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玉蓮記(一)

隋唐玉蓮記(一)

初到大隋忘川河湯湯而逝,血黃色的波濤散發著濃重的腥氣,水中毒蛇蛆蟲黑黑白白蠕動在一起。偶爾河面還會伸出一隻手,那是數千年前不肯喝下孟婆湯,毅然自赴忘川水的情種。他們飽受河中銅蛇鐵狗的咬噬,浮沉在汙泥濁水中,只為遠遠地看一眼走過奈何橋去投胎轉世的愛人,哪怕一句話也不能說。

顧白蜷縮在橋底,他已經在這裡呆了三年。地府陰慘慘的風凍得他骨頭都僵了,可他一動也不敢動,他害怕被鬼差發覺。否則,他就再也見不到齊睿了。望鄉臺上不絕於耳的哭聲把他的思緒拉回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終於你做了別人的小三,我也知道那不是因為愛……”

顧白戴著耳機,傳來的歌詞字字戳心。他右手扶著樓梯,左手有氣無力地提著小半桶在釀酒店打的老白乾。淚水從他厚厚的眼鏡片下洶湧冒出,鼻涕也一段一段地淌下來,鹹鹹的流進嘴裡。

樓梯間從建成以來,幾乎沒有人走過,地上時不時還散落著碎木板和石灰。顧白本可以選擇搭乘電梯的,但是他想親力親為,他毫不知情地來到這裡,現在要離開了,他終於有的選。所以,他堅持自己走。

五十層樓,他拖著步子,東倒西歪地爬著,有時候一個站不穩,就用手撐在前幾級臺階上,像一條瘸腿的狗。樓道里甲醛味兒特別刺鼻,加上酒精,顧白覺得腦袋裡沉沉地箍上了一個鐵圈。

霓虹光透過結滿灰塵的通風窗摺進來,五顏六色的像一塊巨大的泡泡糖,被吐在地上,黏黏地裹住顧白的雙腿。

“城市的夜晚如此地燦爛,只是沒有你在身邊陪伴……”

半夢半醒間,顧白已經到了天台,他推開面前那扇又窄又鏽的鐵門,忽然冰涼的夜風迎面襲來,吹散了他七分醉意。

顧白跌跌撞撞地坐到水泥墩上,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痛苦清晰銳利得像半根頭髮扎進手指,惡疼惡癢還取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滑落著,嘴唇微微顫動,突然爆發出一聲痛哭:“齊睿!我愛你啊,啊,啊。”

他腿一軟,啪一聲跪在了地上,顧白把頭深深埋進兩隻手掌裡。身子一倒,蝦米一般弓在黑色的混凝土上。

顧白剛一出生,父親就因為高危作業摔下來死了,母親傷心欲絕,到最後神志不清。他從小就穿最寒酸的衣服,吃最差的飯,常常還因為母親病發而捱打。他都挺過來了,但是自卑和對女人的害怕永遠烙在了他的心底。

青春萌動的年紀,卻沒有一個女孩兒喜歡他。說實話,誰會喜歡上一個成日低著頭,說個話都躲躲閃閃的男人呢?

所以,他拼命苦讀,可高考前夕,他母親卻因為跑到火車道上去捉蝴蝶被壓死了。顧白草草地為她辦了喪事,他以為自己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甚至恨她,恨她把自己帶到這裡。可是就在考第一堂語文的時候,語言運用題裡有一段母子對話要他填:母親:寶貝來,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紅燒肉。

兒子:他崩潰了,淚水就像下了閘的壩,攔也攔不住。他的哭聲擾亂了整個考場,老師也勸不了,只能把他趕出了考場。

他又復讀了一年,選了歷史,一直讀到博士。顧白覺得歷史發生過了,發生過的事讓他有安全感。他討厭一切未知的人和事,就在他快要畢業的時候,齊睿出現了。

她並

不漂亮,但她清秀的臉龐和活潑的性格讓顧白感到很開心,開心到可以為她做任何事。顧白掏出自己的積蓄,給她買所有她想要的東西,只為看一眼她的笑容。甚至,他還把好幾篇sci送給了她。

可就在昨天,她卻發了一張她和其他男人睡在一起的照片,她說她與那個男人分不開了,像家人一樣。齊睿刪去了與他所有的聯繫,顧白怎麼找,也找不到她。

“你終於做了別人的小三,從此我不再是你的港灣……”

一個從沒有享受過愛的人,如果突然給他一份愛再收回,生命也就沒有了寄託。顧白漸漸止住了哭泣,他爬起身來,擰開瓶蓋灌了自己兩大口酒,苦得他不行。

顧白翻上天台邊,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腳下的車流像一根金色的絲帶。

他攤開雙臂,微笑著,栽了下去。一瞬間,他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被一群人圍著他拍照,脖子還被一根鐵鏈牢牢拴住。忽然鏈子一拽,顧白就飄了起來。他這才看清楚,原來是無常鬼正要將他押往黃泉地府。

他被猛地往下一拽,眼前黑黢黢一片,人間的光芒和嘈雜飛快地遠去。他彷彿還聽到一個遛彎大媽的的嘆息:“唉,可惜了,這麼年輕的一個小夥子……”

顧白感覺腳下一實,他知道,自己到了陰間。而且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黃符,上面印著“為酆都天子閻羅大帝發給路引”和“天下人必備此引,方能到豐都地府轉世昇天”的字樣,上面還蓋有“閻王爺”、“城隍爺”、“酆都縣太爺”三枚印章。眼前還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深深刻著三個血紅的大字,畢竟是歷史博士,認出這分明是“鬼門關”。

而十八鬼王和看門小鬼守衛兩旁,挨個挨個盤查亡靈手上的路引。顧白也戰戰兢兢跟著進了這關去,後腳剛一跨,金枷銀鎖兩名鬼將就上了前。他們口吐獠牙,面容兇狠,頭戴金箍,枷爺身穿紅繡袍,鎖爺則著藍袍。二話不說就把顧白送上了黃泉路,路上霧氣森森,男女老少都臉色慘白,毫無表情。甚至,還有嬰兒在隊伍中爬行。

顧白左顧右盼,打量著周圍。卻看見路旁開滿了異常美麗的花,那花的紅,人間絕無。可這花卻沒有綠葉陪襯,花葉生生兩不見,相念相惜永相失。就像死亡,生生隔斷了生者和逝者。

不知走了多久,顧白看見路的盡頭凸起了一個高坡,哭喊聲也漸漸聽得清楚。無數的亡靈登上高坡,極目遠望,剛剛還僵硬的臉都開始扭曲慟哭。這便是望鄉臺,鬼魂們在這裡最後看一眼人間,就再不能回頭了。顧白是個例外,他埋著腦袋只管向前走,他早已對人間的種種心灰意冷,還有什麼眷戀的呢?

不遠處,一道青石長橋拱起,直插對岸。橋邊一位絕色美女穿著秦製衣裳,正在用一柄木勺為鬼魂盛湯,那湯十分清澈,而且香氣撲鼻。舊時孟姜女哭倒長城,目睹長城之下屍骸無數,她怎麼也找不到丈夫的屍骨。為了能忘卻這些痛苦的記憶,她就熬製了能使人忘記記憶的孟婆湯。後來上天念她思夫之情感天動地,就免了她的輪迴之苦。讓她在奈何橋畔熬製孟婆湯,讓參與輪迴的陰魂們忘記前世的一切。

眼看著就要輪到顧白,齊睿的樣子又浮現在他眼前,

他趁著孟婆與枷鎖二將不注意,偷偷躲在了奈何橋底。顧白知道自己已死,不吃不喝也無所謂,他要在這裡等她。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就算等上幾十年又怎樣?顧白龜縮著,痴痴地想。

“天乙星,奈何橋的風吹了三年,你還不醒悟嗎?”

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重重疊疊地傳了過來,充盈了整個地府。五方鬼帝,十大閻羅還有無窮無盡的冥兵全部跪地叩首。聲音的主人,便是掌管大地萬物生靈的東嶽大帝!

顧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一個書記模樣的小鬼一把從橋底揪了出去。他怕得要死,不,他已經死了。他怕得要命,不,這命也已經丟了。反正顧白估摸著自己擅自逃避六道輪迴,肯定是犯了大罪,看這小鬼和他背後的陰兵,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磕磕巴巴地問道:“做……做咩啊?”

小鬼一愣,態度謙卑地對顧白說:“小神奉東嶽大帝之命,請上仙去往酆都城。”

“小神?上仙?”

顧白徹底糊塗了,想起剛剛那陣奇怪的聲音,指的可不就是自己麼?可他是顧白,哪兒是什麼天乙星!

見顧白一臉迷茫,小鬼頗有些憤怒地對孟婆說:“怎麼他還沒有喝湯?”

孟婆面露慚色,盈盈拜倒,“是妾身過失。”

小鬼搖搖頭,親自端起一碗孟婆湯遞上,“上仙請用。”

顧白出神地盯著自己在湯裡的倒影,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突然用力一拍,把小鬼手中的湯碗打翻在地。

“我不喝!”

“我不喝!我要等齊睿,我要在這裡等她!我要問清楚她為什麼拋棄我!我哪裡不如那個野男人。”

顧白把心中的委屈發洩個乾淨,小鬼神情漠然地看著他,任他撒潑打滾。直到顧白用盡了全身力氣,小鬼才緩緩開口。

“上仙塵願未了,小神或許可幫。”

顧白一聽此話,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滿懷期待地說:“你肯幫我?”

小鬼點點頭,“十殿轉輪王執掌往生人道,至此,上仙心事必可達成。”

“只是……”

顧白見小鬼吞吞吐吐,晃著他的肩,焦急地問:“你快說!只是什麼?”

小鬼拂下他的手,回答道:“只是要想到十殿,必得經過九十六重煉獄,上仙可敢?”

“只要能見到她,我去!”顧白堅定地說。

“好,上仙請隨我來。”

小鬼指了指奈何橋旁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顧白似乎已經聽到從裡面傳出來的慘叫聲。

顧白嚥了口唾沫,一腳深一腳淺地跟著小鬼進了石窟。

石窟兩邊嵌著銅燈,裡面的火與人間不同,是幽藍顏色。洞裡的風陰冷還大,可火焰竟一點不晃,更不熄滅。

走了許久,前方豁然開朗。原是一座大殿,裡面擠著許許多多的陰魂,大殿的西側懸掛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子前面還有一丈高臺。

顧白好奇,問小鬼:“這是什麼東西啊?”

小鬼告訴他:“這是孽鏡臺,陰司以此鏡來斷奸辨惡。”

顧白一看,確實如此。那銅鏡上鐫著七個古字:孽鏡臺前無好人。

小鬼接著說:“善魂是不會來此的,即使照上去也是空明如水。奸惡之徒不管他如何巧言善辯,也會原形畢露。”

高臺上惡魂們一個個地登上去,鏡裡的黑霧或大或小,或濃或暗,有的甚至快要佔據整個鏡面。他們都被鬼差戴枷上鎖,牽引到不同的地獄去。

顧白也想照照,卻被小鬼一把攔住,“上仙不是肉體凡胎,是照不出個什麼的。”

話畢,小鬼又帶著他繼續走下去。

顧白在心裡苦笑道:“哼,我不是肉體凡胎,那為什麼活得那麼慘?鬼也會誆人。”

他發現洞中新的過道與方才大不一樣了,兩邊的石燈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鮮紅的火把,噼裡啪啦地吐著舌。顧白心裡也忐忑了起來,不知道會遇到什麼。而過道那端,隱隱約約傳來了罪魂受刑的聲音。靠的越近,聽得越是真切。

“上仙,前面就是第一重十六獄了。”

小鬼站在出口,因為石壁遮擋,顧白看不見。他拐過彎,差一點嚇得又死一次。

二殿比一殿大出何止千萬倍,只見洞頂風雷滾滾,洞底岩漿四溢橫流。整個殿洞,灼浪騰騰,苦熱無比。洞中四通八達,每個角落都是悲鳴慘號。

小鬼拉起顧白的手,騰空而起,穿梭在十六間地獄中。黑風紅沙,熾熱滾燙,不斷落在受刑者的肌膚上,瞬間燒得皮開肉綻。沙子不斷滲進去,受刑者的經脈骨髓也慢慢融掉,就像在太陽底下被曬化的糖人。黑風一刮,身體又恢復如初,然後再度被沙燙穿。還有的掙扎在糞泥尿液中,被蛆蟲附骨吸髓。也有被鋼刀釘在木架上,飽受錘擊斧砍之苦的。甚至有被扔在惡狼中,活生生撕碎的。

好不容易,小鬼和顧白飛越了過去,可顧白已經完全說不了話了。他癱軟在地上,身後皮肉分離,骨頭斷裂的聲音追上他,在他耳朵邊不停響著。

“上仙快起。”

小鬼把稀泥一樣的顧白扶起來,看他痴痴呆呆的樣子,用手在他額上一點,顧白才清醒過來。

“他們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他們!”

顧白嚎啕道。

“他們都是些貪財好色之徒,楚江王的地獄已算好的了。”

小鬼答道。

“最惡之人會被投入平等王的九殿,也就是阿鼻大地獄。那裡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他們會遭到永不超生的痛苦。”

小鬼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顧白說:“人生本苦,上仙貪情與其他貪財、貪權、貪色之人其實並無兩樣。任何事沉湎其中不能自拔都是罪過,情字亦不例外。”

地獄的種種慘狀驚醒了顧白,他陷進情網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下了地獄。而這地獄還是他自己造就的。

“上仙還要看下去嗎?”

顧白自嘲地笑了笑,原來自己所謂的深情也不過如此,他不敢跳進忘川河,也不敢歷經九十六重地獄。他的醉,他的死,不過是感動自己的表演罷了。

“不用了,我想明白了。”

顧白習慣地擦了擦眼角,發現已經沒有淚水了。

“好,那隨小神去往酆都吧,東嶽大帝就在那裡。”

顧白想,要殺要剮隨命吧。

小鬼見他同意,托起他的胳膊,一施法,轉眼便來到了酆都城。

東嶽大帝和北陰酆都大帝高坐在殿堂上,小鬼撲通跪地,“卑職參見二位大帝,天乙星已到。”

顧白也跟著跪倒。

“天乙星,你晚來了。”

顧白頭也不敢抬,心想:“這東嶽老頭,盡講些虛話,倒是直說啊!”

“既如此,你且聽好!”

東嶽大帝的聲音帶著點憤怒。顧白不知道這老頭居然可以讀心,趕緊收起心思,不再亂想了。

“天乙星,你雖在天界,但凡心如熾。與王母身邊的侍女交合,觸犯天條,被打下人間。經

幾世幾劫,如今也算孽債償清。”

顧白忍不住不想了,“既然我都還清了,怎麼還下地獄呢?”

東嶽大帝一眼看穿,慢悠悠地說:“天乙啊天乙,你被一個情字矇蔽了仙心,怎能輕易重回天庭。”

“況且讓你到地獄一趟也不是加刑于你,而是給你機會,將功贖罪,重開仙心。”

顧白一聽不是要來受罪的,頓時鬆了口氣,別說九十六重地獄了!就是一重他也經不起啊!

可堂上沒有了動靜,顧白悄悄地翻上眼睛偷看,結果連個鬼影都沒有了。小鬼把他拉了起來,說:“請上仙移步往生泉。”

顧白心裡暗罵:“這個老傢伙,說事兒沒頭沒尾的。”

他剛想問往生泉是什麼,就被帶走了。

啪一聲爆響,顧白髮現自己又來到了奈何橋邊。

小鬼顛顛兒地找孟婆要了一碗湯,那孟婆不開心地瞪了顧白一眼。當然,他浪費了人家那許多湯,孟婆自然不高興。顧白不好意思地衝她笑笑,也算是賠禮了。

“請上仙用盡,別誤了往生的好時辰!”

顧白明白了,指著小鬼嗔罵道:“好啊你!明明十殿就在旁邊,你還非得騙我去看什麼地獄,太滑頭了你!”

小鬼調皮道:“若非如此,上仙怎肯老老實實地見東嶽大帝呢?要是上仙在他面前發癲,小神也得受牽連啊。”

小鬼這麼一提,他又想起了齊睿,難道真的要喝了湯把她給忘掉嗎?不,顧白心想,一定要留著記憶,上一輩子自己得不到她,這一輩子還有機會啊!至少還能見個面。

於是,顧白爽快地接過孟婆湯,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

小鬼接過空碗,跑去還與孟婆。這時顧白也有點憋不住了,他側過身,把喉嚨裡鎖住的湯全吐進了衣領。

然後,他裝作神智呆滯的樣子,和小鬼進了十殿。

十殿非常小,只有一眼泉水。那水波瀾不驚,澄澈如鏡。顧白頭一探,發現水中居然漂浮著朵朵白雲,白雲下面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好像有一座宮殿,裡面還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彷彿是在晚上。

他還想湊近看清楚些,忽然被小鬼使勁兒推了下去。顧白一頭栽進水中,覺得鼻腔刺痛,呼吸也呼吸不上,肺都快要憋炸了!他撲騰了幾下,兩眼一白,昏了過去。

而岸上,東嶽大帝的真身正安靜地看著他。

“他還是沒有喝湯對嗎?”

“回大帝,是的。”

小鬼稟道。

東嶽大帝嘆道:“天道如此,雖神鬼莫測啊!”

顧白從小就不會水,著實被嗆得火辣辣地疼。

他心裡怒罵道:“小鬼我去你大爺的,要下水讓老子自己出溜啊,冷不丁地推老子幹嘛!Damnit!”

一掙扎,他使勁兒劃拉,發現自己能遊起來了!

“哎呀,我真是個天才誒!”

顧白奮力向前遊著,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岸邊。

“小鬼!等我上岸的,非得把你鬼頭摁下水好好洗洗。”

好不容易,顧白游到了岸邊,卻發現這不是個淺灘,而是一個山洞。他想起地獄裡那些關押罪魂的洞窟,頭皮就發麻,不敢隨便進去了。

他環顧一圈,周圍全是霧氣繚繞,根本看不到可以出水的地方。這石壁也平整如削,沒個可以攀登的落腳地。看起來,只有這個冒白光的山洞可以試一下了。

顧白一咬牙,手一伸就把住了山洞的出口邊。

“喲?這洞這麼淺?”

不管了,他一鼓作氣

,把身體從水裡脫了出來。可還沒有喘上口氣,他就覺得山洞在快速向下傾斜,他一個不穩,大頭朝下地滾出洞去。

“唉呀!誰在打老子屁股!疼死我了。”

顧白眼前白光一片,還什麼都沒看清楚,屁股上就一下下地痛,好像是誰用大巴掌在啪啪打。

慢慢地,白光消失,顧白看清了周圍的一切,整得腦瓜子嗡嗡響。

“天!這是哪兒?影視基地嗎!”

他正躺在一個丫鬟模樣的女人懷裡,她頭上還梳著隋式的髮髻。顧白看著丫鬟清秀的臉,咯咯地笑了起來,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和女孩子這麼親密過呢。聽著自己稚嫩的笑聲,顧白突然反應過來了!

“不對啊,我這聲音。誒,對了,那小鬼好像說讓我去投胎……難道?”

丫鬟一見顧白笑了,大喜過望,扯著脖子喊道:“醫官,醫官!活的,他還在笑呢。”

顧白知道了,自己真是投胎了。如果他不是作為道具在拍古裝戲,那他應該是來到了隋朝!他瞅著丫鬟驚喜交加的表情,想:這要是拍戲,那小丫鬟絕對可以得金馬獎!看來只有出絕招了,顧白用小手摸了一下丫鬟的臉,放進嘴裡嚐了一口。

“完了!不是粉底液的味道,我真到隋朝了。”

顧白給齊睿送過好多次化妝品,都成了小半個專家。

醫官連滾帶爬地進了門,看著丫鬟抱著的孩子,滴溜個大眼珠子轉悠。他心中的大石頭可算落地。

他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這孩子怎麼就不哭呢?”

顧白想,對啊!小孩子生下來都得哭的,不行,他得哭一兩聲意思意思。顧白憋了好幾次,愣是哭不出來。他覺得是自己不夠傷心,於是努力想:我再也見不到齊睿了,也沒有WiFi了,也打不了遊戲了,手機也沒有……

這麼一想,他鼻子一酸,可還是哭不出來。

“難道?我不會哭?”

顧白驚訝地發現,不管他怎麼難過,就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一點兒哭聲發不出來。

“不行,那還是笑吧。不然被當成弱智就不好了。”

就這樣,顧白強顏歡笑著,可在丫鬟和醫官眼裡,他高興得很呢。

“醫官,我想看看孩子。”尉遲貞期待地請求著。

“是是是,我們高興糊塗了,姑娘請看!”

顧白被丫鬟輕輕放在了尉遲貞旁邊,尉遲貞看著襁褓裡的孩子,生的細皮嫩肉,濃眉大眼,俊俏地不得了。想來長大後,一定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她這麼細琢磨,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尉遲貞見孩子痴痴地看著自己,眼睛裡的光一亮一亮的,嘴角還流出了哈喇子。心裡更是無比甜蜜。

“我!的!天!吶!”

顧白心裡嘶吼著,“我媽也太TM漂亮了吧!”

他一時看得如痴如迷,這生下他的女人吐氣如蘭,聲如玉碎。

尉遲貞卻以為是他乍一從孃胎裡出來不習慣,用手撫摸著他的頭,柔柔地說:“孩兒不怕,孃親在這兒。”

顧白高興壞了,心想:“這東嶽老頭對我挺好!給我這麼女神一媽!”

“對啊!我媽這漂亮,那我?”

顧白一下子想到,兒子隨母親,那自己豈不是要顏值爆表了嗎!回想以前自己那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相貌,就覺得不服氣,憑什麼那些高富帥要什麼有什麼!不過好了,以後自己高不高不好說,不過帥是占上了,就看老爸有錢沒有。

醫官笑呵

呵地說:“恭喜姑娘,賀喜姑娘!誕下如此漂亮的小皇子,陛下一定龍心大悅!”

不是被襁褓包著,顧白差點沒蹦起來!

“대박(大發!)すごい(死狗誒!)unbelievable!”

顧白激動得想給東嶽老頭磕頭去,本想著老爸是個土財主就夠了,沒想到是萬人之上的皇帝!看這周圍環境簡樸,顧白把史書一回憶。隋朝就倆真正的皇帝,老爸不是隋文帝就是隋煬帝,看這條件,應該是隋文帝,畢竟楊堅也是一代英主。要是楊廣那小子,不定怎麼奢侈呢!

“不過,不對啊!好像楊堅的兒子除了楊廣逍遙快活,其他人下場都不怎麼好哇。”

顧白的心情轉眼又從雲端跌到地下,這東嶽老頭也是!既然讓自己當皇子,幹嘛不把自己投給雍正去,就算當不了乾隆,混個王爺享清福也不賴啊。到時候他就把王府井什麼的都買下來,想著幾百年之後的世界聞名的商業街在自己手裡,那感覺多爽啊。

“這麼說,這美麗女子就是獨孤皇后咯?”

顧白打量著尉遲貞,發現她衣著實在不像皇后應有的規制,而且中宮產子,怎麼就這幾個人伺候,皇帝也不在?

種種疑問纏繞在顧白心頭,他這個歷史博士犯了難,難道是史書出錯了?可《隋書》是正史,不會有問題啊。

還沒等他想明白,醫官開口了。

“姑娘,嬰兒新生,他的體力不支,請讓丫鬟們伺候姑娘哺乳吧。”

“謝謝醫官。”尉遲貞有禮道。

顧白的臉一下子發燙了起來,他有點後悔沒喝下孟婆湯了,要是自己是個無知無覺的嬰兒就好了。可現在,天!太尷尬了叭!

醫官退出門去,看到穩婆撩起褲腿,哎呦哎呦地叫苦不迭,便拿出燙傷藥給她敷上。他不願意讓這老姑子打擾了尉遲貞母子。

尉遲貞在丫鬟伺候下開始寬衣解帶,顧白糾結了好一會兒,還是閉上了眼睛。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顧白心裡默唸著。

他感到自己在被溫柔地摟起,離尉遲貞也越來越近,顧白的心跳更是撲通亂跳。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尉遲貞的體溫了。

“孩兒睜睜眼,快吃呀。”

顧白還是不睜眼,用顫抖的唇一點點去夠,終於夠到了。他一口含住,慢慢吮吸著,覺著這乳汁甘甜可口,而且自己折騰這麼久也確實餓了,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管他那麼多,先填飽肚子再說唄。”

顧白慵懶地想著。

就在他喝得正香的時候,醫官砰砰地敲門,道:“姑娘,好了嗎?陛下來了。”

醫官一看楊堅來了,小跑著去慶賀。

“陛下心願得償,姑娘母子安然無恙。”

“母子?她生了?”

這個好消息讓他的怒火平息了多半。

“千真萬確。”

“快,快領我進去看看。”

顧白聽到醫官的話,也好奇起來,不知道這皇帝是什麼樣的人。

尉遲貞繫上衣衫,便遣丫鬟把楊堅放了進來。

他第一眼沒看顧白,而是先上上下下地把尉遲貞檢查了一遍。

“貞兒,你還好嗎?”

楊堅關切地問。

“謝陛下,我很好。”

楊堅一看孩子就在旁邊,馬上走過去抱起,春風滿面地說:“孩子像極了貞兒。”

顧白一看楊堅的相貌,心裡有了數,這人就是隋文帝。畢竟,他長得太有特色了。

尉遲貞擔心道:“皇后那裡……”

“貞兒,你放

心,吾決不允許皇后傷害你和孩子。”

楊堅還逗著孩子說:“你說是不是啊?”

顧白暗自叫苦,是你個大爺啊!敢情自己是個私生子,還被獨孤皇后惦記上了,別富貴享不了,小命又丟掉。

楊堅放下顧白,坐到尉遲貞身旁,摟著她,極盡柔情地說:“貞兒,所有人都讓吾煩心。只有你,唯有你,能給我帶來一絲歡愉。如果吾不是個皇帝,真想拋下一切和你離開,咱們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顧白撇撇嘴,心想:騙鬼呢?皇帝要什麼女人沒有,還“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你要是寫下來,還有蘇軾什麼事?

楊堅瞥見了顧白的表情,貼著尉遲貞額頭說:“這小兒奇哉,初生牛犢,卻有老成之相。”

“是呢,醫官也如此講,其他小孩兒哭,唯獨咱們的小孩兒笑。”

他倆的對話讓顧白意識到,隋文帝確實太厲害,自己有個嬰兒的外表都能讓他猜中幾分心思,這洞察力沒誰了!

“你今天好好休息,待吾安排好一切,就送你和孩兒出宮。年底前,吾用十六抬肩輿風風光光接你入宮。封你為重華夫人,封孩兒為吳王。咱們就再也不分開!”

一邊說,楊堅笑嘻嘻地把手伸向了尉遲貞的白襪足底,脫下了她左腳的襪子,蜻蜓點水一樣的撓了一下。尉遲貞嬌軀一顫,紅了臉嗔道:“皇上欺負人~”

楊堅捏了捏尉遲貞的臉,又瞧了瞧顧白,便出門了。

顧白想,這史書上沒有重華夫人,也沒有吳王之說啊。難道是因為自己投胎,改變了歷史?自己過了三十年的苦日子,還在陰曹地府吹了三年冷風,今天終於熬出頭了。他高興得想哭,可是依然哭不出來。

“唉!這隻能笑不能哭是什麼出廠設置?太難受了。不過看在其他配置這麼高的份兒上,就不計較啦。”

尉遲貞見顧白還在嘻嘻地笑,搖著腦袋說:“你倒省心,不知你父皇又要怎樣操勞了,他真是太累了。”

緊接著顧白被丫鬟再次報了起來,他得以窺見囫圇個兒的尉遲貞。剛剛生產過的她看上去依舊虛弱,露珠一樣的細汗佈滿了整個俏臉。再看那對玉足,簡直亮瞎了顧白的眼!那被脫下的白襪靜靜躺在床沿,在襪尖處似有似無的有一團微黃的汗漬。那雪白的左足暴露在空氣中,看上去也就盈盈一握,指甲被塗上了紅芍藥的圖案,更顯得這小腳玉色纖纖。可能是覺得冷,尉遲貞懶洋洋地吩咐另一個小丫鬟:“給我穿上襪子。”

那丫鬟趕緊跪下,拿起襪子。把尉遲貞的足捧在手心,由於常年穿著軟靴,腳底一處繭子也沒有。這小腳到了丫鬟手上,受了刺激,五個足趾動了動,勾出了一道誘惑的弧度。顧白心想:“別穿!我沒看夠!”

不過丫鬟還是麻利地穿上了,臨末了,還在腳背上深深吻了一口。尉遲貞滿面桃色地看著主動對視她的小丫鬟。

看著主僕二人的目光,顧白激動起來,“看來有好戲可看啊!嘿嘿~”

楊堅出門抬眼一看,已是雲破霧散,晴光四溢,滿苑素裝盡褪,清新如洗。但城中寒氣不減,略無花草,大興城的景到底缺少些顏色,而楊堅心心念唸的一事,就是他定要發兵飲馬長江,將江南的一枝春移栽到這皇宮中來。不過當務之急,就是怎樣接見北方突厥的來使,突厥可汗沙缽略之妻為北周皇室

,號曰“千金公主”,宗祀絕滅,她銜恨在心,屢次挑唆沙缽略興兵犯境,報復隋朝。所以楊堅受禪以來,突厥就不斷襲擾,而今更是與營州叛將高寶寧狼狽為奸,不幾日竟攻下了邊防重鎮臨渝。楊堅決意藉此機會狠狠震懾一下這群漠北狼,待料理完他們,再圖統一大業。

望著楊堅龍行虎步,漸行漸遠的背影,尉遲貞輕嘆了一口氣。她秀眉微蹙,撫摸著顧白,低聲祈求道:“蒼天有靈,夢蘭得子於他人是弄璋之喜,可於我卻是殺身之禍,小女子只求與陛下長相廝守,平安終老,再無他求。”

說罷,苑外已陣陣傳來隋天子儀仗的威嚴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