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的奇蹟
薔薇的奇蹟Opening空氣從來都是稀薄而骯髒的,天空也一如既往地染著暗淡的紅色。
正因為此,清早的陽光常顯得有些晃眼。
「可以了,老姐。」
「……」
「姐?」
「……」
「喂,都漫出來啦!」
「……誒!」
消瘦的棕發少女回過神來,抬起熱壺。
桌上,乳白的牛奶早已溢出了水杯,注滿木板的縫隙,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
「真是的,麻煩上心一點啊。笨蛋老姐。」
餐桌的另一頭,男孩已伸出手,遞上抹布。
悅耳的童聲,雖然帶著責備,卻怎麼也無法讓她感到不適。
「抱歉呢……」
擠出尷尬的笑容。她低下頭去,麻利地清理了桌面。
溫熱的牛奶,香氣四溢,甜度也恰到好處。
男孩仰起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呼……」
帥氣但又未脫稚氣的面容,搭上享受的表情,對她來說,總是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話說,老姐最近很奇怪啊。」
「有麼?」
「那為什麼每次出門前都心神不寧。」
「是麼?」
她再次提起壺,將杯子斟滿。
碧藍的雙眸,叫她不忍對視。
「討厭出差?」
「沒有啊……」
「會被老闆欺負?」
「什麼話…東家很nice的。」
「所以說,又是不放心我咯?」
「沒……」
被看穿了。
她直接語塞。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
男孩放下空杯,爬下高腳凳,抓起一旁的書包。
「上學去了。」
幼稚的背影,賭氣地背對著她,朝著光暈徑直離開。
「凱文……」
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看不清男孩的表情。
就在她幾乎要陷入失落的時候,背影停了下來。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老姐放心工作好了!」
清脆的一響,門鎖閉合。
呆了許久,女孩推開窗。
遠處,貧瘠的山巒顯出令人厭惡的異樣猩紅。晃眼的光暈下,世界安靜的出奇。
「笨蛋…」
她嘆道。苦澀而幸福的淺笑,已然從嘴角勾出。
是啊,對親愛的凱文來說,只是這再平凡不過的世界上,再平凡不過的幾天而已。
他又如何能理解,看似平凡的姐姐,實際所揹負的一切。
每次遠眺這篇土地,那灼燒大地的純潔之炎都歷歷在目。
異常刺眼。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最終命運……
「抱歉,我…什麼也做不了。」
無上邪神留下的血色足跡間,天崩地裂,生靈塗炭。
連最冷傲的墮落天使,也忍不住哽咽。
「在此,我簽下整個世界的處決令,將致以億萬生靈被遺忘……
「願陛下保佑。」
蜂群一般的聖潔僕從,拖著壯麗的碧藍尾焰,要用殺戮滌盪腐朽。
連最堅貞的守護之僕,也不由得動容。
一直試圖將回憶抹去,卻從來清晰入骨。
她總會回到那片柔軟的白皙掌心,蜷縮著顫抖,一次又一次地見證那無盡的結束和開端。
「無論如何,你活了下來。
「無論這取決於誰的意志,請接受註定的命運。
「無論有著如何的疑惑,請努力為自己尋得答案…」
「……卡洛琳……」
一聲沈重的撲騰,她展開了巨大的純白雙翼,輕盈地躍向天際。
Part 1(9月15日更)
清冷的淡藍虹光,若隱若現於黑暗的星空,幻化出難以名狀的優美軌跡。
白色的大片薔薇,如海洋般一望無際,搖曳出潮水的波浪。
黑色
的華貴禮鞋,如同一葉扁舟沈浮其中。橄綠的古典套裙下,白皙的巨大身影隨風飄逸。
「早安,卡洛琳娜大人。」
面前腳下,小徑的一側,白髮蒼蒼的老者,收起了手中的園藝剪,摘下禮帽,恭敬地鞠躬行禮。
「早安,摩爾先生。」
搖擺的及膝的短裙怔住。修長的蕾絲黑襪,停步,屈膝。優雅謙遜。
一時間,四散的惶恐,被她不經意捕捉。
「聖靈-權之天使,見習觀察者,卡洛琳娜•法蘭德爾大人。」
渾厚蒼老的聲音,緩慢而嚴肅地提醒著她的名號。即帶感激,又有一絲責備:現在的她,縱使是「下三級」的卑微身份,卻已然是超越所有凡人的上位存在。如此鄭重地對一個人類還禮,有擾符節。
是啊,卑微平凡的女孩卡洛琳,早已不存在了。曾經的記憶和習慣,不該礙手礙腳。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惋惜。
「怎麼說也是晚輩,今後還要請摩爾先生多多指教。」新生的聖靈淺笑著,試圖緩和尷尬,「那麼,安娜貝爾大人……」
老者會意地點頭。
「安娜貝爾大人正在處理公務。在下這就去告知。」
他抬手,輕輕擊掌。
悄無聲息,薔薇織成的地毯被撥開,四散騰出碧綠的草坪。
草坪的中心,擺好了銀質的座椅和茶桌。
「期間,還要煩請卡洛琳娜大人在此稍等。」
在帝國的廣袤疆域中,存在著成千上萬的人類世界。其數量之多,分佈之廣,屬性之雜,以至於實際計入「神聖-威斯敏斯特」,能有幸成為「女皇陛下最尊貴的帝國下議院樞密內閣」直轄管控的領域的,不過其中的十之一二。
存在於這些文明之間的未知虛空,即被稱為「位隙」。而「位隙」這一名詞,可謂人類愚昧特質的最佳體現了吧?
徐徐的涼風調皮地掠過卡洛琳娜的臉龐,有一種怪舒服的感覺。
端坐著的她,注視著面前一望無際的薔薇園,輕抿了一口紅茶,沉浸在思緒中。
說起來,即使是來自佈列坦尼的帝國理工學院、輕易設計出能自由穿梭於星海的龐然戰爭機器的工程大師們,對「位隙」的瞭解也停留在只言詞組:迥異混亂的扭曲時空,危險又難以預測的靈息湍流,完全無法支持生命的低溫,窒息和乾燥……在人類眼中,「位隙」之於實體世界,仿若海洋之於大陸,星辰之於泥土,完全是蠻荒的、無足輕重的、「璀璨文明間的縫隙」般存在。唯一的用途,不過是用作遠航躍遷的捷徑而已。
誰又能想到,相較文明世界,這奇怪的空間,竟擁有一片如此生機勃勃樂土?
至少在得到「賜福」、親身體驗這種震撼之前,卡洛琳娜是不曾想象過的。
「在洗禮之後,你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地盤的喵。」
嗡嗡的聲音,似乎並不像人類發出的。
思緒被打斷的卡洛琳娜,似乎並不顯得意外,只是饒有興趣地望向腳下。
「呼呼,小丫頭,想要摸本大爺的話,先要跪下來求本大爺喵。」
黑色的短毛貓,咧著瓣唇,似笑非笑地盯著面前黑色禮鞋。
要說這隻貓有什麼特別的話,恐怕就是有些過於巨大了。不過對二十公尺高的卡洛琳娜來說,這比例倒是正適合當的寵物。
看到對方沒有反應,大貓似乎顯得有些煩躁。
「被本大爺的威風震懾了喵?真是無趣。」
拖著有些發福的身體,他
圍坐在卡洛琳娜的腳旁,不安地晃著尾巴,顯得越發滑稽。
忍住笑的卡洛琳娜,輕輕地放下茶杯,伸出手來。
「哼,不出本大爺所料喵。」
嘴上一副不屑的樣子,身體卻毫不猶豫地蹭上了卡洛琳娜緊閉的小腿。圓滾的腦袋不住地向上伸著。
卡洛琳娜纖細的五趾,則配合地捋過柔順的短毛,溫柔地撓著。
「……呼呼……既然如此……本大爺就……呼呼……屈尊……」
完全就是一副飢渴難耐的享受樣子嘛。
「咕!」
猛然,黑貓尾巴豎起,渾身緊繃,一個大步跳開,消失在無盡的白薔薇中。
「……?」
一臉茫然的卡洛琳娜,站起身來,四處張望。
「難道……」
一陣寒風從背後襲來,反應過來的她,便已被從身後緊緊摟住。
「好久不見呢……
「卡~洛~醬。」
「安娜貝爾大人!」
好可怕的身手,完全沒有感覺到。
試著和對方打招呼,卻沒有得到回應。
「安娜貝…」
摟住自己的雙手,卻越發勒得卡洛琳娜生疼「錯…嗚…錯了啦……安娜……醬……」
纏住卡洛琳娜的雙手瞬間鬆開。
「這才對嘛,卡洛醬。」
轉過身來,面前是一位外表稚嫩如十五六歲,金髮紅瞳的女孩。
不過,聲線卻是相當的好聽的成熟。
「說好的喔,在我面前,卡洛醬無~需~用騎士團裡的那一套。」
與其說「無需」,但是在那略帶黑線的笑容襯托下,分明應該翻譯成「絕-對-不-允-許」吧。
「是……話是這麼說……」
面前的女孩,只是一席樸素的藍色連衣長裙,配上白色的蕾絲披肩,腳踩一雙形制普通的白色的平底涼鞋。如果不是二十來公尺的身高,怎麼看都只是一位準備郊遊的女中學生吧。
然而,只要念起對方的身份,換做任何人,也無論如何隨意不起來。
「但是……」
「您是聖子-主之天使,高階審判官,觀察者導師,榮譽灰騎士,帝國二等勛爵,銀質皇家大十字章持有者,安娜貝爾•特蘭維爾大人。」
之前被喚做摩爾先生的老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卡洛琳娜的腳旁,補完了她未能啟齒的後半段。
「你還漏掉了『女皇陛下最尊貴的』前綴,『女皇陛下最榮耀的審判庭的忠實僕從,園藝師,害蟲終結者,約翰•摩爾大人』。」
笑容越發猙獰的「安娜貝爾大人」,儼然開始散發出騰騰殺氣。
老者卻只是摘下禮帽,毫無懼意地恭敬鞠躬。
「嗯嗯,卡洛醬!」
幾乎是一瞬,女孩又即刻轉向了身旁的卡洛琳娜。四溢的戾氣以光速消失殆盡。
「誒?啊!是,安娜……醬……」
卡洛琳娜一時措手不及。
「你的報告,我已經看完了。可以說是相當有見地呢。」
「真……真的麼?您過獎了……」
「一點都不誇張,完全不象是菜鳥的作品呢。」
滿臉元氣笑容的少女,牽起卡洛琳娜的手。二人又坐回了茶桌前。
她大方端起茶壺,為自己和發矇的少女斟滿茶水。
「Quote:卡洛琳娜•法蘭德爾,《常態位面世界被感染的機制和重置策略》,137頁14行,『一種可能的解釋是,感染並非全部是由混沌素體寄生的結果,而僅僅是靈息流動和衰竭帶來的副作用。當某個區域的靈息突然大量減少或匯聚時,周邊常態穩定的靈息場總會因為
劇烈的流動而遭到破壞。』」
「安娜醬……?」
沈默了半晌,安娜貝爾端起茶杯,深紅的雙眸瞇起一條縫隙,細細品味起來。
「這段解釋…如果屬實,那麼審判庭——乃至整個帝國…對於混沌入侵的現有的理解和對策體系,都會受到挑戰吧。」
「是…是麼…?」
「那麼,卡洛醬知道,審判庭裡的保守派會如何對待這種挑戰麼?或者某種程度上,這就是異端思想?」
「…我只是…」
「其實,卡洛醬明明考慮過後果了吧。明明只是用來應付考核的官樣文章,為什麼還要寫進去呢?」
深紅的眼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直直地盯著這位坐如針氈的新人。
「……抱歉呢……」
卡洛琳娜低下頭,輕輕嘆息道。
又因為自己的執念,闖下了禍麼……真是討厭的感覺。
豁然,溫暖的雙手,溫柔地托住了她通紅的臉頰。
「我可沒有責怪卡洛醬的意思哦。」
「……」
「事實上,卡洛醬的堅持,讓我相當欣慰呢。」
「但是…」
「但是,類似的事情,不要再試圖獨自承擔,好麼?」
「安娜醬……」
彷彿受傷的孩子得到母親的安慰,卡洛琳娜竟一時感到鼻樑發酸。
不過,事實證明,指望這位大能又脫線的主天使大人能按常理行事,實在是愚蠢至極。
「所以呢,卡洛醬!快把這個穿上試試!」
「誒誒!」
迅速變臉的她,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一套清涼的超短裙裝。一把塞進卡洛琳娜的懷中。
「安娜貝…醬,這到底是要……」
「見習嘛,當然是要出門實習啦。成天待在書堆裡會發黴的。」
「可是…這身裝扮,與其說是用來實習,倒不如說是更適合遊玩吧?」
「呼呼,真不愧是卡洛醬呢。畢竟盆地的氣候會很溼熱。」
「誒?」
未等矇住的卡洛琳娜反應,元氣模式的審判官大人便又轉向腳下的男人。
「那麼約翰•摩爾先森,請問路易大帝又藏到哪裡去了呢?」
「我想應該是方位SSW,正前20碼距離處。」
話音未落,便傳來撕心裂肺的貓叫。
「嗚哇喵!」
「唉,不好意思,踩到尾巴了呢。」
「…安娜貝爾大人饒命喵……嗚嗷!」
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這樣……大家就都準備完畢了吧?」
「喵咕……」
「就緒。」
「等一……」
「很好,出發!」
Part 2(9月17日更)
「討厭,不要看啊……」
尷尬地捂住飄舞的裙襬的卡洛琳娜,感到路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當然也不全因為大街上的這幫雄性生物不知好歹,只怪是這套「特賜」黑色的短裙和白襯衣,將她高挑的身形襯托得淋漓盡致。
如果這還不算嚴重的話,那雙超高跟的涼鞋則是在給那纖細長腿和白皙的玉足火上澆油。一副略帶學究氣的黑框眼鏡更是在赤裸裸的誘惑所有的御姐控們。
而且,有誰會懷疑這個能被脫線的蘿莉折騰得滿臉無奈的她,會是「陛下最尊貴的使徒」中的一員呢?否則的話,這幫色瞇瞇的人類怕是連瞧上一眼都不敢的吧。
「可惡,陛下的僕人……竟然會這樣失掉體面……」
「卡洛醬!看鏡頭!茄子~」
「……」
「路易殿下也是,笑一個啦~」
「嗚哇喵!」
放下相機白髮的老者,微微皺起了眉頭。
照片中的背景,是一間
有著東方風格裝潢的商鋪。站在人行道中央的卡洛琳娜,一手擋住飄起的黑色短裙,一手扶著快滑落的鏡框,棕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上,滿是尷尬。
身著淺色無袖藍裙、披著可愛金色捲髮的女孩,則開心地依偎著高挑的她。
女孩的雙手,緊緊地揪著短毛貓的兩頰,將其拎至胸前,拉扯出齜牙咧嘴的表情。
「吶,摩爾君,怎麼樣?」
「不能再完美了,安娜貝爾大人。」
「很好,那麼換個角度多拍幾張吧。」
「喵咕……」
「看吧,路易國王大人也很興奮呢。」
「……」
「喔喔,那邊!超級大的老鼠公仔!」
「!……」
貓咪的慘叫已經淹沒在鬧市的喧囂中,而歡樂的女聲,卻依舊能穿透重重人墻。
只留下尷尬的少女和老者,吸引周遭好奇的目光。
「那個……摩爾先生?」
「什麼事,卡洛琳娜大人。」
「安娜貝爾大人,一直是這個樣子麼?」
「以我的經驗……」
「卡洛醬!這邊這邊!」
「是……是!」
「……」
被打斷的老者,只是輕鬆地聳肩。
「這樣也沒有任何不妥,不是麼。卡洛琳娜大人。」
就這樣,一行人(嚴格說來的話,應該只有一個勉強算的上人類吧)在人山人海的城區掙扎穿梭了數個小時。卡洛琳娜的腳後跟幾乎痠痛得要失去知覺。
看來即使有超凡強韌的身體,人類的感覺還是會保留呢。
而反觀「安娜貝爾大人」,則完全是一副不知疲倦,對任何事物都好奇心爆棚的狀態。越是熱鬧的地方,越是要看個究竟,還要拉著大家合影留念。
所以當摩爾先生提議找地方就坐用餐的時候,卡洛琳娜應該是相當感激的。
「對路易先生…這樣子真的沒問題麼…」疲憊的少女伏在餐桌上,彎腰揉捏著自己飽受摧殘的足跟。
窗外的街邊,裝作一副「良貓」模樣的短毛貓,悻然地接受著好奇孩子們撫弄。
「我相信路易先生對現狀會滿意的。」摩爾先生一本正經。
——確實,即使是被趕出餐館,也比呆在主人身邊要安逸很多吧。
「吶,卡洛醬想要吃什麼呢?」
藏在立起的菜單後,沈默許久的安娜貝爾,突然問道。
「我?我麼?不知道呢……」
「聽說這家店的壽司超級棒,卡洛醬喜歡吃壽司麼?」
「……」
「還是說,沒有吃過?」
「……」
似乎是因為沒有得到回應,女孩將菜單拿起,如同戴上帽子一般,頑皮擱在頭上。
「看起來,卡洛醬不喜歡這裡?」她望著對面的卡洛琳娜,全然一副好奇的模樣。
「沒有…只是…」
「只是?」
「只是……不太理解,安娜醬為什麼要來這裡……」
「這樣啊,其實是因為……」
女孩放下菜單,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思考樣子。
「因為根據第193版的《東部星區的旅遊指南》,這裡是本地最繁華的商業位面,級別可是「必遊」喔。」
「……」
「怎麼樣,這個理由滿意麼?」
什麼嘛!明明是個歲數比不少帝國海軍戰列艦都大的傢伙,卻還裝出這樣一副亂來的幼稚姿態!
一股無名火頓時衝上了卡洛琳娜的腦門。
「當然不!安娜醬難道不覺得,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麼?」
「比如?」
「安…安娜醬是我的導師啊!在學生面前,導師難道不應該對做一些正面的表率
麼!」
幾乎就在發作的一瞬間,卡洛琳娜就後悔了。
「抱…抱歉。」
尤其是當女孩嬉笑僵住,漸漸化為難受的委屈表情時。
「安娜醬,我只是……」
「……」
「嗚呼呼!卡洛醬發怒的樣子真是好萌!」
「……」
果然還是不能低估她的脫線程度。
「很好,既然卡洛醬誠心想要當優等生……」
一副臨戰狀態的安娜貝爾,將菜單遞給了旁邊的老者,端正坐定。
「那麼,一號搶答題,作為觀察者的第一要素是什麼?」
明明就只是在問她一個人而已啊。
「第一要素是,對女皇陛下的絕對信念。」
不過,對卡洛琳娜這種論述考核常年特優的學生來說,答案實在是簡單到不用思考。
「那,第二要素呢?」
「責任感和洞察力。」
毫無遲疑。
「第三?」
「完美的隱匿。」
毫不猶豫。她甚至都能猜到問題。
「第四……」
「呃?」
卡洛琳娜楞住了,只感到對面投來戲謔地目光。
「第四要素,」安娜貝爾帶著勝利語調,公佈了答案,「要有足夠硬的後臺,p.s.最好是星區總督或艦隊司令級別的喔。」
真想掀桌啊。
「可惡,哪有這一條。安娜醬作弊……」
「錯誤的話,僅僅因為是《觀察者聖典》沒有提到麼?」
「……」
從漸漸凝重的表情看來,導師似乎並不僅僅在調侃。
「卡洛醬必須知道,觀察者的身份,可不僅僅是作為審判庭的『眼』而已。」
「除了收集和回報信息,我們還有甄別和分析情報,對形勢做出判斷和建議的『隱藏職責』。」
「因為接觸第一手資料的我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局勢。」
一位服務生靠上前來,為三人斟上茶,隨即離開。
看起來對清茶有忌的安娜貝爾,小心地啜了一口,皺了皺眉頭。
「但是,並非所有的信息都是可靠的,也並非所有情報都是有價值的。你會受到敵人的算計,也會受到自己人的質疑。而後者往往會比前者更致命。」
「因此,你的任何判斷,無論對錯,都會牽扯無數人的性命,包括你自己。」
「很明顯的例子,如皇曆M22.421年著名的『審判官墳場』事件,11名不同級別的審判庭人員因為錯誤情報而在巴達維亞星區接連遭到『共和國』匪軍的絞殺。」
「還例如皇曆M37.120年,對赤夜星區「擅自調動艦隊」的兩位觀察者的錯誤審判——而事後卻證明,他們對『赤潮』再次入侵的預測完全正確。」
「這些事件,我想卡洛醬應該在內部檔案中有見過。而現實中,在帝國全境,沒有登錄在案的類似失誤根本就數不勝數。」
安娜貝爾頓了頓,似乎在確認對方是否注意傾聽。
「此外,即使你的判斷足夠準確,也未必總能有一整支艦隊來幫你解決危機……而單單靠自身的力量和脆弱的地區衛戍軍,很多時候恐怕連基本的疏散都做不到。
「而最後產生無奈和自責……沒有經歷的人,是絕對無法想象的。」
「安娜醬……」
提到「自責」的時候,卡洛琳娜隱約感到了一絲苦澀。
但是,僅僅是稍縱即逝的一絲。
對她來說,安娜貝爾幾乎是捉摸不透的。
「所以,最大的敵人,往往並非『謎團』,而是『現實』。如果沒有了各方面的的幫助與合作,且不說完成職責,
恐怕連保護自己都成問題。」
「我認識過無數優秀的觀察者,她們和卡洛醬一樣,頭腦清晰,天賦秉異,懷著不可動搖的忠誠。
「但她們之中,極少有善終者。」
「我只是不希望,卡洛醬會遭遇這種不幸。」
即使是號稱永恆壽命的,陛下驕傲的僕人,也存在「終結」。這種事情,在卡洛琳娜接受賜福,獲得新生的一刻,就已經知道。
但是,安娜貝爾的說法,依然讓她感到不安。
即使是強大的天使,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麼?
依然也會…連自己都無力保護……?
「我明白了,抱歉呢……一直沒能理解安娜醬的心意…」
卡洛琳娜試圖做出積極的回應。
「但是?」不過,安娜貝爾卻看起來不以為然。
「但是…?」
「卡洛醬看起來並不算信服呢。」
果然,在這個老奸巨猾的資深觀察者面前,自己想要藏住什麼,實在是痴人說夢呢。
「…所以,以安娜醬現在的能力和地位,要做什麼決策,或者獲得所謂的後臺,都是易如反掌的吧?」
「沒錯。可以這麼說哦。」
「但是,安娜醬覺得輕鬆的事情……而對於我這樣什麼都還做不好的的新人來說…會不會屬於私心過重了呢。」
「哦?」
「畢竟,這樣無力的生命……不用談什麼成就,唯一可以奢望的,就是用『盡忠』回報這次新生了吧…活命這種事情,怎麼也不該成為有優先考慮的事項……」
笨蛋,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簡直就跟公文裡的無聊宣言一樣。
現在的安娜貝爾,一定對自己滿腹嘲笑吧。
想到這裡,卡洛琳娜幾乎都有鉆到桌子底下躲起來的衝動了。
「這樣啊?」
不過,掛著似笑非笑表情的安娜貝爾,並沒有狠狠地藉此幽上一默。
她只是有些異常安靜地盯著面前的茶水,彷彿陷入了某種激烈的思考。
「那個…卡洛醬也知道吧,卡洛醬的故鄉,法蘭德爾…」
「……」
「按照常例,遭受『超重度感染』的世界,從來都應該是被徹底『火化』,然後完全湮滅的。不是麼?」
「確實…」
「不過,這一次,審判庭卻很意外地『重置』了這個位面,決定嘗試尋找『治療』的手段……」
木偶一般硬直的安娜貝爾,緩緩抬起頭,直直地望著卡洛琳娜的雙眼。
「卡洛醬知道是為什麼嗎?」
卡洛琳娜機械地搖搖頭。
「因為…有兩股勢力全力干預了『善後』。分別是觀察者議會,以及……」
「海蘭德爾親王殿下本尊。」
聽到這個名字,卡洛琳娜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漫天蔽日的黑色戰艦,拖著藍色的尾焰,放射出雨點一般的白色軌跡,耕犁著汙染的世界。
「海蘭德爾…親王……」
腦海中,永遠也抹不掉的,那紅色的華麗裙裝,那純白無暇的羽翼,那熠熠生輝的銀質紋章。
永遠在重複地上演。
「吾之名塞利西亞……
紅色槍騎兵之首,『大艦隊』前鋒之統帥,海蘭德爾親王;
聖槍,淨化者;
塞利西亞•海蘭德爾。」
優雅的巨大身影,緩落於赤黃色的骯髒土地上。血色的修長禮鞋踩下,伴隨並散播無上虔誠的烈焰。
瘋狂或是求生的抵抗,化作微不足道的彈道,在絕對純凈的白絲前曇花一現,連痕跡也沒有留下。
而天使的步伐,卻輕易將連綿的丘陵熔融,夷平。
躲藏
在地底的瘋狂血脈,被旋碾的足跟徹底粉碎。殘存的都市,消亡於浩劫般的地震。被感染的不幸者,連同失魂的生還者,一併被埋葬。
「我能理解卡洛醬的怨恨……但是卡洛醬必須明白,法蘭德爾的滅絕,並不是親王殿下的責任……」
安娜貝爾繼續說道。
而卡洛琳娜的耳邊,卻迴響著世界臨死的歌聲。
Liber scriptus proferetur,in quo totum continetur,unde mundus judicetur. Lo!
判書即將呈上,其中載著一切記錄,世界將如此受審。
無論如何,在紅色的天啟到來之時,她所愛的世界,依舊殘存生機的世界,徹底死去了。
又如何能原諒別人。
又如何……能原諒自己。
「具體的原因,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會澄清……這並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議會和親王殿下甘願承擔干預的風險的原因。」
緊盯著卡洛琳娜的銳利目光,開始模糊而柔和。
「是因為,在這個『超重度感染』的法蘭德爾,奇蹟般地擁有一位意志健全的『倖存者』。」
「這…怎麼會…」
卡洛琳娜喃喃。
不是的,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明明只是因為卑鄙的施捨……
「沒錯,正是因為你,卡洛琳娜·法蘭德爾……無數人,包括我在內,看到了『奇蹟』的希望。」
「正所謂『不可能發生』,才稱之為『奇蹟』。而這奇蹟的本質,不過是生命本身而已。」
「想必親王殿下也有此感受,才鼎力支持的吧。」
在那一刻,眼眶中,溫熱的液體幾乎要決堤而出。
「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我只是……」
只是同那些烈焰中掙扎的人類…同那些鞋底下扭動的蛆蟲,沒有異樣啊。
直到溫暖的雙手,輕輕地托住了她蒼白的臉頰,擦去眼角的晶瑩。
「所以,不要再說自己沒有用之類的蠢話……」
「你的存在,你的生命,本身對所有人來說,就是一種鼓勵。對我個人來說,更是……一種幸福的救贖。」
「請記住,無論你被告知自己的『職責』是什麼,你的首要職責,是維持這個奇蹟,是……」
「好好地活下去。」
「卡洛琳。」
餐館的客人開始增多,四周漸漸變得喧囂起來。窗外的黑貓,也不知跑到哪裡去尋樂了。
而三人在接下來,卻陷入了沈默。
就連向來聒噪的安娜貝爾,也從頭到誒一言不發,只是若有所思地吞嚥著面前餐點。
不過,老者莫名其妙的一句問話,倒是說明了她的脫線的症狀還沒有根除。
「那麼,安娜貝爾大人今天來此地目的是?」
「啊哈哈,你問的太早了,還沒有想好藉口呢。」
Part 3(9月23日更)
稀薄而骯髒空氣,幾乎叫人喘不過氣來。
天空和遠處的山脈,一如既往地染著暗淡的紅色。
凡人姿態的卡洛琳娜,行走在夕陽下的寂靜馬路上,環顧著熟悉的小城。本來就略顯消瘦的身形,投下頎長的黑影。
算下來,不多不少,自己整整離開了三週。現在,終於又可以享受一段和凱文在一起的日子了。
「因為之前是人類,人類是必須休息的,所以卡洛醬也必~須~好好睡覺哦!」
鑑於安娜貝爾對「休眠」時間的慷慨,感激的卡洛琳娜忍住了
吐槽的慾望,只是默然接受。
所謂「休眠」,是對新入「受賜福者」強制要求的「休息時間」。簡單來說就是睡覺了。
雖然理論上,體格幾乎完美的「天使」們是不需要睡眠的。而且在她們經過「洗禮」之後,這條規則也確實不再有效了。但「常例」還是一直在各類《聖典》中保留著。
——至於是否被認真執行,另當別論。真是很典型的帝國風格呢。
事實上,在此前一位叫卡珊卓拉導師手下工作的時候,卡洛琳娜就經常被「剋扣」過休眠的權利,而且也並沒有感到過異樣。
所以,比起「享受久違的凡人生活」,「像冬眠一樣靜在位隙中躺一週」的死板的規定,完全是可以無所謂的吧?
安娜貝爾那種隨意的性子,也肯定不會在意的。
想到這些,卡洛琳娜總算稍稍平息了自己的不安。
零星的嬉笑和喧囂,夾雜著微弱的絃音,開始從前方傳來。
前方,放學後的操場,本該是一片熱鬧的情景,今天卻只有稀疏的學生。讓卡洛琳娜有些意外。
不過,她還是執著地循著絃音,輾轉進入校園。
熟悉而悠揚的樂聲,渾然緊湊,如同激烈的浪潮,懷著生命般的執著,陣陣衝擊著她的耳膜。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G小調小提琴奏鳴曲第四部分,急板。」
她欣然默唸著熟悉的曲名,加快了腳步。
撥開枯萎的枝葉,在一片偏僻的小亭,她找到了他。
背對著卡洛琳娜的少年,身形縱使稚嫩,卻已然有了大男孩的成熟線條。挾著提琴的側臉,露出迷人的專注神情。出奇靈巧的五指,跳躍在顫動的琴絃之間。
夕陽的照射和枯枝和敗葉的襯托之下,彷彿悽美意境中一具頑強的活雕塑,讓卡洛琳娜幾乎瘋狂地痴迷,許久不敢出聲。
暮然,音樂戛然而止,伴著男孩咕噥的抱怨,似乎對某處不太滿意。
驚醒的卡洛琳娜,下意識鬆開手。反彈的枯枝頓時發出嘩嘩的聲響。
「老……老姐?」
聞身而來的少年,露出驚訝而欣喜的表情。
「凱文……」
未等她說完,少年已經一把撲入她的懷中。兩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凱文…喘不過氣了…」
嘴上這麼說,卡洛琳娜的心卻早已如融化了般,哪會有什麼感覺。
年鬆了手,激動地上下打量著歸來的姐姐。
「還要繼續練琴麼?」有些尷尬的她側過臉去,問道。
「當然不用了。」
靦腆而純凈的笑,將卡洛琳娜沒入幸福的海洋。
「一起……回家吧。」
傍晚的小屋,在火紅夕陽的對比下,顯得陰冷。
一聲清脆的契合,昏黃的白熾燈亮起。
「喔喔!老姐今天做了燒肉?」
還未踏入大門的男孩,就已經嗅到了菜餚的噴香。
「笨蛋凱文,光想著吃肉…」
「是是,就看在老姐的份上,今天『破例』吃點青菜好了。」
他調皮地答道。
換上圍裙的姐姐,揭開蒸汽騰騰炒鍋,麻利地盛起菜餚。上菜時,還不忘將燒肉推向凱文的方向。
順勢,她取出一罐甜辣醬,假裝擰了擰,皺起了眉頭。
幾乎同時,凱文已經默契地伸出了援手。「啵」地一聲,稍微用力,輕易將其擰開。
「我開動了!」早已迫不及待的男孩,端起了碗筷。
「嗯……」
輕吻胸前的十字墜飾,低頭默默禱告一番後,卡洛琳娜隨即也加入了晚餐。
「…嚼嚼…老姐這次回來的很早啊…嚼嚼…」
男孩嘴中塞滿著食物,依然大大咧咧地如話匣子一般,「應該說,是終於準時了一次吧。」
她輕鬆地笑著。
「…話說…嚼嚼…老姐的工作是幹什麼的…嚼嚼…」
說著,還不忘繼續向嘴中塞著食物。
「很普通的秘書工作啦。整理文件,寫寫報告什麼的。」
「…嚼嚼…秘書?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就行了麼…嚼嚼…」
「怎麼會,要隨時跟著東家到處旅行的。」
「所以說,又是被老闆欺負了?」
「……」
「對了。」突然想起什麼的卡洛琳娜,匆匆起身離去。
很快,她回到座位,手中多了一個彩紙包裹的小盒。
「這個,拿好喔。」她有些羞澀地說。
「這是?」
男孩接過盒子,狐疑地打開。
那是一把銀質的、精心雕刻有繁枝的十字墜飾。
「老姐……」男孩的表情漸漸轉為驚訝。「這個東西…很貴吧?」
「我也不清楚哦。」卡洛琳娜裝出一副無知的樣子,「反正就是那個『欺負人的老闆』送的了。」
「誒!」
「卡洛醬快看!好漂亮!」
「唔,安娜醬……」
「卡洛醬也喜歡麼?」
「很好看呢……」
「您好先生!我想買……」
「…等…等一下…」
「卡洛醬不是說喜歡麼?」
「當然喜歡,只是安娜醬…」
「謝謝啦,不用找了。」
就這樣買了下來了啊!
相當於正常人類幾個月薪水的貨款,敗家的審判官大人連眼都沒有眨一下就付出去了。
或許,她只是覺得籤支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只是,她怎麼就沒有想到,未經特殊處理、無法與靈魂「共振」的物品,是不能被「天使」們隨身攜帶的。畢竟她們的體型時常會劇烈變化(之前被安娜貝爾強行賜予的服裝,也也一定是因為原料特殊的緣故才會合卡洛琳娜的身)。
「不管了啦……」
對此,一臉無辜的安娜貝爾卻毫不在意:「現在就是卡洛醬的東西,就算再賣掉也可~以~喔。」
還真是棘手的禮物。
「所謂的『東部星區最繁華的商業位面』……」
這番話,似乎有些熟悉的奇怪。
「因為好不容易才去一趟,東家特別為了感謝大家而破費的呢。」
「老姐…」男孩的眼中閃出感激,「但是,這麼貴重的東西……」
「凱文不喜歡麼?」
「不,當然喜歡……」
「嗯,就當是幸運符之類的好了。」卡洛琳娜故作天真道,「碰到吸血鬼之類的東西,說不定會有用喔。」
女皇陛下啊!自己是不是正在慢慢學會安娜貝爾那一套了?
「是麼…」男孩低下頭去,有些莫名的不決,「那真是謝謝老姐了。」
期待中的吐槽,沒有出現。
哪裡出了問題麼?即使不用讀心的技巧,也可以感到一絲不安。
是因為和安娜貝爾在一起,自己也變敏感了麼?
「那個,凱文。」
「嗯?」
「今天去學校,好像不如往常熱鬧的樣子……」
「有麼?」
「凱文,學校裡…發生什麼事了麼。」
男孩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欲言又止。
「老姐……會相信我麼?」
「相信?」
「無論發生了什麼…老姐都會相信我麼?」
「說什麼傻話…」
「算……算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啦。」男孩強作笑顏,「老姐總是胡思亂想,說了又瞎操心。」
「是麼…」
卡洛琳娜沒有追問下去。
她答應過,信任眼前的男孩。
因此,也必須相信他「可以照顧好自己」的諾言。
只是他的脆弱和倔強,太叫她心疼。
忽然意識到,在安娜貝爾面前,自己是不是也如此呢……
「既然凱文堅持的話……」
「那麼,我也只能相信咯。」
也只能希望,自己溫柔和無力,能夠給的他微薄的支持。
入夜,黑暗的小屋裡,一片死寂。
卡洛琳娜躺在自己狹窄的房間中,睜著雙眼,有些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與在位隙中時候相比,要集中精神控制身體顯得越發困難了。
但是,現在的她,絕對不能睡去……
對於接受了神聖之力賜福的「天使」來說,「正常」的體型,是遠超過人類的。
具體是多少,和力量的「級別」有關——也就是「天使」之九級。
神聖的階級1,熾天使撒拉弗 Seraphim 2,智天使基路伯 Cherubim 3,座天使託羅努斯 Thrones聖子的階級4,主天使托米尼恩斯 Dominions 5,能天使衛爾特斯 Virtues 6,力天使帕瓦斯 Powers聖靈的階級7,權天使普恩斯巴利提斯 Principalities 8,大天使阿克安琪兒 Archangels 9,天使安琪兒 Angels此外,個體間的差異,也會造成同階級中體型的不同。
因此,「常人」的高度和體型對「天使」來說,其實是「不正常」的比例。與之類似的,還有為了節省資源、方便社交活動的「外務比例」,參與重大場合、彰顯地位的「儀仗比例」,以及數不清的、用於各類暴力場合的「戰鬥比例」等等。這些不同的體格,都需要靠專注的精神來維持。
一位“受賜福者”的階級越高,力量也就越強,對體格和力量的控制也就越發重要。因此,能否熟練控制並維持身體的大小,是衡量「天使」能力的基本指標。這不僅需要長久嚴酷的歷練,也需要一定的天賦。
不過,無論再嫻熟的技巧,或再強大的意志力,一旦身體的主人進入無意識的狀態,例如睡眠,昏迷,或是過度興奮,無法維持嬌小體型的她們會很快恢復成為「正常」的體型——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對從屬倒數第三階級的卡洛琳娜來說,這個身高應該是……
131.76公尺。
131.76公尺…對於高階的同胞來說,這可憐的身高,甚至可能不到腳趾的長度。
但是,她簡直不敢想象,一旦自己失控,自己瘋狂膨脹的身體下,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粗布的睡衣,會被她飽滿的胸臀扯成碎片。
纖瘦的雙肩,輕易將木質的屋頂結構撐得支離破碎,直衝雲霄。
蜷起緊繃的大腿,將房間的一切捲入雙股間誘人的縫隙之下。
最致命的,將是她頎長傲人的長足。無意的掃動,便將半個街區的樓層攔腰斬斷,埋葬無數鮮活的生命。
而隔壁房間的凱文,必然也會在這些生命之中。
甚至,連念頭都沒有,只是失魂的一瞬間,便可以犯下悔恨終身的錯誤。
她明白這種感覺,也永遠也不會原諒曾經的那個自己……
那個因為無能和愚昧,而葬送了整個世界的自己。
她發誓,永遠不會再因自己的無能傷害到凱文。
因此,無論怎樣的
折磨,她也會咬牙承受。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凱……」
還未喊出名字,雙眼惺忪的少年便已經出現在了房門。
「老姐……還沒睡麼?」
「凱文,怎麼了。」
少年抱著枕頭,在寒冷的門廊瑟瑟發抖。
「可以……和老姐一起睡麼?」
老舊的木質床板,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
折騰了很久,兩人才勉強縮進了溫暖的棉被中。面對面側躺著,卻又刻意保持著距離。
久久的沈默,卡洛琳娜伸出手來,握住了男孩的手背。
依然,他在微微顫抖。
「還是冷麼……」
她輕聲問道。
埋進被窩裡的腦袋,示意地搖了搖。
心疼的姐姐,拉扯著兩人間的被單,試圖阻止寒氣的滲入。
又過了許久,沒有再多言語。直到男孩打破沈寂。
「老姐……」
「嗯?」
卡洛琳答應著,示意自己沒有睡去。
「老姐明天,可以陪我去醫院麼?」
「醫院?」
她的心頭一緊。
「恩,去看望一個同學。」
「…好啊。」
又是一陣沈默,男孩發出了難耐的哽咽。
「之前一直有一種感覺,老姐……其實並不存在呢。」
「好像老姐不再是老姐,只是有著老姐的樣子的陌生人罷了。」
「所以,孤身一個人的話,怎麼活也無所謂了吧。」
「笨蛋凱文,我不是…一直在你身邊麼。」
是麼?
或許,她對弟弟的愛,只是毫無意義的一廂情願。
或許,屬於她的凱文,早已經死在淨化的烈焰之中了。
或許,對面前的這個凱文來說,自己真的只是一介路人。
男孩沒有理會她的玩笑般的安慰,繼續訴說著。
「但是,上次老姐走後,學校發生了…一些事情。」
「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再也見不到了。」
「凱文……」
縱使驚恐而好奇,她依舊忍住了詰問。
只是將身子微微靠近了埋下頭的男孩。
「老姐不用擔心,兇手已經被抓住了,學校…應該是安全的。」
「…是麼。」
可憐的孩子,一定是見證了某種瘋狂的殘忍。
而他,卻又太過堅強,讓卡洛琳娜無從安慰。
「但是,自從經歷那件事情之後,今天…突然害怕起來…」
「害怕再也吃不到老姐做的燒肉,害怕再也聽不見老姐的聲音,害怕再也見不到老姐…」
「突然…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會死掉……害怕老姐會傷心……」
男孩戛然而止。只因被卡洛琳娜輕柔地摟住。
「沒事的,凱文。」
「……」
男孩沒有回答,也沒有抵抗。
「沒事的,凱文。姐姐會沒事的,你也一樣。」
她憐愛地貼上他滾燙的前額,柔軟地吻著。
直到最輕微的顫抖,也消失在平穩的心跳之間。
「姐…」
「嗯?」
「…姐姐會相信我麼?無論發生了什麼……」
她撫摸著男孩稚嫩的脖頸。順著冰冷的金屬掛鏈,觸到了十字。
「當然,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會相信你。」
「我都會…」
「一直守護在你身邊。」
純白的羽翼,緩緩蓋在老舊的被褥上,在黑夜中發出淡淡的純白光芒。
深夜,溫暖的小屋裡,一片靜謐。
Part 4「叮……」
鬧鐘嗡響的瞬間,便被卡洛琳娜一手按住。
如貓一般輕柔,她緩緩翻身下床,將被褥小心地蓋回男孩的身上。
清晨的陽光,給陰暗的小屋帶來一絲活力。
卡洛琳娜
繫好圍裙,開始為自己和凱文準備早餐。
炒麵和煎蛋要略多放一些鹽,牛奶要加熱到溫暖就好……
一時,她感到恍惚,背上傳來一陣灼痛。
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那個「討厭的東西」麼?
明明…一直都很穩定的啊…
不適感擴散了,痛得她幾乎要發出呻吟。
需要告訴安娜貝爾大人麼?
還是說,忍過去就好……
踉蹌了幾步,跌坐下來。半晌,痛苦漸漸消退。
她有些慶幸地定了定神,終於起身。
喚醒了凱文,叮囑了一番洗漱。兩人沈默地用餐,更衣,出門。
「那麼,凱文的同學,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女孩。」
「哦?漂亮麼?」
「一般。」
「性格怎麼樣?」
「還可以。」
「有在交往麼?」
「沒有啦…」
早上的凱文,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出行,卻讓卡洛琳娜感到了略微的不安。
「那個,老姐…就不用進去了…」
醫院的門口,凱文突然變了主意。
「為什麼呢?」
用通常的邏輯,應該是會得出「這孩子只是害羞了」之類的結論吧。
但是,望著少年步上階梯,陷入黑暗的背影,她突然又感到眩暈。
「嗚……」
扶著墻壁,才勉強維持著站姿。背上的灼痛越來越強烈。
她不知道男孩去了哪裡,也不知道女孩房間的位置。
但是,冥冥之中,彷彿被某種力量指引著,漸行漸遠。
猛然,她奔跑著追了上去。
一側,傳來一聲女孩的尖叫。
不知不覺中,飛奔的卡洛琳娜已經處在了病房外。女孩的驚恐的呼喊,正是從中傳出。
木質的門框的碎屑還在飛舞,破門而入的卡洛琳娜,已經馬不停蹄地撞進了房間。
眼前,鋥亮的水果刀,明明晃地耀眼。
背對著他的男孩,手持著兇器,試圖刺入床上的白色身影。
「凱文…!」
全然不理會姐姐的呼喚,殺紅眼的男孩,手中的武器已經高高舉起。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太「遲鈍」了。
「……!」
「凱文,冷靜一些…」
刀刃還未落下,手腕就已經被捉住。
「放開我……」
男孩掙扎著。
但是,明明是姐姐纖細柔弱的手臂,現在卻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凱文!冷靜下來,發生什麼了……」
清脆的一響,鋒利的水果刀滑落在地上。
男孩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了下來。卡洛琳娜也順勢放開了鉗制。
對方稚嫩的的手腕上,已經被她的怪力掐出了淤青的印記。
她心疼地想要撫慰,卻被一把甩開。
「凱文!冷靜,是我……」
然而,男孩此前憤怒的眼神,已經化為恐懼和悲哀。
他看了看淤青的手腕,看了看化成零件的門鎖和破碎的門框。
他開始後退,迴避,直到靠上了墻壁,癱軟下去,微弱地抽泣。
看到凱文安靜下來,卡洛琳娜鬆了一口氣,卻又感到束手無策。
她回過身,檢查病床上的女孩。
「抱歉,你還好麼……」
似乎被嚇蒙了的對方,縮在床頭的一角,渾身依舊顫抖著。絕望的雙眸,呆滯地盯著眼前的救命恩人。
「沒事了,你叫什…」
話未說完,卡洛琳娜就已經楞住。
染有暗紅凝血的白色繃帶下,一樣棕色的秀髮,一樣柔弱的面容。
裸露的消瘦鎖骨之下,垂著一樣虔誠的墜飾。
「你…叫什麼名字?」
她驚訝地問道。
繃
帶包裹的女孩,嘴唇蠕動著,發出幾乎聽不清的的回應。
但是,卡洛琳娜聽到了。
「我是…」
「…卡洛琳。」
背後傳來凌亂地腳步聲。
墻邊的男孩不知何時已經爬起,奪門而出。
「凱文……」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恐懼,自責,不安的她慌張地追了上去。
回頭,只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
她看到了那雙絕望又膽怯的眼眸,那雙每每出現在鏡子裡的,令人厭惡的眼眸。
白皙薔薇的花瓣,隨著徐徐的微風,轉動著飛行在鮮紅的海洋之上。
身著灰色短裙華服的金髮少女,裸露著白皙的腿足,行走在及踝的的血水中。
「所以,這就是屬於那個孩子的…『位隙之泉』?」
「那個曾經被『選中』,揹負著邪神『加持』的孩子…」
在懷中,她小心地抱著黑色的短毛貓。
「確實是相當強的脈動呢,明明只是個菜鳥啊。」
縮在稚嫩胸口的黑貓,四望之後發出感嘆。
少女停下了腳步。
在她的身下,出現血海之上的,是密密麻麻的文明殘骸。建築的殘垣斷壁,支離破碎的浮屍。
嬌嫩的右足躍出水面,瞄準了一座傾斜摩天大樓。
微微翹起的趾尖,搭在了朝天的一側,幾乎沒有用力,便將大樓橫踏入血海。
五趾捲起,繼續施壓,鋼筋混凝土的結構分崩離析,如同腐朽的木條,折斷,碎裂,發出震耳欲聾的刺耳哀鳴。
解體的結構如同雪崩一般,紛紛滑落。激起數十公尺高的血浪,以及連綿不絕的轟響。
彷彿被喚醒了一般,四周的浮屍,突然活動了起來。
它們嗥叫著,撲騰著四肢,遊向純白的雙足。撐開的兩顎,露出枯黃的利牙,想要褻瀆聖潔的肌膚。
「而且,不是一般的『髒』呢。」
少女皺起了眉頭。
「轟!」
未等襲擊者貼近,少女迅猛地再次踐踏。踮起的足尖沒入猩紅,將捲入的一切活物碾得粉碎。
未被踩中的浮屍,也被浪潮衝的七零八落。
有幸碰到那潔凈存在的,則在尚未作出任何動作前,便被一股神聖的光輝烤成灰燼。
片刻之後,漣漪的血海之上,又恢復了靜謐。
只是,要凈化這一望無際的骯髒,又需要何等艱辛努力…
「所以,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麼…」
「那孩子…成為純凈上位,擺脫肉體的罪惡之時,必經的坎坷。」
少女輕嘆了一口氣,調整了懷抱的姿勢,伸出一隻手來。
一片凋零的花瓣,安靜地落入掌心。
「只是,這來自凡間的傷痛和辛酸…這所謂,奇蹟的代價……」
「除了極致慈悲和溫柔的女皇陛下,又還有誰…有能力撫慰呢?」
她的聲音,滲出了少有的悲哀與不甘。
覺察到了的黑貓,乖僻地仰起頭,心疼地蹭著她的胸口。
「安娜貝爾大人……」
「抱歉了,路易。」
「沒有關係的,安娜貝爾大人。」
黑貓扭過頭來,咧著瓣唇的表情,似笑非笑。
苦澀的少女,感激地摟起的萌物,溫柔地吻著溫暖毛茸的脊背。
「謝謝你,路易。謝謝你…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
少女的目光,也漸漸凝結為嚴肅。
「那麼,就告訴約翰·摩爾先生,可以著手準備一切了。」
「就讓沒用的我,再看一次…那孩子的自信的笑容吧。」
「她…就是她…」
「就是那個怪物…殺死了大家…」
「而你…和她
一樣,不是麼…」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老姐…」
「你們…究竟是誰…到底要幹什麼…」
逃到力竭的男孩,癱倒在地,驚恐著歇斯底里。
這一幕,在接下來的兩天,如同噩夢一般,不斷重複於卡洛琳娜的腦海。
最終,她還是領回了凱文。
只是,男孩再未露出讓人欣慰的笑,也不再稱親暱地稱呼她「老姐」。
他只是成天將自己鎖在房間裡,任憑卡洛琳娜如何懇求,只是無動於衷。彷彿她領回的,只是一具失去魂魄的空殼。
背上的灼痛,再也沒有發生過。
但是,這失落的感覺,卻比肉體的痛苦難熬千倍。
而「休眠」假期的結束,被迫再次離開的無奈,更是加劇著這種失落。
「凱文。」
卡洛琳娜卸下圍裙,走到房門前,猶豫地敲了敲。
「凱文,早飯…準備好了呢。」
同樣精心準備的早餐,用餐的人卻不再回應。
她死死地盯著老舊的木門,直至心灰意冷。
馬上就要離開,而她連心愛之人的面都無法一見。
其實,這脆弱的人類造物,只要抬一抬手,就可以擊的粉碎了吧?
其實,只要稍微放縱一下身體,就可以如撕碎紙片一樣,彎腰扯去破舊的屋頂吧?
她是那麼的不甘,那麼的渴望,那麼的自私,幾乎就要衝動著這樣做了。
但是,隨意讓自己膨脹的慾望毀掉一切,又如何能挽回對方那失去的信念?
「…老姐會相信我麼?無論發生了什麼……」
記憶中男孩期望的目光,讓她難以再直視。
所以,從一開始,就自私地隱瞞著一切,放棄了對他的信任麼?
從一開始,就不認為,親愛的弟弟能接受扭曲的命運,能原諒姐姐的原罪麼?
她抬頭看了看墻壁的掛鐘。是時候上路了。
但是……
「抱歉呢,凱文…」
一股莫名的絕望,她將前額緊緊貼上了房門,彷彿是在試圖貼近男孩一般。
「抱歉…對你隱瞞了太多的事情。」
「抱歉…沒有遵守信任你的約定。」
「但是…」
「無論你是否原諒…無論你是否相信…」
感到了自己的哽咽,她停頓著,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姐姐…永遠是愛著你的。」
「無論過去了多久。」
「無論經歷了多少。」
「無論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視線中,棕色門板上,陳年的塗鴉的貼紙,開始變得模糊。
「我愛你,凱文。」
「所以,請一定…照顧好自己……」
「等我……回來……」
清晨的純凈日光,透過窗口射入,顯得格外刺眼。半開的老舊房門,依稀沾著兩行清純的淚水。
枯槁的男孩,困惑而寂寞地望著再次空蕩的小屋。女孩嗚咽的話音,還在冰冷寂靜的小屋裡繚繞。
伸出手,一片凋的純白羽毛,緩緩落在掌心。
Part 5(11月17日更新)
「安娜醬!真是的…」
明明,弟弟的事情的事情已經讓卡洛琳娜心煩意亂了。現在到了約好的時間,卻又發現安娜貝爾不見蹤影。
留給她的,只有一張歪歪扭扭的便條:「親愛的卡洛醬:我去開會啦。你要先到了,先把這點文件整理一下吧。安娜醬。」
便條的結尾,還不忘畫上賣萌的顏文字。
而所謂的「這點文件」……
卡洛琳娜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紙堆,不由得嘆了口氣。
「又是這麼一大堆,
安娜醬是故意要累死上級麼……」
下意識地抬頭,卻看到了異樣的景色。
「誒……?」
位隙的天空,本只有死寂的漆黑。
但此刻,那一望無際的綠草和白色花海之上,由天邊延伸而來的,竟是點綴有云彩的清澈湛藍。
不遠處,金髮的女孩,身著墨綠色的樸素洋裝,背對著席地而坐。
「安娜醬…回來了麼?」
有些不同呢。
少頃,遠處的「女孩」轉過身來。卻並不是在回應卡洛琳娜的呼喚。
她瘦弱的身體,顯得比現在的安娜貝爾要幼小很多。
她稚嫩的臉頰上,掛著依稀可見的淚痕。無神的雙瞳,只是呆滯地盯著遠方,期盼著什麼。
「……」
不是「真身」麼……
所以,這就是屬於安娜貝爾的「意識」?
不知不覺,卡洛琳娜竟感到有零碎情緒滲入了自己。說不出是溫馨,還是絕望。
天使的力量,受賜自女皇陛下,來源於位隙中的無限之「泉」。
位階越高,源頭亦越強。甚至,可以在能流湍急的位隙之中幻化出實體。
就如現在,卡洛琳娜身下,這美得令人窒息的薔薇園,便是屬於安娜貝爾的「泉」形成的實體。
不過,也正因為此,這由力量化成的「實體」,若是偶爾產生「奇怪的東西」,也不足為奇。據說,由於「泉」與天使的靈魂聯繫在一起,長年累月的運用中,便會不可避免地滲入天使本人的意識。
那麼,這些「意識」,究竟是幻覺,願景還是記憶呢?按照人類認知的程度,這個依舊是個謎題。事實上,可能連天使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吧。
片刻,白色盛裝的女性身影,憑空出現。
優雅的輕柔,是隻屬於天使的絕美。修身的華麗短裙,襯出她纖柔婀娜的體格。徐徐的微風吹過,齊腰的銀白秀髮,彷彿有生命般柔順地滾動。
她揹著卡洛琳娜,緩緩迎向女孩。隨即,她側身跪坐,張開雙臂,憐愛地將女孩埋入了自己的縐褶和緞帶之中。
……這身影,似曾相識,卻無論如何憶不起是誰。
熟悉而陌生的感覺,突然令卡洛琳娜感到莫名心悸。
她是誰,和過去的安娜貝爾,又是如何的關係…?
許久,如同定格在相片中一樣,遠處的兩個身影,只是緊緊相擁。
純粹的情緒愈演愈烈,充斥著整個空間。女子懷中那無神雙瞳,似乎也因此漸漸燃起了生氣,變得越發和安娜貝爾相似了。
就連旁觀的卡洛琳娜,也能感受到炙熱的溫存,不知不覺,幾乎要熱淚盈眶。
無聲無息之中,原本湛藍的天空和白雲,忽然迴歸了死寂的黑暗。
親暱相擁的二人,漸漸褪去了色彩,消失在白色的花海之中。
「就這樣…結束了麼?」
冷靜下來的卡洛琳娜,惋惜了一聲。
有那麼一瞬,強壯而堅定的溫存,衝破了自己疑慮的心扉,盈滿了身體的每個角落。其中的感動,真是說不出的美妙。
不由得聯想到,「熱情」——或許正是她對凱文虧欠的最多東西吧?
「不過……」
尋思之中,她飛快地抬起手,牢牢扶住了已經倒掉一半「小山」。
「明明是…擁有卓絕的天賦,『女皇陛下最尊敬的使徒』……」
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把超人的力量和敏捷用在應付這座公文山上麼?真是相當諷刺呢。
胡思亂想之中,卡洛琳娜彎下腰去,準備收拾滑落的文件。
猛然
怔住。
散亂在地的發黃紙張之之間,一雙熟悉的黑色高跟鞋赫然而立。
瞪大了眼的卡洛琳啊,幾乎立刻就意識到腳的主人是誰。
順著修長的腿足向上看去,是綢緞長襪和繁複的雙層塔式短裙,屬於制式嚴謹的天使常服。
但奇怪的是,來者的上身,卻是一副「凡人」的裝束(如果不考慮超過三層樓的身高的話)。只見一身帝國海軍制式的深藍短燕尾禮服上,精緻的黃銅紐扣總是擦得鋥亮,就和衣物的主人本身一樣,閃出威嚴氣息。
「卡珊卓拉老師。」
卡洛琳娜的雙腿前後靠攏,端正了矜持的站姿,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聖子-能之天使。特級劍術教官,帝國海軍准將,卡珊卓拉,也是卡洛琳娜的初階導師。彷彿光是喊出這個名字,就能讓自己「恢復」成「學員姿態」了。
「卡洛琳娜。」
面前,瀟灑而高挑的女人,並沒有熱烈的表示,而是簡單點頭示意。誇張的兩角帽,蓋住一頭嬌好的紅色秀髮。俊美的臉上,標誌性的單片眼鏡反出白光,遮蓋了右眼。顯得越發冷酷。
即使如此,但對卡洛琳娜來說,這種「冷水」真是意外的習慣而且舒適。
即使是在個性百出的天使同類之中,卡珊卓拉也算是相當「獨特」的。
她的高傲,冷酷和嚴肅,在同輩中真可謂無出其右。按照卡洛琳娜的標準,如果某個肥皂劇中有審判官的角色的話,以卡珊卓拉的氣質,她必然是最佳演員。
不過,早在作為人類的卡洛琳還未出生之前,這位「最適合」的卡珊卓拉,卻在平步青雲之時離開了自己在審判庭中的職務,轉投了帝國海軍,接受了海軍情報部的參謀文職。
背後的原因,就和對自己的「出生名」一樣,她向來諱莫如深。因此也就不免遭到無數非議。加之本身的不屑鑽營,明明是安娜貝爾同輩的卡珊卓拉,其榮譽和頭銜卻比自己大多數的學生還要少,也算是叫人惋惜了。
——安娜貝爾?為什麼會想到安娜貝爾?
或許是兩者的反差太大,所以才會有這種想法吧……
當然,對於學員來講,卡珊卓拉最著名的,應該是超常嚴酷的教學吧。
比任何其他教官都要多15%的訓練量,近乎吹毛求疵的合格標準,以及行為上的嚴格管制,給卡洛琳娜和所有同學都留下過苦澀的記憶。
「在學會擊敗他人之前,首先要學會不傷到自己。」
她還清楚的記得,光是「鎖腕持劍」的基本動作,是如何被逼迫著起早貪黑、從入學堅持練到畢業的。
而事實也證明了訓練的價值。在演練「牆式戰術」、幾乎是不要命地結隊衝鋒和突刺之後,唯有卡珊卓拉所帶的學員組中,全員的的手腕是完好無傷的。
當然,最令人印像深刻的,莫過於別出心裁的可怕「卡珊卓拉特訓」了。
在這種特訓中,保持20公尺的高度的學生們,被帶到在卡珊卓拉用自己的力量虛構的城市中自由活動。
而她自己,則巨大化到了1500公尺。並毫無顧忌地用抬起超過200公尺長的黑色絲足,踩進了玩具一般的建築群中。
據說在凡人的軍隊中,也有使用戰車碾過頭頂,用以提高心理承受力的訓練。
不過,即使學員們擁有20公尺的身高,那雙震天撼地的雙足帶來的壓力,也遠非笨拙的戰車能比。憑藉著體格
,能夠傲視凡人的天使學員們,竟然以這種方式成重歸了渺小。似乎有些諷刺了。
「成為天使的第一課,即是學會沉著的謙卑。」
還在講授天使以及潛質體體格級別導師,漫無目的地伸出左腳,上前一步。
就這樣,近在卡洛琳娜和同學們眼前的數個街區,輕易便被無邊的黑色吞噬。
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建築,此時如同沙土一般,僅僅是被黑色的趾腹觸碰到,便立刻分崩離析。
快速壓下的腳掌四周,噴濺出塵埃,夾雜著人類的哀鳴和呼號——然後,在玉足踩穩的瞬間戛然而止。
「思考一下,當你們面對超級別的對手時,應該採取何種對策。」
話音未落,學員們騷動起來。因為能天使導師的右腳已經抬起。
而這回,是徑直朝學員們踩下的。
按照多數「人」的本能,想必是四散而逃。事實也確實如此。
當然,也有兩名學員選擇了留在陰影中。卡洛琳娜就是其中之一。與另一位嚇得腿軟的同學相比,她倒是出奇地平靜。
只是她的記憶,又回到了那個萬物終結,自己被混沌的女神輕蔑而憐憫地踩在腳下的時刻。
瘋狂地擁抱,輕吻,舔舐著那無暇的純白肌膚。為頭頂那極致的強大和優雅折服,為充斥著整個世界的的威壓而迷亂,為殘忍決絕的命運而絕望。
——那個…給自己的身體上,打下恥辱烙印的時刻。
猛然,她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了身邊的同伴。隨即,在學員們的驚呼和巨大的轟響之下,被巨大的黑色長足吞噬——就如此前的街區般。
她能感受到,即使是自己受到賜福身體,甚至無法給予卡珊卓拉的玉足任何阻力。如果卡珊卓拉老師沒有特意腳下留情,而是自然地施加重量踩實,恐怕便足夠讓她的骨骼折斷、粉碎,器官擠爛,爆裂吧。
不過,如果認為這種可怕的經歷只是「體驗一下」就會結束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了。
事實上,被哭成淚人的同伴從深坑中拖出,九死一生的卡洛琳娜,還未來得急享受生還的愉悅,甚至沒能聽到導師的訓斥,被又被投入了新的試煉中。
——所謂的「步伐訓練」,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
一次又一次,學員們回到幻化的場景,城市,叢林,丘陵等等,展開雙翼,在建築的叢林中跳躍,奔跑,嘗試躲避更加凌厲的踐踏。
「注意身前,注意腳下。抬頭張望就是死亡。規劃好步伐,用上你們之前學的。」
居高臨下的導師,冷冷注視著腳下惶恐,笨拙而又固執學員們,用散步式的輕鬆步伐,追逐她們到筋疲力竭,毫不留情地失敗者狠狠碾入碎石和泥土中——卻又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放鬆力道,只留下些許瘀傷。客觀來講,光是這種精確掌握足下力量的能力,就足夠讓卡珊卓拉名垂青史了吧。
當然,這種善意的想法,也只是在訓練之餘才會有。
「卡洛琳娜小姐。」
「……?唔呃!……」
「機動要突然,身體輕如鴻毛,腳步保持輕盈。想象自己正踩在一名人類嬰兒的腹部跳舞。」
又一次,被黑色的絲襪踩中了。尚在半空中滑翔的卡洛琳娜,重重地摔在地上。
彷彿僅僅踐踏還不夠痛苦一般,摁住可憐學員的足趾,還刻意拖行了一段。任憑卡洛琳娜如何會動四肢拼命掙扎,依然強行在超寬的街道上犁出深痕。
——渾
身上下撕裂的痛處,幾乎要擊碎自己所有的意識,每一次的品嚐,都叫她痛不欲生。
這個時候,卡洛琳娜總會覺得卡珊卓拉在刻意針對自己。
明明做的和其他學員一樣好,踩向自己的腳步總是額外的敏捷而且精確。
明明所有人都能按時休息,自己卻經常會被留下來額外「補課」。
明明大家都是在按標準考核,自己卻要承受苛刻的要求。
「卡珊卓拉老師……」
換做是別人,可能早就會抗議或投訴了吧?但是卡洛琳娜卻沒有這種脾氣。
「卡珊卓拉老師……是覺得我哪裡做的不夠好麼?」
她能做的,只會默默地將怨念化在心裡,偶爾和同伴開玩笑吐槽一番。實在不住了,最多也只是提出這種不痛不癢的問題。
「戰鬥技巧沒有『足夠好』的說法。」
所以不出意料,得到的回答,自然也不痛不癢。
受到委屈的卡洛琳娜,搖搖晃晃地扶著一旁的巨足爬起,沒有在說什麼。
她精疲力竭,但還是準備默默迎接一切。
然而,俯視的卡珊卓拉,卻沒有繼續抬腳。
「只是…」
導師冰冷的語氣突然掙扎著,似乎是在嘗試傳達情感。
「只是因為卡洛琳娜的表現,我已經將你舉薦給高階審判官,觀察者導師,主天使安娜貝爾-特蘭魯爾大人了。」
「安娜貝爾……大人!」
安娜貝爾!就是那個維持了整個星區150年平和,號稱「東部的守夜人」的鐵腕「觀察者」,安娜貝爾大人麼?
即使是對於作為凡人時的卡洛琳,這個名字也是如雷貫耳的啊。
「按照審判官大人的意見,卡洛琳娜將提前一個學期實習觀察者職責……也就是下週啟程離開。」
「所以這段時間,一直試圖為卡洛琳娜補完即將跳過的訓練。同時為了防止懈怠,一直對卡洛琳娜有所隱瞞。讓卡洛琳娜受委屈了……」
但未說完,已經看見腳下剛剛站起的卡洛琳娜,已經激動地癱在了地上,捂著雙頰。
「卡珊卓拉老師……原來卡珊卓拉老師……」
「抱歉,卡洛琳娜小姐……」
「我不是一個好的導師。」
近似捧讀的話語,顯得乾澀生硬。
「不是的,卡珊卓拉老師……這實在是……」
但作為對卡洛琳娜來說,這肺腑之言的分量,卻分毫不減。
猛然,一股莫名的衝動,卡洛琳娜轉向了那雙曾經駭人的巨足。
第一次有機會,能平靜而細細的端詳卡珊卓拉的雙足。那雙無時不帶來恐慌和痛苦的雙足。
真是本是美得出眾。
——所謂「完美」的足部,作為身體的承載,絕非「嬌嫩」或是「玲瓏」所能片面描述,而必然是形態健美和比例協調的結合。
卡珊卓拉的腳,就是屬於這一類。
修長的足背,嶙峋的的筋腱在飽滿的肌膚下若隱若現。
頎長的五趾,有力而不失優雅地自然翹起。
骨感的踝部,壯實而不失女性的天然的柔美。
精心清洗和保養的人造清香,夾雜著若隱若現的足部氣息和皮革味,如同矜持卻內心熱烈的少女般,散發著真實的活力。
注視了片刻,卡洛琳娜張開雙臂,溫柔地抱住了和幾乎和自己一樣大小的拇趾。
隨即,獻上了名為「熱情」的吻。
「卡洛琳娜,你……」
高傲的導師,現在卻只是呆若木雞地站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腳下的學生。
「謝謝你,卡珊卓拉老師
。謝謝……」
眼前的雙足,不再僅僅是天職的標誌,或是殘忍的刑具,或是力量的代言。
——不再是卑微和絕望的虔誠,而是大徹大悟之後的理解和熱戀。
無論如何,對於卡洛琳娜來說,這位有些落魄的恩師,已經是自己命運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她堅信,冷漠的只是自我保護的外表,殘酷的只是行之有效的技巧,真正的卡珊卓拉,擁有不輸任何人的良善。
那麼,未來的命運,是否也會和這戲劇性經歷一般,變得開朗呢?
「卡珊卓拉大人,是來拜訪安娜貝爾大人的麼?」
從回憶中醒來的卡洛琳娜,見對方沒有表示,便主動問道。
「是的。安娜貝爾……大人,不在這裡麼?」
一如既往冷眼的能天使,直直地盯著卡洛琳娜。
可以看出,她對「安娜貝爾大人」這個稱呼並不習慣。
「安娜醬……貝爾大人赴會去了。很抱歉,具體的緣由我也不甚瞭解…」
好險。讓卡珊卓拉大人知道自己是怎麼用非正式稱呼提到安娜貝爾的話,如果是此前,必然少不了一頓訓斥,寫檢查以及懲罰訓練吧。
「卡珊卓拉大人如果有什麼要交代的話,我可以替您轉達。」
認真的回答,就如同學生回答課堂提問一樣。
「不用了。我可以在這裡等候。」
能天使卡珊卓拉抬手招出一張椅子,正襟入座。
「這只是私人拜訪。卡洛琳娜小姐自有職責在身,可以不用在意我。」
「哪裡,能再見到卡珊卓拉老師,卡洛琳娜真的是很高興呢。」
卡洛琳娜羞澀地笑著,檢查了桌上空蕩蕩的茶壺。
「抱歉,沒有茶水了呢…我這就去沏。」
一抬頭,忽然覺察到,那死水一般的俊美面容上,浮出了一絲波瀾。
「……」
「……」
「在安娜貝爾大人的手下還習慣麼,卡洛琳娜?」
收拾好茶具,準備離開的卡洛琳娜怔了一下。
「寒暄」,很不象是卡珊卓拉大人的風格呢。
「開始會有一些不習慣吧…畢竟安娜貝爾大人相對隨性,很多事務都要開始靠自己決斷……不過現在好多了。多虧了卡珊卓拉老師訓出來的『定力』呢。」
她還是坦然回答了。畢竟是最親密的啟蒙導師,沒有必要圓滑官樣。
「是麼,那就好。」
恢復冷漠表情的卡珊卓拉,只是簡單的應了句,點頭示意卡洛琳娜可以離開。
只是,在目送女孩歡快的背影遠去,消失在門後。向來不苟言笑的導師微閉了雙眼,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安娜貝爾……」
「你和我,真的有權利這麼做麼?」
彷彿試圖接受某種隱形的折磨,瀉出了沉重的嘆息。
昏暗的大廳兩側,精緻的橡木長桌上,成排的蠟燭閃爍搖曳。
白色華服、披掛整齊的金髮少女,端坐在大廳的正中。
她的頸部,銀質的大十字章在黑暗中閃動。
「…作為總結,綜上所述…執行委員會隨後行動計劃的修正,雖然並非不適用樂觀的態度…」
穩健的女聲,有著與外表不符的成熟。冗長而複雜發言。似乎是故意所為。
「但是…即使理論推演的結果為『可行』的級別…依然建議對各方面的變量做周全考慮…縱使物質條件的準備率已經足夠…在已知範圍內依然存在無法量化之對實施將造成不明影響之客觀因素…因此…實施單元給予委員會最終反饋…是在有限
的迴旋餘地中實施周全的風險應對準備。」
「感謝您的彙報,資深觀察者,主天使安娜貝爾·特蘭魯爾。」
左側,冥冥之中,低沉扭曲的男聲,全無感情。
「下一個議題,關於即將實施的『圍捕』計劃……」
「執行委員會將會對計劃的準備進度進行質詢。」
右側的蠟燭搖曳著。
尖銳的男聲從大廳的隨即發出,顯得咄咄逼人。一股無名的緊張氣氛,不知何時已經瀰漫了大廳。
「尊貴的主天使,委員會是否可以認為…法蘭德爾重建工作後即將進行的『圍捕』計劃,已經可以實施?」
「正如上一議題中提到的,實施單元認為需要採取周全的風險應對措施。」
少女答道。
「尊貴的主天使,請正面回答委員會的問題。」
男人的聲音,顯得更加刺耳。
「準備項目的整體完成度估值為97.4%,相關的檔案已經全部提交委員會。」
少女依舊慢條斯理。
「尊貴的主天使,請用『是』或『否』回答:『圍捕』行動的準備工作,是否已經按照日常完成?『圍捕』計劃是否已經可以執行?」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對問題感到不安。
猶豫了片刻,她依然奉上了答案。
「確認。」
「既然在本次會議上,作為實施單元的負責人,您已經承認了計劃的可行性。」
對方顯得胸有成竹,卻讓少女越發感到尖銳難聽。
「然而,根據已提交觀察者議會的日程和監測記錄,『圍捕』計劃的進度在194小時前已經開始落後。而且截止1200-1027時刻,沒有收到任何說明或申訴。」
「那麼委員會是否可以認定,計劃進度的落後為失職所致。」
少女沉默了著,似乎是為了確定對方已經說完。
隨後,她的嘴角勾起了自信而狡黠的弧線。
「需要澄清的是,當前的計劃進度,屬於採取的『謹慎』措施所致,而非『進度落後』。基於的,是對法蘭德爾的重置事宜尚存的質疑。」
「否定。委員會沒有任何相關的報……」
話音剛落,刺耳的男聲便迅速回應道。
「確認。報告《關於法蘭德爾事件後續計劃的實踐評估》,編號IWC-0430-0825-M44.772。狀態為『審核中』。」
然而另一側,低沉的男聲用壓倒性的聲音打斷了他。
「再次澄清……該報告附於技術論文《常態位面世界被感染的機制和重置策略》177頁之後,並與41頁監測報告同時提交。」
少女一本正經的話語,終於帶上了一些慣常的調皮。
「亦或是,執行委員會對論文的『理論』內容持固有偏見,因此尚未仔細審閱便將其忽略了呢?」
片刻,尖銳的男聲煩躁地試圖駁斥。
「異議…該文件缺乏明確的標示,並與大量無關文件同時提交。委員會有理由認為提交者在刻意隱瞞。」
「文件提交程序確認合法,異議否決。」
低沉的男聲,依然不瘟不火。
話音未落,右側已經開始傳來不滿的噓聲。
「…本身文件的內容即全然缺乏說服力…」
「…沒有得到回應,應該提出申訴……」
「…很明顯,程序事宜與進度並無關係…」
各異的聲音,開始迴盪在昏暗的大廳。要對孤身一人的少女展開圍攻。
「…身為尊貴的主天使,資深審判官,如何會不知道寫清楚公文?…」
「…
這不是初犯。安娜貝爾大人的相關記錄,也並非全然清白…」
「…這是明顯的瀆職,請求議會介入調查…」
「那麼,關於『圍捕』計劃本身…」
猛然,大廳立刻安靜了下來。
雖然是匿名的會議,但是,突然響起的威嚴而洪亮的女聲,仿若本身就彰顯著身份一般,壓倒了一切爭議。
「『獵物』和『陷阱』,現在的狀況究竟如何?」
少女微微點頭。
「根據1小時27分之前的更新信息,沒有任何『獵物』脫出管制的跡像;『誘餌』處於半休眠狀態,意識清醒。」
「也就是說。委員會有理由認定……『圍捕』的計劃,在操作上並沒有實際障礙。」
威嚴的女聲繼續道。
「必須重申的是,過分謹慎的拖延,造成軍力和資源的消耗,已成為本地星區的嚴重負擔。」
「確實。實施單元理解計劃延期帶來的困難。」
少女筆挺地端坐著,彷彿對方已然在她的面前。
「因此,以整個帝國東部疆域的穩定為考量,作為當前的主要任務,『圍捕』計劃勢在必行。」
「必須承認,執行委員在審閱文件過程中有紕漏,是無可置疑的。但對於責任的追究,應留待事後進行。」
「當前的側重點,則是將任何形式的拖延立刻被矯正。作為保證,『圍捕』計劃將在監督下立即完成準備。屆時,任何瀆職和背叛行為將遭到嚴懲。請實施單元謹記。」
「瞭解。實施單元將盡力貫徹委員會的意見。」
言語中依然是平淡無奇,但少女的表情明顯如釋重負。
「那麼,主要議程到此結束。接下來是質疑程序……」
低沉的男聲宣告道。
而隨著威嚴的女聲沉寂下去。兩側也漸漸傳出了竊竊的私語。
不過,也僅僅是竊竊私語而已。所有的參與者都自覺地選擇了默許。似乎在迴避什麼。
於是,隨著幾聲簡短的公告和客套,兩側的蠟燭開始逐一熄滅。
「您的解圍,安娜貝爾感激不盡…」
終於,當剩下最後一支蠟燭之時,久久靜坐的少女,打破了沉默。
「親王殿下。」
「無足掛齒。安娜貝爾卿。不過…」
蠟燭搖曳著,威嚴的女聲再次響起。
「雖然我向來信任安娜貝爾卿的判斷。但是我依然要知道『拖延』的真實的原因。」
少女輕輕嘆氣。
「殿下也曾經承認過,那孩子的生命,是個『奇蹟』…」
「是生命的『奇蹟』,也是危險而關鍵的『種子』。」
威嚴的女聲糾正道。
「『圍捕』計劃木已成舟。『毀滅』早已是她和法蘭德爾的歸宿。審判庭的意志,並非你我能決定。」
「所以,無論安娜貝爾卿想做什麼,『猶豫』只會帶來滿盤皆輸。這一點,希望不用再由我來提醒。」
「……」
少女會意到了話外之意,便沒有試圖爭論。
「瞭解了。萬分感激您的支持,親王殿下。」
勝利的『代價』。從來不過是、也必須只能是數據而已。
無論英雄還是匹夫,無論短暫的生命還是永恆的存在。
這是人類的生存之道。是否,也正是其悲哀之處?
現在的她,還是隻能隨波逐流,屈服於這絕望麼?
還是,最終會步上「她」的後塵,成為叛逆?
那樣的話,還真是諷刺呢……
許久,少女筆挺地端坐著,彷彿對方已然在她的面前。
直到唯一的燭光漸漸暗淡。一切為黑暗吞噬。
Part 6(12月18日更新)
「什麼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不會死』,你這是解釋的語氣麼?」
端著茶水的卡洛琳娜,剛踏上薔薇的地毯,就聽到了卡珊卓拉的怒嗔。
順著吵鬧聲放眼望去,只見花園草坪的中央,高挑筆挺,滿臉怒色的女子,便是能天使卡珊卓拉了。
——雖然說卡珊卓拉老師是出了名的愛教訓人,也往往只是傷耳的冷言冷語。但是像今天這樣渾身戾氣,毫不遮掩的發飆,卡洛琳娜還是第一次看到。
而她的正對面,脫得只剩一套鬆鬆垮垮的白色連衣襯裙,赤著可愛的雙腳,慵懶地躺臥在黑色的沙發上的,便是她的現任導師:主天使-安娜貝爾大人。
似乎是為了更加故意地表達對對方的不屑,她讓手中一本棕色的檔案豎直展開直立著,從頭到尾遮擋著自己的表情。
這樣子,活像一隻把腦袋縮進土堆的鴕鳥。說起來,也是卡洛琳娜從未見過的模樣。
「……本身荒謬至極也就罷了……但是怎麼能讓學生……」
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本來只是惱火的紅髮美人,改上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還是說,把卡洛琳娜『要』過來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你們』計劃好的?」
聽著劈頭蓋腦的責問,藏在文卷之後的安娜貝爾只是小聲嘀咕了幾句。
卡洛琳娜甚至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不過很明顯,這幾句只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少來這一套了。這伎倆跟『野生種』有什麼區別,不覺得羞恥麼!」
所謂「野生種」,是帝國對未經「賜福」但卻天生能掌握靈息力量的「潛質體」的蔑稱。對尊貴優雅的高階的「天使」來說,這種說法幾乎是赤裸裸的侮辱了。
然而,受了如此謾罵的安娜貝爾大人,居然依舊一副縮頭鴕鳥的樣子,將自己藏在檔案的封面之後。只是用咕噥的抱怨無力的反擊。也顯得太奇怪了些。
就這樣,面前的二人,幾乎完全無視了一旁呆若木雞的卡洛琳娜,繼續著『交談』。卡洛琳娜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偷聽」到一些敏感的信息。
「那個……安娜貝爾大人,卡珊卓拉大人。」
猶豫了片刻,她終於斗膽打斷了爭吵。
「久等了,請用茶。」
經歷了五次沖泡,精心準備的清茶,散發著鮮美而香醇的熱氣。這是卡珊卓拉最喜歡的類型,卡洛琳娜一直銘記在心。
「……」
「……」
「……謝謝,卡洛琳娜小姐。」
剛剛還如一頭髮怒的母獅般兇猛的紅髮女子,猶豫地握起茶杯,輕輕回到桌前。
她安靜地坐下,健美的黑色長腿矜持地曲起緊閉,恢復了慣常的高貴。
「安娜貝爾大人。」
卡洛琳娜轉向沙發上的女孩,突然意識到對方似乎不喜歡清茶。
「抱歉,我去再給您準備紅茶……」
「不用……」
雖然這次能聽清了,但安娜貝爾弱弱的聲音,彷彿洩了氣一般。赤裸的可愛小腳繃直著,不安地蹭著沙發。
於是,花園的碧色草坪上,三人陷入了沈默的尷尬。
一臉高傲,微微昂起頭的卡珊卓拉,只是專心品嚐清茶。沙發上的安娜貝爾,依舊藏在文檔的背後。不時賭氣一般地翻動紙張,發出惱人的噪音。
而擺好茶具後的卡洛琳娜,乖巧又無奈地站在一邊。也不知自己是否該回避。
終於,茶杯見底的卡珊卓拉霍然起
身。她拾起桌上的兩角帽,轉向卡洛琳娜。
「……謝謝你的清茶,卡洛琳娜。真的非常好喝……」
「卡珊卓拉大人不嫌棄就好……」
對方感激的語氣,竟一時讓卡洛琳娜不知所措。
「而且最近的工作很出色,卡洛琳娜……」
雙消去了怒氣的俊美雙瞳,分明閃過一絲心疼。
「保重了。」
「謝謝您,卡珊…」
未等客套的回覆說完,冷色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位隙的空際。
說是「拂袖而去」也不為過吧。原本是來拜訪比自己高一級的安娜貝爾,臨走前卻連招呼都不屑打,未免太過無禮。
不過,對於安娜貝爾來說,顯然沒有「在意」這些。
「砰!」
一聲悶悶的錘擊。
「嗚哇喵……」
「氣死了,氣死我了!」
又一聲錘擊。
「安娜貝爾大人,好痛……」
只見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的金髮少女,一臉煩躁的表情,轉身狠狠地踢打起「沙發」來。
仔細看,原來那具「沙發」其實就是短毛貓路易。巨大化到二十公尺長的它,柔軟的腹部正好成為完美的坐墊。
不過此時,它只能拼命縮起身子,發出鬱悶的呻吟。
「什麼嘛!不過是個成天宅在辦公室的傢伙,憑什麼每次都趾高氣揚地教訓人!」
滿身怒氣的少女,隨手從桌上抄起一本厚厚的文件,用力劈砸短毛貓的腦袋。
「笨蛋!潔癖!面癱!死宅女!中二病!虐待狂!機器人!吹毛求疵的石化大腦!」
她的嘴裡,還有一下沒一下地咒怨著。完全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嬌氣樣啊。
「還有…嗚……咳咳……」
似乎是太過激動,把自己嗆到了呢。
未等目瞪口呆的卡洛琳娜回過神來,又見安娜貝爾噌地轉身,僵硬地走向茶桌,端起早已涼掉的清茶,一飲而盡。
如同中場休息結束般,安靜了片刻的少女,再次開始了對「沙發」的凌虐,拳腳交加。
「還有委員會那幫腹黑變態!公文體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廢物!」
「啊啊啊啊!」
作為憤怒的終結,少女給予了最後一擊,駭人沈重的悶響,幾乎讓卡洛琳娜都感到了畏懼。
要是少女把這力量發洩在人類的世界中,恐怕僅僅是踏上一腳的震波,就足夠讓一個市區盡數坍塌毀滅了吧?
幸好,現在少女只是如斷了線的人偶一般,軟綿綿地跪倒在地。
柔弱背影,甚至似乎在輕輕地抽動。
「安娜醬。」
「嗯嗚。」
少女賭氣地揹著身子,用含混的嗚咽敷衍著。
下一刻,高挑的女子已經跪坐在了安娜貝爾的身後,緊緊地摟住了瘦弱的的雙肩,感受著溫熱的悸動。
「沒事的,安娜醬……」
完全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只是一時被溫柔的本性衝昏了頭。她甚至不知道安娜貝爾究竟為何而難過。
也許,下一刻就會被推開,然後被狠狠地戲弄嘲笑一番吧?
但是,身為姐姐的本能告訴卡洛琳娜,這種時候,一滴堅定的溫存,永遠勝過千言萬語的勸解。
「沒事啦,安娜醬……」
她安慰道。
「安娜醬這樣,卡洛醬也會難過的。」
「嗯嗚……」
筆直的背脊放鬆地後靠,沈沈地壓住了豐腴的胸。
撒嬌一般的少女,非但沒有如意料中的掙脫。反而發出了順從輕吟,放任地依偎進了卡洛琳娜的懷中。令她驚喜感動。
索性,她的雙唇大膽地貼上那秀髮濃密的
後腦,任由鼻尖貪婪的埋進少女的頭頂,憐愛地磨蹭吐息。
「……」
「……」
片刻,懷中的身體緊繃起來。
「啊啦啊啦!快快!卡洛醬!」
少女一躍而起,有些僵硬地原地轉著圈。發出了故作驚慌的歡呼。
「通知報表總結計劃公告論文!」
「是是,安娜醬。」
聽到平日一樣元氣的聲音,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嘆息呢。早有準備的的卡洛琳娜,一本正經地遞上了一疊文件。
「這是法蘭德爾過去三週的感染度監測報告。」
停下胡鬧的少女皺起了眉,露出了略帶驚訝的表情。
轉過頭去,桌上那堆棧成山的雜亂文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收拾整齊。
「然後……產值的稅收的總報表。」
「駐軍的訓練,換防,調動以及後勤組織的統計。」
「出生率,死亡率及戶籍遷徙的整理結論。」
「商業發展,流動性及貧富差距的研究文獻。」
「地方議會的會議紀要,行政命令以及意見的整合。」
一本正經的學徒,將一疊疊的文檔遞給少女檢查,然後細心地收回,低頭整理,封印,打上標籤。
「卡洛醬?」
「是,安娜醬?」卡洛琳娜抬起頭。
面前,美麗少女正瞇起了雙眼,有些嚴肅地打量著自己。
「卡洛醬今天沒事吧?」
依然是成熟但是故作嬌嫩的偽蘿莉音。
「我?還好啊…」
卡洛琳娜應到。
「『還好』的意思,就是有事咯?」
「……」
卡洛琳娜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才意識到安娜貝爾的意思,露出羞澀的笑。
「恩,因為剛剛看到……,回憶起一些事情。」
想到安娜貝爾碰見「那個人」的反應,卡洛琳娜只得「那個人」的名字硬生生嚥了下去。
「於是,覺得自己應該鼓起點幹勁了…尤其是當安娜醬煩心的時候。」
「總比在一旁糾結現狀要好吧。」
「唔……安娜醬?」
盯……
不知何時,金髮的少女已經踮起腳來,瞪著紅色的雙瞳,幾乎要將臉貼上那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鼻樑。
「卡洛醬的鼻子沒有變長?」
「安娜醬!人家是真心想幫安娜醬的忙……」
「知道了知道了。」
看到卡洛琳娜一臉的氣餒,安娜貝爾惡作劇地笑出聲來。
「只是平時卡洛醬的溫柔總是遮遮掩掩的,安娜醬一時無所適從啊。」
少女的雙手,再次捧上了卡洛琳娜的雙頰。
「卡洛醬要是熱情一些,一定會更討人喜歡吧?」
「啊,抱歉……」
「吶,還有,要自信喔!我現在不是已經消氣了麼?」
小小的手心貼在臉上,有些冰涼的感覺,煞是舒服。
於是,硬是等到卡洛琳娜犯錯一樣地點頭,嬌小的少女才鬆開了雙手,快活向後躍了一步。
明明之前難過的是安娜貝爾,現在怎麼變成自己在道歉了呢?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小妖精啊。
「那麼,接下來就是『上課時間』咯!卡洛醬想要去哪裡?」
嘛,或許真的不該安慰她的。
「既然是『上課』的話,去哪裡應該由『導師』安娜醬決定的吧。」
一本正經的卡洛琳娜,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哦~」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到桌前,熟練斟滿了兩杯茶水。
「所以今後,當卡洛醬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先打電話問安娜醬「該去哪裡」呢?
「啊,這個…」
雖然聽不出
責備的意思,但卻更感到如芒在背的難堪。
「但是,像我這種什麼都還沒學會的…」
「沒有『學會』這回事喔。」
少女皺起眉頭,捧起茶水,有些猶豫地嗅了嗅。
「所謂『異象』,都是以『生活』作為載體的。更確切的說,無時無刻不是反映在人類的『社會』中的。」
「也因此,作為『秩序』的監視者,我們的工作是基於人類的『生活』的。因此,近在咫尺地觀察他們的行為,感知他們的情緒,檢查他們生存的環境,找出任何可能的『異象』,難道不是最直接的方式麼?」
「所以,安娜醬上次……」
恍然大悟的卡洛琳娜,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歎。
「沒錯,『信仰』是不會撒謊的,『生魚片』也是不說撒謊的。」
少女滿意地輕笑了一聲,似乎還帶著自嘲。
「只要是是『生活』中的疑點,都是可能的調查方向哦。而卡洛醬所要做的,就是追隨自己的『直覺』。」
說罷,似乎下定決心的少女,小心啜了一口清茶。瞬間,她露出了意外的欣喜表情。
「那麼……」
放下茶水的安娜貝爾,期待地注視著面前的卡洛琳娜。
「接下來的『上課時間』…觀察者卡洛琳娜·法蘭德爾,想要去哪裡呢?」
夕陽下的法蘭德爾,是令人厭惡的猩紅。
遠處光禿禿的山巒上,裸露的鋒利巖石猙獰地炫耀者自己的荒涼。
校園中,憑藉人工灌溉勉強存活的枯枝敗葉,在蕭瑟的風中飄搖。放學後的空曠校園,四處是死寂。
金髮的少女,緩緩地穿行在校舍的走廊。在深紅的日光下,窗框和嬌小身體的影子交錯著。一身黑色的短擺大衣,似乎是為了假扮某個人氣小說裡的偵探。
暮然,她停下了腳步。白皙的指尖覆上了新近粉刷的墻壁。
「所以,就是這裡?」她問。
「恩,應該是了。」
卡洛琳娜從懷中的檔案袋中掏出一張照片,舉至眼前。
相片中的場景,和麵前的一模一樣,輕易地重合在一起。
不同的是,照片中的走廊,還有四濺在墻壁上的血跡,以及遍佈的破碎屍首。
「8月13日,連環謀殺,17死1重傷。兇手是本校的教員,事後畏罪自殺…」
她如是讀到案卷。握著照片的手漸漸攥緊。
身體被不可思議地撕裂,扯斷,擊碎。內臟被從剖開的腹部中取出,蹂躪,然後四處丟棄。
利器劃破的面容,因驚恐和痛苦而扭曲。
背對著卡洛琳娜的少女,再次緩緩邁開步子,禮鞋在硬質的地板上磕出調皮的噠噠聲。
「但是,作為目擊者的『凱文』,判斷是兇手是『卡洛琳』。」
一陣隱隱的刺痛從卡洛琳娜背上傳來。
「是的…」她答道。
「而且我也確實見到了那個『卡洛琳』……」
嬌小的人形下,光怪的身影越發顯得不真實。現實和照片再次重疊,眼前的景象似乎也隨之有些扭曲。
「卡洛醬…」
少女飄渺地地問著,卻始終沒有轉過身。
「『那裡』又開始疼了麼?」
「我沒事的…」
眼神開始迷離,加劇的刺痛侵蝕著自己的意識。
泊泊的血跡從墻角滲出,覆滿了高跟鞋下的地板。金髮少女的背影漸漸淡去。換成了赤裸的棕發的女子。
纖細的手臂抬起,捏碎的心臟夾雜著鮮血,落在顫抖著的白皙肌膚上。動人的滿足呻吟下,刺鼻的血腥令人作嘔。
灼痛的背後,似乎也射來不安的目光。
「吶,凱文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
少女暮然問道。
頑皮的指尖貼著墻壁,隨著身體的前行,輕柔地刮擦。
「能讓卡洛醬著迷的男孩,一定是聰明又懂事的吧?」
身後,試圖跟上的卡洛琳娜,猛地踉蹌了一下。一瞬之間,劇痛緩和了。感官也變得清晰。
「哪裡有『著迷』啊。」
臉頰發熱的她,慌忙否認著。
「然後,偶爾會耍怪脾氣?嘛,也是呢,青春期的男孩子。」
少女又繼續道,心不在焉地自說著自話。
「而且,有卡洛醬這樣的姐姐,想不耍脾氣都不行呢。」
「怎麼說…?」
少女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貓一樣的狡黠雙瞳微微瞇起,「因為卡洛醬你啊…總是揹負太多。就好像『把心愛的寵物鎖在屋裡』的主人一樣。」
「但是,人類是不能『鎖在屋裡』的。這樣會慣壞他們。」
很快,她又轉過身去,繼續邁步前進。腳步聲輕的幾乎聽不到。
「慣壞……?」
「啊拉,那麼,卡洛醬是怎樣看這個兇殺案的呢?」
冗長的走廊看不到頭,少女隨意改變話題的任性也有些叫人惱火了。
「但是我……」
「不要『但是』。」
安娜貝爾打斷道。
「只是『感覺』就好。」
「我的『感覺』麼…」
猶豫了片刻,卡洛琳娜方才謹慎地開口。
「根據現場的照片,此事應該沒有案卷所陳述的那麼簡單。凱文的敘述是更值得參考的。」
「但是,如果說是和混沌或異端有密切關係,似乎也不太可能。」
「恩恩。可以更詳細一些麼?」
走廊的盡頭的轉角就在眼前,少女似乎也加快了些速度。
「這個世界,是根據毀滅前的數據『重置』而來,那麼有另一個『我』也並不奇怪。」
思路似乎更清晰了些,卡洛琳娜的語速也顯得更堅定。
「而且,即使是某種陰謀,為什麼會選擇那麼顯眼的『卡洛琳』為『模型』,而且還讓本尊目睹到呢?會不會顯得太粗糙了。」
「Nice,卡洛醬很有潛力喔。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金色的長髮,調皮地到達了轉角,消失。
「接下來…首先,應該是找到那個『卡洛琳』吧。畢竟她的存在和非常可疑。然後……」
「或許,應該和凱文好好談一談?但是他對我……」
「誒,安娜醬?」
跟隨到轉角的卡洛琳娜,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的階梯。明明數秒前才經過此處的少女,早已經跑得沒影了。
「在…哪裡?」
一時懵住的卡洛琳娜,突然覺得不知所措。
放學後的校園顯得一片死寂。蒼涼的世界,連鳥類的鳴叫都銷聲匿跡。
她突然感到無助,甚至恐懼。
真的就這樣憑空「消失」了麼?這一切,真的是「真實」的麼?自己又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或者說,孤身一人時,她該怎樣「自己」做決定呢?
她猶豫著,向前一步,又急忙退回。
「安娜醬?」
身體的敏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背後,在走廊的另一側,「異樣」的氣息讓她警覺起來。
她疾步向回走去。追隨者越發清晰的氣息。甚至能聽到遠方零碎的腳步,緊張的喘息。
「嘭!」
柔軟的悶響傳來,似乎是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緊接著是激烈的掙扎和嗚咽。
卡洛琳娜的步伐也改為飛
奔。重新穿過長廊,經過轉角,爬下樓梯。
「安娜醬!」在教學樓的入口處,她猛然停下。
「喔喔,卡洛醬!」
金色的長髮在刺眼的夕陽中飄舞,美不勝收。貓一般的紅瞳充滿著興奮的熱情。
只見20公尺高的安娜貝爾,提著一隻脫下的禮鞋,優雅地玉立在空蕩蕩的操場。
「卡洛醬,快看我捉到了什麼?」
「嗚嗚……」
只見輕輕踮起的修長的白絲足下,似乎有什麼生物正在無力地掙扎。
「嗚嗚!」
名貴的無暇的絲綢繃緊。漸漸抬起的足跟下,穿著本校校服的的人形,急切地用四肢撐起身體。他的臀部高高翹起,上身卻被可愛的白色腳趾牢牢地摁在地面,動彈不得,顯得滑稽又可憐。
彷彿玩弄捉到了獵物般,原本蜷縮的五趾翹起,圓滾豐滿的足跟飛快落下,輕巧地將撐起的身體壓垮在地。
「安娜醬,這是……」
「放開我…嗚!」
感到頭頂壓力驟減,試圖爆發出咒罵,卻又被靈巧的五趾羞辱地再次摁住。
不過,稚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已經足夠讓卡洛琳娜認出。
「……」
「……」
「凱文……!」
Part 6「什麼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不會死』,你這是解釋的語氣麼?」
端著茶水的卡洛琳娜,剛踏上薔薇的地毯,就聽到了卡珊卓拉的怒嗔。
順著吵鬧聲放眼望去,只見花園草坪的中央,高挑筆挺,滿臉怒色的女子,便是能天使卡珊卓拉了。
——雖然說卡珊卓拉老師是出了名的愛教訓人,也往往只是傷耳的冷言冷語。但是像今天這樣渾身戾氣,毫不遮掩的發飆,卡洛琳娜還是第一次看到。
而她的正對面,脫得只剩一套鬆鬆垮垮的白色連衣襯裙,赤著可愛的雙腳,慵懶地躺臥在黑色的沙發上的,便是她的現任導師:主天使-安娜貝爾大人。
似乎是為了更加故意地表達對對方的不屑,她讓手中一本棕色的檔案豎直展開直立著,從頭到尾遮擋著自己的表情。
這樣子,活像一隻把腦袋縮進土堆的鴕鳥。說起來,也是卡洛琳娜從未見過的模樣。
「……本身荒謬至極也就罷了……但是怎麼能讓學生……」
似乎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本來只是惱火的紅髮美人,改上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還是說,把卡洛琳娜『要』過來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你們』計劃好的?」
聽著劈頭蓋腦的責問,藏在文卷之後的安娜貝爾只是小聲嘀咕了幾句。
卡洛琳娜甚至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不過很明顯,這幾句只起到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少來這一套了。這伎倆跟『野生種』有什麼區別,不覺得羞恥麼!」
所謂「野生種」,是帝國對未經「賜福」但卻天生能掌握靈息力量的「潛質體」的蔑稱。對尊貴優雅的高階的「天使」來說,這種說法幾乎是赤裸裸的侮辱了。
然而,受了如此謾罵的安娜貝爾大人,居然依舊一副縮頭鴕鳥的樣子,將自己藏在檔案的封面之後。只是用咕噥的抱怨無力的反擊。也顯得太奇怪了些。
就這樣,面前的二人,幾乎完全無視了一旁呆若木雞的卡洛琳娜,繼續著『交談』。卡洛琳娜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偷聽」到一些敏感的信息。
「那個……安娜貝爾大人,卡珊卓拉大人。」
猶豫了片刻,她終於斗膽打斷了爭吵。
「久等
了,請用茶。」
經歷了五次沖泡,精心準備的清茶,散發著鮮美而香醇的熱氣。這是卡珊卓拉最喜歡的類型,卡洛琳娜一直銘記在心。
「……」
「……」
「……謝謝,卡洛琳娜小姐。」
剛剛還如一頭髮怒的母獅般兇猛的紅髮女子,猶豫地握起茶杯,輕輕回到桌前。
她安靜地坐下,健美的黑色長腿矜持地曲起緊閉,恢復了慣常的高貴。
「安娜貝爾大人。」
卡洛琳娜轉向沙發上的女孩,突然意識到對方似乎不喜歡清茶。
「抱歉,我去再給您準備紅茶……」
「不用……」
雖然這次能聽清了,但安娜貝爾弱弱的聲音,彷彿洩了氣一般。赤裸的可愛小腳繃直著,不安地蹭著沙發。
於是,花園的碧色草坪上,三人陷入了沈默的尷尬。
一臉高傲,微微昂起頭的卡珊卓拉,只是專心品嚐清茶。沙發上的安娜貝爾,依舊藏在文檔的背後。不時賭氣一般地翻動紙張,發出惱人的噪音。
而擺好茶具後的卡洛琳娜,乖巧又無奈地站在一邊。也不知自己是否該回避。
終於,茶杯見底的卡珊卓拉霍然起身。她拾起桌上的兩角帽,轉向卡洛琳娜。
「……謝謝你的清茶,卡洛琳娜。真的非常好喝……」
「卡珊卓拉大人不嫌棄就好……」
對方感激的語氣,竟一時讓卡洛琳娜不知所措。
「而且最近的工作很出色,卡洛琳娜……」
雙消去了怒氣的俊美雙瞳,分明閃過一絲心疼。
「保重了。」
「謝謝您,卡珊…」
未等客套的回覆說完,冷色的身影便匆匆消失在位隙的空際。
說是「拂袖而去」也不為過吧。原本是來拜訪比自己高一級的安娜貝爾,臨走前卻連招呼都不屑打,未免太過無禮。
不過,對於安娜貝爾來說,顯然沒有「在意」這些。
「砰!」
一聲悶悶的錘擊。
「嗚哇喵……」
「氣死了,氣死我了!」
又一聲錘擊。
「安娜貝爾大人,好痛……」
只見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的金髮少女,一臉煩躁的表情,轉身狠狠地踢打起「沙發」來。
仔細看,原來那具「沙發」其實就是短毛貓路易。巨大化到二十公尺長的它,柔軟的腹部正好成為完美的坐墊。
不過此時,它只能拼命縮起身子,發出鬱悶的呻吟。
「什麼嘛!不過是個成天宅在辦公室的傢伙,憑什麼每次都趾高氣揚地教訓人!」
滿身怒氣的少女,隨手從桌上抄起一本厚厚的文件,用力劈砸短毛貓的腦袋。
「笨蛋!潔癖!面癱!死宅女!中二病!虐待狂!機器人!吹毛求疵的石化大腦!」
她的嘴裡,還有一下沒一下地咒怨著。完全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嬌氣樣啊。
「還有…嗚……咳咳……」
似乎是太過激動,把自己嗆到了呢。
未等目瞪口呆的卡洛琳娜回過神來,又見安娜貝爾噌地轉身,僵硬地走向茶桌,端起早已涼掉的清茶,一飲而盡。
如同中場休息結束般,安靜了片刻的少女,再次開始了對「沙發」的凌虐,拳腳交加。
「還有委員會那幫腹黑變態!公文體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廢物!」
「啊啊啊啊!」
作為憤怒的終結,少女給予了最後一擊,駭人沈重的悶響,幾乎讓卡洛琳娜都感到了畏懼。
要是少女把這力量發洩在人類的世界中,恐怕僅僅是踏上一腳的震波,就足夠讓一個市
區盡數坍塌毀滅了吧?
幸好,現在少女只是如斷了線的人偶一般,軟綿綿地跪倒在地。
柔弱背影,甚至似乎在輕輕地抽動。
「安娜醬。」
「嗯嗚。」
少女賭氣地揹著身子,用含混的嗚咽敷衍著。
下一刻,高挑的女子已經跪坐在了安娜貝爾的身後,緊緊地摟住了瘦弱的的雙肩,感受著溫熱的悸動。
「沒事的,安娜醬……」
完全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麼,只是一時被溫柔的本性衝昏了頭。她甚至不知道安娜貝爾究竟為何而難過。
也許,下一刻就會被推開,然後被狠狠地戲弄嘲笑一番吧?
但是,身為姐姐的本能告訴卡洛琳娜,這種時候,一滴堅定的溫存,永遠勝過千言萬語的勸解。
「沒事啦,安娜醬……」
她安慰道。
「安娜醬這樣,卡洛醬也會難過的。」
「嗯嗚……」
筆直的背脊放鬆地後靠,沈沈地壓住了豐腴的胸。
撒嬌一般的少女,非但沒有如意料中的掙脫。反而發出了順從輕吟,放任地依偎進了卡洛琳娜的懷中。令她驚喜感動。
索性,她的雙唇大膽地貼上那秀髮濃密的後腦,任由鼻尖貪婪的埋進少女的頭頂,憐愛地磨蹭吐息。
「……」
「……」
片刻,懷中的身體緊繃起來。
「啊啦啊啦!快快!卡洛醬!」
少女一躍而起,有些僵硬地原地轉著圈。發出了故作驚慌的歡呼。
「通知報表總結計劃公告論文!」
「是是,安娜醬。」
聽到平日一樣元氣的聲音,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嘆息呢。早有準備的的卡洛琳娜,一本正經地遞上了一疊文件。
「這是法蘭德爾過去三週的感染度監測報告。」
停下胡鬧的少女皺起了眉,露出了略帶驚訝的表情。
轉過頭去,桌上那堆棧成山的雜亂文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收拾整齊。
「然後……產值的稅收的總報表。」
「駐軍的訓練,換防,調動以及後勤組織的統計。」
「出生率,死亡率及戶籍遷徙的整理結論。」
「商業發展,流動性及貧富差距的研究文獻。」
「地方議會的會議紀要,行政命令以及意見的整合。」
一本正經的學徒,將一疊疊的文檔遞給少女檢查,然後細心地收回,低頭整理,封印,打上標籤。
「卡洛醬?」
「是,安娜醬?」卡洛琳娜抬起頭。
面前,美麗少女正瞇起了雙眼,有些嚴肅地打量著自己。
「卡洛醬今天沒事吧?」
依然是成熟但是故作嬌嫩的偽蘿莉音。
「我?還好啊…」
卡洛琳娜應到。
「『還好』的意思,就是有事咯?」
「……」
卡洛琳娜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半晌,她才意識到安娜貝爾的意思,露出羞澀的笑。
「恩,因為剛剛看到……,回憶起一些事情。」
想到安娜貝爾碰見「那個人」的反應,卡洛琳娜只得「那個人」的名字硬生生嚥了下去。
「於是,覺得自己應該鼓起點幹勁了…尤其是當安娜醬煩心的時候。」
「總比在一旁糾結現狀要好吧。」
「唔……安娜醬?」
盯……
不知何時,金髮的少女已經踮起腳來,瞪著紅色的雙瞳,幾乎要將臉貼上那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鼻樑。
「卡洛醬的鼻子沒有變長?」
「安娜醬!人家是真心想幫安娜醬的忙……」
「知道了知道了。」
看到卡洛琳娜一臉的氣餒,安娜貝爾惡
作劇地笑出聲來。
「只是平時卡洛醬的溫柔總是遮遮掩掩的,安娜醬一時無所適從啊。」
少女的雙手,再次捧上了卡洛琳娜的雙頰。
「卡洛醬要是熱情一些,一定會更討人喜歡吧?」
「啊,抱歉……」
「吶,還有,要自信喔!我現在不是已經消氣了麼?」
小小的手心貼在臉上,有些冰涼的感覺,煞是舒服。
於是,硬是等到卡洛琳娜犯錯一樣地點頭,嬌小的少女才鬆開了雙手,快活向後躍了一步。
明明之前難過的是安娜貝爾,現在怎麼變成自己在道歉了呢?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小妖精啊。
「那麼,接下來就是『上課時間』咯!卡洛醬想要去哪裡?」
嘛,或許真的不該安慰她的。
「既然是『上課』的話,去哪裡應該由『導師』安娜醬決定的吧。」
一本正經的卡洛琳娜,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哦~」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回到桌前,熟練斟滿了兩杯茶水。
「所以今後,當卡洛醬需要獨當一面的時候,是不是也要先打電話問安娜醬「該去哪裡」呢?
「啊,這個…」
雖然聽不出責備的意思,但卻更感到如芒在背的難堪。
「但是,像我這種什麼都還沒學會的…」
「沒有『學會』這回事喔。」
少女皺起眉頭,捧起茶水,有些猶豫地嗅了嗅。
「所謂『異象』,都是以『生活』作為載體的。更確切的說,無時無刻不是反映在人類的『社會』中的。」
「也因此,作為『秩序』的監視者,我們的工作是基於人類的『生活』的。因此,近在咫尺地觀察他們的行為,感知他們的情緒,檢查他們生存的環境,找出任何可能的『異象』,難道不是最直接的方式麼?」
「所以,安娜醬上次……」
恍然大悟的卡洛琳娜,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歎。
「沒錯,『信仰』是不會撒謊的,『生魚片』也是不說撒謊的。」
少女滿意地輕笑了一聲,似乎還帶著自嘲。
「只要是是『生活』中的疑點,都是可能的調查方向哦。而卡洛醬所要做的,就是追隨自己的『直覺』。」
說罷,似乎下定決心的少女,小心啜了一口清茶。瞬間,她露出了意外的欣喜表情。
「那麼……」
放下茶水的安娜貝爾,期待地注視著面前的卡洛琳娜。
「接下來的『上課時間』…觀察者卡洛琳娜·法蘭德爾,想要去哪裡呢?」
夕陽下的法蘭德爾,是令人厭惡的猩紅。
遠處光禿禿的山巒上,裸露的鋒利巖石猙獰地炫耀者自己的荒涼。
校園中,憑藉人工灌溉勉強存活的枯枝敗葉,在蕭瑟的風中飄搖。放學後的空曠校園,四處是死寂。
金髮的少女,緩緩地穿行在校舍的走廊。在深紅的日光下,窗框和嬌小身體的影子交錯著。一身黑色的短擺大衣,似乎是為了假扮某個人氣小說裡的偵探。
暮然,她停下了腳步。白皙的指尖覆上了新近粉刷的墻壁。
「所以,就是這裡?」她問。
「恩,應該是了。」
卡洛琳娜從懷中的檔案袋中掏出一張照片,舉至眼前。
相片中的場景,和麵前的一模一樣,輕易地重合在一起。
不同的是,照片中的走廊,還有四濺在墻壁上的血跡,以及遍佈的破碎屍首。
「8月13日,連環謀殺,17死1重傷。兇手是本校的教員,事後畏罪自殺…」
她如是讀到案
卷。握著照片的手漸漸攥緊。
身體被不可思議地撕裂,扯斷,擊碎。內臟被從剖開的腹部中取出,蹂躪,然後四處丟棄。
利器劃破的面容,因驚恐和痛苦而扭曲。
背對著卡洛琳娜的少女,再次緩緩邁開步子,禮鞋在硬質的地板上磕出調皮的噠噠聲。
「但是,作為目擊者的『凱文』,判斷是兇手是『卡洛琳』。」
一陣隱隱的刺痛從卡洛琳娜背上傳來。
「是的…」她答道。
「而且我也確實見到了那個『卡洛琳』……」
嬌小的人形下,光怪的身影越發顯得不真實。現實和照片再次重疊,眼前的景象似乎也隨之有些扭曲。
「卡洛醬…」
少女飄渺地地問著,卻始終沒有轉過身。
「『那裡』又開始疼了麼?」
「我沒事的…」
眼神開始迷離,加劇的刺痛侵蝕著自己的意識。
泊泊的血跡從墻角滲出,覆滿了高跟鞋下的地板。金髮少女的背影漸漸淡去。換成了赤裸的棕發的女子。
纖細的手臂抬起,捏碎的心臟夾雜著鮮血,落在顫抖著的白皙肌膚上。動人的滿足呻吟下,刺鼻的血腥令人作嘔。
灼痛的背後,似乎也射來不安的目光。
「吶,凱文究竟是怎樣的孩子呢?」
少女暮然問道。
頑皮的指尖貼著墻壁,隨著身體的前行,輕柔地刮擦。
「能讓卡洛醬著迷的男孩,一定是聰明又懂事的吧?」
身後,試圖跟上的卡洛琳娜,猛地踉蹌了一下。一瞬之間,劇痛緩和了。感官也變得清晰。
「哪裡有『著迷』啊。」
臉頰發熱的她,慌忙否認著。
「然後,偶爾會耍怪脾氣?嘛,也是呢,青春期的男孩子。」
少女又繼續道,心不在焉地自說著自話。
「而且,有卡洛醬這樣的姐姐,想不耍脾氣都不行呢。」
「怎麼說…?」
少女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貓一樣的狡黠雙瞳微微瞇起,「因為卡洛醬你啊…總是揹負太多。就好像『把心愛的寵物鎖在屋裡』的主人一樣。」
「但是,人類是不能『鎖在屋裡』的。這樣會慣壞他們。」
很快,她又轉過身去,繼續邁步前進。腳步聲輕的幾乎聽不到。
「慣壞……?」
「啊拉,那麼,卡洛醬是怎樣看這個兇殺案的呢?」
冗長的走廊看不到頭,少女隨意改變話題的任性也有些叫人惱火了。
「但是我……」
「不要『但是』。」
安娜貝爾打斷道。
「只是『感覺』就好。」
「我的『感覺』麼…」
猶豫了片刻,卡洛琳娜方才謹慎地開口。
「根據現場的照片,此事應該沒有案卷所陳述的那麼簡單。凱文的敘述是更值得參考的。」
「但是,如果說是和混沌或異端有密切關係,似乎也不太可能。」
「恩恩。可以更詳細一些麼?」
走廊的盡頭的轉角就在眼前,少女似乎也加快了些速度。
「這個世界,是根據毀滅前的數據『重置』而來,那麼有另一個『我』也並不奇怪。」
思路似乎更清晰了些,卡洛琳娜的語速也顯得更堅定。
「而且,即使是某種陰謀,為什麼會選擇那麼顯眼的『卡洛琳』為『模型』,而且還讓本尊目睹到呢?會不會顯得太粗糙了。」
「Nice,卡洛醬很有潛力喔。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金色的長髮,調皮地到達了轉角,消失。
「接下來…首先,應該
是找到那個『卡洛琳』吧。畢竟她的存在和非常可疑。然後……」
「或許,應該和凱文好好談一談?但是他對我……」
「誒,安娜醬?」
跟隨到轉角的卡洛琳娜,看到的只有空蕩蕩的的階梯。明明數秒前才經過此處的少女,早已經跑得沒影了。
「在…哪裡?」
一時懵住的卡洛琳娜,突然覺得不知所措。
放學後的校園顯得一片死寂。蒼涼的世界,連鳥類的鳴叫都銷聲匿跡。
她突然感到無助,甚至恐懼。
真的就這樣憑空「消失」了麼?這一切,真的是「真實」的麼?自己又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或者說,孤身一人時,她該怎樣「自己」做決定呢?
她猶豫著,向前一步,又急忙退回。
「安娜醬?」
身體的敏感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背後,在走廊的另一側,「異樣」的氣息讓她警覺起來。
她疾步向回走去。追隨者越發清晰的氣息。甚至能聽到遠方零碎的腳步,緊張的喘息。
「嘭!」
柔軟的悶響傳來,似乎是身體撞擊地面的聲音。緊接著是激烈的掙扎和嗚咽。
卡洛琳娜的步伐也改為飛奔。重新穿過長廊,經過轉角,爬下樓梯。
「安娜醬!」在教學樓的入口處,她猛然停下。
「喔喔,卡洛醬!」
金色的長髮在刺眼的夕陽中飄舞,美不勝收。貓一般的紅瞳充滿著興奮的熱情。
只見20公尺高的安娜貝爾,提著一隻脫下的禮鞋,優雅地玉立在空蕩蕩的操場。
「卡洛醬,快看我捉到了什麼?」
「嗚嗚……」
只見輕輕踮起的修長的白絲足下,似乎有什麼生物正在無力地掙扎。
「嗚嗚!」
名貴的無暇的絲綢繃緊。漸漸抬起的足跟下,穿著本校校服的的人形,急切地用四肢撐起身體。他的臀部高高翹起,上身卻被可愛的白色腳趾牢牢地摁在地面,動彈不得,顯得滑稽又可憐。
彷彿玩弄捉到了獵物般,原本蜷縮的五趾翹起,圓滾豐滿的足跟飛快落下,輕巧地將撐起的身體壓垮在地。
「安娜醬,這是……」
「放開我,混…嗚!」
感到頭頂壓力驟減,試圖爆發出咒罵,卻又被靈巧的五趾羞辱地再次摁住。
不過,稚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已經足夠讓卡洛琳娜認出。
「……」
「……」
「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