到這個世界已拋棄了自己,那個父母眼中的乖乖女、老師眼中的優等生、單位領導培養的優秀後備幹部已消失了,走在高牆內的是一個即將接受審判的社會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