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辱女權主義者
Wheeler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楊凡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用熱水舒舒服服地泡著腳。而Sweet正用再卑微不過的姿態跪坐在他身畔。
楊凡是這個女權組織的最高級別員工,儘管不承擔任何工作。他可以隨意揮霍組織金庫內的財產,以至於女權者們不得不用啃麵糰的方式省下研究經費。只要他有需求,任何女權者都不得不停下手頭的工作來為他服務,哦,不,這之後當然不會是魚水交歡。女權者們的容貌也就那樣,甚至連被強姦的權利都沒有。她們能帶給楊凡的唯一樂趣,僅僅是羞辱“女權”這個字樣而已。
一切的不公,原因只有一個:楊凡是男性。
Sweet和Wheeler一樣,是一位頂著西方名字的中國女孩。Sweet雖然貴為楊凡雷打不動的女朋友,但卻並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最多也只能稱得上可愛。在【幸運女孩】網站上,在全球三十億女孩中,她的點贊排名能排到前十八億——與Moreno大不相同。
當然,Moreno算不上醜。極端男權社會演化到現在,真正醜女的基因早就成為歷史的遺蹟了。但是她看上去確實有些普通,尤其是那圓圓的眼鏡以及精煉的短髮,配合著特別簡單的衣褲,看起來儼然一副刻苦學習、一心鑽研的學者樣。雖然這類女性身上有著一種知性的美,就算她身上也隱隱透露出來這種感覺,但是看著她紛亂的頭髮,頓時就沒什麼慾望了……也是,美女怎麼可能來搞女權?
“擦腳巾。”楊凡隨意地吩咐道。
“好~噠~”Sweet喜氣洋洋地應著,顛顛地抱來一隻粉紅色的毛巾。
Wheeler知道那其實是Sweet的擦臉巾,不過她沒有說破。反正,這是Sweet自願的。
Sweet感激楊凡,真心實意的感激。
面對1:10的男女比,縱然美貌如楊超越,也會為婚姻大事發愁。以Sweet的容貌,能成為一位男性的女朋友,真的是蒙受了天大的恩情。
楊凡把目光投向Wheeler。
僅僅如此,剛才那個手腕強硬魅力無限的女權領袖的膝蓋就軟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倒。
跪姿是女性在男性面前最基本的禮儀,就好像遠古時期的握手禮一樣。如果只是在路上簡單的相遇,那麼只要跪倒在地上,目視他離開視野就可以了。但如果對方在和自己講話,比方說現在,那麼極盡恭敬謙卑之能事的土下座就是唯一的選擇。
“別這樣,Wheeler,你可是被我從小欺負到大的老朋友啊。”楊凡微笑道,“跪拜就免了。扎個馬步吧。”
Wheeler的心頭一暖。衷心的。
好……好溫柔的男人。難怪Sweet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似是為了展示自己的誠意,Wheeler的馬步扎的格外深,格外費力——作為心照不宣的異性知己,她知道楊凡喜歡欣賞自己累得渾身發抖的樣子,事實上,任何一位男性都喜歡。
莊嚴的《關於廢除<反女性自殺法><剝奪女性生命權任意法>的提案》上,現在擺滿了各種零食,東北葵瓜子、五香花生、山東薯片、阿拉伯松子、字母餅乾、果仁巧克力……還有剝好皮、切好塊的時令水果。
楊凡一臉享受地咀嚼著Sweet送到自己嘴邊的葡萄,
然後轉過臉噘著嘴把葡萄皮吐到自己女朋友微張的小嘴裡。
“哈啦,葡萄好不好吃?”
Sweet何曾吃過一粒葡萄?她只是吃下了楊凡嘴裡吐出來的又澀又苦的葡萄皮。然而,她的回答依舊充滿了歡脫與愉快,而且,毫不違心:“好吃!”
這也是男女相處的禮節之一。男性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女性都要一點不拉地吞下,實在在吃不下去的東西,也要放到嘴裡咂一咂才能扔掉。
楊凡吃一粒葡萄,Sweet吃一塊葡萄皮、吞一枚葡萄核。當然,還有交談。
“姓名:王素素。身份:處女。年齡:二十歲。三圍。唔,看照片還不錯……好嘞,購買成功~”
“哇!你又亂花錢!”Sweet撅起了小嘴,“你算算,多少女孩子被你買下來不操,關在地下室裡吃灰的!”
“有什麼關係呢?【幸運女孩】排名二十億開外的,基本上五十或者一百塊錢就能買下一位了吧。”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個王素素,可是我的好閨蜜!”
“啊哈哈,護短了護短了。這次你們又不塑料姐妹花了?”
……
兩人就這麼優哉遊哉地撒著狗糧,就好像眼前辛苦扎馬的Wheeler不存在一般。
許久,許久,楊凡才點起一根菸,悠悠開口,而且還是與主題毫無關係的閒談。
“Wheeler,你想聽聽嗎,我與Sweet的故事?”
“大三立夏那天,我連投了五個三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為我鼓了掌,我的內心一片柔軟。”
“那以後我打球時,球場邊總有個扎著馬尾給我鼓掌的女生。”
“一次比賽後,我走到她身邊,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塊回去。”
“夕陽下,我們聊得很輕鬆,她告訴我自己是教育學專業,並告訴我暑假在青島國信體育場有周杰倫的演唱會。”
“她可愛。可愛極了。為了靠近我一定做足了功課。”
“我每次在西街給她買一杯奶茶,她總是回贈我一些她剛買的水果。”
“我們每天聊村上春樹,聊莫奈,聊周杰倫,聊黴黴,也聊剛出生的小奶貓和學校最南角那座高樓的鬧鬼事件。”
“我們總會在通往男女寢室的T字路口分開。一個晚上,我轉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好轉頭問我能不能送她回寢室。”
“那晚星空很美,月亮很大,梧桐樹影被拉長,她抬頭看得出了神,往後仰時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感嘆:‘太美了!’我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小手,剎那間感覺有蝴蝶在胃中飛舞。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
“她朋友很少,我就把她慢慢融進了我的圈子。我的朋友們都很喜歡她,稱她為我的小甜妞 ~Sweet girl。”
“我們幾個哥們常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去青島玩,找一個靠海的餐廳,吹著海風擼著串。”
“霓虹燈下,她醉酒後紅暈的臉頰美得宛如畫中人。如果你看過油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她長相甜美,身材嬌小可愛。雖然沒有女神那樣精緻的妝、香奈兒的包包,但她在我心目中是最酷的。”
“我喜歡在大小節和週五的晚上送她一些小禮物:一束花,一個她兒時喜歡的髮卡,一個她丟失的紐扣——並將它縫在她的毛衫上。”
“我問她:‘為什麼喜歡接吻?為什麼喜歡邊跟我說話邊折分叉的頭髮?’而她
眨巴著眼睛說:‘這個就只有小奶貓和天上的小鳥知道咯。’”
……
楊凡一臉神往地絮叨著。等到數小時之後,等到Wheeler額頭滾下的汗珠已經在腳下匯成一小灘的時候,他才如夢初醒:“啊抱歉,你累了吧。——來,菸灰缸。”
雖然這是女性理所當然的義務,但也不能落在寶貝女朋友頭上。
於是Wheeler善解人意地跨前一步,張大了嘴巴。
“謝謝。”楊凡一臉自然地掰開女權領袖的腮幫,別過菸頭,把火星摁滅在她的扁桃體上,“那個……送佛送到西,我能把你的臉蛋當成指甲剪嗎?”
Wheeler知道自己的老朋友在跟自己開玩笑。像她這樣的醜女,怎麼有資格做如此高貴的工作呢?
“用【幸運女孩】排名二十億開外的我的臉蛋剪指甲?”
“的確,不漂亮。但是,很有魅力……怎麼說呢?很精幹,很獨立,就好像六千年前的優秀女性一樣。何況,你還是當代女權領袖。想想吧,一直不屈不撓地為女性權益奔走呼號的女權領袖,現在居然用自己滿載女性尊嚴的臉蛋為我削指甲,這難道不讓人興奮嗎?”楊凡慢慢撫摸著老朋友的臉,正色道,“Wheeler,你有資格做指甲剪。真的。相信我。”
似是在用切身行動為自己的語言作證。鋒銳的指甲扎進了Wheeler的皮層深處,滲出了血。
磨,磨,磨。磨鈍了,磨平了,磨短了。指甲“剪”好了,代價是滿臉的血痕。也許會留下傷疤吧,在被女孩家視為珍寶的臉蛋上?
Wheeler的眸中彷彿有淚光閃。
指甲剪……今天,我居然有幸充當一位男性的指甲剪!
楊凡的尊重,是Wheeler身為女權者莫大的榮耀。
8520年,一位女權領袖的一天“Wheeler女士! Wheeler女士!”
Marion Wheeler剛剛完成對《關於廢除<反女性自殺法><剝奪女性生命權任意法>的提案》草案的第二百四十一次修訂,正準備抽根菸。有人跑到辦公室外叫住她。Wheeler認出她是Dr. Eli Moreno,尚在實習期的女權主義者,六個月前加入這個女權組織。
“Dr. Moreno。我能幫你做什麼?”
“呃。”Moreno緊張地交叉著手指。她要比Wheeler高上一整頭年紀卻只有她一半,頭髮零亂,眼鏡格外的厚。她缺少經驗。但她很聰明,而且學得很快。過幾年,她將成為女權組織裡最優秀的一員,Wheeler對此很是期待。Wheeler最喜歡的莫過於有能力的人。
不過,從這過長的停頓來看,那一天也許還要等很久。
“Dr. Moreno,我一般要求部下直奔主題。”
“有……有個石頭在組織後面的樹林裡。”Moreno嘀咕道,“它很有紀念性。像是座大樓一樣,把太陽都擋住了。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嗎?”
“是的。”
“但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它。我不明白我怎麼可能從來沒見過。它的影子蓋住了方圓二十里的一切。我是說——它一直在那裡?”
“是的。”
“這是因為?”
“因為你在今天早上吃下了ISWF5,就是那個綠油油的藥丸,還記得嗎?”
Moreno看起來有些警
惕:“如果不吃ISWF5,這麼大的東西就擺在那裡我們看不到?”
“是的。”Wheeler看了看錶,心頭把一些預定安排擺來弄去。把這次午休延長到整個下午,延後對戒色吧殘骸的例行檢查,然後是晚餐……還有……
Moreno為後續問題的重量而窒息,但終於還是發問:“那塊石頭到底是什麼?”
Wheeler指指她左邊的走廊,表明她就要出發,而Moreno應該跟上:“我帶你去看。”
這塊巨石是一整塊略帶風化痕跡的古老黑色玄武岩。它呈現一個非常輕微的角度,微微向北傾斜。它的矩形直角表明這是個雕刻物件,是人造器物。它聳立在組織東側的樹林裡,體積要遠遠大過組織中心本身,就算把地下部分算進來也一樣。它很陰森。它絕對不會被無視。認為有人會在任何時間段不注意到它,Wheeler必須得承認這種想法豈止於有點神經。
Wheeler領著Moreno走過林中短道來到巨石邊界,接著向右,沿著邊界進到它的影子下。這是潮溼的一天,雨滴正從石塊頂的邊沿滴落,還有在它一旁長出的針葉樹上。落雨成了連綿不斷的白噪音,遮住了其他聲響。
“那塊巨型石碑位於另一個次元。對於全部男性、以及絕大部分女性而言這是有效的隱形。”Wheeler 一邊在Moreno前方走著一邊解釋道,“你已經登上過一些山丘的山頂,我肯定。你從那裡應該能夠清楚的看到它,但你的視線只會穿透它。這很正常。如果不服食ISWF5的話沒有人能閱讀上面的文字。而如果要在上面增加一點東西,你需要ISWF8。但那種次元穿透劑的濃度已經超越了人體的代謝極限。是的,你會死。所以我們只允許最高級別的女權者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使用它。”
她們進入石頭一側的通道。其實這不是通道而是一條很深的地溝,從石塊頂一直切到底座,頭頂可見一線天,階梯一直向上。Wheeler開始攀登, Moreno跟從。她們沉默著攀登了幾分鐘。 Moreno幾次停下記錄一兩個字,彎著腰為筆記本擋住濛濛細雨。接著她快步趕上Wheeler,那個一直維持著穩健不變步伐的領袖。
一段時間後Moreno不再記得步數,階梯刻溝九十度轉向左側後繼續向上。Wheeler停在這裡,在Moreno上方,轉身向她提問:“你目前都掌握了什麼?”
“這是什麼地方?”Moreno問道。
“你來告訴我。”
“嗯。”Moreno遲疑了一會兒,不確定從哪開始。她檢查了下筆記。
“嗯,好。從地理上講,這塊石頭是外來的。一開始我以為這裡本來有座山,被人工開挖成這種形狀,但這種石頭本身就有問題。它和附近山丘山脈都不同。你必須旅行至少五百公里才能找到這樣的玄武岩。這就意味著它是在別處被開挖,可能是在那裡被雕刻,然後搬到了這兒。”
Wheeler什麼也沒說,但她的神情似乎表明Moreno走對了路。
“而這是不可能的。”Moreno繼續道,“這是一整塊石頭。從尺寸和密度看,它肯定超出了三百萬噸重。這還是現在,雕刻過以後。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人類文
明還不能搬動這麼大的東西。不能整塊搬動。這種技術不存在。”
“正確。”
“所以它怎麼到這來的?““好問題。”
Moreno等待著。她找不到答案,所以她等著Wheeler補充。
但Wheeler沒有:“還有呢?”
“它曾被雕刻過。”Moreno說著指向階梯通道的牆壁,“用工具。我注意到外牆也是這樣。有很多風化,但這裡那裡在生物汙跡之間的非常清楚,矩形圖案。就在這,看到了?小小的矩形。像是老式電腦的那種矩形光標。”
“或者凸版印刷的墓碑。”Wheeler 補充道。
Moreno眨眨眼:“是的。樣式都是統一的。非常精細的工作,這按現代標準也需要很好的工具才行。我覺得這種圖案應該會覆蓋這整塊石頭。而如果是這樣,這些方塊就太過細小,這塊石頭是如此巨大,上面本來可能有幾億個這樣的圖案。”
“正確。”Wheeler 再次說道,“還有嗎?”
Moreno 思考了一會兒。她抬頭看著雨,思度著這個石頭,或者更宜描述為雕塑項目的氣氛。孤獨,靜默,孤立,敬畏……恫嚇。還有些恐懼。不過,在這種恫嚇恐怖的氣氛下,卻沒有危險感。沒有威脅。
“這是幾千年前,平等社會的遺蹟!”她大聲說道。
Wheeler聽到了,但沒有提後續問題。似乎是很滿意,她轉身繼續攀登,Moreno跟著。
通道又拐了幾個彎,切成詭異方正的曲線。 Moreno沒有再記筆記。她的膝蓋在她們登頂時已經快要炸掉了。
光線讓人刺眼,她們來到了一片潮溼、風襲、略微傾斜的平地。還有更多的小墓碑凹格在腳下。石塊邊緣還有些距離但它們沒有特徵;暗灰色的表面就這麼結束在不遠處的直線,地平線還在它下面,看不到。這讓 Moreno有些眩暈,特別是平面都朝著一個角傾斜,腳下的玄武岩光滑潮溼,還越發溼潤。
有一小堆女權組織的科學設備在這裡,在頂棚下堆著厚實的遮水布。有張桌子,上面擺著一臺參差不齊、年久失修的電腦,關著機。遠處還有柴油發電機。
Wheeler無視設備走向了不同方向,背對著 Moreno看向天空,手裡把玩著打火機,但並沒有真的點火。打火機其實是個用來點火爐的丙烷燃燒器,是她母親過世前傳給她的。Wheeler已經不記得了。
Moreno 等了一會兒,手臂抱緊取暖,身子越來越溼。她沒有去尋找頂棚避雨,因為Wheeler 沒有。她感覺到有些事要發生了。Wheeler通常鎮定到難以捉摸,但她現在看起來很是憂慮;甚至是沮喪。刻意關注著打火機火苗,Wheeler似乎不能直視她的眼睛,就如她不想推進接下來應該有的隨便什麼東西。
新人指導?新人起步?欺負新人?
到底是要做什麼?
“這是個紀念碑。幾千年前,已故女權主義者的紀念碑。”Moreno說。
“呵。”Wheeler關上打火機放進口袋裡,略有些驚訝,但也只是略有,“這就對了。當然,我其實都給你說了,我提到墓碑……”
“上面的矩形紋樣,記載了她們一生的研究成果,比方說,女性曾經擁有的權益之類的?”
這
算是抓到她的死點了:“該死。虧得這麼多預熱準備。有人告訴你的?你看了檔案庫的資料?”
Moreno看著自己的鞋子:“嗯,沒。其實,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裡。我只是感覺,社會上有些現象有點奇怪,然後……猜的。”
“猜?你怎麼猜的?”Wheeler的聲音從沒像現在這樣咄咄逼人。
“比方說……比方說職業。有許多莫名其妙的職業。”Moreno結結巴巴地回答,“【陰道檢查師】,隨便多麼痴肥骯髒的男性,只要從事這個職業,就能以陰道檢查的名義,對中學女生肆無忌憚的中出。【肉體飛機杯製作大師】,只要出示證明就能與任何女性隨心所欲地做愛,而且還能讓她引以為豪。還有那個全球熱搜第一的【幸運女孩】網站,每個女性都需要把自己的生活照、裸照、性器官特寫照以及一切個人隱私都發表在上面,任憑男性評頭論足。而且……而且這個居然還是女性社會地位的唯一指標。像我,因為專心學業無心打扮,點贊排名在二十三億開外,空有十一個博士文憑卻連清潔工都當不了,只能來當女權者,這……這也太奇怪了!”
“所以,”Wheeler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笑意,“所以你覺得現在的人類社會,倒退到了遠古時期封建社會的華夏國,倒退到了男尊女卑的不平等社會。”
“不,不!”Moreno 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學過遠古歷史,我知道古代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他們同時也必須撐起整個家庭的財政。正所謂權利大義務也大,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公平。然而現在的地球,是一個權利都由男性享受、義務都由女性承擔、而且沒有人對此抱有任何異議的極端男權社會。我們要努力學習,我們要八面玲瓏,我們要賺錢養家,我們要貌美如花,我們要捨棄自己的一切,無條件地寵愛著成天無所事事為所欲為的丈夫。哦,不,擁有丈夫已經是相當程度的幸運了。在男女比高達1:10的現在,別說丈夫,就連擁有男朋友都是上天的恩賜。我們……我們活得比任何時期的任何女性都辛苦,愛得更辛苦!”
“所以,你認為前輩們在異性的視線之外留下這些信息,是為了讓我們臥薪嚐膽,前赴後繼,把屬於女性的權利爭回來。”
Moreno怯怯地點頭。
“你看起來很尷尬。”Wheeler說,“你為比我預計的提前三十分鐘猜到正確答案尷尬。你覺得你在秀給我看。對不對? Eli,看著我。”
她看著。
“繼續按這個水準工作,不要為我慢下步伐,或者為任何人。這很重要。”
“你會告訴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嗎?”Moreno發問,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了。在她心中另一部分,致命的計算鏈條已經開始。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然後記住它。”Wheeler啞著嗓子道,“這些女權者都被男性處死了,連曾經存在於世的信息都被抹得一乾二淨,除了這塊石碑。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她們足夠優秀,優秀到能為同性爭取哪怕一點點再普通不過的權利。我希望……希望你能記住她們。”
Moreno 蹣跚了一下,眩暈感膨脹起來,讓她稍微舒服了點:“無數的人死去了我們就這麼忘了?你就想給我看這些?你想我
把這些記下來?”
“對。”Wheeler說道,“對,全記下來。這是你今天要學的第一件事。人類會遺忘任何事。忘記些事沒什麼,因為我們都會死,是有限的。但有些事必須被記得。我們記得很重要。給你自己記點東西讓你能記得。”
Moreno點點頭。雨下的太大,她退到了頂棚下用起桌子。就算如此,還是有幾滴雨水濺到了她的筆記。她專心而快速地寫著,寫的東西潦草冗雜,還有大段塗亂劃掉。她想知道如果自己是第一次閱讀會作何反應。
Moreno寫了很久。Wheeler等待著,沒說話。雨還是不停。
“女權先驅們是怎麼死的?”Moreno 問,“思想是無形無質的。男性們總不可能精確地把每一位女權者找到殺死吧。”
“他們使用了活地獄技術。將被處死的姦殺犯在意識領域復活,讓他們擔負尋覓並絞殺相應理念的任務。也就是說,只要你產生了足夠有威脅性的女權思想,就會被史上最惡毒的死刑犯之一就地姦殺。而周圍的人,對此幾乎全不知情。”Wheeler說道,“我們把兩千年前的一個姦殺犯意識體隔離了出來,鎖在了維加斯地下研究室二層。現在基本上是無害的。因為他對當代人類來說在文化上太過異類。想想埃及象形文。我改天給你看看。”
“我能讀懂埃及象形文。”Moreno說,“你是說,他不可能回來了?”
“以那種形式,非常不可能。不過,還有別的意識體……”
Moreno指著什麼,在天邊遠處。
Wheeler 看了看,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陰天和落雨。
“你看到什麼了?在次元穿透劑的作用下,有些人說他們看到了幽靈。我們甚至有些採訪記錄。個人而言,我覺得他們的誠實度可疑……”
“嗯。那不像是個幽靈。它看起來像……一個痛苦的支離破碎的女人。上面還坐著一個男性騎手。它在爬。它在向這邊快速爬來。Wheeler,這很正常嗎?”
“不。”Wheeler已經開始速覽檢查表。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這不是欺負新人的一部分?““不,我絕對不會對你說謊,Eli。我發誓。”一個能穿透次元的意識體有著Moreno所描述的女性坐騎,心懷善意的概率無疑是百分之零。她們需要支持。Wheeler 發現她的手機沒了信號。檢查Moreno的沒有意義,她已經知道了。唯一的辦法是用書寫筆記送出信。紙飛機,從樹頂丟下去?
“它在彎下來。我覺得它在看我,”Moreno說著,看向頭頂的空氣。Wheeler甚至沒有察覺到雨中有任何的洞。
“Moreno,描述下騎手。”
“白人,二十來歲,極痩。牛仔褲,運動鞋,髒髒的棕發。嘔……他該洗澡了。他中槍了,他全身流血但好像完全不在意。在腰部,然後是喉嚨,還有在鎖骨上方。他在笑。”
Wheeler用了一轉瞬思考這些槍傷是故意的駭人細節,還是這人真的能用某種高次元力量無視掉凡俗傷害:“他看到你了?”
“是。”
“他看到我了嗎?聽得到我嗎?”
Moreno看起來真的害怕了:“他想知道我在和誰說話。”
“別告訴他。不要去看他。他
沒有我們的信息,明白?”Wheeler拿起腰間的對講機,調成播放緊急信標,轉身用盡全力猛投出去,朝著女權組織的主樓方向,運氣好的話,它會安穩落到樹林裡,喚來一支武裝女權部隊,“問他是誰。”
Moreno呆呆地站著,雙臂緊貼身體:“你是誰啊?……他說……他說:‘你沒有資格知道。因為你不夠漂亮。你甚至沒有資格被我強姦。你唯一的價值在於年輕的生命。’哦,不,難道他要殺了我?這就是你說的活……活地獄?”
“該死。Eli,聽我說。我們要跑。回樓梯那邊。那塊巨大石碑會保護我們。”
“我動不了。”
Wheeler 拉住了Moreno的手臂——她也動不了:“把一隻腳放到另一隻前面!”
“它抓住我了。”Moreno眼球外突,開始劇烈呼吸。
Wheeler放開手分析狀況。她看不到也碰不到任何東西。但她相信Moreno,它就在那裡。她把一隻手緊貼身側,但當然不是為了拔槍——有這個必要嗎?既然這位神秘騎手都能笑對槍傷了這大概也弄不出什麼差別。她已經沒什麼選擇了。她非常非常想狠狠咬住舌頭。
Moreno尖叫起來。
“Eli!”Wheeler大喊道,“不要看它!看著我!”
“我不能!”
“你是女性,你要比這更堅強!”
“我不強!”Moreno 哭了。
“你是我們中最優秀的!”Wheeler 大聲鼓勵道,“這不是虛偽。你看到了別人都看不到的東西。這說明你比我更聰明更強大。你可以反抗。入侵演習!”
“它太厭恨我們了。我不能想清楚。我看不到。求你。求你別!”
Wheeler把她打倒。她繞到Moreno身後,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扶穩,猛擊她的耳後。Moreno原地癱軟,朝她的膝蓋倒了下去。Wheeler在她腦袋著地前立馬接住了她。
但她打的還是不夠狠。Moreno只是不省人事了持續了一秒鐘。她掙扎著又回過神了。就如她從一個夢魘走入了另一個夢魘。她緊緊抓住Wheeler的手。她已經叫不出聲。她的心臟停了。
Wheeler把她轉過身來實施CPR,但沒有設備支持她復甦Moreno心臟的概率渺茫。
沒有人來。電話機扔的不夠遠。
花了十五分鐘她才放棄。
接著Wheeler癱靠在走廊牆壁上,嘆氣。
該死的活地獄。 Moreno只是簡單的思考就死了。她和我們其他人一樣優秀。她將前途光明但還是不夠優秀。你要怎麼對抗一個只吃最優秀女權者的無形怪獸?
上帝。女性的出路到底在哪裡?
身後一陣吵鬧。Wheeler轉過身,階梯上遠處,他就在那, Moreno說的那個騎手。皮包骨的年輕男子,帶著敵意的皺眉,還有,是的,兩個一直冒血的槍口。他的鞋被血浸透了。
他大喊:“Marion Wheeler!你不夠漂亮但是很有魅力!如果不是剛才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做,一定會狠狠地強姦你的!”
Wheeler 站起身。她什麼都沒說。她知道那個騎士做了什麼。
紀念碑塌了。
Moreno的死,然後,就是白死了。超過六千年前赴後繼的女權先驅們也
一樣。
一切都完了。前輩們費盡心思保存下來的女性權益記錄現已化為焦土。唯一的殘留是留存在Wheeler腦海裡的零星記憶。
Wheeler沒有哭。
她面無表情地越過門檻。
六千年的積累沒了?那就重新開始。從我,從今天晚上的戒色吧殘骸開始。
Wheeler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楊凡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她的位置上,用熱水舒舒服服地泡著腳。而Sweet正用再卑微不過的姿態跪坐在他身畔。
楊凡是這個女權組織的最高級別員工,儘管不承擔任何工作。他可以隨意揮霍組織金庫內的財產,以至於女權者們不得不用啃麵糰的方式省下研究經費。只要他有需求,任何女權者都不得不停下手頭的工作來為他服務,哦,不,這之後當然不會是魚水交歡。女權者們的容貌也就那樣,甚至連被強姦的權利都沒有。她們能帶給楊凡的唯一樂趣,僅僅是羞辱“女權”這個字樣而已。
一切的不公,原因只有一個:楊凡是男性。
Sweet和Wheeler一樣,是一位頂著西方名字的中國女孩。Sweet雖然貴為楊凡雷打不動的女朋友,但卻並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最多也只能稱得上可愛。在【幸運女孩】網站上,在全球三十億女孩中,她的點贊排名能排到前十八億——與Moreno大不相同。
當然,Moreno算不上醜。極端男權社會演化到現在,真正醜女的基因早就成為歷史的遺蹟了。但是她看上去確實有些普通,尤其是那圓圓的眼鏡以及精煉的短髮,配合著特別簡單的衣褲,看起來儼然一副刻苦學習、一心鑽研的學者樣。雖然這類女性身上有著一種知性的美,就算她身上也隱隱透露出來這種感覺,但是看著她紛亂的頭髮,頓時就沒什麼慾望了……也是,美女怎麼可能來搞女權?
“擦腳巾。”楊凡隨意地吩咐道。
“好~噠~”Sweet喜氣洋洋地應著,顛顛地抱來一隻粉紅色的毛巾。
Wheeler知道那其實是Sweet的擦臉巾,不過她沒有說破。反正,這是Sweet自願的。
Sweet感激楊凡,真心實意的感激。
面對1:10的男女比,縱然美貌如楊超越,也會為婚姻大事發愁。以Sweet的容貌,能成為一位男性的女朋友,真的是蒙受了天大的恩情。
楊凡把目光投向Wheeler。
僅僅如此,剛才那個手腕強硬魅力無限的女權領袖的膝蓋就軟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倒。
跪姿是女性在男性面前最基本的禮儀,就好像遠古時期的握手禮一樣。如果只是在路上簡單的相遇,那麼只要跪倒在地上,目視他離開視野就可以了。但如果對方在和自己講話,比方說現在,那麼極盡恭敬謙卑之能事的土下座就是唯一的選擇。
“別這樣,Wheeler,你可是被我從小欺負到大的老朋友啊。”楊凡微笑道,“跪拜就免了。扎個馬步吧。”
Wheeler的心頭一暖。衷心的。
好……好溫柔的男人。難怪Sweet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
似是為了展示自己的誠意,Wheeler的馬步扎的格外深,格外費力——作為心照不宣的異性知己,她知道楊凡喜歡欣賞自己累得渾身發抖的樣子,事實上,任何一位男性都喜歡。
莊嚴的《關於廢除<反女性自殺法><剝奪女性生命權任意法>的提案》上,現在擺滿了各種零食,東北葵瓜子、五香花生、山東薯片、阿拉伯松子、字母餅乾、果仁巧克力……還有剝好皮、切好塊的時令水果。
楊凡一臉享受地咀嚼著Sweet送到自己嘴邊的葡萄,然後轉過臉噘著嘴把葡萄皮吐到自己女朋友微張的小嘴裡。
“哈啦,葡萄好不好吃?”
Sweet何曾吃過一粒葡萄?她只是吃下了楊凡嘴裡吐出來的又澀又苦的葡萄皮。然而,她的回答依舊充滿了歡脫與愉快,而且,毫不違心:“好吃!”
這也是男女相處的禮節之一。男性嘴裡吐出來的東西,女性都要一點不拉地吞下,實在在吃不下去的東西,也要放到嘴裡咂一咂才能扔掉。
楊凡吃一粒葡萄,Sweet吃一塊葡萄皮、吞一枚葡萄核。當然,還有交談。
“姓名:王素素。身份:處女。年齡:二十歲。三圍。唔,看照片還不錯……好嘞,購買成功~”
“哇!你又亂花錢!”Sweet撅起了小嘴,“你算算,多少女孩子被你買下來不操,關在地下室裡吃灰的!”
“有什麼關係呢?【幸運女孩】排名二十億開外的,基本上五十或者一百塊錢就能買下一位了吧。”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個王素素,可是我的好閨蜜!”
“啊哈哈,護短了護短了。這次你們又不塑料姐妹花了?”
……
兩人就這麼優哉遊哉地撒著狗糧,就好像眼前辛苦扎馬的Wheeler不存在一般。
許久,許久,楊凡才點起一根菸,悠悠開口,而且還是與主題毫無關係的閒談。
“Wheeler,你想聽聽嗎,我與Sweet的故事?”
“大三立夏那天,我連投了五個三分。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為我鼓了掌,我的內心一片柔軟。”
“那以後我打球時,球場邊總有個扎著馬尾給我鼓掌的女生。”
“一次比賽後,我走到她身邊,問她願不願意和我一塊回去。”
“夕陽下,我們聊得很輕鬆,她告訴我自己是教育學專業,並告訴我暑假在青島國信體育場有周杰倫的演唱會。”
“她可愛。可愛極了。為了靠近我一定做足了功課。”
“我每次在西街給她買一杯奶茶,她總是回贈我一些她剛買的水果。”
“我們每天聊村上春樹,聊莫奈,聊周杰倫,聊黴黴,也聊剛出生的小奶貓和學校最南角那座高樓的鬧鬼事件。”
“我們總會在通往男女寢室的T字路口分開。一個晚上,我轉頭看她的時候,她正好轉頭問我能不能送她回寢室。”
“那晚星空很美,月亮很大,梧桐樹影被拉長,她抬頭看得出了神,往後仰時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感嘆:‘太美了!’我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小手,剎那間感覺有蝴蝶在胃中飛舞。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
“她朋友很少,我就把她慢慢融進了我的圈子。我的朋友們都很喜歡她,稱她為我的小甜妞 ~Sweet girl。”
“我們幾個哥們常帶著自己的女朋友去青島玩,找一個靠海的餐廳,吹著海風擼著串。”
“霓虹燈下,她醉酒後紅暈的臉頰美得宛如畫中人。如果你看過油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她長相甜美,身材嬌小可愛。雖然沒有女神那樣精緻
的妝、香奈兒的包包,但她在我心目中是最酷的。”
“我喜歡在大小節和週五的晚上送她一些小禮物:一束花,一個她兒時喜歡的髮卡,一個她丟失的紐扣——並將它縫在她的毛衫上。”
“我問她:‘為什麼喜歡接吻?為什麼喜歡邊跟我說話邊折分叉的頭髮?’而她眨巴著眼睛說:‘這個就只有小奶貓和天上的小鳥知道咯。’”
……
楊凡一臉神往地絮叨著。等到數小時之後,等到Wheeler額頭滾下的汗珠已經在腳下匯成一小灘的時候,他才如夢初醒:“啊抱歉,你累了吧。——來,菸灰缸。”
雖然這是女性理所當然的義務,但也不能落在寶貝女朋友頭上。
於是Wheeler善解人意地跨前一步,張大了嘴巴。
“謝謝。”楊凡一臉自然地掰開女權領袖的腮幫,別過菸頭,把火星摁滅在她的扁桃體上,“那個……送佛送到西,我能把你的臉蛋當成指甲剪嗎?”
Wheeler知道自己的老朋友在跟自己開玩笑。像她這樣的醜女,怎麼有資格做如此高貴的工作呢?
“用【幸運女孩】排名二十億開外的我的臉蛋剪指甲?”
“的確,不漂亮。但是,很有魅力……怎麼說呢?很精幹,很獨立,就好像六千年前的優秀女性一樣。何況,你還是當代女權領袖。想想吧,一直不屈不撓地為女性權益奔走呼號的女權領袖,現在居然用自己滿載女性尊嚴的臉蛋為我削指甲,這難道不讓人興奮嗎?”楊凡慢慢撫摸著老朋友的臉,正色道,“Wheeler,你有資格做指甲剪。真的。相信我。”
似是在用切身行動為自己的語言作證。鋒銳的指甲扎進了Wheeler的皮層深處,滲出了血。
磨,磨,磨。磨鈍了,磨平了,磨短了。指甲“剪”好了,代價是滿臉的血痕。也許會留下傷疤吧,在被女孩家視為珍寶的臉蛋上?
Wheeler的眸中彷彿有淚光閃。
指甲剪……今天,我居然有幸充當一位男性的指甲剪!
楊凡的尊重,是Wheeler身為女權者莫大的榮耀。
“咳,那個,談正事。這次還是來找你借‘自信’的,用那個可以轉移優點的機器。”也許是因為類似的要求太多了,楊凡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心虛,“好吧,我知道你接下來還要做研究。所以,我只要一點,很少很少的一點。我希望你能回憶最近一次面對眾人做女權演說時的自信感覺,然後讓我拿走它。”
“沒有關係的楊凡!請拿走我所有的自信,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優點,所有的所有!”Wheeler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出如此失態的高亢聲音,也許是因為極度的感動和興奮吧,“除了缺點一無所有的我,也一樣可以做女權研究的!一樣的!”
楊凡遲疑著問:“你……確定?”
當然確定。
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就是這麼回事。
Wheeler的人生,女權者們的道路,猶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