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相思(一)

獄相思(一)

雅緻的房門打開,一陣瑟瑟寒風毫不吝嗇地首先衝了進來,隨著出現了一個披著深灰色呢子外套的女人。女人身形消瘦,一條凝白如雪的圍巾嚴實地遮住了她的臉頰,只露出一雙眼睛。

“美玲,你回來了。”周宇接過葉美玲手中半舊的黑色公文包,彎腰從鞋架上取下一雙棉拖鞋,放在她的腳下。葉美玲卻並不領情,挑起眉梢,直接繞了過去。周宇自覺無趣,緩緩站了起來。“噢對了,彤彤說她想奶奶了,我早上就把她送了過去,讓她玩兩天,你不會生氣吧?”周宇在她身後說道。葉美玲仍不作答,她只管向前走去。周宇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敢作聲,只好提著拖鞋,緊緊跟在葉美玲身後,走到了沙發前。

“你是有什麼話要說吧?”葉美玲看也不看他,顧自坐在沙發上翹起了二郎腿。周宇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葉美玲,氣勢凌人,不怒自威。“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很遺憾地告訴你,她在那裡過得不太好。”葉美玲的語調很平淡,卻像是深深地隱藏著些什麼。“美玲,我沒別的意思...我是不想好端端一個人就這樣毀了,她確實還太小...又在那種地方...你就...多照顧一點...好嗎?”周宇幾乎不敢直視葉美玲的眼睛,蹲下身子低著頭一隻手捧起她的腳踝,另一隻手將高跟鞋從她腳後跟小心地撥了下來。

“這樣做,不覺得委屈嗎?”葉美玲一聲輕笑,故意岔開了話題。一隻鞋脫下後,她將交疊著的雙腿高高抬起,依次從周宇的頭頂跨了過去,接著重新交疊在一起,將另一隻高跟鞋翹在他的眼前。“怎麼會...美玲,只要你願意,以後我天天都這樣對你...”周宇雙手捧過葉美玲另一隻腳,看似不在意地笑著。“周宇,我們結婚五年,自從有了彤彤以後,你就沒有為我做過這樣的事兒了吧?”葉美玲取下脖頸下的白色圍巾,丟在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周宇。他們都太瞭解對方,如今的這個家到處都充斥著謊言與欺騙,只是他們都因為某種原因,默契地維持著那一層虛偽的表面。

“以前...是我不對,美玲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吧...”周宇突然換成了跪姿,雙手伏在葉美玲的膝蓋上來回搓了起來。葉美玲居高臨下,面對周宇撒嬌般的討好,她卻置若罔聞,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周宇的腦中突然有片刻的恍惚,幾天不見,她確實不一樣了,甚至有些可怕!

燈光下,她琥珀色的眼彷彿有種攝人心魄的魔力...可轉眼看見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有些雀斑的臉,和脖頸下面那平坦坦的荒蕪一片,瞬間又將周宇從恍惚中拉了回來,他努力剋制住從心底湧上來的一絲厭惡。周宇知道,現在只有葉美玲能救她,必須趕緊想辦法!這時,葉美玲突然伸了個懶腰,蹙著眉頭說道:“唉喲,今天怎麼腰痠背疼的...”周宇不作多想,馬上起身扶她在沙發上躺下。

“一定是最近累著了,來,我給你按摩按摩。”周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軟聲細語地說道。葉美玲趁勢端起了架子,她推開周宇的手,拿起沙發旁邊的還冒著熱氣的茶,輕啄了一口。“先給我按按腳吧,唉,老了,走幾步路,腳就不舒服。”看著葉美玲趴躺在沙發上,背對著自己,周宇臉上早已顯出憎惡的

表情,他咬著牙,手卻不敢用力,在她那雙並不好看的腳上輕輕地按著... “一點兒也不老,美玲,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美的...”周宇的語調自然並且流暢,卻聽不出有幾分的誠懇。聽著周宇虛偽至極的話,葉美玲感覺胸口一陣噁心,呵,一個前幾天還逼自己在離婚協議上簽字的男人,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他此刻對自己這般俯首帖耳,完全是為了那個女人!葉美玲雖然背對著周宇,但她知道周宇此刻的內心有多焦慮,見他對自己的臭腳服侍得如此殷勤,嘴裡又遲遲不敢輕易提及那個女人,葉美玲心裡有種從未有過的快感!

“你說的對,在監獄那種地方上班,既沒前途又累的,還要整天面對那些社會的渣滓,還不如早點換一份工作。”葉美玲說著,慢悠悠地將身子轉了過來。周宇立刻收起厭惡的表情,一張幸福的笑容趕在了葉美玲眼神的前面。“不不不,以前是我不理解你,不明白你工作的意義,現在我想明白了,你的工作是神聖又偉大的,以後我會一直支持你。”這一番話倒是哄得葉美玲高興,她眯著眼,微笑地撥弄了一下頭髮。

“呵,監獄不是你想的那樣,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你是不會知道的,你知道什麼是度日如年嗎?今天就有一個女孩企圖自殺,她才判了一年...”葉美玲一句話,讓周宇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了汗來... “她...她為什麼...要自殺啊...”周宇左右滾動的眼珠讓葉美玲一下洞悉了他的內心。葉美玲知道,他哪兒是在關心這個企圖自殺的女孩,恐怕滿腦子都是那個女人的處境吧!

“這個女孩還是個大學生,入獄第一天就遭遇多次性侵,所以...”葉美玲說著在沙發上正坐起來,雙腿叉開,腳跟踩在沙發邊緣,左手捻住翹起的腳尖,將一隻肉色的短襪脫了下來。“這...女監...不都是女的嗎...”周宇的情緒有些失控,他雙手伏著沙發,將膝蓋挪回到沙發中間,面對著葉美玲。“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沒有那玩意兒,她們可以用手,不用手還可以用腳,你不知道,在那種地方待久了的女人,性取向是會改變的。”

“那她...就不會反抗嗎...”周宇的眼裡還殘存著一絲僥倖。葉美玲並不急著回答,而是慢慢將另一隻腳上的襪子也脫了下來。她清楚地知道,周宇嘴裡說的那個‘她’真正指的是誰。“反抗?呵,男囚們可以逼迫一個人洗好屁股等他,女囚們當然也可以,她們有的是辦法讓她屈服,在那種地方,不聽話的人下面那張嘴是遲早會被那些變態女人玩爛的...”周宇聽完幾乎有點崩潰了,他怎麼也想象不出那種畫面...“美玲,是不是...在裡面...有了你們的特殊照顧...別人就不會欺負她了...”葉美玲將襪子丟在一邊,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從她收回雙腳後,周宇這會兒站也不是,坐也不得,一張臉面對著她的褲襠,尷尬至極。

“周宇,你說,我的腳好不好看?”葉美玲並沒有接周宇的話,而是翹起一隻腳,用腳底板遮住了他的視線。天!周宇沒想到,他極度期盼的眼神卻迎來了這樣一隻醜陋的脫了皮的腳!葉美玲腳底散發出來的氣味,將周宇的臉色燻

得似乎更加的難看。“好看...”周宇說完後,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如何熬過去的... “舔一下它。”葉美玲竟將腳尖伸直,把腳趾頭送到了周宇的嘴邊!她那篤定的眼神,似乎早就知道... 她嘴角微微地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周宇。她的眼神裡有一種期待,像是在等著看一個天大的笑話...看著葉美玲雙手緊抱住抬起的大腿,絲毫沒有要放下的意思,周宇感覺心底有無數的暗湧襲來...他怎會不知道葉美玲是故意在羞辱自己,他只不過是想從她嘴裡得到一個答案,可代價...要去舔一個每天都想拋棄的女人的腳,對周宇來說,是何等的羞辱!

可一想到心愛的女人還在監獄裡,隨時都有可能受苦,他又不得不強忍著說服自己...周宇急促的呼吸開始放緩,終於,他張開了嘴,舌頭慢慢靠近葉美玲的腳... 就在這時,葉美玲突然把腳縮了回去!緊接著,她端起茶杯往前一揮,將杯裡剩下的一點茶水全潑到了周宇的臉上!茶水拍上週宇的面頰,濺得他身上,地板上,到處都是...這樣的情景,是周宇萬萬沒有想到的,這比讓他舔上葉美玲那隻臭腳更讓他難堪!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他大氣都不敢出一口...葉美玲用力放下杯子,也不說話,冷冷地看著怔住的周宇,場面一時陷入了窒息... 片刻過後,葉美玲突然站了起來,眼中透出銳利的冷冷目光。

“我去洗澡,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葉美玲說完竟從周宇後仰著的身體上跨了過去!明天?可是,他要的答案呢?周宇的內心佈滿了痛楚...眼睜睜看著葉美玲那緊緻的黑色褲襠越過了他的臉... “美玲...她...”周宇回過頭開口的一瞬間,竟被葉美玲一個輕易的轉身給打斷了。葉美玲轉身站在原地,看著周宇閉嘴後跪在那裡呆滯無措的樣子,她的嘴角露出了滿意的一笑...她從此刻周宇的眼神中看不出怨毒,倒是有那麼一絲...敬畏。

“讓她在裡面不受欺負,只是我一句話的事,如果我願意的話!”葉美玲留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洗手間...洗手間半透明的玻璃門緊閉著,不一會兒,從裡面傳來了淋浴的水聲。看著裡面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模糊身影,周宇的心底突然泛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夜晚,周宇原以為會替那個女人擔憂不已,可是沒有。這一夜,在周宇腦海中更多出現的竟是他的妻子,葉美玲。一個曾經他認為只要他願意,就能隨時擁有的女人。可他突然才發現,葉美玲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葉美玲了,她早已悄悄地變了模樣。周宇感覺似乎在一瞬間同時失去了兩個女人!這是他不願接受的,是要挽回結髮多年的妻子?還是要對心愛的女人鼓起勇氣,一路到底?‘獨守空房’的周宇躺在床上,在內心的極度矛盾與衝突下開始了憤怒的自慰!他試圖從中尋找一絲短暫的興奮與解脫... 諷刺的是,這一次無論怎麼用力,就是出不來...有一瞬間,他恨不得將下面連根拔起,以結束內心那種無能為力的傷痛...他試著將葉美玲從記憶中抹去,努力去幻想另一個女人的一切妖嬈與嫵媚!

可

釋放的同時卻又讓他匪夷所思!因為最後出現在他腦海中的女人居然還是葉美玲!更奇怪的,出現的讓他釋放的那個畫面不是葉美玲的面容,而是她的腳!事後,周宇忽覺味同嚼蠟,他忘記了擦拭,在痛苦中笑起,在苦笑中睡了去......夜幕消逝,天色微明。理智從周宇的腦中漸漸甦醒,他終於做出了決定。妻子?愛人。他選擇了後者,不管是對還是錯。因為他不想做一生中對不起第二個女人的男人。不,是第三個。做出決定後,他早早地杵在了葉美玲的房間門口。

“美玲,你醒了嗎?”周宇敲了敲門說道,雖然他們很早以前就分房睡了,但他知道,葉美玲平時都是這個點起床的。房間裡半晌兒沒有回應,他又將耳朵貼近聽了聽,分明聽見從裡面傳來了衣櫃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對了美玲,很久沒送你上班了,今天我送你吧。”周宇又加了一句。房間裡隨即傳來了走路的聲音,可仍舊是沒有半句回應。周宇不敢再多說,踱步在葉美玲的房門左右。他徘徊到了窗口,看見外面正下著濛濛細雨,三兩個路人行色匆匆地走過。一個打著黑色雨傘的女人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走著,有些溼滑的地面留下了她幾個只有一半的鞋印。周宇突然想起了些什麼,從心底泛過一絲異樣的情愫...原來葉美玲的腳有一段時間也是好看的,在她穿著絲襪的時候。周宇似乎對那個女人時常穿的長腿黑絲突然間失去了興趣,腦海中竟浮現出葉美玲腳上萬年不變的肉色短絲襪...畫面中,葉美玲把一隻腳就伸在他的嘴邊,風乾在絲襪上的一點腳汗,讓絲襪與皮膚更加親密,光滑,妥帖至極。

這時,房門突然打開,一隻黑色的短高跟鞋先踩在了門外。窗口的周宇立刻回過頭去,發現葉美玲用眼睛的餘光看了他一眼,他竟不由自主地對葉美玲欠了欠身體。“你想見見她,是嗎?”葉美玲說完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周宇。周宇幾乎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可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就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周宇罩在了裡面,走到哪裡,都被她審視的目光監控著。一句直截了當的話,讓周宇竟不知如何回答!儘管難受極了,也不能讓葉美玲看到他有絲毫負面情緒,他將掙扎深深地掩藏在了心底。

“不...我只是...想送送你...外面下著雨...”周宇極力壓住緊張的語調,他告訴自己,要忍著,一直忍下去。

“那...走吧,帶一把傘就夠了。”葉美玲說完就轉過身往外走去,在周宇看不見的地方,嘴角上勾起一絲譏誚的笑。“呃...早餐你還...”周宇欲言又止,他忘了葉美玲沒有在家吃早餐的習慣。周宇緊隨在葉美玲的身後,走到鞋架旁,聽她的話拿起了一把雨傘。葉美玲所在的第四監獄離得並不遠,走路頂十多分鐘就到了。一路上,葉美玲頭也不回地走著,彷彿完全無視周宇的存在。頭頂的那把雨傘卻妥協著,在她的頭頂呈現一邊倒的姿態。細雨如煙,在周宇的身上慢慢累積,卻也能溼透他的衣領。一陣冷風吹來,讓他在這並不算遠的路程裡走得異常艱辛...葉美玲在雨中不作任何避讓地走著,踩過幾個淺淺的水窪,鞋底的汙水飛濺起來,又匯入了雨水中... “周宇,你頭髮都

溼了,要不把傘打過去點兒吧。”葉美玲轉過臉,對著剛打了個寒噤的周宇說道。

“我沒事,只要你別淋著就好了。”周宇說完回以一個體貼的微笑,並將雨傘更加地偏向了葉美玲一些。看著周宇諂媚的嘴臉,葉美玲險些笑出了聲。葉美玲轉過頭繼續向前走去,心裡隨著一聲輕哼,呵!為了見那個女人一面,他還真是豁的出去...遠遠的,出現了第四監區的紅色大字。

“好了,你回去吧。”葉美玲說著接過周宇手中的傘。葉美玲雲淡風輕的一句話卻如晴天霹靂般打在周宇的心頭!周宇感覺胸口一悶,難道她不知道自己只是想見那個女人一面嗎?“美玲...我...”周宇站在雨中看著葉美玲冷漠的雙眼,從她的眼睛裡又看到了絕望的自己,他的內心湧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助...“怎麼了,你不是說送我上班的嗎?我到了,你回去吧。”葉美玲說完也不離開,而是用雙眼打量著周宇。周宇感覺被逼上了絕境,現實告訴他應該回去,可雙腿卻不聽使喚地定在原地,拖也拖不動,那一刻,他甚至想在她的面前跪下來求她... “美玲...我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就見一面...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終於,周宇在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面前,再也忍不住地說出了憋在心底很久的話。他的嘴唇顫抖著,目光卻心虛地低下來,比她的高跟鞋還要低...這一切葉美玲都看在眼裡,從周宇說出這句話開始,葉美玲就知道這一局他徹底輸了,而且輸得很慘。

此時此刻,只要葉美玲一個命令,周宇就會乖乖給她跪下,但她並沒有那樣做,而是慢慢靠近周宇,嘴巴往他的耳朵湊了過去... “她剛入獄,要下個月才能探視。對不起,本來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的,讓你白走這一趟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在騙你...”葉美玲的話,戲弄中又給周宇留了一絲希望。看著葉美玲的身影沒入那扇碩大的鐵門,周宇的內心極其複雜,他不知道心愛的那個女人在自己妻子的監管下,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冰冷的高牆內,四處散發著一絲絲幽怨的氣息,太靜了,靜得有些嚇人。一個女人披著一頭長且無序的散發,高挑的身材此刻卻略顯佝僂,步履遲緩地走在一條條鱗次櫛比的過道上。黑色的超短裙在她屁股上破了個洞,裡面乳白色的底褲明顯地露在外面,上半身沒有外套,只有一件幾乎被撕爛的露臍白色半透蕾絲衫。她已沒有勇氣去回憶之前那慘痛的一幕,只是不由地抱緊了雙臂,連指尖都在顫抖...與外面不一樣,監獄的過道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空曠並且荒涼。

兩名年紀一大一小的女警身穿制服,與她同在一條過道里,年紀大的在她身後,年輕的走在她前面。四隻高跟鞋在發光的地面上有節奏地踏著,並在她頭頂縈繞著刺耳的迴音...中年女警燙著一頭紅色捲髮,身穿藏藍色制服長褲,左手腋下夾著一個檔案袋,步子邁得乾脆利落!年輕的女警則完全不同,高高紮起的馬尾下面,卻是一件淺色的長袖襯衫和一條警裙!她絲襪中的兩條腿走成一條直線,讓屁股在裙子裡放縱地扭... “你先帶她過去吧,我去給她的囚服編號,然後準備提審資料!”中年女警說著在後面快

走兩步,右手摁住女人的腦袋,帶著她的身體一同追了上去。

“好的,對了珍姐,把她弄完後送去哪裡?”年輕女警伸出手,像接皮球一樣接住了女人的腦袋。“四號。”中年女警說話時的眼眸裡有一種逼人的寒意,緊接著眉梢向上一挑,轉過身大步離去。

“四號?美玲姐的籠子,她那兒不是滿了嗎...”年輕女警有些詫異地對著她的背影說道。中年女警將已經遠去的一隻手在空中輕輕一揮,微側過來的眼眸中帶了一絲神秘。

“你別管了,既然她收了就會有辦法...”到底要被帶去哪裡?四號又是什麼地方?對她來說,一切都是未知...她是從十一號流動監室過來的,那裡關的都是剛剛入獄還沒正式定刑的嫌疑犯,剛進來的人通常會在那裡待一個月左右,然後就會被分到其它地方。可她卻只在那裡待了一天!“知道嗎,你原來是要去珍姐的籠子的,就是剛剛離開的那個...美女!”年輕女警在她身旁邁著優雅的步子,說到‘美女’二字的時候,居然得意地勾起了唇角,語調中顯出一絲調侃。她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雖然在十一號已經知道‘籠子’代表什麼,可這兩個字從一個女警的嘴裡說出來,總讓她感覺怪怪的。

“你運氣不錯,美玲姐對待犯人,那可是出了名的好...”年輕女警說完又對她抿嘴一笑。她聽完內心一陣酸楚,運氣?呵,都這樣了還能有什麼運氣...突然間她又感到一種不自在從心底湧起,越來越強烈... “美...美玲姐?她是...”再次出現的這個名字終於讓她不安起來!她想起有個女人也叫這個名字,也是一名獄警!想到這裡,她急切地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著年輕女警,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在祈禱著什麼... “她就是你以後的主子!放心吧,美玲姐對犯人很好的,就像對她自己的女兒一樣,很多犯人都親切地叫她一聲‘葉媽’呢...”葉...葉美玲!葉美玲三個字像一把刀一樣狠狠插進了她的心臟!她感覺腦子嗡的一聲,一陣天旋地轉......就在這時,年輕女警的手機響了,她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幾乎快暈厥過去的女人!

“喂~親愛的,我在上班,你...是不是想我了?”年輕女警接電話時,雙腿併攏交叉站在原地,鞋尖翹起,用細細的鞋跟不停折磨著地面!或許是安全起見,下意識地又將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呵,是嗎?這個要求可有點兒過分噢!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年輕女警很自然地撩起了她耳畔下的一縷秀髮!一瞬間,從袖口裡飄出一陣玫瑰香味混合著一種女人香被她吸入了鼻孔,那也是她常用的香水...她情不自禁地閉目深嗅,熟悉的香味更讓她的心一下揪了起來... “不行,你求我...嗯~不夠,繼續求...不行...”女警的手依舊在女人耳畔曖昧地把玩著,指尖在那一縷秀髮上繞了又繞,絲滑的觸感似乎讓她忘記了身邊的只是個女囚犯... “好了好了...誰要你發這麼重的誓呀!算了,看你可憐,下班來接我...”聽到這裡,她的身體突然一陣顫抖!記得前天,她也正等著一個心愛的男人去接她...可現在...現在...打完電話的年輕女警

終於反應過來,目光一沉,突然在她的後腦上拍了一巴掌!

“你抖什麼,又不是拉你去槍斃!快走!”她一個踉蹌差點兒撲倒在地...本能地一回頭,女警冷冽的目光立刻直視過來,原本遲緩的步伐只能被迫地快了一些... 過道的轉彎處,突然出現兩名女警和一個女囚,幾乎撞了上!兩個女警半蹲著身子,中間夾著一個女囚的手臂,用拖的方式將女囚從身邊帶了過去...擦肩而過時,一陣惡臭撲面而來!只見那個女囚帶著手銬和腳鐐,褲子是溼的,兩條腿腫得竟和大象腿一樣的粗!這樣的場面讓她著實吃了一驚!她聽別人說起過,重刑犯要上‘二環’,死刑犯才會上‘四環’,連吃飯睡覺時都不會取下來,而普通囚犯平時是不用這些的。可是,腿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腫成這樣!就在這時,女囚的褲腳裡突然掉下來一塊東西,黃黃的,粘在了地上... “看到沒,以後你在籠子裡要是不老實,一樣會被拉去關小號!”年輕女警指了指被拖遠的女囚,又轉過臉對她說道。

她知道‘小號’就是關禁閉的意思,可是,什麼樣的禁閉室能讓一個人的腿腫成這樣?難道站不起來,也坐不下去?雖然她只有十九歲的年紀,可也並非不諳世事,畢竟在場面上待過,見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這個年輕女警傲慢說話直,但看得出她不是那種多有心計的女人。

“姐姐...我還小,不懂事...以後請您...多照顧我...”她怯怯地說著,並用惹憐的眼神迎上了年輕女警的目光。雖然倔強地相信那個男人一定會救她離開這裡,可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她懂。“這話你應該對你的主子說去,不過看你叫我一聲姐姐,我一會兒先去幫你打個招呼!”年輕女警說完倒是爽快地笑了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命運真是會捉弄人,呵!讓一個被自己破壞了家庭的女人去照顧自己,那得有多可笑?儘管如此,她還是感謝地對年輕女警點了點頭。自打知道‘葉美玲’這個名字開始,她便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她覺得現在已經不僅僅是簡單的坐牢,而是連安全都受到了威脅!她知道,葉美玲是不會讓她好過的,因為如果換作是她,也會這麼想。又轉了幾個彎,在不遠處的過道上出現了一條參差不齊的隊列。走近後,她才看清那都是一群女人,一群如丟了魂兒般行走著的女人... 那些女人和她一樣,穿著各色的衣服,披著一頭顏色長短不同的頭髮,一個個慢慢地坐到了過道中間的椅子上... 她們的頭上會出現一把電動推子,一隻卷著袖口的手握著它發出難聽的聲音。

一縷一縷的秀髮從空中慢慢落下...片刻,一把掃帚毫不憐憫地又將它們掃進了垃圾桶...旁邊堆放著幾疊沒有編號的囚服,還有幾摞沒有鞋帶的白色平底布鞋。每一個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女人都會發到一套。

“陳美娟...王春紅...方霞...袁麗麗...”一名女警嚴肅地站在椅子前面,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從她嘴裡喊出一個名字。那人就像是來自地獄的使者,拿著一張死亡通知名單,一個個鮮活的名字從她的嘴裡吐出來後,馬上就會被送入地獄... “我不!我不要!不要...”一個女孩突然瘋了

似的一邊叫一邊逃跑。當然,她是逃不掉的。一旁的兩個女看守輕易地扭住了她的臂膀,女孩還想掙扎,手拿名單的女警走過去抽了她兩個嘴巴,她一下子安靜了。事到如今,一切都是徒勞的!烏黑的秀髮伴隨著一聲聲啜泣從那些少女們頭上落下...這預示著她們將告別之前的所有一切,迎接她們的將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某種意義上也將是她們接下來幾乎全部的人生...“焦玉豔...”一個如喪鐘般的聲音,終於敲響在她的心頭。推子貼上了她的後脖頸,像一把刀子一樣向上拉去。慶幸的是,那人的動作很快,快得她還來不及痛苦,就和所有人一樣變成了光頭...玉豔終於換上了青灰色的囚服,穿上了白色的平底布鞋。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些女人,這些曾經和她一樣漂亮的女人...是呢,女人的美終究是要靠氣質來襯托的。五官再精緻的女人一旦脫下漂亮的衣服,剪掉長長的頭髮,再換上灰不拉嘰的囚服,都會失去自信,再也看不出曾經的美麗了...一瞬間,玉豔的心似乎有種短暫的釋然!過去的一切,就像一場絢爛的煙花,讓她感覺不再那麼的痛楚...玉豔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入獄的這一多天時間裡,回憶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奢侈。站在天幕被籠罩著的地方,玉豔突然聽到了低沉的幾聲雷響,遠處的年輕女警一邊接電話一邊朝她走來。

“現在嗎?噢好的...什麼?帶到二號審訊室...她一新來的不至於有什麼地方得罪過你美玲姐吧...噢是這樣,好,好...”年輕女警的聲音越來越近,玉豔只聽到了後面幾句。這時,年輕女警對她輕輕地一招手,卻給她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她舔了舔乾涸的唇角,有些哆嗦地深吸一口氣...玉豔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準備好去迎接暴風雨的到來!“原來你和美玲姐早就認識呀!怪不得叫我帶你去二號審訊室...也好,那裡沒有監控,你們可以好好敘敘舊,然後讓美玲姐親自送你去四號,去了連‘過堂’都可以免了...”年輕女警的手搭在玉豔的肩膀上,一路微笑著說個不停,就像好姐妹一樣...玉豔勉強地擠出一絲笑意,心裡卻害怕極了,她知道‘過堂’意味著什麼,聽到‘過堂’二字,她能不害怕嗎?在十一號流動監室的時候,她聽那裡一個‘二進宮’的人說過,新人過堂要走十幾道程序。

先是每人對新來的進行一番體罰,例如打耳光、鑽褲襠等等,然後新人要對自己的犯罪經過進行詳細的坦白...在坦白的過程中,那些人會帶著‘正義’不時地對新人作出一系列的‘審判’,例如‘騎摩托’、‘打小臉’等等。那種侮辱是極致的,也是玉豔絕對承受不了的。尤其是‘一點紅’,扒光新人的衣服,用拖鞋不停拍打新人的下面,然後用牙刷... 玉豔心想,真要被那樣搞,還不如痛快地死去!原來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那些恐怖的事情真的存在!只是有一點說錯了,對於這些事,看守們不是沒有精力管,而是不想管。玉豔的內心受著恐懼的煎熬,直到年輕女警吱一聲,推開了‘二號審訊室’的門。還未進去,一陣撲鼻的烤肉香味衝入鼻息,衝得玉豔的肚子忍不住又加深了幾分餓意,她咽

了咽口水。審訊室內,一個女人端坐在四四方方的審訊桌前,雙目微閉,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處,兩抹淡淡的陰影浮在她孤傲的臉上。

那個女人今天難得地塗上了口紅,看見進入了審訊室的光頭女人後,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殘忍。二號審訊室內,離葉美玲僅一米遠的位置擺放了一條矮腳凳,玉豔別無選擇的被‘請’了上去。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高度,使她顯得極其尷尬!身材高挑的她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視過去,居然只能看見葉美玲在桌下的兩條腿,要看她的臉,還必須用仰視的角度...玉豔低下頭去,乾脆什麼也不看,打算就這樣矇混過關。

“美玲姐,那你們慢慢聊,我上外頭兒替你們站崗去!”一旁的年輕女警識趣地笑著說道。葉美玲沒說什麼,對她微微點了點頭。一聽到年輕女警要離開,玉豔的心開始有些緊張起來,她下意識地回頭,看見年輕女警真的走出了門口,她的心有種隱隱的失落。不對,這不合規定!在十一號的時候,玉豔除了背三十八條監規,還看了各項其它規定,她明明記得有一條:在提審犯人時,必須要有兩名或兩名以上警察在場!可當她的目光返回來時,卻看到了牆上掛著一些布條、麻繩、藤條、蛇鞭之類的東西,還有各種手銬和腳鐐,有小號的,也有大號的,更有一些她根本不認識的...玉豔突然想起之前年輕女警說過的話,這裡沒有視頻監控!她才明白過來,什麼狗屁規定,在這裡全是擺設!這分明就是一個專門用來對付犯人的‘調教室’!這時,審訊桌上傳來了幾下手指關節敲擊桌面的聲音。

“你,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葉美玲說著把桌上的白色塑料袋往前推了推,接著微微側身將一隻手支在桌面,倨傲的下巴往手背搭了上去。玉豔的目光被葉美玲的聲音吸引過去,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不由地嚥了咽口水。

“我不餓。”玉豔說完倔強地別過臉去。葉美玲看了她一眼後,竟直接拎起塑料袋放在了腳下,然後用腳把袋子撥到一邊!“知道嗎,你說謊的樣子很可愛。”葉美玲笑了笑,她知道玉豔是餓的,只是她原本就沒想輕易讓玉豔得到... “葉美玲,你到底想怎麼樣!”玉豔突然嘶吼道,她實在受不了對方這樣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與其被這樣調戲,不如來得直接一點!“你誤會了,我沒想對你怎麼樣,你不知道,今天我老公送我過來的時候,還求我讓我多照顧你,唉,可惜了我們夫妻倆的一番好意...”葉美玲說話時並不看她,而是歪頭看著自己波浪式舞動的左手手指。“千萬別拿你們早就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在我面前炫耀!更別假惺惺的,要動手就快點,葉美玲,我不怕你!”玉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身體抖得厲害,她知道這樣說的後果會很嚴重,她甚至有點後悔為什麼沒有控制住自己。

“動手?呵,我怎麼敢...你不是說過,像我這種黃臉婆連給你提鞋的資格都沒有嗎?”葉美玲看似不在意地說著,眼神中卻透出一股寒意。但那股寒意轉瞬而過,看著沉默不語的玉豔,葉美玲繼續說道,“行了,知道你餓好幾頓了,自己過來拿吧,錯過了以後再想吃可就沒機會了...”“我不需要你可憐我...”玉

豔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是從氣息裡發出來的。葉美玲斂起臉上的笑容,突然一隻腳踩在了塑料袋子上!

“好啊,這可是你說的,噢對了,還忘了告訴你,已經通知你的父母,但他們不願意給你送東西來,說沒你這樣的女兒...”葉美玲面無表情地說著,眼神中再沒有一絲憐憫。玉豔深深地沉默著,這一番話讓玉豔想起了一些往事,眼中透出一股傷感。“你父母是不知道情況,在這裡沒有錢就不能加餐,很容易營養不良生病,而且大冬天的連被子都沒有,你會凍死的...”葉美玲臉上突然出現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緊蹙著眉頭,似乎不想讓對方舒服但又怕對方死去,好像生不如死才能讓她滿意...玉豔怎會不知道她說的這些!在這種地方要是沒有錢孝敬,就算葉美玲不為難她,犯人們也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的!恐怕沒等出去的那天,就已經死在監獄裡了!玉豔想著想著,眼淚不覺就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