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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楔子
臺版轉自深夜讀書會發布:深夜讀書會論壇:ritdon.com「你願意當我的女朋友嗎?」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句話。
冬天晚上近八點,大一的我剛打完「時鐘小偷」的工,正要走去搭公車。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我能感覺到插在黑色牛角扣大衣口袋中的雙手正在冒汗。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走在稍前方的詩織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我想她一定是嚇到了,但我何嘗不是呢?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進行了人生第一次告白,而且還是脫口而出。
冷風吹得我臉頰發疼,我不禁縮起了下巴。
在她回答前,我已知道自己會被拒絕。
「——抱歉。」
下一秒,詩織立刻轉過身來說道。她微歪著頭,順了順被風吹亂的及腰黑長髮。
「我只把阿靜你當學弟。」
彷彿在看什麼刺眼的東西似的,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隨即低下頭,躲避我的目光。
我比詩織高,只要她一低頭,我就看不見她的表情了。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把視線移向她的雙手。她的左手緊握著右手,我知道詩織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戒指。畢竟她是我的暗戀對象,我當然知道。那是一枚有些老舊的素面銀戒,不甚華麗卻乾淨素雅,很適合平常不戴飾品的詩織。
其實我本來並沒有要告白。
她住的公寓就在公車站牌過後不遠。只要能在下班後送她回家,我已別無所求。
可是,剛才有一對與我們年紀相仿的情侶挽著手迎面走來,詩織吐著白氣向他們微微一笑,接著就用迷路少女般的無助表情望向天空,彷彿在永無止境的遠處找尋著什麼似的。
她是那麼地專心,專心到忘了我就走在她身旁,就連我停下腳步她都沒有發現。幾步的距離,我便不受控制地開了口。
詩織緩緩抬起頭來。見到她躊躇的表情,我忍不住苦笑。為明明被拒絕了,卻絲毫不覺得受傷的自己感到可笑。
至少此時此刻,她已不是在仰望夜空了。
「我明白了,對不起,嚇到你了。」
「……不會。」
「忘了這件事吧。」
詩織輕輕「嗯」了一聲,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我幾個箭步走到她身邊,和她保持距離並肩走著。我知道她很緊張,沒錯,是她,不是我。我若無其事地與她一起走過公車站牌,在她家巷口停住腳步。
「那我先走囉。」
「好。」
「忘了剛才的事吧。」
聽到我又說了一次,一路上都低著頭的詩織終於抬起臉來,用眼神告訴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她咬了一下唇,下一刻又立刻鬆開,最後還是說不出合適的話語,只好做出一個不知是點頭還是低頭的動作。
「我會的……」
「店裡見。」
「晚安。」
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我才轉身往回走。
走著走著我發現,原來這就是單戀的感覺。
就像走在永無止境的單行道上。
心願無法實現,心意無法相通,被刻意躲避,被無意忽略,令人痛不欲生,卻無法輕言放棄。
那一夜,我才知道自己竟然也能陷得那麼深。
第一卷香菸、咖啡,以及單戀
1時鐘小偷只剩一根菸了。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後一根菸,用右手把空煙盒揉成一團。
大學吸菸區的菸灰缸設於垃圾桶的上層,上面有口香糖、紅筆塗鴉、被人踢凹的痕
跡,宛如一隻從沒洗過澡的野狗般狼狽。「室外的垃圾桶感覺要髒一點比較靠得住。」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將煙盒投入漆黑的投擲孔中。我悠悠吸了一口煙,和平常一樣,享受那壽命延長一秒的錯覺。
對我而言,五月是既短暫又珍貴的月份。因為這座戶外吸菸區沒有屋頂,冬冷夏熱,一下雨就淋成落湯雞,所以五月在這裡抽菸顯得格外舒適宜人。雖說稍遠處就有可以躲雨的吸菸區,但我總是選擇這裡。
原因只有一個,因為這裡位於圖書館大門的旁邊。
空堂時來這邊放空抽菸,偶爾能遇見詩織。
「淺生!」
有女生在喚我的名字,但不是詩織。詩織不是這樣叫我,也不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淺生。」
我原本用手指夾著煙在擦眼鏡,戴上眼鏡抬頭一看,一個女生「咚」的一聲輕跳到我面前——是從大一就跟我修同一堂英文課的三谷。她留著淺咖啡色的及胸微鬈長髮,每次都穿得跟雜誌上的模特兒一樣,今天穿著一套白色襯衫搭配牛仔褲,肩上披著綠色的開襟針織衫。
和大多文學院的女孩一樣,三谷的個性開朗健談,給人一種不太正經的感覺。
「辛苦了,你在幹嘛?」
我睨了一眼旁邊的菸灰缸。
「你說呢?」
「你在進行肺癌儀式。」三谷講著講著自己笑了,「好抽嗎?」
「嗯。」
「借我抽抽看。」
有人從圖書館走出來,但不是詩織。
「那可不行。」
我躲開三谷伸過來的手,將煙摁熄在菸灰缸中。短短的煙身就這麼墜入黑洞,消失在充滿菸灰的黑水之中。我看了看手錶,離第四節課還有五分鐘。
「一起走吧。」三谷抬頭看著我說。
「去哪?」
「你下堂課是什麼?」
「美國文化。」
「哪間教室?」
「三十八號館。」
「那,我也去上那堂課好了。」
「……為什麼?」
三谷意有所指地輕笑了兩聲。標準的女生。我心想。淨問些一目瞭然的事,該回答的問題卻避重就輕。這種女生可愛是可愛,但相處太久會令人生膩。
我走出吸菸區,三谷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跟了上來。
「如果你不會吵我上課,就來吧。」
「那樣很無聊耶!」
「老師比較有趣。」
「你的意思是,聽老師說話比聽我說話有趣?」
「我是說比聽我說話有趣。」
「才不會呢!」
「好吧,那比聽你說話有趣。」
「你很過分耶!說話超狠的!真是個虐待狂。」
虐待狂?這三個字有夠蠢的。正要踏上樓梯時,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停下腳步轉頭一看,在學生餐廳的入口發現了視線的來源——詩織。
她好像也是剛注意到我,一副剛停下腳步的樣子,嘴型呈「啊」的形狀。身材嬌小的她身穿藏青色洋裝,在人群中顯得更迷你了。
她向我輕輕點頭示意。
好久沒和她對到眼了。
每每和她四目相接時,我總是這麼想。
「誰啊?你朋友?」
不等一臉愕然的三谷說完,我已朝詩織走去。見我走來,詩織瞬間顯得有些緊張,我們認識也有半年多了,在同一間店打工,念同一所大學,就連學院也一樣,真希望她可以早日習慣我們的偶遇。
「詩織,午安。」
一般大學生打招呼都是說「辛苦了」,但詩織不這麼說,所以每次遇見她,我都會配合她改變打招呼的方式。
「午安,阿靜。」
詩織微微一笑,笑容中混有兩成的不知所措。
「你等等有課?」
「對啊,在樓上教室。你呢?」
「我本來第四節有課,來了才發現今天停課。」
我們無語對視了兩秒,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詩織。
「阿靜,上課時間到囉,而且你朋友在等你。」
我很想告訴她三谷不是我朋友,但說這種話似乎太自以為是了。
「好,那晚點見。」
「嗯。」等詩織點頭後,我轉身上樓,三谷見狀趕緊跟了上來。
「她是誰啊?」
「學姐。」
「什麼的學姐?」
「什麼意思?」
「你沒有加入社團不是嗎?」
「是啊。」
我頭也不回地開門走進教室,惹得三谷用鼻子哼氣表達不滿。
「淺生,你平常都駝背,剛才倒是站得很挺呢。」
***「時鐘小偷」是間二手書店兼雜貨店,店主是一對三十幾歲的夫妻——智子姐和徹哥。
這間店離我們大學走路十分鐘左右的距離,約二十坪大,改裝前原本是家咖啡廳。老舊的紅磚屋身在五十年前是非常時髦的設計,如今看上去卻像摻雜在彩色照片中的棕色復古照片,但我個人相當中意。
店裡主要是賣藝術方面的雜誌、西洋書籍,以及旅行、料理等較偏向個人興趣的圖書,漫畫和文庫本就比較少見了,而飾品皆出自老闆夫婦之手。
上完第四節課,我直接前往「時鐘小偷」,到達時正好是四點半整。這家店整體而言非常隨性,班表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我要幾點來都可以。從今年春天起,工讀生只剩下我和詩織。因我倆同屬課業壓力較輕的文學院,又都沒有參加社團,所以經常泡在店裡。
「……午安。」
見徹哥站在店門口弄東西,我上前向他打招呼。
他轉頭向我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他知道有人來了的信號。「沉默寡言」已不足以形容他不愛說話的程度,一整天沒聽他吭聲是家常便飯。因此,每每看到人高馬大、留著一頭短髮的徹哥,我總會想到巨大的岩石。
徹哥迅速完成手邊的工作後,一言不發地開門走進店裡。門上的掛鈴叮鈴作響,我因為想看他到底在門上裝了什麼,所以沒有跟著進去。
「……」
咖啡廳時期沿用至今的焦褐色店門上,掛了一個約五十公分長、以各種顏色的毛線編織而成的小吊床,上面躺了一個紅髮女孩的布娃娃。這隻布娃娃是店裡的商品,小吊床則是第一次看到。
可愛是可愛,但有些莫名其妙。
打開店門,店裡似乎沒有客人。「時鐘小偷」裡總飄著一股微微的咖啡香,一進門就會沾上揮之不去的咖啡氣味。
「喔!阿靜!你來啦?看到了嗎?」
櫃檯傳來智子姐宏亮的聲音。
「午安。」我走到她面前打招呼。
智子姐正在讀一本如圖鑑般厚重的書,見到我來,抬頭給了我一個微笑。她平時總在看圖片比文字多的書,臉上掛著孩子在聖誕節早上才有的開心表情。
「你是說吊床嗎?」
「對啊,很漂亮吧?」
「怎麼會突然想掛那個東西?」
「因為這個!」
智子姐把書轉向我,那是一本介紹國外兒童房的室內佈置書,上面的吊床和門口的如出一轍——彩虹色的七彩吊床從樑上垂吊而下,上頭睡著一個小學生年紀的紅髮女孩。
「很像吧?我一直吵著想要,結果阿徹昨晚就幫
我做了一個。」
徹哥雖然外表粗獷,雙手卻出奇地靈巧。無論智子姐提出多麼誇張的要求,他都會設法完成她的願望,像是兩代同堂鳥籠、娃娃屋專用的上下鋪,甚至是能夠飛很遠的竹蜻蜓,他都有辦法生出來。
「好強。」
「阿徹真的很厲害。不過啊,我想要的其實是真正的吊床。」
「真正的吊床?」
「就是那種我可以睡的吊床啊,但店裡應該放不下吧。」
「你要吊床做什麼啊?」
「笨耶,這還用問?當然是躺在上面,一邊喝清涼的檸檬水一邊看書、睡午覺啊!」
智子姐的視線落在照片上,一臉陶醉的表情。一個老闆娘該在店裡做這種事嗎?不,應該說,只有老闆娘才能在店裡做這種事。
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可是這裡又沒有可以吊的地方。」
「你也太切實際了吧。」
智子姐眯起雙眼,用右手做出手槍的手勢對我開了兩槍。她的言行舉止總讓人想起某些青少年。
「我來顧櫃檯,你去內場幫小詩。今天要整理的書堆得跟山一樣。」
應聲後,我繞進櫃檯,走進一間兩坪半大的房間。這裡是智子姐口中的「工場」,徹哥正在裡頭做首飾。我打開工場前方的置物櫃,拿出墨綠色的圍裙穿上。這間店沒有制服,工讀生只需在便服外面套上這種圍裙即可。
除了工場之外,內場還有小廚房、廁所、半大不小的倉庫,以及空曠的工作區。我和詩織基本上都是待在工作區裡,工作區的四周全是書架,中間有兩張直並的長桌,桌旁放著五張散亂的摺疊椅。今天長桌上放了將近三十本書,詩織正埋頭檢查其中一本,聽到聲音才抬起頭來。一股微微的力量流向我的指尖。
「阿靜,午安。」
「午安,我來幫忙了。」
語畢,我考慮了一秒鐘,最後選擇坐在詩織右方的第三個位子。在工作區,我還沒坐過她旁邊。
「時鐘小偷」的工作內容是固定的——將店裡剛收購的書分門別類,檢查有沒有嚴重髒汙,選自己有興趣的書來讀,讀完用麥克筆寫文宣簡介,每小時九百日圓。
詩織說「謝謝,麻煩你了」時,我偷偷瞄了她一眼。
「店門口新掛了一個吊床喔。」
她抬起臉來點點頭。
「是兒童房照片集上的那個對吧?」
「對,而且上面還睡著一個娃娃。」
「那是我剛才和智子姐一起挑的,那孩子和吊床看起來最搭。感覺很幸福對不對?」
詩織輕笑了兩聲,垂下雙眸。她有個習慣,笑的時候一定會微微低下頭,柔順的烏黑秀髮也總會順勢垂至臉旁。那讓她無論何時看起來都像在強顏歡笑,用笑容掩飾心中的寂寞。
我若無其事看向詩織的右手,確認她今天無名指上是否戴著戒指。
這已然成為我每天的功課。然而,看著那枚從未卸下的戒指,有時我真搞不清楚自己是該沮喪還是該安心。
移開視線,我拿起一本離自己最近的書,打算開始工作。
「那本書,」詩織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感覺阿靜你應該會喜歡。」
我低頭一看,是一本教人如何泡出美味咖啡的西洋原文書,封面印著兩個裝有咖啡的水藍色杯子。
我的確很喜歡咖啡,徹哥泡的咖啡尤其好喝,但僅僅如此而已。說得極端一點,咖啡又黑又燙又苦,唯一的優點就是和香菸很對味。
「喔,對啊。
」
我微笑回答。我知道,詩織對我的喜好不感興趣,正確來說,是她根本不想知道。
詩織的周圍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膜,她自己不打算出來,也不準別人進去。她的狀態已不能用「避世」來形容,而是死守著自己的城池,拼上性命也要與世隔絕。
所以,詩織總是小心翼翼地不去過問我的事情,也暗自希望我不要過度干涉她的領域。
也因為這個原因,我們的話題永遠圍繞著當下。
聊的事情與自己越無關,她越能夠放鬆心情。這一點,詩織和一般女生完全相反。
——即使如此,只要能和她聊天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到詩織時,她也幾乎沒開口說話。
***我開始在「時鐘小偷」打工是去年十月,秋意正濃的時候。
以前還是客人時,一開始吸引我的是店外的長椅。那是一張小型的兒童長椅,和傘架呈直角狀排列於店門前,上面放著一塊寫著「時鐘小偷」的牌子,以及幾本店裡的二手書,藉此提醒大家他們是一家二手書店,而不是外觀看起來的老咖啡廳。
長椅上的陳設約一週更換一次,有時是恐龍圖鑑配上在日本沒什麼名氣的國外作家短篇集,有時則是關於吸血鬼的雜誌特輯配上球體關節人偶寫真集。類型相當多樣化,且老是散發出一股悲傷的氛圍。每每經過店前時,我一定會看看這張悲傷的長椅,後來甚至還會刻意繞過去看。就這樣,我成了店裡的常客,有次智子姐主動向我搭話。
——真希望像你這樣的孩子能到我們店裡打工。
當時我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明白。不過,她說沒事時可以在店裡看書,沒客人時還可以抽菸,這兩點倒是相當吸引我。而且夏天考完汽車駕照後,我就一直想幫自己找份工作。
——請問一下。
——什麼事?
——那張長椅平常是誰在佈置的啊?
我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眼前這個人,也就是智子姐,完全和這張悲傷、陰沉的長椅扯不上邊。
——是小詩佈置的,很有品味吧?
智子姐的口氣像是以女兒為榮的母親。
之後我依智子姐的要求開始在店裡打工。上班的第一天,我終於見到智子姐口中的「小詩」。那天我穿上圍裙,和智子姐一起進到內場。一個女生坐在椅子上,見到我來急忙起身。
——我叫淺生靜。
我率先自我介紹。
——我叫遠野詩織。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警戒的眼神有如一隻遭人遺棄的小狗,充滿了不信任。
——小詩,你幫我帶阿靜喔。
此話一出,詩織立刻對智子姐投以悲壯的表情,彷彿她交代的是三天三夜也做不完的苦工。
智子姐倒是不以為意,笑盈盈地往櫃檯走去。
——不好意思。
我說。
——不會。
她抿著嘴,全身僵硬地回答。那死命保持冷靜的模樣,讓人聯想到不願承認自己迷路的孩子。
無論我說什麼,詩織的回答永遠不超過五個字。我並不健談,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跟這種惜字如金的人聊天。我倆的沉默大賽就這麼持續了一個月,好不容易,詩織才漸漸開始和我聊工作的話題。
——對不起,我個性比較怕生。
有次她咕噥道。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有了言語交集——直到那一晚我失了分寸,唐突
地向她告白。
***智子姐住的公寓離店裡很近,大約只要五分鐘的路程。「時鐘小偷」一般都是七點關門,這天六點多,智子姐先下班回家,由我代顧櫃檯。櫃檯的人可以播放自己喜歡的專輯,但我沒有換CD,繼續聽智子姐不斷反覆播放的邦妮·芮特。
今天一整天都相當清閒,我在櫃檯翻閱智子姐送我的一本賣相不好的原文書。六點半,店裡依然沒有客人,於是我開始準備打烊——簡單清潔地板,收拾廁所和店門口的垃圾桶。這時,詩織從內場走了出來。
「我來檢查書架。」
「麻煩你了。」
將客人亂放的書物歸原位,是詩織的拿手絕活。
「……阿靜。」
過了幾分鐘,詩織用比平常更飄渺的聲音呼喚我。
「嗯?」
放下垃圾袋轉過頭,見她一臉對不起全世界的樣子,我不禁失笑出聲。
「在哪?」
「推理區……」
店裡的書架很高,就連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我,也要伸手才能拿到最上層的書。人高馬大的徹哥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智子姐和詩織兩個人都構不到。因此,最上層的書架都是由我負責整理。
「那套書的集數排序亂掉了。」
「喔,好。」
我將錯排成四、六、五、七集的美國推理舊作依序放好。
「抱歉。」
其實這根本花不到我一分鐘的時間,她卻一臉愧疚的模樣。
「——你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有一次你為了搬梯子,摔了好大一跤。」
她輕輕咬唇,難為情地點點頭。
詩織很不擅長拜託別人做事,所以我剛來打工時,她每次要拿高處的東西都是自己搬梯子,從不要我幫忙。
店裡的梯子很重又不好搬。有次她在搬運途中絆到腳,連人帶梯重跌在地。
當時我在櫃檯看書,趕到現場時,只見詩織傻傻跌坐在書架之間,臉上的表情活像只惡作劇被抓包的小狗。
——你在搞什麼?你以為我幹嘛特地請高瘦的男工讀生?
從內場趕來的智子姐不禁提高了聲量。「對不起。」詩織紅著臉低頭道歉。我像要扶起跌倒的孩子一般,俯身向她伸出右手。她抬起頭,經過一瞬間的猶豫,最後還是伸出右手握住了我。
她的手很小,有些冰冷,一摸就知道是女生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與她有肢體接觸。
詩織起身後,立刻將手收了回去。
突然間,我的腦袋被人打了一掌,「啪」的一聲把我喚回現實。我下意識地用手護住後腦勺,轉頭一看,只見智子姐雙手扠腰,一臉氣呼呼的模樣。
——阿靜你也真是的,別老發呆,機靈點好嗎?
——對不起。
我乖乖道歉後看向詩織,她似乎想跟我說些什麼,但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智子姐帶到內場處理腳上的擦傷。
在那之後,詩織只好每次都找我幫忙。因為如果出了什麼事,不只她自己會被罵,連我也會跟著遭殃。只能說,智子姐對詩織還真有一套。
「我還記得。」
見詩織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承認,我不禁露出苦笑,畢竟我不是為了羞辱她才刻意提起這件事。
「不用每次都跟我道歉啦,能幫你的忙我很高興。——我先去收拾外面囉。」
「……謝謝。」
我走出店外,這周長椅的佈置主題是「插畫」和「裝幀」。我將書一本一本疊起收好,疊在最上方的那本,封面是亞瑟·拉坎的畫。
這張長椅看似輕巧,實際上卻相當笨重。直到前些日子詩織才放棄反抗,乖乖讓我收拾長椅。我為此感到慶幸,詩織身上充滿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死結,而我,總能耐心地一一將之解開。
打開掛著吊床的門走回店裡,一股咖啡香撲鼻而來。徹哥又在內場泡咖啡了,我猜是要在下班後跟我們一起喝的。下班後喝完咖啡,收好咖啡杯,關上燈,我們三人一同走出店外。徹哥跟我們要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和我一起回家時,詩織的神經比在店裡時更加緊繃。但我從不戳破她,因為如果哪壺不開提哪壺,她又會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幾個月過去了,詩織一直沒有對我卸下心防,所以我總是假裝沒事,聊一些像是「這隻白尾巴的野貓常待在這裡呢」這種不著邊際的話題,讓她知道我不會再向她告白(而且我也知道自己一定又會被拒絕),希望她不要那麼緊張。
面對那無數的結,我只能發揮耐心一一解開。
我也是情非得已,畢竟,和她一起回家是我最期待的事。
***「淺生!如果這班要聚餐的話,你會去嗎?」
五月底的週四第三節課,三谷在三十一號館的教室裡問我。
這間英文教室並不大,總共只有十二張長桌,每張長桌配上三張椅子。我從以前就喜歡坐在窗邊,一般都是坐在教室的最左方。真要說的話,我其實喜歡坐最後一列,但那裡老是被不專心上課或愛講話的女同學佔據,所以我只能坐在倒數第三排附近。
三谷對座位似乎沒有特別的堅持,但她最近大多坐在教室的左後方,隔一張椅子坐在我旁邊。
「不知道……」
我沒正面回答。打量了一下三谷,她今天穿著白T恤和綠長裙,肩上披著綠色的開襟針織衫。現在她用左手靠著我們中間的空椅子,身子前傾瞅著我,深鎖眉頭表達不滿。
「什麼叫不知道?」
「有空的話可能會去吧。」
「那我們挑你有空的時候辦。」
後方傳來一陣竊笑,是常跟三谷一起聊天的一群女生。見我眉頭微蹙,三谷急忙辯解。
「沒辦法嘛,因為如果不這樣,你一定不會來對不對?」
「聚餐啊……」
剛上大學時我還去過幾次,後來就決定不再參加了。我不喜歡嘈雜的地方,酒量也不是太好,喝了酒也只會想睡覺,不會變得多話。簡單來說,聚餐對我一點吸引力都沒有。
「你不喜歡聚餐嗎?」
「老實說,不喜歡。」
「你也太老實了吧!」三谷露出苦笑,「那你喜歡什麼?」
「你是說哪方面?」
「你喜歡什麼東西?」
我和三谷四目相接了兩秒。「喀啦」一聲,教室門被打開了,芝加哥出身的男老師應聲走進教室。我和三谷趕緊坐好直視前方,這個老師很重視上課態度,也不允許學生在課堂上講話。
我故作認真地聽老師說明各地的英文口音,時而抄抄筆記,假裝沒看見三谷不時對我投來的眼神。
我喜歡什麼東西?香菸、酸味較淡的咖啡、不錯綜複雜的推理小說、最後一列的窗邊座位,不勝枚舉。但無論我回答哪一個,三谷大概都不會高興吧,她想聽的是電影、美術館這種答案,好藉機約我出去。
老師一宣佈下課,我立刻收拾東西起身就走。可想而知,三谷也跟了上來。她追到走廊上問我:「你下一堂有課?」
「嗯
。」
「什麼課?」
「十九世紀的英國。」
「之後呢?」
「演習課。」
星期四我第一節到第五節滿堂,因為「時鐘小偷」公休。
三谷仍不死心——「之後呢?」
「怎麼了?」
「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我不忍心再問下去,因為平時總是眉開眼笑的三谷,此刻臉上已沒了笑容。她正色抬頭望著我,看起來像在生氣,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在緊張。
單戀。
我在嘴裡默唸道,然後摸了摸右邊口袋裡的煙盒。
「……我要去抽菸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見我點頭答應,三谷吸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跟了過來。
我很清楚每一間教室到吸菸區的最短路徑。
詩織今天應該是二、三、四節有課。春假時,我們曾在「時鐘小偷」討論排課的事,當時我問她星期四有沒有什麼推薦的課,她告訴我「十九世紀的英國」很有意思,又說「我打算選第二節的現代文學史,不知道有不有趣就是了」。於是我這兩堂課都選了,不為什麼,就因為詩織的幾句話。
單戀。
「喂,只是去吃飯而已,應該可以吧?」
到吸菸區後,三谷的口氣比剛才更強硬了。我叼煙點火,吐煙,就像每一個抽菸的人都會做的那樣,幫自己爭取時間。
「你跟榮子分手後,一直都是單身吧?」
「容子?」
話一出口,我才想到是「榮子」,一個去年忘了在哪裡認識交往,我開始打工後很快就分手的女生。
「你認識榮子?」
「我們是同一個社團的。不過她不常來,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就是了。」
我試圖回想榮子是哪個社團的,但完全想不起來。好像是運動社團的吧?印象中她一天到晚都在說社團的事。
「你現在沒有女朋友吧?」
「是沒有。」
「你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高高在上?一開始明明就玩得很兇。」
「玩得很兇?」我吐出一口煙苦笑,「並沒有好嗎。」
「你跟榮子在一起前還交過一個吧?」
「我上大學後只交過兩任女朋友。」
「那時候看你剛入學就交了女朋友,我還覺得你這個人真是不可貌相,是披著羊皮的狼。」
或許吧。
以前的我就是這樣,只要有女生向我告白,我就跟她們交往,每一段戀情都不長久。分手了,只要等下一個人跟我告白就好,是誰都無所謂,交女朋友不過是我調劑生活的一種方式,就像沙拉里一定會有番茄那樣的理所當然。
然而遇見詩織後,以前的我變得好遙遠,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
「淺生,你有沒有在聽?」
「我現在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歡的人。」
我彈了一下菸灰,抬頭望向三谷。這句話來得太出乎意料,有那麼一瞬間,三谷的臉上失去了表情,但她隨即又露出笑容,用帶點沙啞的聲音說道:「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虐待狂耶。你們又還沒交往,還是可以跟女生朋友出去吃飯吧?」
我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問題是我不想。
我熄掉香菸,看了看手錶說:「我要去上課了,課堂上見。」
見我轉身就走,三谷連忙追問:「淺生,你喜歡的是之前遇到的那個女生嗎?」
「之前遇到的女生?誰?」我轉頭反問道。
三谷一臉不悅。我舉手向她道別,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像三谷這種情意表露無遺的女生,該說她討喜
嗎?是滿討喜的。但要說煩不煩,倒也挺煩人的。
毫無希望,卻鍥而不捨。
在詩織眼中,我是否也是如此呢?既討喜又煩人,無關緊要,可有可無。
2生日禮物「好大的雨。」
進入六月後,下雨的天數有暴增的趨勢。「時鐘小偷」的窗戶很多,每每下大雨,玻璃就會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與其說是潺潺雨聲,更像是槍林彈雨。
「下成這樣,感覺好像在洗車喔。」
智子姐邊擦桌子邊說。那張桌子是咖啡廳時代留下來的老古董,現在放在一進店的左手邊,面對窗戶的桌邊放了兩張並排的椅子。因被書架的陰影擋到,在外場是看不到這套桌椅的。
據說他們原本要把這張桌子處理掉,但因智子姐捨不得,最後還是留了下來。桌上擺著砂糖和牛奶,智子姐偶爾會與熟客在那邊喝茶。
「等等有客人要來嗎?」
「沒有,剛才白井太太送了我們一塊蘋果派,我等等要跟阿徹一起喝下午茶。」
「在內場喝比較悠閒吧?櫃檯我幫你顧。」
「說那什麼傻話,」智子向坐在櫃檯的我眨眼,「到內場喝的話,這張桌子也太可憐了吧?它一定很懷念咖啡廳時代,偶爾也要讓它派上用場啊。」
智子姐無論對人、動物,還是東西都抱持同樣的態度。如果詩織在場,聽到這番話一定會莞爾一笑吧?可惜她今天不在,她星期三因為要上一堂很晚的專題討論課,所以很少上班。
「阿靜要吃嗎?不會太甜喔。」
「好,那給我一點。」
「現在可是下午三點耶!是人都要吃點心吧。阿徹——!」
站在櫃檯旁的智子大聲一喊,徹哥立刻從內場走了出來。智子姐右手扠腰問道:「你說,下午三點是什麼時間?」當然,徹哥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去衝咖啡,宛如一隻泥娃娃。
智子姐將蘋果派切塊,分給我一盤後,自己坐在左邊的椅子上等徹哥。半晌,徹哥端著咖啡出來,把我的那一杯放在櫃檯,靜靜走到右邊的椅子坐下,那是他的固定座位。
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智子姐的背影以及徹哥的側臉。他們夫妻之間的對話怎麼聽怎麼有趣,因為幾乎都是智子姐在自言自語。
「聽說啊,白井太太的女兒看完《白雪公主》後,就一直吵著要她做蘋果派給她吃,結果白井太太做一次就上癮了。」
「《白雪公主》裡面,我最喜歡吃肥皂的那一幕,我忘記是誰吃的了,有這一幕吧?有對不對?不過啊,我最喜歡的還是《美女與野獸》,你應該知道吧?你還陪我看了好幾次呢。」
「下次我們來做蘋果造型的飾品好不好?毒蘋果也可以喔。」
「像是戒指、項鍊、耳環,還有胸針。對了!能做成雨傘嗎?我最近在想啊,趁現在梅雨季,我們可以幫塑膠傘加工之類的。」
「我還想做雨衣,是我自己要穿的喔。」
「我小時候的夢想啊,就是當一個能把雨衣穿得很漂亮的女人。就像法國電影演的那樣,記得嗎?我之前給你看過明信片。」
「阿徹你就不太適合穿雨衣了,因為你戴起雨帽太嚇人了,人家一定會以為你是小偷。你好像也不太適合撐傘耶,因為肩膀太寬,感覺就像個比例很怪的大隻佬。」
「所以,雨天你就學美國人吧,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真是神奇的光景。智子姐滔滔不絕地從天南聊到地
北,徹哥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語喝著咖啡,甚至連頭都沒點一下,兩人卻依然能夠「聊天」。
「就是像電影那樣啊!把風衣披在頭上擋雨,我很喜歡那種風衣,下次生日送一件給你當雨衣好不好?」
這時,徹哥開口了。
他的聲音相當低沉,講話的方式又像在喃喃自語,所以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看得見智子姐豎起耳朵聆聽的模樣,聽徹哥說話時,她總是全神貫注,非常認真。
「對喔!差點忘了!」
智子姐猛然轉向櫃檯,把邊喝咖啡邊抽菸的我嚇了一跳。
「阿靜!我們要慶生!」
「幫誰慶生?」
智子姐飛快地走向我,我趕緊將沒抽幾口的香菸摁熄。
「小詩的生日快到了!她六月生日,你知道嗎?」
「不知道。」
四月時店裡也幫我辦了慶生會,我從沒向他們提過我的生日,應該是智子姐在我的履歷表上看到的。那天智子姐說她要提早回家,我收完店後走進內場,智子姐卻意外現身,準備了一大桌的三明治、炸雞、馬鈴薯沙拉,徹哥還幫我泡了咖啡。當我還在錯愕之中時,詩織拿出他們特別準備的禮物——徹哥親手做的黑色皮革攜帶式菸灰缸,對我說:「阿靜,生日快樂。」
自到東京以來,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次生日。
「好險,差點就忘了。」
「詩織生日是幾號啊?」
「下週末,六月十九日。我們一起幫她慶生吧!」
「好。」
智子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我無言相對。這個人到底知道些什麼?又瞭解到什麼程度?我不清楚。但是,她應該知道我喜歡詩織,只是沒有宣之於口罷了。
「要送她什麼好呢?阿徹,做飾品送她嗎?」智子姐轉向正在收拾桌面的徹哥。
徹哥抬起頭來沒有回答,智子姐卻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也是,她除了那枚戒指,根本不戴其他飾品。雖說送書或CD也不錯,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阿靜,你覺得呢?」
我努力回想至今與詩織間的對話,想尋得有關她的喜好的線索,一時之間卻毫無頭緒。真後悔剛才把香菸熄掉,她喜歡什麼?收到什麼生日禮物會開心……
「紅茶之類的吧。」
正當我為自己的缺乏創意而蹙眉懊惱時,智子姐「啊哈哈!」地大笑出聲。
「你啊,從沒送過女生禮物對不對?」
「……有啊。」
「是用心挑的禮物嗎?」
「……」
這人的觀察力怎麼這麼敏銳?我確實沒用心幫女生挑過禮物。以前無論是女朋友生日還是白色情人節,我都是送對方強迫我買的東西。
「這樣好了,你再想想,今天下班前我們再討論一次,阿徹也要想喔!看誰的點子好就採用誰的。十九號那天,我們就跟阿靜生日時一樣,下班後在店裡給小詩驚喜。那天是週五,我可以在家慢慢準備,做出比阿靜生日時更豪華的大餐!」
週五我和詩織都沒課,可以顧店一整天,所以智子姐和徹哥會在週五輪流排休。因此,就算智子姐那天沒來也不會露餡。
智子姐露出賊笑,用右手做出手槍的手勢對我開了一槍,我則面無表情地默默承受。徹哥悄無聲息地走進內場,智子姐見狀也跟了進去。幾乎在此同時,一位中年女客人開門走進店裡。
「歡迎光臨。」我反射性地出聲招呼。
然而,此時我的腦中只剩下一件事情。
牛角麵包、
手寫信、音樂盒、有插畫的古老童話書、奶茶、不完整的月。
這些都是詩織喜歡的東西。
***週二因為第三、四節有課,我通常都會提早去學校,到學生餐廳吃點東西果腹。意大利麵、咖喱飯、拉麵……學生餐廳賣的,淨是些吃完一小時之內就會忘記自己剛才吃什麼的餐點,而且分量通常很多,我每次都吃不完。
這天,我在中午十二點半來到學生餐廳,點了盤茄子培根意大利麵,選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擁擠的學生餐廳看起來人聲鼎沸,但因為我戴著耳機,耳機裡傑克·懷特的歌聲蓋過了外頭的喧囂,所以不知道實際到底有多吵。
我從小就討厭人群,小學時還因為不習慣團體行動而不喜歡上學。因每次稍不留神就會跟不上其他人的腳步,所以大家都笑我是「安靜的靜」,說「安靜的靜經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無論何時何地都在聽音樂。
我喜歡吵鬧的搖滾樂,所以非常討厭「安靜的靜」這個稱號。
我忍受著油膩的培根,只吃了半盤就把托盤還給餐廳。正打算出去抽菸時——我停下了腳步。
我先是看到了詩織,她坐在餐廳門口附近。會先看到她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走在學校時,我總是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真難得,她應該比我更不習慣面對人群,我從沒在中午的餐廳遇過她。
詩織穿著灰色的薄毛衣在跟人聊天,看來天要下紅雨了。跟她講話的那個人背向我坐著,還好是個女生,還好?淺咖啡色的頭髮……我先是愣了一下,才發現情況不妙。
是三谷。
我幾個箭步走向她們,詩織率先發現了我,正當她準備開口時,三谷卻轉了過來。
「喔,淺生,辛苦了。」
詩織一臉困惑,三谷則是滿面笑容。
此時此刻,我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你搞什麼啊?」——我很想對三谷興師問罪,但又怕詩織察覺到我的怒氣,只好將這句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在幹嘛?」
這句話是在問三谷,這情況怎麼想都是她故意設計的。
「我在路上遇見學姐,想說跟她聊聊天啊!」
三谷一臉無辜地回答。我看向詩織,她微歪著頭,臉上掛著尷尬的微笑。
餐桌上有一份吃得精光的套餐及兩杯水,套餐是三谷的,詩織面前的水狀似一口都沒動過。見詩織將雙手放在膝上,我想,在跟三谷聊天的期間,她肯定一直在用左手摸右手的無名指。
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我們剛認識時,她常在我面前做這個動作,所以我很快就注意到那枚戒指,即使我根本不想注意到。
「她說她是你打工的前輩,淺生,我都不知道你有在打工耶,而且還是服務業,好難想象喔。」
「——詩織,你可以先走沒關係。」
詩織聞言睜大了眼睛,但三谷馬上插嘴道:「你幹嘛啦!只是聊聊天有什麼關係?你也坐下來一起聊嘛!」
「你本來應該是要去圖書館吧?」
詩織的課表我記得一清二楚。她星期二隻有第四節有課,會提早來學校,一定是為了要去圖書館自習或看書。
詩織尷尬地瞄了一眼三谷,微微點頭道:「沒關係,阿靜,現、現在是午休,我……」
這裡人那麼多,再加上才剛認識三谷,詩織一定非常緊張。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忍心拒絕三谷的邀約。我看了看
手錶,離一點還有十分鐘以上。
要我在這樣的狀況下聊天?一分鐘都別想。
「我要去抽菸了,要跟不跟隨便你。——先失陪了。」
這段話前半段是對三谷,後半段是對詩織。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只聽見三谷在後面叫道:「啊,等一下!淺生!呃,學姐不好意思,辛苦了!我們下次聊喔!」然後急急忙忙追出了學生餐廳。
「喂,淺生,你在氣什麼啊?」
「並沒有。」
不行,我這個樣子一看就知道在生氣,於是我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下了腳步。
我不喜歡罐裝咖啡,但礙於咖啡廳太遠,只好勉為其難地投入一百圓硬幣,買了罐無糖黑咖啡。接著吸了一口氣,轉頭對三谷說:「你要喝什麼嗎?」
「咦,那……嗯……茉莉花茶好了。」
茉莉花茶只有寶特瓶裝。我投入一百四十圓,按下按鈕,滑溜溜的寶特瓶「咚」的一聲掉了下來,發出比罐裝咖啡還要沉重的聲響。三谷接過飲料後抬眼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罐裝咖啡的味道類似現泡的黑咖啡。我在吸菸區的長椅坐下,三谷也有樣學樣坐在我旁邊。今天的垃圾桶依然漆黑一片,毫無希望地承受一切。
將煙點著後,我深深吸了一口,閉上雙眼片刻。
為什麼我要那麼生氣?
睜開眼睛,三谷正盯著我瞧。
「謝謝你請我喝飲料!」
「嗯。」
「……淺生,你之前是不是有跟我說過,不喜歡別人直接叫你的名字?」
我漠然地吞雲吐霧,一時間沒有回答。安靜的靜,人如其名。
「你有在聽嗎?」
「是不喜歡。」
「那個女生就可以?」
「店裡的人都叫我阿靜,因為老闆娘這樣叫我的關係。」
「什麼啊?」她嗤笑出聲,「那個老闆娘對每個人都這樣嗎?」
並不是。總之,別人不行,但智子姐就是可以。
有些人喜歡剛認識別人就直接叫名字,基本上我很受不了這種裝熟魔人,但智子姐不會讓我有厭惡的感覺。即便是女朋友,我也無法忍受每天跟同一個人相處,但我卻一天到晚往「時鐘小偷」跑;我從沒告訴任何人自己對詩織的單相思,但我可以容許智子姐知道。
我想詩織大概也是一樣。在智子姐面前,詩織顯得比平常更稚氣。和智子姐聊天時的她是最放鬆的,總是發自內心地笑,也不會抗拒回答比較私人的問題。
「……嗯,算是吧。」
「她說你們在二手書店工作。」
「你們聊得這麼深入?」
「才沒有呢,她啊,該怎麼說呢,還滿怕生的。」
「你為什麼要跟她搭話?」
「在路上偶遇,我就鼓起勇氣跟她說話啦。因為我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嘛。我這個人做事不太考慮後果的,如果讓你感到不開心,我很抱歉。」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嚇到了。」
我說謊了。冷靜思考一陣後,我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反應那麼大。因為我不希望別人擅自闖入「時鐘小偷」的世界,闖入那個有詩織、智子姐、徹哥的地方。那裡對我而言非常特別,他們三個對我而言也是特別的人,但三谷不是。所以當我聽到三谷說出「時鐘小偷」四個字時,才會心生不悅。說來殘忍,但卻是事實。就這點而言,我像個什麼都要保密的孩子。
我就這樣離開,詩織想必也會覺得困惑。
「淺生。」
「幹嘛?」
「我第三
節有課,第四節可以跟你一起上美國文化嗎?上週的課程內容還滿有趣的,我會乖乖聽課,不會跟你講話。」
「你想偷偷旁聽,不需要我的許可吧。」
「……你今天晚上要幹嘛?打工?」
「嗯,對。」
「我們社團今晚要聚餐,吃完飯還要去夜唱。」三谷笑著說完後,將飲料蓋好,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你為何就是不死心。」我熄煙呢喃道。
她轉過頭來,由上往下看著我。
「我不會放棄的。」
她一臉認真說完後,又恢復平時的燦笑。
「那我先走囉,淺生,待會見,辛苦了!」
我舉起單手向她示意。她走遠後,我摘下眼鏡,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按摩眼周。重新戴上眼鏡後,我微微嘆口氣,起身戴上耳機,走入絡繹不絕的學生群中。途中不小心撞到別人的肩膀,我沒有道歉,甚至連頭也沒回一下。
——快點。
好想快點去「時鐘小偷」。
在那裡的我,心是最溫柔的。
***這周的長椅佈置主題是梅雨,上面放了五張有雨景的電影DVD——《龍貓》、《刺激1995》、《第凡內早餐》、《愛我別走》、《花與愛麗絲》。我只看過前面三部作品,也只記得《龍貓》和《刺激1995》裡的雨景。
七點十多分,我抱著長椅走入店內,正好和在門邊除塵的詩織對到眼。
我跟她分別在今天四點半、五點左右到店,但因被指派了各自的工作,一直沒有機會獨處,所以還沒機會聊到今天在學生餐廳發生的事。
「智子姐呢?」
「她在內場講電話。」
「是喔。」我將長椅搬到角落。現在店裡沒有客人,外頭還下著雨,我覺得自己比起洗車廠裡的車,更像是被關在水族館裡的魚。
「你喜歡雨天嗎?」
「我喜歡電影裡的雨天。」
見她露出微笑,我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今天中午很抱歉。」
詩織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我。
「給你添麻煩了。」
「——怎麼會,」她的聲音越發微弱,「別那麼說。」
「她有問你什麼奇怪的事嗎?」
詩織低下頭,用左手撫弄右手的無名指。
「沒有……她只有問阿靜你的事。」
「會去向陌生人詢問我的事,本身就很奇怪。」我衷心說道。
「她問我是不是你的學姐、是哪裡的學姐,我跟她說,我們在同一間店打工。」
「然後她就把你強行帶到學生餐廳?」
「也不是啦,嗯……三谷跟我說,她一直想去學生餐廳吃飯,但不想一個人去,問我有沒有時間陪她一起去……」
「莫名其妙。」
「……抱歉。」
「不,我不是在說你……」
「……她只是……」
詩織抬起頭來,和我四目交接後,又立刻俯首。
「什麼?」我看著緊握著戒指的她。
詩織彷彿下定決心般再度抬頭。
「她只是想了解你。」
「是沒錯。」
我的口氣不帶一絲情感,有如雨滴般冰冷。詩織原本要繼續說下去,發現我直視她的眼神,便閉口作罷,露出一種失落的悲傷表情。
三谷喜歡你——我知道詩織想說的其實是這個,她也知道我明白三谷的心意。我們總是這樣,摸索彼此的界線,卻從不踏進對方的領域一步。我這麼做是不想讓她離開,她這麼做是不想靠近我。
我伸出右手,摸了一下她低著的頭,手上傳來發絲的柔軟觸感。詩織
抬起頭,愕然地看著我。我移開了手。
「我去拖地。」
語畢,我往內場走去。站在電話前的智子姐聞聲,轉過頭來對我說:「啊,阿靜!剛才客人打電話來請我們幫他留書,拜託你把這張紙上寫的三本書找出來,標註好放在顯眼的位置好嗎?他明天中午十二點左右會來拿。」
「知道了。」
我接過便條紙,三本都是我沒看過的書,從書名來看,應該是建築的相關書籍。就女性的字來說,智子姐的字大而方正,果真字如其人。
「……發生什麼事了?」
見智子姐探頭盯著我瞧,我趕緊低下頭。
「沒什麼。為什麼問?」
「嗯——」智子姐眯起單邊眼睛,「因為你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智子姐,你知道詩織的戒指是誰給她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問。
智子姐先是吃了一驚,往我背後偷看了幾眼,確認詩織不在後,才抬頭回答我。
「不知道。」
「我剛剛是在想這件事。」
「……是喔。」
智子姐難得在我面前低下頭。我將便條紙收進圍裙口袋,從置物櫃中拿出拖把,以及國中掃地時用的那種水桶。
「阿靜。」
「嗯?」
智子姐對我露出成熟的笑容。
「星期五玩得開心點喔,你選的禮物非常棒。」
「謝謝。」
我回她一個微笑。
詩織在店裡巡視書架,將商品物歸原位。走在高大的書架之間,她看起來就像個誤入異世界的少女,孤獨而慎重。我一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將煙放入口中。
能聊的話題、不能聊的話題。能問的事、不能問的事。
和詩織相處的過程中,我學會了察言觀色,這該說是一種進步嗎?還是……?
為了和她保持這樣的距離,我絕不能跨越那張透明的膜。
***星期三,詩織沒來「時鐘小偷」,但因為這天她有專題討論課,所以我也沒作他想。星期四第二節課,依然沒看到她的身影,這是她第一次缺課,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
時間來到週五,詩織的生日。
這天天空下著綿綿細雨。十一點左右,我走進「時鐘小偷」,只見智子姐雙手抱胸,一臉不悅地坐在店裡。不好的預感最後都會成真。
「詩織今天請假嗎?」
「討厭!」智子姐高聲抱怨道,「這孩子真是的!竟然在生日當天感冒,也太會選時間了吧!你們說是不是?」
詩織感冒並不稀奇,她偶爾就會跟店裡請病假。
「她昨天就沒去上課了。」
「你早就知道她生病了?」
見智子姐火冒三丈的模樣,我不禁低下頭。
「我們星期四修同一堂課,她昨天就沒來了,我也沒想那麼多。」
「真笨耶,這種時候應該馬上跟我聯絡吧?慶生計劃都泡湯了啦!」
智子姐發出一聲怒吼,氣得直跺腳。這時,徹哥一聲不響地從內場走出來,在她旁邊放了一杯咖啡。
「沒辦法。」徹哥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我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徹哥鮮少參與我和智子姐的話題,今天卻難得開金口。他瞄了我一眼,像平常一樣對我微微點頭示意,又默默退回內場。智子姐板著臉拿起咖啡杯,看她不開心的程度,彷彿是自己的生日被搞砸似的。
「今天我們直接殺去她家。」
「你是說……詩織家嗎?」
「當然啊,這還用問?我有她家鑰匙,直接開門進去就好了。阿靜,你
也一起來。」
智子姐眼中充滿怒火。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反應時,徹哥再度現身,塞給我一杯咖啡和一件圍裙,在智子姐旁邊放了一張圓椅,然後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我想,他是要我陪他老婆說話。
我乖乖穿上圍裙。
「你怎麼會有她家鑰匙?」
我故作鎮定地問道。智子姐嘆了一口氣。
「我命令她給我的。阿靜,你知道她大一的時候有多糟糕嗎?」
我搖搖頭。我第一次見到詩織,是她大二時的秋天。我對那之前的詩織一無所知,她的過去離我非常遙遠。
「小詩第一次來店裡是大一的……夏天左右吧。她跟你一樣,一開始是我們的客人,總是獨來獨往,瘦得像只弱不禁風的小鳥。」
「每次她來我都會跟她聊天,但一直熟不起來。像我這麼健談的人耶!所以,有天我就約她一起喝茶,半強迫地把她拉到那邊的桌子旁坐下。」
「阿徹幫我們泡了咖啡,我則端出手作的戚風蛋糕。那段時間我剛好在看一些小時候看過的書,所以一直跟她聊米歇爾·恩德的事。只有聊到書的時候,小詩才會稍稍卸下僵硬的表情。」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說服她到我們店裡打工,因為她實在太令人擔心了,就像個玻璃娃娃,不管她就會支離破碎。」
「小詩從那時就體弱多病,雖說現在她也常感冒,但那時可不是感冒這麼簡單,一下貧血,一下流感,一下又腸胃炎,反正流行什麼她就得什麼。她啊,對這個世界太沒鬥志了。」
「還記得她得流感那次,我去她家看她,按了好久電鈴都沒人來開門。後來在門外接到她的電話,她用快死的聲音跟我說,她本來要來幫我開門,可是才從床上爬起來就不支倒地,還跟我道歉。」
「好不容易進去後,眼前的情景嚇了我好大一跳。她的冰箱是隻有微波爐大小的行動小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這樣當然吃不胖又容易生病。」
「所以我才硬跟她要來備用鑰匙,在她請病假時強行去她家照顧她。那次我對她發了一頓好大的脾氣,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墮落至此,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但你至少要好好吃飯,好好活著!——然後,小詩她……」
原本滔滔不絕的智子姐,說到這裡卻突然閉口不語。正在喝咖啡的我,瞥見她溼潤的眼眶。
「小詩紅了眼眶,卻沒有掉淚,只是一臉蒼白地看著我,雙臂顫抖著,左手緊緊握著右手無名指。反倒是我,莫名其妙地哭了出來。後來我煮粥給她吃,她向我道歉,並跟我保證以後會好好吃飯,我才放下一顆心,帶著備用鑰匙回家。從那次以後,她的情況開始慢慢好轉……本來以為已經沒問題了……真是的。」
智子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一鼓作氣地站了起來,把站在一旁的我逼得直往後仰。
「我今天非去小詩家不可。你不進門也沒關係,但一定要跟我去,這是老闆娘的命令。」
屈於智子姐的威勢,我點了點頭。之後智子姐快步走進內場,我則伸出右手將菸灰缸拉到眼前,點火抽菸。
智子姐說的一字一句都烙印在我的心頭。
我閉上雙眼,想象宛如玻璃娃娃的詩織,眼眶泛紅卻沒有掉淚的詩織。
她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大一的那一年,我高三,在他鄉過著毫無目標的生活。
我好想遇見她,我好
想早點遇見她,多麼希望我們沒有這一年的隔閡。
我微微嘆口氣,彈掉菸灰,再次叼起了煙。
——你至少要好好吃飯,好好活著!
詩織是個老實的女生,沉靜寡言,從不信口開河。
所以,她只答應智子姐要「好好吃飯」,卻沒說要「好好活著」。
***七點整,智子姐準時打烊,將收店工作交給徹哥,和我一同出發。
雨停了,空氣中仍充滿溼氣。
「你有先聯絡詩織嗎?」
智子姐抱著禮物紙袋走在稍前方,我則拿著她剛才叫我去超市買的東西,有水果、酸梅、雞蛋、寶礦力水得,以及一盒巧克力冰棒。
「沒有。」
智子姐今天一整天都說話帶刺。因太過擔心別人而悶悶不樂,倒很符合智子姐的個性。我是還好,徹哥就沒那麼幸運了,一連掃到颱風尾好幾次,一臉有苦說不出的表情。
——靜,火。
一整天下來,徹哥只對我說了這兩個字,因為他的打火機被智子姐以「你抽太多煙了吧,這樣對身體不好」為由沒收了。雖說是正當理由,但實在有些唐突。徹哥乖乖交出打火機,過了一陣子,才趁智子姐不注意時跟我借火。即便被智子姐遷怒,徹哥還是平常的徹哥,雖說比平常更沉默,卻也沒有生氣。這對夫婦,心地真是出奇地善良。
「阿靜,謝謝你陪我。」
「別那麼說,我也很擔心詩織。」
「你其實想要一個人去吧?」
智子姐轉頭問道。
「不,你在比較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去,詩織肯不肯開門都是個問題。
智子姐「啊哈哈」地笑了。
和智子姐走在平常和詩織走的路上,有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兩個人無論是背影、走路方式、走路速度、說話方式還是散發出的氣息,都有如天壤之別。明明走在同一條街道,卻有著不同的風景。看著智子姐節拍器般輕快的步伐,不知不覺中就到了詩織家的巷口。
「你都送她到哪邊?」
「到這裡。」
一直到去年為止,我都是送她到公寓樓下,但自從告白之後,就只送到這裡了。詩織並沒有要求我這麼做,但我知道,只有這麼做詩織才會安心,因為她需要極大的私人空間。
「是喔。」
智子姐笑盈盈地走進巷子。平時對我而言如此遙遠的公寓,此時此刻卻近在眼前。面對前方的未知之地,我不禁有些躊躇。智子姐倒是毫不在意,快步走進公寓按下電梯鈕。
「她住三樓,三○三號房。」
我點點頭,暗自祈禱智子姐沒看出自己的緊張。
走出電梯,我們來到詩織的家門口。智子姐雖然有鑰匙,但還是按了門鈴。「叮咚」一聲,沒有人來應門。
「小詩,我進去囉!」
智子姐大喊完後不忘叮嚀我:「你先在這邊等。」
「好。」
我站的位置看不到房內。智子姐駕輕就熟地開門,「我進來囉!」門應聲關上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片寂靜。
我靠在走廊牆上,將適才屏住的呼吸一口氣吐了出來。恍惚拿出香菸,正要點火時,房內傳來一陣驚叫:「阿靜!」
這一聲嚇得我連嘴裡的香菸都掉了,但現在不是撿煙的時候,我急忙轉身把門打開——一股溼潤而溫暖的空氣迎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甘甜的香味。智子姐就站在門口,見我闖進來急忙道:「不、不會吧!沒事啦!你還不能進來!快把門
關上!」
她的聲音大到就算有鄰居來抱怨都不奇怪。我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乖乖關上奶油色的門。
——剛才……
我伸手將地上的香菸收進口袋,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往後退了幾步,靠在欄杆上。
——剛才那種情況,應該是剛洗完澡吧?
幾分鐘後,門冷不防地打開,把我嚇了一跳。智子姐一臉緊張地探出頭來。
「你來一下。」
「裡面嗎?」
「對啦!來幫我一起搬!」
她手一伸,把我踉踉蹌蹌地拉進玄關。房內類似洗髮精的香甜氣味比剛才更濃郁了,那讓我感到暈眩。
***「打擾了。」
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智子姐放開我的手,指向走道左邊的浴室。
「她沖澡衝到體溫太高、全身無力。我已經幫她穿上衣服了,但我一個人沒辦法把她搬到床上。」
我急忙脫掉鞋子走進屋裡。智子姐猛然轉過身來,往我胸口打了一掌。我被打得直咳嗽,只見她眯起眼睛,抬頭瞪向我。
「如果你敢有什麼非分之想,小心我飛踢你。」
「——是。」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有興致,智子姐應該要誇我才對。
智子姐一把搶走我手上的超市塑膠袋放在地上。這走道可真窄,窄到我不知該如何呼吸,腦中一片混亂。
往浴室探頭一看,一股溼氣撲向我的臉頰,空氣中瀰漫著甜香及些許蒸氣。詩織穿著深藍色的睡衣,頂著濡溼的黑髮,一臉蒼白地靠坐在門邊。從後頸看來,她實在是太瘦了。
詩織雙眸微睜,抬起臉來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
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
就足以讓我心中小鹿亂撞,心跳聲大到智子姐都要聽見。
「——失禮了。」
我屈身蹲下,用右手扶住詩織的背,左手環住她的雙腿,毫不費力就將她整個人抱起,她的身上好燙。
智子姐打開走道盡頭的門,在房門口等我們。
「小心不要撞到喔。」
我橫著身子穿過走道進入房間,智子姐已把棉被掀開等著我們。我儘量不作他想,將詩織放在床上。「嗯……」詩織呻吟了一聲。
「為什麼都發燒了還衝澡?」
智子姐一邊碎碎念,到廚房倒了一杯水。詩織凌亂的溼發沾溼了床單,智子姐在幫她穿睡衣時,扣錯了一顆釦子,鎖骨因而裸露在外。看著床上的詩織,我倒退了兩、三步。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將視線移向詩織的右手無名指。
那枚戒指能幫助我冷靜下來。
然而,她今天卻沒有戴戒指。
「能起身嗎?喝杯水吧。」
詩織搖搖晃晃地起身,在智子姐的攙扶下接過杯子喝水。
「對不起……」
「你是怎麼了?感冒嗎?」
「普通感冒而已。」
詩織用比平時沙啞的聲音回答道。我環視四周,這間房間約四坪大,就女生而言,房裡的東西實在不多,除了兩座書架,其他地方就像飯店般乾淨整潔。整間房間給人一種孤寂的感覺,不知道是因為房內顏色多為寒色系,還是我對詩織先入為主的觀念所致。
詩織靠在智子姐身上,虛弱地喘息。
「還好嗎?還會頭暈嗎?」
「不會了,抱歉,其實也不是什麼重症,只是沖澡衝太久了……」
「感冒怎麼可以沖澡呢?」
詩織有氣無力地睜開眼,露出無奈的笑容。
「我想把汗逼出來……所以就坐在浴缸裡沖澡。聽到門鈴聲急急忙忙站起來,才
會突然全身無力。沒事的,真的。還有,阿靜……」
她從智子姐懷裡爬起,正襟危坐地看著我。
「對不起。」
「……不會。」
我已沒有餘力說客套話,光是承受詩織的眼神就已令我自顧不暇。智子姐將桌上的體溫計硬塞給詩織,詩織怯生生地接過後,尷尬地看向我。我這才發現自己應該轉過身。
「吹風機在哪?」
「智子姐……」
「乖乖聽話!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如果再把身體搞壞我會生氣,何況你還是在自己生日當天感冒!我們本來還要幫你慶生耶,對吧阿靜?」
「對。」我轉過來點頭道。
「吹風機在哪?洗手檯?」
詩織掙扎了一陣後,還是點了頭。畢竟在我們三個人之中,智子姐是最強勢的。
「嗶嗶。」聽到電子音響起,我再度轉過身。智子姐拿著吹風機,一把搶過詩織手中的溫度計。
「今天都有三十七度七,你昨天一定燒到超過三十八度對不對?」
被智子姐這麼一問,詩織和搬梯子跌倒那次一樣,抬眼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她們倆的相處模式,實在很像母女或姐妹。
「我自己吹就好。」詩織堅持道,但該意見並未獲得智子姐採用。無事可做的我,在一旁尋了張椅子坐下。書桌上有一臺蓋著的筆記型電腦、書,以及一個木盒,裡面整齊地擺了幾十封信。我知道偷看別人的信是不禮貌的行為,也馬上移開了視線。但我還是看到了,裡面裝的都是英文信。
——我不喜歡傳電子郵件。
曾幾何時,詩織對我這麼說。
——我比較喜歡手寫信。因為投到郵筒後,這封信就不再屬於我,而是對方的東西了。
收到這麼多封信,詩織理應也寄了這麼多封信。
對方是什麼人?
我放棄猜測,瞄了一眼閉著眼睛正在吹頭髮的詩織。我很想知道她聊天的對象到底是誰,不過,現在並非問問題的好時機。
「——我出去抽菸。」
語畢,我走出房間。在吹風機的噪音下,沒有人聽到我說話。
***詩織吃完蛋粥和少許水果已是八點半。我抽完煙後,一直坐在椅子上看書——與文庫本里的一字一句拉扯奮鬥,降低對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終於冷靜下來了。」
智子姐將空盤放在地上,露出滿足的微笑。她這句話像是在對自己說的。照顧完詩織後她終於一掃陰霾,重拾好心情。
「現在終於可以說了!小詩,生日快樂!阿靜,你還愣著幹嘛?」
「生日快樂。」
我低下頭,對坐在床上的詩織祝福道。
「謝謝你們。……抱歉,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
「等你感冒好了以後,我再做戚風蛋糕帶到店裡幫你慶生。阿靜,把禮物給小詩。」
明明智子姐就坐在詩織旁邊,卻把腳邊的紙袋遞給我。
「由我來給嗎?」
「那還用說?是你做的啊!」
「不,我只是……」
被智子姐瞪了一眼,我立刻把話吞了回去,乖乖接過紙袋起身,向抬頭看著我的詩織一鞠躬。
「生日快樂……這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
「謝謝。」
詩織害羞地接過禮物。說真心話,我好想現在就離開,在她拆開包裝之前離開。
我回到椅子上坐好。詩織拉開蝴蝶結時,手上已戴著戒指。其實我抽完煙回來就看到了,剛才她大概是因為要衝澡才暫時拿下來的吧。
「咦……」詩織驚叫
道,「這是阿靜做的?」
那是英國進口的玩具音樂盒。紙盒中裝有音樂盒的機芯,轉動側邊手把就會演奏莫札特的曲子。雖說我對莫札特不太熟,但那應該是《魔笛》的其中一節。說是我做的其實有些言過其詞,因為我只不過負責剪貼組合罷了。紙盒上寫有小小的數字,只要依指示裁切附屬的厚紙板,再照號碼貼在盒子上,就能做出一個小小的遊樂園。
紙製品容易壞,所以徹哥特別設計了一個不會擋到的塑膠盒,將音樂盒裝在裡面。不僅如此,木製的底盤上還刻有「Happy Birthday, 詩織時鐘小偷 19th June」的字樣。就付出的勞力而言,怎麼想都是徹哥的功勞比較大。
——我很想這麼說明。
「幾乎都是徹哥做的。」
但最後只擠出了這幾個字。智子姐聽完,深深嘆了一口氣。
「裡面是阿靜做的,你不覺得摩天輪做得很精細嗎?旋轉木馬、小丑也剪得很漂亮。他很有這方面的天分呢,就連阿徹也嚇了一跳。但因為紙做的容易壞,所以阿徹才另外做了一個盒子。很棒吧?」
「嗯,好漂亮……」
詩織一邊呢喃,一邊輕輕轉動把手。音樂盒開始演奏不甚流暢的曲子,彷彿裡頭有小精靈正忙碌地敲打著鐵琴似的。詩織看著透明盒中的音樂盒,溫柔地笑了。
——不行。
再這樣下去,我會受不了。
「——智子姐。」
「怎麼了?」
「我去洗盤子。」
語畢,我拿起地上的盤子,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關上房門,在門外深呼了一口氣。進到詩織家後,我已不知道做了幾次深呼吸。打開流理臺的水龍頭,放下盤子,看著水流嘩啦啦地落下。
我的臉好燙。
燙到我想要衝水冷卻。
摘下眼鏡,用左手手背拍了一下額頭。
單戀。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與詩織間的距離還是如此遙遠。
然而,我卻情不自禁,放任自己對她的愛越來越深。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3透明世界在智子姐的「休養令」下,詩織這週六、日都沒來上班。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很思念她,卻又慶幸見不到她。
認識詩織後,我們一直沒有肢體接觸的機會,即使站在一起,也是保持一個手臂的距離,每次聊天都是漫長而無盡的迂迴。
然而那天,我卻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去了她家,將她抱在懷裡,看見她毫無掩飾的笑容——那在我腦中掀起了萬丈波瀾,讓我差點就要以為,自己已經穿過那層透明的膜,一步一步踏入她的世界。
所以我必須時時提醒自己,別會錯意了,她不會因為那點付出就把心交給你。
週一早晨,我坐在吸菸區抽菸,一邊在心中苦笑,我的單戀怎麼像個國中生似的。不過,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畢竟我國中時並沒有單戀過誰。天知道我多想靠近詩織,但真的與她近距離接觸後,卻反而不知所措了起來。一心想避開她,星期六、日卻不斷回想在她家發生的事。
今天詩織應該會來上班吧,我有辦法面對她嗎?我能依她所願,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第一節是英文課。班上成員和週四英文課一樣,只是老師不同人。這名女老師也是美國人,哪一州出身的我忘了,個性開朗活潑,經常以國外戲劇為上課題材,影印劇本要我們演戲,又或是分組活動。
所以,我拿這個老師有點頭痛。
「喂,淺生,你有在聽嗎?」
「沒有。」
「淺生,你為什麼明明都有在聽,卻老說自己沒在聽啊?」
「因為三谷你愛問啊。」
我這麼說並不是為了逗她笑,她卻喜孜孜地笑出聲來。今天也坐在我旁邊的三谷,應該很喜歡這堂課。
我看向桌上的黑白講義。教室前方的螢幕上正播放著美劇,女主角為了戀人從紐約追到法國,卻在當地接二連三遇到禍事,以致走到窮途末路。講義上用英文寫著:「請寫下你在國外遇過的倒楣事(若無出國經驗,國內亦可)。」
就算不聽老師上課,講義上也寫得清清楚楚。
「淺生,你有出過國嗎?」
「我只去過一次英國。」
「好好喔,是上大學以後去的嗎?」
「不是,高中畢業旅行去的。」
「真的假的?貴族學校耶!」
「那時我因為聽不懂英文而很傷腦筋。」
我邊說邊在講義上用英文寫下相同的句子。班上同學各自分為兩兩一組討論出國旅行的經驗,課堂上一片祥和。
「你的倒楣事好無聊喔。」三谷看著我的講義說。
「我同學還被迫用十鎊買了鴿子飼料。」
「十鎊,嗯……那不就是快兩千多日幣?根本就是搶劫嘛!」
「你呢?有出過國嗎?」
「我去過臺灣。吃完路邊攤我朋友就病倒了,超慘的。」
「是喔。給你。」
將講義遞給三谷時,她瞪了我一眼。
「怎樣?」感受到不友善的眼神,我下意識地問道。
「你越來越過分了耶,淺生。」
「哪裡過分?」
「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大家都這麼說。我其實很認真聽人說話,只是天生臉臭。」
「才不是,」三谷接過講義,粗暴地下筆,「你之前都會好好回我話的,像是『真的嗎?』、『然後呢?』之類的。」
「有嗎……」
「今天特別誇張,感覺你心不在焉,你跟遠野學姐怎麼了嗎?」
「——遠野學姐?」我對這個叫法感到新鮮。
「對。就是她對不對?你喜歡的人。」
「……」
三谷抬眼瞄向我,不小心和我對到眼。
「你想要裝神秘,卻是破綻百出,淺生。」
「是嗎?」
「『路邊攤』的英文是什麼?」
「應該是『stand』吧。」
「她有男朋友嗎?」
「不知道。」
「她的戒指應該有特別的含意吧?」
「一般會在上課時聊這種事嗎?」
「因為如果不在上課聊,你一定會拔腿就跑。」
三谷為了不讓其他人聽到而刻意壓低聲音,但仍顯得有些激動。我將右手插入口袋,摸了摸煙盒。我和詩織在這方面其實沒有兩樣,每個人都擁有自己專屬的精神鎮定劑。
「你如果不想聊遠野學姐,就聊我吧。」
「咦?」
「拜託,我也不想聊她的事,誰想啊?可是,你只有在聊她的時候才會好好回應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隨便帶過。你沒發現嗎?你已經病入膏肓了!」
三谷邊寫邊咕噥道。我看向她在紙上馳騁的自動筆,「吃完臺灣的路邊攤後,同行朋友就腹痛不止,在旅館躺了半天。臺灣的廁所衛生紙不能衝進馬桶,而是直接丟在垃圾桶裡,簡直就是噩夢,爛透了。除了芒果乾很便宜以外沒半點好事。」三谷的英文文法出乎意料地正確,卻是字字攻擊,句句帶刺。——你沒發現嗎?你已經病入膏
肓了!
我看向三谷低頭寫字的後腦勺。我當然有發現,就連此時此刻,我都在回想詩織髮梢的觸感。我也知道我病得很重,這也並非我所願,但每每回過神來,腦中想的全都是詩織。
「——好啊,就聊聊你吧,我會認真聽的。」
「咦……真的嗎?」
三谷的眼神充滿狐疑,表情卻明顯放鬆許多。我把右手伸出口袋,將講義拉過來,「要聊什麼?臺灣的事?」
「才不要咧,淨是些爛事。」
「這堂課就是要聊這個啊。」
「不然我們做下一題好了,『互相舉出沒去過哪些國家,想在那邊做什麼』。」
「你想去哪裡?」
「嗯,應該是美國吧,紐約!」
我驟然閉上雙眼,腦中浮現出詩織書桌上的信盒、排得井然有序的數十封信、用黑色奇異筆寫的英文……那是誰寫的?又是從哪裡寄的?
「——紐約?」
「對,你不覺得紐約很時尚嗎?洛杉磯也不錯,有美麗的大海。我就是因為喜歡游泳,才加入現在的社團。」
「你是游泳社?」
停了一下後,三谷嘆了口氣。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跟榮子同社團啊,你真的都沒在聽我說話耶。」
「——啊,你確實有說過。」
這件事我還記得,只是不記得榮子是什麼社團罷了。如果我如此據實以告,三谷又會怎麼反應呢?
——詩織的課表我就記得一清二楚。
我試著回想榮子這個人,畢竟和三谷同社團,她倆的個性還真有幾分相似。榮子也喜歡參加聚餐,偶爾也會約我去,想把我介紹給大家認識,但我不願意。現在回頭想想,每次和她發生爭執,好像都是由此而起。
「淺生,你從來沒有真心愛過我對不對?」
榮子並非第一個這麼說的女生,以前也有好幾個人對我說過。「真心」到底是什麼意思?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我總是這麼想。
如今我終於明白,我從沒有真心愛過誰。
因為我現在才知道,如果真心愛上某人,進而陷入愛情無法自拔,馬上就會有所自覺。
「淺生,你想去哪裡?」
「我想再去一次英國。」
「它上面寫要討論沒去過的國家耶。」
「好吧,那德國。」
「為什麼?」
「……因為感覺很冷。」
「你喜歡冷天?」
「嗯,跟熱比起來的話。」
「那你可以去洛杉磯啊,紐約呢?夠冷嗎?」
「誰知道……」
見我煩躁地嘆了口氣,三谷輕笑出聲,喜孜孜地看著我。
「看什麼?」
「沒什麼。」
「……我先寫囉。」
說完我拿起自動筆,「真要去的話,我想去德國,一個人造訪陰鬱的古堡,閉上雙眼,在腦中編織各種古堡的故事,也許是戰爭,也許是童話」,寫到這裡,三谷撐著下巴,探頭過來看我在寫什麼。
「跟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嘛,剛剛哪有古堡?」
「如果寫『我想去德國,因為很冷』,未免也太蠢了。」
「你們討論得好熱烈。」都怪三谷笑得太大聲,把老師吸引過來了。老師看了看講義問我:「You're so romantic, aren't you?」(你很浪漫對吧?)
「I don't think so.」(我不覺得。)
她用英文問我,所以我也用英文回答。我從沒被人說過浪漫,只有因為太不浪漫而惹人生氣過。
「不,其實你是個浪漫的
人。」老師兀自下結論後,便往下一組走去。
「你很浪漫嗎?」
「就說不是了。好了,換你寫了。」
「我想去美國,參觀《慾望城市》的拍攝場景,然後到洛杉磯的海邊認識好萊塢貴婦。還有……」
三谷邊念邊寫。我將注意力移向窗外,一如往常的光景,為了強調「綠色校園」而隨意種植的花草樹木、乏味無趣的大樓、學生群……
週一詩織沒課——所以此時此刻,她一定待在「時鐘小偷」。
「淺生。」
「什麼事?」
「你有在聽嗎?功課。」
「沒有。」
這次我真的沒在聽。「真拿你沒辦法。」三谷一副不信的樣子,笑盈盈地打了一下我的右手臂。
「老師說,要我們回去思考第二題的詳細內容。」
教室前方的白板上寫著「詳細規劃旅行行程」。也就是說,我得規劃一趟德國古堡之旅。
老師宣佈下課後,大家也紛紛起身。收拾文具時,三谷轉頭問我:「你今天要上到第幾節?」
「第三節。」
「我也是……中午要一起吃飯嗎?」
走出走廊,溫熱的空氣迎面而來,窗外是陰天。
我看向三谷,儘可能地好聲好氣。
「我有一本重要的書要看。」
「喔,是喔。」
三谷嘟起嘴,一副鬧彆扭的模樣。
你只有在聊她的時候才會好好回應我,其他一律敷衍搪塞、隨便帶過——何必提醒我這種事呢?這種症狀一旦有所自覺,只會更加惡化。就連剛才和三谷的所有對話,都彷彿要從腦中滿溢出來一般,從頭逐步瓦解,失去意義。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規劃德國旅行的作業,而我當初之所以會選德國,也是因為想到米歇爾·恩德。
「明天見囉!辛苦了!」
三谷拉開嗓門喊道。星期二沒有英文課,她大概是指第四節的美國文化吧。
「辛苦了。」
我揮揮右手,沒有說「明天見」。
在那之後一直到上班前,我都沒有想起三谷。
***上完第三節課,我於三點前到達「時鐘小偷」。
打開店門,智子姐在櫃檯和一個女性聊天。那位客人我沒見過,但因智子姐和剛認識的人也能談笑風生,所以這樣的光景在店裡早已是見怪不怪。我打完招呼後進入內場,工場今天難得關著門,大概是徹哥需要專心吧。
詩織和平常一樣,直挺挺地坐在長桌旁看書。今天的她穿著水藍色襯衫,和一件介於藍色與綠色之間的長裙。詩織抬起頭,烏黑的秀髮順勢微晃。
「午安。」
「午安,阿靜。」
她用一如以往的雙眸看著我,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微聲道:「——星期五那天,給你添麻煩了。」
「不會。」
「真的很謝謝你,不好意思。」
「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嗯,已經好多了。」
我們之間的對話,彷彿依照劇本演出一般順利進行。
我偷偷看向詩織的右手,想當然耳,無名指上依然戴著戒指。
「那就好,今天我要做什麼?」
我看得出來,詩織的表情流露出些許安心。
話題越事不關己,她的精神就越穩定。
「智子姐說等等換我顧櫃檯,所以你應該是負責整理書吧。」
「好。」
穿圍裙時我心想,桌上沒有太多書,等等弄完來打掃一下店裡好了。這時,外場傳來智子姐的聲音:「小詩,換你囉!」
「好。」
詩織立刻起身,抱著一疊DVD走向外場。我
面無表情地目送詩織離開,智子姐接著走了進來。
「阿靜,過來一下。」
「——咦?」
見智子姐將手放在工場的門把上,我感到有些驚訝,因為徹哥一旦把工場門關上,就連智子姐也不可以隨便靠近。「別管那麼多,跟我來就對了。」智子姐說完便兀自打開門,我也只好跟了進去。
徹哥像平常一樣坐在椅子上,不同的是,今天桌上除了有做到一半的飾品,還有戚風蛋糕、鋼盆、打蛋盆、打蛋器、鮮奶油、橡皮刮刀,東一個西一個地放著。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裝飾蛋糕!」
「什麼?」
「本來我打算自己弄,可是我朋友骨折了,拜託我去幫他遛狗。是鬥牛犬喔,很棒吧。」
智子姐說完哈哈大笑。我看向徹哥,他漠然點點頭。
「這該不會是詩織的生日蛋糕吧?」
「對,沒錯。我遛完狗會直接回家,做點東西帶過來,下班後大家一起開個小小慶生會,如何?這點子不錯吧。」
「好是好啦。」
「所以,你要在我回來之前把蛋糕裝飾得美美的,知道嗎?」
「可是我沒有裝飾過蛋糕。」
「這個你放心,因為你的個性本就一絲不苟,甚至可以說是吹毛求疵。草莓在冰箱裡。對小詩可要保密喔,只要關上門,她應該就不會進來這裡了。」
「……」
我向智子姐投以不情願的眼神,她則是微笑以對。
「不準抱怨,你是工讀生,而我是老闆娘,阿徹會幫我監督你,所以你別想搞鬼。我先走囉。」
關門前,智子姐對我眨了眨眼,像平常一樣用右手朝我開了一槍。
我嘆了口氣。總之,先坐下再說吧。看著桌上那些我從沒接觸過的烘焙用具、美味的戚風蛋糕——說實在話,我真的不想弄。因為正如智子姐所說,我知道自己做事有多吹毛求疵。光是那個音樂盒,就花了我不知道幾個小時,中途還一度不耐煩了起來。經過那次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那麼笨手笨腳,之所以無法輕易做好,都是因為抓不住要領的關係。
徹哥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便走出工場。那是有些溼潤的大手。正當我將鮮奶油和砂糖倒入鋼盆中攪拌時,徹哥回來了,手上多了兩杯咖啡。
「謝謝。」
徹哥默默頷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待在這間房間。
「我可以抽根菸再弄嗎?」
徹哥沒有回答,只是將手邊的菸灰缸推了過來。
「謝謝……」
衷心向他道謝後,我點起一根菸,緩緩地吞雲,吐霧。
我抽得非常緩慢,彷彿這是我此生的最後一根香菸,每一口都格外珍貴。直到煙身短到拿不住,我才依依不捨地摁熄,將咖啡一飲而盡。
正當我嘆了口氣,打算面對現實時,外頭傳來聲響。
「——阿靜?」
是詩織的聲音。
我快速地起身。
我心裡想的不是要趕快把蛋糕藏起來,因為詩織的聲音聽起來非常不對勁。
火速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詩織的眼眸。她一臉蒼白,表情比仰望天空那時更加青澀無助,發生什麼事了?剛才她還好好的不是嗎?
「阿靜,櫃檯……」
「發生什麼事了?」
我想靠近她,然而她卻猛對我搖頭,我往前幾步,她就退後幾步。「拜託你去顧櫃檯。」
「詩織——」
「別問了,拜託你快去。」她低著頭,聲音和身體都顫抖不
已,左手緊緊握著右手,彷彿在祈禱似的。
「阿靜,櫃檯——」
——詩織紅著眼眶,卻沒有掉淚,只是一臉蒼白地望著我,左手將右手無名指握得發緊,手臂抖個不停。
「我明白了,」我放棄掙扎,「我去顧櫃檯。」
「謝謝。」詩織嘶聲呢喃後,便轉頭衝進廁所。我好想追上去,將她緊緊擁入懷裡。但我做不到,因為詩織不希望我這麼做,她打從心底不希望我這麼做。我知道,因為我的眼中只有她一個人,心思全在她的身上,所以我都知道。我太喜歡她了,喜歡到我無法做出違揹她心意的事。
「徹哥,不好意思,我先去顧櫃檯。」
說這句話時,我的嗓音異常低沉。
我到底在搞什麼?詩織這麼痛苦的時刻,我居然在顧櫃檯?
走出內場——等著我的,是呆站在櫃檯前的三谷。
***「——呃。」
見我大步向她走來,三谷害怕地縮起脖子。
「你在搞什——」
「我什麼都沒做……」
「你跟詩織說了什麼?」
「靜!」
正當我要繼續逼問三谷時,徹哥出聲阻止了我。
我吃了一驚,因為我從沒聽過徹哥發出這麼大的聲音,還來不及轉過頭,就被他整個人拉進內場。
他低聲對我說:「詩織不能看到海。」
「——什……」
「原因我不清楚,大概有什麼陰影吧,之前她也曾經因為看到海而臉色蒼白。」
這是徹哥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
「櫃檯上的書,封面是海。」
「封面也不行?」
「我不知道,但詩織之前的反應沒那麼大。那個客人你認識?」
「她是我的大學同學。——個性粗枝大葉的。」
「對她發火也無濟於事。」
徹哥用嘶啞的聲音呢喃道,他的身上傳來陣陣煙味。我轉頭看向外場,徹哥說的沒錯,對三谷發火也無濟於事。
「我去跟她問清楚。」
「好,櫃檯我來顧。」
「——謝謝。」
我從沒看過徹哥顧櫃檯。
徹哥和我一起走進外場。我瞥向櫃檯,上面放了兩本旅行書,一本是洛杉磯,一本是紐約。
——我想去美國,參觀《慾望城市》的拍攝場景,然後到洛杉磯的海邊認識好萊塢貴婦。
三谷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我呢?如今的我又是什麼表情?我不知道。
「我們到外面說。」
「淺生……我……」
見到她充滿控訴的眼神,我的口氣更強硬了。
「到外面說。」
走出店外,三谷一直沒有說話。我將她帶到後門,靠在髒掉的紅磚牆上,迅速點了根菸,用吞雲吐霧代替咳聲嘆息。
「——你來做什麼?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之前跟遠野學姐聊天時,我向她要了店名……才查到地址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
「找資料。」
「旅行作業的資料?」
「對。」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結賬時,遠野學姐就突然變得怪怪的……」
我仔細觀察三谷的表情,她一開始還能直視我,之後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後乾脆低頭不語。
「你是說,你來我們店裡,拿那兩本書到櫃檯結賬,什麼都沒做,然後詩織就突然變得怪怪的?」
「……淺生,你好生氣。」三谷咕噥道。
「我沒生氣。」至少我有努力壓抑情緒,不讓場面失控。
緊接而來的是一片沉默。我轉頭看向店裡,想必詩織現在一定把自己鎖在廁所中,緊
握著右手無名指噤聲屏息。她鎖住了廁所,也鎖住了內心,將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留給自己。
我再度看向三谷。
「你一定有跟她說什麼吧?」
「說了你不會生氣?」
「不會生氣。」
「為什麼不生氣?」
「因為跟你生氣也沒用。」
她俯首而笑,笑容間帶有一絲挖苦。
「……我問她,是不是在和你交往。」
她怯怯地說完後,偷看一眼我的表情。我心裡覺得很難為情,但沒有表現出來。
「我走進店裡後……看到學姐一個人顧櫃檯,就問她你在不在。她本來要去幫我叫你……可是我拒絕了……聽到我說『可以問你一件事嗎?』時,她看起來就像只孤立無援的小動物。我問她,『你是不是和淺生在交往?』她先是吃了一驚,急忙搖頭否認。之後就……發生很多事……」
「什麼叫發生很多事?」
三谷猛一抬頭,淚眼汪汪地大吼道:「就是發生很多事啊。」
「之後我就問她有沒有男朋友,誰叫她跟我說話時一直在摸戒指,看了就煩。而且我覺得她很狡猾,那戒指不是你給她的吧?她明明就有男朋友,還有淺生你對她的愛慕,卻在那邊裝可憐,扭扭捏捏,故作姿態。我已經儘量保持風度了,可是她一直不說話,搞得氣氛很尷尬。後來我想說算了,就問她旅行書放在哪裡,在書架上選了剛才那兩本書去結賬……然後學姐就變得怪怪的,雖說那之前她也沒正常到哪去,但看到那兩本書後,她居然開始渾身發抖。看到她那樣我也有點緊張,急忙問她還好嗎,結果她只說了『請稍等』三個字,人就跑掉了。」
「……就這樣?」
她點點頭。我用黑色皮革的攜帶式菸灰缸熄掉香菸,腦中浮現的,是詩織把菸灰缸交給我的畫面,以及剛才放在眼前的蛋糕。我還沒塗奶油,草莓還在冰箱裡。
「淺生?」
「怎麼了?」
「你沒生氣嗎?」
「沒有,來龍去脈我都明白了。」
「她今天會這樣,都是我害的。」
我皺緊眉頭。
「你到底想幹嘛?故意激怒我嗎?」
「……對。」
「莫名其妙……我要回店裡了,那兩本書你還要嗎?要的話我幫你結賬。」
正當我甩頭要走時,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住我的手臂,將我整個人壓在紅磚牆上。
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只見三谷淚如雨下。
「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你又不是學姐的男朋友,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淺生,你自己難道沒發現嗎?你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自閉,看起來一點都不幸福。你幹嘛不生氣?在我面前有必要那麼壓抑嗎?想發脾氣就發啊!我們今天才在英文課上有說有笑,那時候我好高興,你不開心嗎?為什麼現在又變成這樣……」
三谷嚶嚶啜泣,用左手擦去淚水,抬頭確認我的表情。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令她大失所望。
所以她才會將臉埋進我的胸膛,嚎啕大哭。
「——三谷。」
「……」
「你有必要為了這點小事哭成這樣嗎?」
「……這才不是小事。」
「我的個性本來就很陰沉,跟詩織無關。」
後半句是騙人的。事實上,我因為整顆心都懸在詩織身上,根本無暇管別人的事,也無力再作表面工夫。
三谷在我胸前一動也不動。
如果我能將她擁入懷中,事情就簡單多了。
「
三谷,放開我,我還在工作,別讓我為難。」
「……還不都是你的錯。」
「我說放開我。」
見我口氣轉為強硬,三谷才放開手,那讓我鬆了一口氣。她停止哭泣,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你的書還要嗎?」
「……不要了。」
「好……拜託你,別再惹是生非了。」
「惹是生非?什麼意思?」
她的口氣充滿了挑釁,真令人頭痛。
「就像你說的,我跟詩織不是男女朋友,給她惹麻煩會讓我感到很愧疚。」
「還不是因為你……」
「如果你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打斷她的話,「總有一天我會如你所願,對你感到厭煩。你要怎麼想隨便你,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的個性本來就很陰沉,本來就不愛說話,也不會對人發脾氣。對於厭煩的人事物,我只會立刻切割。你大可以去問榮子,她一定很樂意告訴你我是個多爛的人。」
三谷再度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我沒有理她,頭也不回地走進店裡。因為我不能讓徹哥一直顧櫃檯,何況……
——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裝飾蛋糕!
何況,我還有重要的事還沒完成。
那就是以吹毛求疵的態度,把蛋糕裝飾得一絲不苟。
即使詩織可能不會吃。
***我想的果然沒錯,回到店裡時,詩織已回到櫃檯的位子上。她雖一臉蒼白,表情卻充滿了頑強。見我進門,竟衝著我笑了笑。
「剛才真是抱歉,我已經沒事了。」
她沉吟道。我先是往後看了看,確認三谷沒跟過來後才開口。
「對不起,三谷剛才冒犯你了。」
「沒關係,愛上一個人,偶爾就會無法自拔。」
詩織露出微笑,彷彿在自言自語一般沒有看我。
她一定也是因為深愛著某人,才會變成這樣。剛才那句話不是在幫三谷開脫,而是在幫她自己。
明明近在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此時此刻,詩織身邊的透明膜比平常厚上數十倍,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的身體,也不讓任何人靠近她的心。我默默繞開她走進內場,如今無論我說什麼,大概都是徒勞無功吧。
回到工場,徹哥早已回到工作崗位上,臉上不帶一絲感情,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剛才很抱歉。」
「我聯絡智子了。」他只吐出這幾個字。
我點點頭,點燃一根香菸,邊抽邊打發鮮奶油。
之後,我將注意力全放在裝飾蛋糕上。我決定暫時先不跟詩織說話,因為處於警戒狀態的她就有如一座堅固的堡壘,連智子姐都難以攻破。
但是,我見過詩織的脆弱。
她佇立於夜空下,彷彿被人遺棄似的那晚,我見過她的脆弱。
今晚回家時,我一定要在之前告白的地方,向她詢問我最不願知道的事。
***那天智子姐回來後,「時鐘小偷」依然非常安靜。
詩織後來一直坐在櫃檯裡,不斷重播佩蒂·葛瑞芬專輯。蛋糕裝飾完成後,徹哥遞給我一根菸。智子姐來看蛋糕時,臉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總覺得,小詩又變回我剛認識她時的樣子。
大一時,有如玻璃娃娃般的詩織。
我向智子姐道歉,但她只是搖搖頭,輕聲說了句「沒關係」,然後無力地靠在徹哥身上。
慶生會最終還是沒有辦成。
原本打算吃蛋糕慶祝就好,結果不出所料,下班端出蛋糕時,詩織拒絕了。
——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吃不下。
她的
聲音細如蚊蚋,低著頭,彷彿在告解什麼不可告人的罪過一般。智子姐擠出一個笑容,用溫柔而強硬的口氣說道:「那就帶回去吃吧。」於是徹哥便把蛋糕切塊分裝,專業地固定在盒子裡。
離開店裡後我和詩織就沒有交談,默默提著各自的白色蛋糕盒走在路上。
我當然知道,詩織其實不想跟我一起回家,即便她沒有宣之於口,行為舉止卻說明了一切。之所以勉強和我一起走,是因為她無法拒絕智子姐的好意——「你身體不舒服,讓阿靜送你回去。」
走在我身邊的那個人,如今最希望的,大概就是我能像平常一樣裝傻,和她聊不著邊際的話題,又或是繼續沉默不語。
我仰望天空,卻遍尋不著月亮。
忘了是哪一次,詩織告訴我,她喜歡不完整的月,因為滿月太孤單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詩織。」
被我這麼一喊,走在稍前方的詩織愕然停住腳步。一樣的公車站牌前,似曾相識的場景。
「阿靜。」
她彷彿是在懇求。
「不行,我一定要說。」
「阿靜,算我求你了。」
「我有事要問你。」
我安靜地說道,任憑吐出的字句融化在六月的溼暖空氣裡。
我一個箭步向前,擋住詩織的去路,直視她那雙充滿畏懼的眸子。
「——你的戒指是誰送你的?」
「……你問這個做什麼?」
「喜歡的女生老是若有所思地摸著戒指,任誰都會在意。」
「阿靜……」
詩織痛苦喘氣,希望我別再追問下去。這些都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我既然問了,就勢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今天,三谷她……」
「求求你,別說了……」
「三谷今天本來要買洛杉磯和紐約的旅行書,為了寫學校作業。雖說她問了你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但最讓你痛苦的,其實是洛杉磯那本書封面的海灘,對嗎?」
詩織低頭不答。我只能繼續說。
繼續傷害我喜歡的女生。
然而,即使我不傷害她,她也會傷害自己。
如果橫豎都會受傷,我想知道她傷害自己的原因。
「……」
「你為什麼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沒完沒了——」
「……」
「遇見你後我就不斷觀察你,至少現在那個送你戒指的人,已經不在你的身邊了。」
「他在。」
她終於有所回應。仰起臉,彷彿在控訴著什麼似的。
「他就在我身邊——」
「他是誰?」
「……」
「拜託,告訴我。」
「為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麼孤單嗎?為什麼你明明那麼寂寞,卻不願投入愛情的懷抱?我想知道原因。」
「我……」
「就像你今天說的,我已經無法自拔了。詩織……」我已經儘量保持冷靜了,然而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聲音仍不受控制地發抖,「如果是你,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人深陷不幸而坐視不管嗎?」
「……不能。」
詩織茫然回答道。
口袋裡的煙盒,已被我捏得縐巴巴的。
緊接而來的是漫長的等待,我的世界彷彿只剩下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正當一股絕望向我襲來時,詩織抬起了頭,與我四目相接。
她沒有哭。這個人,是不會在我面前掉淚的。
「拜託你別告訴別人。」
她呢喃道。
我點點頭,不知不覺中,脖子已起滿雞皮疙瘩。
我深愛的女生,即將告訴我她深愛的男生的故事。
我想聽又不敢聽,不敢聽卻又想聽。
彷彿內心所想滿溢而出一般,她緩緩地開口。
第一卷記憶中的你
1向星星許願至今,我仍記得我與他初次對話的情景。
「遠野,你到底都在看哪裡啊?」
那是高中一年級的六月底,我上完化學課,一個人走回教室時發生的事。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嚇得驚叫出聲。轉頭一看,一個高挑的男生站在我的後方,匪夷所思地看著我。發現自己不小心和他對到眼,我立刻移開視線。我在看哪裡?哪裡都沒看,總之,不是在看這裡就對了。
「窗戶……」
花了三秒鐘,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兩個字。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就連我自己也知道聲音很小。抬頭一看,對方先是愣了一陣,接著便哈哈大笑。我並沒有要搞笑的意思,他的反應讓我很尷尬。
「春見!」
他轉頭看向遠方叫他的人。我不知所措地低下頭,一心只想趕快離開。聽到他說「我馬上過去!」時,心中頓時鬆一口氣。
「遠野,你看。」
然而,他卻沒有結束對話的意思,我再度看向他的雙眸,只見他指著窗戶說:「你以為人類為什麼要發明窗戶?看天空吧,天空。」
一雙大手修長的食指,指向夏天來臨前、雲淡風輕的藍天。
語畢,他像風一般跑過我的身邊。
春見洋介。
我知道他的名字,但從沒有正式說過話,沒想到他竟然會注意到我這個人。
——遠野,你到底都在看哪裡啊?
——看天空吧,天空。
春見洋介。
升上高中已過了兩個月,我總是藉由看書來逃避教室裡的喧囂。
春見洋介是第一個認真跟我說話的人。
***國三那年秋天,因住在鄉下奶奶病情日益惡化,已無法自己照顧生活起居,所以父親決定要舉家遷回鄉下。
母親雖不甚開心,卻也沒有反對。而年僅國三的我,對父母的決定也只能言聽計從——至少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
我國中讀的是設有高中部的私立女子中學。搬家代表我必須離開原本的學校,進入一般的男女合校就讀。
——詩織肯定比較適合讀女校。
所有的好朋友都這麼跟我說,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從小我就拿男生沒轍,他們只會欺侮同學和捉弄女生。比起來,女校的生活就平靜多了,大家各自加入合得來的小圈圈,彼此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
國中畢業典禮上幾乎沒有人哭,因為大部分同學都要一起直升高中,所以當天氣氛其實和結業式差不多。然而對我而言,那卻是真正的畢業典禮。花了三年好不容易才適應學校環境,如今卻被獨自放逐,一切不得不從零開始。我既害怕又難過,好想大哭一場,但我從小就是個想哭也哭不出來的孩子,所以只是緊咬著下唇。
「我叫遠野……詩織。」
入學典禮那天,老師要我們依座號順序自我介紹。那時我坐在右邊數來第四排的最後一個位子,站起來時,前方的導師、同學全都轉過來盯著我看。我用顫抖的聲音報上姓名後就沒再說話,一個開朗的女生見狀舉手問道:「興趣呢?」
「……閱……讀。」
啊,糟糕,我搞砸了。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俯首坐下的瞬間,教室裡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靜。還好坐第五排最前面的男生隨即起身自我介紹,他朗聲報上姓名,神采奕奕地
說自己從小學就開始踢足球、之後也打算加入足球社、聽說社團經理是女生讓他很期待……等,教室裡笑聲此起彼落。我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好沒用。
「有件事要跟各位報告。」
自我介紹完畢後,班導米澤老師宣佈道。他年約四十中旬,身材修長,鬍子濃密,除了是社會老師,還是籃球社顧問。
「現在教室裡只有三十五人,但其實我們班總共有三十六人,看,還有一組空桌椅不是嗎?」
「是中輟生嗎?」
一名同學說完後,全班鬨堂大笑。我心想「這班同學感情可真好」,宛如事不關己。
米澤老師微微蹙眉,似乎對這個提問感到意外。
「不是,他比你們大一屆,休學到洛杉磯留學一年,今年六月才會回來。」
大家聽到「留學」、「洛杉磯」,紛紛騷動了起來。
「他是去年出發的,留學前曾在籃球社待過兩個月。是個怪咖,但還滿有趣的。總之,我們一年C班總共有三十六人,有沒有問題?」
「那個留學生叫什麼名字?」
「春見。」
「是女生嗎?」
「是男生。春見是姓,看見春天的『春見』。名字叫洋介,太平洋的洋,介紹的介。」
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春見洋介」四個字後,又立刻擦掉。
「不用急,你們兩個月後才會看到他,到時候有什麼問題自己問他就是了。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的話,我們來選班級幹部。」
因自願要當班長的同學有四位,只好用猜拳的方式選出一男一女,猜輸的兩個人則當副班長。在兩位班長的主持下,幹部選舉進行得非常順利,而我也如願被舉薦為圖書股長。
「因為遠野同學喜歡看書嘛。」
女生班長笑著對我說。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只是茫然點了點頭。
真糟糕,我又搞砸了。
每個幹部職位都必須有一男一女,可是,沒有男同學想當圖書股長。經過幾輪猜拳之後,最輸的男生一臉不悅地向我走來,碎念道:「我之後會加入社團,放學後可能沒什麼時間。」
我無言看著他良久,直到他露出「你看什麼」的眼神,才急忙低頭道:「我知道了。」
開學第一天,沒半件事順利的。
對我而言,高中男生每一個都是身材高大、聲音低沉的未知生物,我完全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而更讓我搞不懂的是男女合校的高中女生,她們和女校的女生雖然類似,卻有著微妙的不同,一種微妙而決定性的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不同。那讓我不知所措,而我的不知所措,也讓班上同學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沒有霸凌我,也沒有刻意排擠我,但即使如此,我仍覺得自己跟一年C班格格不入。班上同學彼此都很親暱,但不論男女一律叫我「遠野同學」。我和他們的關係僅止於此,也不知道該如何縮短距離,所以只要一有時間,我就會埋頭看書。
偶爾會有好心的同學來這麼對我說:「遠野同學好喜歡看書喔。」我想,這大概是他們對我的唯一印象吧。
***春見洋介第一次走進教室,是六月初期中考卷發回後。
放學前的班級時間,教室裡突然一片騷動。我聞聲抬頭,第一個想法是「好高的男生」。他的個頭比米澤老師還要高一些,頭髮帶點褐色,沒有穿制服外套,白色襯衫捲到手肘的位置,露出紮實的手臂。從走路方式和
體格來看,他應該是個運動健將。
「坐下!坐下!安靜!他就是我之前跟你們提過的留學生。春見,跟大家自我介紹。」
「我叫春見洋介,十六歲,處女座O型。之前我休學一年,到美國邊玩邊念高中。會說簡單的英文但功課很爛,特別是日本史。」
「你是在找我的碴是嗎?」
米澤老師驚呆地瞪了他一眼,春見洋介則歪嘴笑了笑。班上同學似乎都覺得他很有趣。
「雖然我大你們一歲,但各位不用在意年齡的事,只要把我當作普通的轉學生就行了。請多多關照。」
「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總之,今天春見只是來跟大家打聲招呼,明天就會跟我們一起上課。有沒有問題?」老師用筆敲了敲點名簿。
一個男同學喊道:「你有金髮女友嗎?」
被這麼一問,洋介睜大眼睛,一臉頑皮地說:「她哭哭啼啼拉著我叫我不要走,但我還是甩開她的手回來了。」
「這種沒營養的話題,放學後你們自己聊就可以了。春見,你先坐下。」
「是。」說完,他走向右邊數過來第五排的最後一個位子,也就是我的旁邊,很自然地坐下來,彷彿他已經坐在那邊很久似的。在三十五個陌生人的注目下,他竟然一點也不緊張。前方的男同學轉過頭來跟他聊了幾句,兩人隨即發出老友般的笑聲。
我眨眨眼,繼續閱讀手上的小說。
主角小女孩把蜜蜂抓在手中,結果被蜜蜂叮傷,嚎啕大哭——沉浸在作者的文字中,教室中的笑聲、喧囂聲,於我而言都只是遠方的雜音。
身為圖書股長,有時必須在放學後到圖書室執勤。那天我在前往圖書室的途中,看到春見洋介和一群二年級的男生有說有笑。那些人都是他以前的同學,想必他應該有很多朋友吧?有人花了兩個月還是無法融入校園生活,也有人在短短几分鐘內就成為校園中的風雲人物。
「喔,遠野同學,午安。」
一走進圖書室,負責管理圖書的老師便笑著和我打招呼。我先向他微笑點頭示意,隨即坐進還書櫃臺。至於另一名男圖書股長,他後來加入了網球社,從沒來圖書室履行過職務。
***——你以為人類為什麼要發明窗戶?看天空吧,天空。
經他這麼一說,我開始不時仰望天空。
在那之後過了一週,進入七月後,陽光就有如盛開的蒲公英花般黃潤。我提著水藍色的便當袋走出教室,這個便當袋是奶奶以前做給我的,自從搬來和奶奶一起住後,她經常一睡就是一整天,所以我最近都沒見到她。奶奶每次見到我總會問「詩詩,新學校好玩嗎?」,只要我回答「好玩」,她就會彷彿知道我在說謊似的,露出悲傷的表情,然後遞給我幾顆金平糖。
和奶奶相處總讓我覺得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念小學時,我常被班上男同學欺負,哭喪著一張臉回家。奶奶那時身體還很硬朗,經常來我們家作客,每每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模樣,她就會送我幾顆金平糖。這種糖果,以前吃能撫慰心靈,現在吃卻令人悲從中來。
「遠野?」
我嚇了一跳,家裡只有奶奶一個人會叫我詩詩,學校裡也只有一個人會叫我遠野。
轉頭一瞧,是春見洋介。他平常總是成群結伴,今天卻只有一個人。大概是天氣熱的緣故,他身上的短袖白襯衫有兩顆釦子沒扣。
「
你要去哪?」他歪著頭挑眉問道。
為了閃避他的目光,我低頭看向自己的便當袋。其實我正在找地方吃飯,從期中考前開始,因為教室裡太吵,所以我每到中午都會離開教室,自己找個安靜的地方吃飯唸書,沒想到卻意外愛上這種自在的感覺。之後我每天中午都會去沒人的地方吃便當,有時在操場,有時則在空教室。
他走近幾步,一副在等我回答的樣子。
「我在找地方去。」無計可施的我,硬是擠出這幾個字。
——糟糕,我又搞砸了。我吞了口口水,抬眼看向春見洋介,沒想到他卻一臉樂在其中的表情。
「你的回答好哲學喔。」
「……操場……」
「你不在教室吃飯嗎?」
「或是花圃旁邊的樓梯之類的……沒人的地方。」
「是喔,這資訊不錯耶。」
我不清楚這些資訊有什麼可取之處,但對方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不知不覺中,我們開始並肩而行。
本以為他是要去廁所,沒想到他卻走向樓梯,兩階並一階地開始下樓。
「你一定沒想到我會跟來吧。」
他走到樓梯間,欣然看向僵在樓梯口的我。
我點點頭。畢竟對我而言,高中男生是未知的生物,更別說像春見洋介這種和我有著天差地別的人。
「我還沒到午休時間就把便當吃光了,所以現在要去買。」
「去哪買……?」
「超市吧。」
校規不允許學生擅自離開校園,但像他這麼我行我素的人,肯定不會把校規當一回事。
我踏上池藻般的深綠色樓梯,見他在樓梯間等我,便用比平時稍快的速度下樓,踏進樓梯間時,鞋底的橡膠還發出尖銳的摩擦聲。猛一抬頭,春見洋介看著我笑了。
我們肩並肩繼續下樓,他就算沒有兩階並一階走,速度仍比我快。但每每超過我時,他總會放慢腳步等我。我因此慌了起來,最後搞得像在競走似的,再加上心裡緊張,走完三層樓梯竟有點喘。
我們各自到鞋櫃換鞋。既然他要去超市,我們應該會在這裡分頭走。我仰望著他,他則歪著頭俯視我。
「遠野,你喜歡PAPICO1嗎?」
我反射性地點點頭。
「好,那等等花圃旁見。」
春見說完,便一溜煙地跑走了。
「……」
留下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我。
PAPICO?高中男生真難懂,而春見洋介更是令人無法捉摸。
我沿著建築物的陰影走向操場。家政科教室前的花圃裡開滿鮮紅色的一串紅,這種花單株還算可愛,數量一多起來卻不怎麼討喜,滿滿的紅色給人一種惡毒的感覺。
烈日當頭,今天比平常氣溫還要高。我抬頭望向校舍,心裡想著等等要去空教室吃飯,但雙腿卻不聽使喚地走向樓梯。這是怎麼回事?
——那等等花圃旁邊見。
不能當真,那不過是隨口說說的玩笑話罷了,否則只會被人當成認真魔人。
我走到花圃盡頭的樓梯,鋪了條手帕坐下,把便當放在大腿上,做了一個鼻吸口呼的深呼吸,任憑初夏的空氣流通全身。
正當我吃完玉子燒和金平牛蒡絲時,一個身影映入了我的眼簾——是春見洋介,他正朝這裡走來。
我緊張得正襟危坐。如果說我沒想到他會來,那是騙人的。我的心中還是抱有一絲期待,只不過害怕希望落空,才一直告訴自己他不會來。
我已經沒心思吃便當了。他迅
速來到我的右下方,就像他第一次進到一年C班教室那天一樣,很自然地和我相隔兩個階梯坐下。
「好小的便當,吃得飽嗎?」
「……吃得飽。」
「你不覺得這裡很熱嗎?」
「很熱……」
他一邊在塑膠袋裡撈呀撈的,一邊抬頭望向我。
「店員有給我保冷劑,不用擔心。」
「擔心什麼?」
「PAPICO啊!」
「可是我……」
「你不喜歡?」
「不,我很喜歡。」
「感覺好像在野餐喔。」
他邊喊熱邊拉著領口搧風,灌掉一半五百毫升的礦泉水,一口啃掉半個可樂餅麵包,然後用左手無名指擦掉嘴邊的醬汁,抬頭看向我。意識到他熱情的目光,我急忙別過頭。
「我小時候的某個雨天,在路邊撿了一隻瀕死的流浪狗,後來就一直養在我們家。我不知道它實際年齡幾歲,但它光是在我們家就住了十年以上,已經是個老奶奶了。是隻雜種狗,中型體型,看起來就像只放大的蝴蝶犬。眼神很兇惡,但其實個性很溫和。」
說到這裡,他將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咬了幾口就囫圇吞下肚。
「我妹今年九歲,比大大還小。大大是那隻狗的小名,它真正的名字叫大象。」
「大象?」我不禁反問。
他笑咪咪地回答道:「因為我小時候很喜歡大象。我妹剛出生時,大大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稀有動物,充滿了警戒。」
「嗯……?」
「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就跟大大一模一樣。」
「咦?」
我慌了,話題怎麼一下子轉到我身上?春見洋介見狀大笑,又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熱狗麵包狼吞虎嚥了起來。吃完後,他瞄了一眼我的便當說:「你不吃嗎?還有點心可以配耶。」被他這麼一說,我趕緊吃了一口漢堡排和白飯。
他默默盯著我瞧了一陣,見我露出尷尬的表情才開口問道:「你都在這裡吃午餐嗎?不熱嗎?」
「有時候也會在室內吃。」
「沒有人的地方?」
「……對。」
「哪裡?」
「空教室、頂樓樓梯之類的。」
「頂樓?為什麼不直接上頂樓吃?」
「因為通往頂樓的門鎖著,而且樓梯間也很安靜。」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我一語不發地吃著便當,心想我又搞砸了,他一定覺得跟我聊天很無趣。像他這種萬人迷,應該有其他更好玩的樂子才對,何必跟我窩在這裡呢?
「給你。」見我開始收便當盒,他從袋子裡拿出PAPICO遞給我。我道謝接過,手上一陣冰涼。
我吸了一口冰沙,綿密的口感令人懷念。春見洋介像個無底洞似的,兩三下就把冰沙解決了。
他將所有垃圾收進袋子裡,起身準備離開。
……啊,他要走了。我咬著PAPICO打量他高壯的背影,他頓時一個轉身,和我四目相接。
「好吃嗎?」
「好吃。」
「開心嗎?」
他露出笑容,也不等我回答就接著說:「我很開心喔。先走囉,遠野。」
我還在思考要怎麼向他道謝時,他已揮手離開。
「……」
吃完後,我拿著空包裝和便當袋起身,將手帕摺好收進口袋。此時一陣風吹來,我壓住被吹亂的頭髮。天空依然高高掛著蒲公英般的太陽,照得我額頭微微冒汗。
——如果我可以更健談就好了。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要請我吃冰?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一起吃午
餐了,所以顯得非常緊張,更何況,這還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單獨吃飯。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他起身準備離開的那一刻,我的心中有些許落寞。
——如果我可以更健談就好了。
如果我能笑著對他說「我也很開心」就好了。
我像平常一樣,獨自沿著開滿一串紅的花圃漫步。看著被風兒吹動的花朵,我的心也跟著掀起一片片的漣漪。以後還有機會像這樣跟他聊天嗎?
春見洋介。如果以後還有機會跟他說話,我一定要為PAPICO的事向他道謝。
***「難得放暑假,你也出去走走嘛。」
放暑假後,媽媽就不時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彷彿我待在家裡是一種罪過似的。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抱著暑假作業來到學校。
暑假期間,圖書館除了五天的公休日,每天都開到傍晚五點。
其實我也想象青春小說裡的人那樣,到咖啡廳或連鎖餐廳唸書,無奈我不習慣人多的地方,如果去了,一定會因為太過在意周遭而無法專心。
從巴士站到學校短短的距離,就足以讓脖子上冒出一顆顆斗大的汗珠。走進圖書室,不少三年級的考生正埋頭苦讀。我選了一個沒什麼人的地方坐下,喘了口大氣後望向窗外。
——看天空吧,天空。
暑假前兩週,我和春見又一起吃了兩次午餐。因外面實在太熱,後來我都到空教室或頂樓樓梯吃便當,而他總有辦法找到我。
——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來?
第一次來空教室找我時,他這麼問道。從口氣聽來,他並非在責怪我,而是出自好奇。見我急忙搖頭否認,在對面的他對我微微一笑。
——那你為什麼一副很困擾的樣子?
——我怕你……
一回生二回熟,我已經沒有上次那樣緊張了。每當我開口說話時,春見都會靜靜地看著我的眼睛。那雖然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對於步調緩慢的我而言,就像是一劑強心針,因為我知道他會認真聽我把話說完。
——我怕你覺得無聊。
我看向他,與他對視了三秒。「怎麼辦?該移開視線嗎?」正當我在心中天人交戰時,春見噗哧一笑。
——瞎操心。
他挖苦我道,見我露出尷尬的表情,笑得更開心了。
第三次他也是不請自來,把便利商店的炒麵吃個精光後,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睡前還不忘提醒我鐘響時叫他起床。我不禁偷笑了一下,這個人實在太有意思了。我不知道春見為什麼要來找我,但看到他在我身邊依然如此無拘無束,我也就放心了。
——遠野,下次見。
他在走廊上對我說道。這是我們在暑假前的最後對話。
春見的暑假生活應該既豐富又充實吧。他之前曾跟我說暑假要去參加社團,班上同學都說他是籃球社的風雲人物,而我多少也聽到了一些。他簡直就是小說裡的男主角,逍遙自在,親切隨和,渾身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下學期,他還會來找我一起吃飯嗎?
***「詩詩,星星沒有了。」
開學前一週的八月下旬,媽媽叫我把切成小塊的西瓜送去給奶奶吃。
奶奶從以前就叫金平糖「星星」。
「是嗎?」
我將西瓜放在病床的桌子上。奶奶哀傷地點點頭,望向一旁櫃子裡的手掌大玻璃罐。罐子裡空空如也,事實上,它從暑假後就一直空在那,而這已經是奶奶第三次跟我說這件事了。
八十四
歲的奶奶非常健忘,金平糖沒有後她就跟我說過一次,說完又忘了自己有說過,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提起。
「我之後去買。」
我邊用叉子挑掉西瓜籽邊說道。這也是我第三次這麼回答奶奶,仗著她一定會忘記,每次說完我都沒有真的去買,只因為一個自私的理由——我不想再因金平糖而悲從中來。但是,聽到奶奶說「星星沒有了」時,我心裡也一樣難過。
我每週會來看奶奶兩、三次。奶奶平時根本不記得金平糖沒了,但每每我來看她時,她看到不怎麼快樂的我,總會想給我金平糖。只有這時候,她才會發現金平糖的罐子空了。
「我馬上就去買。」
滿臉皺紋的奶奶給了我一個微笑。
「詩詩,你在放暑假嗎?」
「嗯。」
「你每天都在做什麼?」
「寫作業……看書。」
「這樣啊……奶奶的錢包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去把它找出來,買完星星後,再買一些自己喜歡的零食。」
「……好,記得吃西瓜喔。」
「謝謝。」
奶奶將細白的手臂伸向塑膠叉。之所以幫她準備這種叉子,是因為她已拿不動一般的金屬叉。我嘆了一口氣,起身走回客廳,和正在看電視的媽媽報備等等要出門的事,然後回房換上制服,將錢包、看到一半的書放進托特包裡。
盛夏的午後三點,才踏出門外一步,酷熱的天氣已讓我感到走投無路。
***之所以來學校,是因為無處可去。
下了公車、走到校門口已是汗流浹背。我深吸了一口氣後走進學校,自問道:「難道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嗎?」——「沒有」,心中一個冷冷的聲音說。
我知道自己並不屬於這裡,選擇學校只是因為我可以來這裡。
踩上空蕩蕩的樓梯,瞬間有種迷失方向的錯覺。我閉眼數秒,回想和春見一起下樓的畫面,才又踏出腳步。暑假怎麼不趕快結束呢?雖然我並沒有多喜歡上學,但上學至少讓我有事可做。
圖書室一如往常的安靜,只有幾名高三生在裡頭苦讀,看著他們,彷彿像是在看兩年後的自己。雖然大學感覺離我還很遙遠,但我已默默決定要考東京的大學。
——我想離開這裡,遠遠離開這裡。
圖書館五點關門前,我將帶來的書看完,還給櫃檯後便離開學校。「星星沒有了。」——想起奶奶說的話,我嘆了一口氣,看來回家前得去超市一趟。或許奶奶已經不記得了,但我卻沒有忘記。與其聽奶奶咳聲嘆氣,我寧願吃金平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皮鞋,像在走鋼索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在白色的道路邊線上。蟬鳴擾耳,天空是一片無止境的藍。
超市的冷氣好冷。我走到零食區,拿了一袋透明包裝的金平糖,輕嘆了一口氣。正打算去結賬時——「遠野?」
有人叫住了我。
我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一看,是穿著學校運動服的春見。「真的是你。」他笑道。
「啊……」
他提著購物籃向我走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愁眉苦臉?」
「嗯。你的表情看起來根本不像在零食區,喔不,偶爾也會見到要不到糖吃的小孩露出這種表情。」
「……我沒有啊。」
「你手上拿著什麼?」
我將下意識藏起來的金平糖拿給他看。
「你想吃這個啊。」
「我幫我奶奶
買的。」
「你奶奶要買的東西真可愛,哪像我奶奶,只會吃仙貝。」
我看向他的購物籃,裡面裝著炒麵麵包、可樂餅麵包,還有一罐汽水。
「你是去社團嗎?」
「對,剛結束,肚子餓了來買點心。」
說著說著,春見又拿了一包洋芋片放進籃子裡,看來他依舊是個大食怪。
「我請你吃冰,遠野。」
「咦,不用啦。」
「因為你看起來好沒精神。」
「我精神很好。」
「剪刀石頭,布!」
猜拳?這未免也太突然了。一陣慌亂中我出了石頭,他出了布。
「我贏了!走,去買PAPICO。」
「咦?」
「你等一下有事嗎?」
「是沒有……」
「那我們一起吃PAPICO。」
「為什麼……」
「因為你猜拳輸了。」
春見露出喜孜孜的笑容,大步大步往冰櫃走去。我急忙跟上前,他拿了一包PAPICO遞給我,隨後前往櫃檯結賬。看來這冰我是一定得吃了。
春見的行為還是一如往常難以捉摸。走出超市後,他先是在悶熱的停車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決掉炒麵麵包,然後找了一個沒有人的吸菸區,坐在裡面的藍色長椅上。我在他身邊隔了一點距離坐下,見他像暗示著什麼似的看著我手上的塑膠袋,急忙打開PAPICO,拆了一條給他,自己則開了另一條來吃。因為天氣悶熱的關係,裡頭的冰沙早已變軟,吸進口裡馬上就溶化。
「你暑假都在幹嘛?」
春見問了和奶奶一樣的問題。我不禁有些傷感,輕聲回答道:「寫作業和看書。」
「還有幫忙跑腿?」
「……嗯。」
「你不喜歡金平糖?」
「為什麼這麼問?」
春見沒有回答,只是用焦褐色的眼眸注視著我。我趕緊低頭看向手上的塑膠袋,裝著金平糖的塑膠袋幾乎沒有重量。
「……我奶奶都叫金平糖星星。」
「嗯。」
「奶奶叫我來買星星,但她不是自己要吃,而是買給我的。小時候我心情不好時,她就會拿星星給我吃,把星星放在我的手中,提醒我不能咬碎。」
「為什麼不能咬碎?」
「她說,只要含在嘴裡,在心中向星星許願,願望就能實現。」
「遠野,你的願望是什麼?」
「……不知道。」
以前的我有很多願望,希望男生不要再拉我頭髮,希望騎腳踏車不要摔倒……然而,現在的我卻無願可許。我知道自己不快樂,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快樂起來。
糟糕……我又把氣氛搞僵了,這個話題一點都不適合暑假。我抬頭望向春見,他手上拿著喝了一半的寶特瓶汽水,額頭冒著汗,一臉認真地聽我講話。這些日子他曬黑了,頭髮也剪短了。
眼前的春見是如此光芒四射,耀眼到我不禁微眯雙眼。我一直很嚮往變成他這樣的人,無拘無束,溫柔而堅強。
「……春見呢?有什麼願望?」
比起聊自己,我更想聽他的事。
他喝了一口汽水,將身體轉向前方,用飄渺的眼神望向遠處,再緩緩轉向我,微歪著頭,靜靜地說道:「我想看見你的笑容。」
「……」
起初,我沒搞懂他的話。
直到與春見四目交接,看到他焦褐色的眼眸,我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麼,淚水瞬間充滿了眼眶。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眼淚,他微微瞪大了眼。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臉頰,發現溼溼的,就連自
己也嚇了一跳。
「啊……」
一股羞恥感湧上心頭,我立刻捂住嘴巴,起身拔腿就跑。「遠野!」春見追了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原本緊握在手中的PAPICO,就這麼掉了下來。
「對不……起……」
我拼命想要止住眼淚,但因為太久沒在人前哭泣、實在是太久沒在人前哭泣,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讓自己停下來。以前總是欲哭無淚的我,怎麼會像這樣莫名其妙流下眼淚呢?
「用不著道歉。」
春見沉著地說。他的大手既溼潤又溫暖,我沒有勇氣抬頭看他,只是低頭咬著唇,用右手掩面不斷哭泣。越想止住眼淚,眼淚就越是不受控制地不斷湧出。
「我、我不會再哭了,放開我好嗎……」
他猶豫了三秒,才慢慢放開我的手。我在悶熱的停車場旁蹲下,閉上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用力眨一下眼睛,沉默一會後,才終於冷靜下來。
「你還好嗎?」他問道。
「還好。」情緒是恢復了,但我仍不敢抬起頭,因為我現在的臉一定很醜。混亂和焦躁褪去後,取而代之的是羞恥與尷尬。一個高中生居然在人前嚎啕大哭,實在太丟人現眼了。
「……對不起,突然在你面前哭出來。」
「臉抬起來。」
「……」我東倒西歪地起身,猛吸一大口氣、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後,才抬起臉來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見。他臉上掛著微笑,眼神淨是溫柔。
那一瞬間,我的胸口緊緊縮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覺。
「漂亮多了。」
「……?」
「你哭完以後漂亮多了。」
我害羞地低下頭,用笑聲掩飾尷尬。
「啊,笑了!」春見開心地說。
2初戀九月開學後,準備校慶的期間,春見和女友分手的消息在班上傳得沸沸揚揚。我這才知道,原來春見之前有女朋友。
「你幹嘛跟高野學姐分手啦!她很正耶!」
「很難解釋耶。」
「你真是暴殄天物耶,你們好不容易才撐過遠距離不是嗎?」
「才沒有,我去美國前就跟她分手了。」
「是嗎?但回來又複合了吧?」
「那是因為她……算了……你怎麼那麼清楚?不是不同屆嗎?」
「因為我姐跟她同屆啊,而且你們這對在學校本來就很有名好不好。」
「有嗎?」
「是你甩人家的對吧?人帥真好,可惡耶你。」
「幹嘛啦,你喜歡高野喔?」
「啊?沒有好嗎?我根本沒跟她說過話,只是你單身讓我很不爽罷了。」
「為什麼?」
「因為你一定會對我們這屆的妹出手啊。」
「你少汙衊我。」
跟春見聊天的,是他在班上最要好的同學——野崎。春見一臉不悅地說完後,拿起水彩筆往野崎臉上一戳,把褐色顏料塗在他臉上,兩個人因此笑成一團。
今天的班會米澤老師沒來,大家忙著製作校慶的鬼屋。我一邊剪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狸面具,一邊看春見他們在做什麼。其他幾個男生也加入了戰局,互相在對方身上塗顏料。
「居然分手了。」
說這句話的當然不是我,而是坐在我旁邊的兩個女生。
「春見是外貌協會的嗎?」
「男生應該都很在意外表吧,何況他的前女友是高野學姐耶。」
「不過,春見受女生歡迎又不花心,對每個人都很好呢。」
「……喔,你該不會喜歡春見吧?」
「才沒有呢……不過,如果他跟我告白,我應該
不會拒絕吧。」
「你放心,他才不會跟你告白。」
「要你管。」
兩個女孩說完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春見人緣很好,但從沒想過他會有女朋友,也不知道有這麼多女生喜歡他。
進入新學期後,我跟班上同學好像比較有話聊了,但除了春見以外,其他人依舊叫我「遠野同學」,看來,愛情兩字依舊離我很遠。小學的我對男生避之唯恐不及,國中又讀女校,所以從沒交過男朋友。
甚至沒有喜歡過任何男生。
我現在在看的書、前天看完的書,都有談情說愛的橋段,之後的書大概也不會有例外。每本書裡都有一段愛情故事,但我的生活裡並沒有。我從沒想過愛情會降臨在我身上,男歡女愛似乎離我非常遙遠。
「……」
我小心翼翼地將面具剪下,腦中浮現剛才一個女同學跟我說的話——「遠野同學,這種東西隨便剪剪就好了啦,不用剪得那麼漂亮。」什麼叫做隨便?我實在不知道。
我既不機靈又不聰明,對很多事情都一竅不通。
不知道怎麼跟剛認識的人說話,也不知道怎麼跟陌生人相處,別說異性了,就連跟同性相處也會緊張得不知所措,看來,戀愛於我真的是遙不可及。
抬頭看向春見,他和幾個男生正幫一個巨大的紙糊喪屍上色。那喪屍是春見和野崎一起做的,他們的手真巧。仔細想想,春見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因為他和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然而,他也不是一直離我這麼遠。
開學後,他午餐時間偶爾還是會來找我,在四樓的邊間教室、舊音樂教室,一起吃飯聊天。我們的話題天南地北,從我正在看的書、他想看的電影、昨晚作的惡夢,甚至新上市的冰都可以聊。自從暑假在他面前哭出來、顏面盡失後,和他相處變得比以前自在多了。
春見非常健談,同時也是很好的聽眾,這讓我感到很安心,在他面前無話不談。
下次一起吃飯時,來跟他請教戀愛的事好了。
***「春見,你很懂愛嗎?」
被我這麼一問,春見難得露出慌張的神色,差點把嘴裡的綠茶噴出來,掙扎了一陣才吞進去,猛咳個不停。
我被他激烈的咳嗽聲嚇得閉上眼睛。他用手臂捂住嘴,眯眼瞅著我。
「你說什麼?」
「……我說,你懂不懂愛?」
「你……」說到這裡他打住,東張西望確認有沒有別人,當然,舊音樂教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你怎麼了……怎麼會問這個?」
沒想到一個午休翹課出去買東西,在超市被米澤老師逮個正著還能不動聲色的人,居然也有這麼魂不守舍的時候(據說他立刻跟老師道歉,用一罐咖啡的代價拜託老師饒他一馬,更誇張的是米澤老師居然收下了咖啡)。
「不能問嗎?」
「……問什麼。」
「愛啊。」
「也不是不行……好,我們先冷靜下來,不是不能問,而是你問得太抽象了,你是問哪方面?」
「有很多方面嗎……?」
春見緩緩轉過身,喝了一口綠茶,做了一個深呼吸後轉回來。
「你怎麼會突然想到問我這個?」
「因為我聽到班上女生在討論你。」
「……喔。」
「不是講你壞話啦,是誇獎你很受女生歡迎。」
「是喔……」
「我完全沒意識到這一點。該怎麼說呢……小說、電影裡只要出現高中生,就一定跟戀愛脫不了
關係,可是我升上高中後,還是覺得自己跟愛情八竿子打不著邊。所以才想問問身邊有戀愛經驗的人,也就是你,兩情相悅是什麼感覺。」
我靜靜地看著他。春見用耐人尋味的表情點點頭,咬著唇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無可奉告。
「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
「不用不用,不用特別換話題。」春見急忙說道,接著嘆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笑容,「……原來如此,所以遠野你從來沒喜歡過別人囉……」
「嗯,大概吧……國小的男生就只會欺負我,國中又是讀女校……」
其實讀女校時,很多同學都對戀愛充滿憧憬,比較成熟的女生更是每天把男朋友掛在嘴邊,但我和她們並不交好,所以她們口中的那些戀愛經驗,對我而言就像遙遠的童話世界。
春見把鮪魚飯糰塞進嘴裡,舔了舔右手拇指,將嘴裡的東西吞下肚後看向我。
「遠野。」
「有。」
「……我跟前女友,其實並沒有兩情相悅那麼美好。」
「咦?可是你們交往了不是嗎?」
「我們國中也同校,畢業典禮前高野跟我告白,然後我就答應了。你知道的,面對像她這麼正的女生,任何身心健全的男生都會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
「啊啊啊,」春見抱頭呻吟,「你幹嘛重複啦。」
「抱歉。」
「所以……我對這方面並不清楚,而且什麼叫懂愛啊。」
「但是,你至少比我清楚。」
「清楚什麼?」
「就是……怎樣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對方,我說的不是朋友之間,而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
春見眨了一下眼睛,拿出昆布飯糰,默默打開包裝,一口咬掉一半,嚼一嚼吞下肚,然後喝一口綠茶,清了清喉嚨。
「自然而然就會知道。」
「自然而然?」
他大嘆一口氣,用低沉的嗓音噼哩啪拉講了一大串。
「你會非常想見他,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身影,無論他說什麼你都想聽,希望他開心,不願看見他難過的表情。如果出現這些症狀,就代表墜入情網了。」
「……真的嗎?」
我下意識地反問道。春見抱著椅背反坐著,視線比平常低,所以是抬頭看著我。
「我的意思是,這樣跟崇拜有什麼不一樣?」
春見想了一下,補充說明道:「那再加兩項,會很想觸碰他的身體、感到無法自拔,就代表戀愛了。」
「…………我懂了。」我輕聲回答。
「遠野?」見春見露出疑惑的表情,我急忙拿起水壺喝了口茶,搖搖頭告訴他我沒事。
此地無銀三百兩。
心中一股情感彷彿就要破繭而出。
如果他說的沒錯,那麼,我喜歡的人就是春見。
不,不是,我對他只是崇拜。
——那再加兩項,會很想觸碰他的身體、感到無法自拔,就代表戀愛了。
「我去洗手。」故作鎮靜地說完後,我飛也似的逃出教室,留下一臉錯愕的春見。
我打開廁所水龍頭,淋溼雙手,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又馬上別過頭。
——怎麼辦。
雙手被水衝得冰涼。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臉頰,好燙。怎麼辦?我沒有特別想要觸碰春見,也沒有無法自拔的感覺,還沒有。咦?還沒有?如果真變成那樣,那麼很遺憾的,春見就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男生。很遺憾嗎?其實一點也不遺憾啊,可是……
「怎麼辦……」
我邊嘆氣邊喃喃
自語。我怎麼那麼遲鈍?愛情都已來到眼前,我卻毫不自知。
深吸幾口氣後,情緒終於有冷靜下來的趨勢。回到舊音樂教室時,春見正吃著洋芋條。我一語不發地回到位子上,一邊吃剩下一半的便當,一邊偷看春見的右手。修長的手指上是短短的指甲,因為連日幫殭屍上色的關係,上頭沾了些許褐色顏料。他將洋芋條送進嘴中,吮了一口拇指指腹。
「遠野。」
「什麼事。」
「你如果有喜歡的人,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我喔。」
「……好。」
我將視線移開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秋季天空,然後埋頭吃起便當,默默祈禱自己不要臉紅。
我對他只是崇拜。
我在心中不斷說服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害怕自己喜歡上春見。偶爾一起吃午餐還可以,但一想到跟他有進一步的發展,就讓我感到畏懼。所以,我希望自己對他只是崇拜。
然而,會在心中掙扎至此的我,大概早已墜入情網。
***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是校慶。至今我已徹底放棄,放棄說服自己對春見的感情只是「崇拜」。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現在的我,無時無刻都盯著他的手瞧,他觸摸什麼、拿起什麼、如何放下,我全都看在眼裡。那讓我感到困惑,感到羞恥,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然後終於認清一件事——春見洋介,是我的初戀。
我決定把這個秘密埋藏在心底,不告訴任何人。
當然,也不會告訴春見。
因為如果告訴他的話,一切都會土崩瓦解。
校慶結束後的期中考期間,他依然會在午餐時間突然現身,且頻率有越來越高的趨勢,以前是一個月兩、三次,現在是一週一次,甚至一週兩次。天氣沒那麼熱了,再加上舊音樂教室會讓我想起上次尷尬的回憶,所以我經常換地方吃飯,有時是室外,有時是頂樓樓梯。然而無論我換到什麼地方,他總有辦法找到我,和我聊天說笑,又或是在一旁午睡。
我們之間是如此的平和,自在而幸福。
這樣就夠了。
如果被他知道我的心意,我們恐怕就不能維持朋友關係了。我可能會變得跟從前一樣畏首畏尾,而他肯定會覺得我很煩。聽班上的女生說,春見跟前女友分手後,已經有兩個女生向他告白,但都被他以現在不想交女友為由拒絕了——雖說班上同學不會特別來跟我說小道消息,這個傳聞我也是東一塊西一塊拼湊來的,可信度有待質疑,但無論如何,我根本沒有告白的勇氣。若被春見拒絕,我絕不可能繼續若無其事地跟他吃午餐。
所以,我總是盡力在他面前扮演一如往常的自己,暗自祈禱我與他之間永不生變,這份情感千萬不要曝光。
「詩詩,最近學校還好嗎?」
入冬後,奶奶依舊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睡覺。每每看到我時,她總會問我學校的事。
「快放寒假了。」
我坐在床邊的地上說道。不知從何時開始,和奶奶聊天不再是件痛苦的事,現在她已很少給我星星,即便給了,如今的我也有願可許。
我希望和春見維持現在的關係。
「那你可就無聊了。」
奶奶宛如在說夢話一般呢喃道。我轉過頭,望向她微微睜開的慈祥眼眸。
「怎麼說?」
「因為你最近在學校似乎過得很開心。」
「……是嗎?」
奶奶含笑閉上雙眼。端詳她的臉龐一
陣後,我再次坐回地上,看向窗外細長的枯樹。
——看天空吧,天空。
我微微一笑,伸手拿來金平糖的罐子,拿出白色和桃色的糖果放入嘴中,仔細品嚐溶於舌尖的甜味。
——希望我們能夠相安無事。
我向星星許願,希望能將這份淡淡的情愫封存在心底,永不被人發現。
***春假,我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一天中午過後,我坐在床上看書,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嚇了一跳。這臺白色摺疊機我從國中就開始用了,但幾乎沒人打給我,我也不曾打給誰。除了偶爾收收國中同學的簡訊,以及學校的群組簡訊,就只有持有全班通訊錄的高中女班長會打來。其實她也就打過那麼一次,而且還是為了聯絡校慶的事情。我不喜歡傳簡訊,也不喜歡講電話,一個國中同學曾說我這叫「生不逢時」。
「……」
我爬下床,從包包取出手機,鈴聲不斷響著,螢幕上顯示一支○九○開頭的陌生電話。我凝視手機螢幕約五秒鐘,正躊躇要不要接起時,鈴聲戛然而止。「應該是打錯電話了吧。」才鬆了一口氣,同一支電話又再度打來,嚇得我差點將手機摔到地上。
「——喂……?」
大約響了五聲後,我鼓起勇氣接起電話。接陌生人的電話很可怕,但放著電話一直響也很可怕。
「——遠野?」
我倒吸了一口氣,是春見的聲音。
「喂?」
「對,是我。」
「我是春見。抱歉突然打給你,我跟班長要了你的電話。」
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往窗戶方向看去,遠方的天空有一道長長的飛機雲。低頭摸了摸地板,看來,我不是在作夢。
「沒關係。」
我得保持冷靜,不過就是朋友突然打了通電話來,別想太多。
「怎麼了?」
「嗯……」
反倒是春見有些怪怪的,感覺沒什麼精神,聲音也比平常沙啞低沉。是因為在電話裡的關係嗎?我不知道。
所以我才不喜歡講電話,因為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很容易就疑神疑鬼,想東想西。
「春見?」
「我今天不用練社團。」他沒頭沒尾地說道。
「嗯?」
「所以……有件事想拜託你。」
「我?」我有些驚訝。
「對,你有空嗎?」
「今天嗎?」
「能出來見個面嗎?」
這句話讓我好一陣子無法呼吸。跟春見見面?而且還是在假日?
「不行嗎?」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頓時,那個胸口緊縮的感覺又來了,我閉起眼睛,有些呼吸困難。
「可以,我隨時都可以出去。」
「太好了。」春見吐了一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沉默不語。心撲通撲通地狂跳,我好害怕自己的心跳被電話另一頭的春見聽到,手指因而顫抖不已。
「……那我們四點在校門口見,不會進去學校,所以不用穿制服。」
我輕輕點頭,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講電話,趕緊補了一句「好」。
「那待會見。」
春見掛斷電話後,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手機闔上,緊緊握在手中。一邊深呼吸,一邊反芻剛才與春見的對話。
他說他今天不用練社團,有事情要拜託我,叫我到校門口與他碰面,不用穿制服。
這是春見第一次打電話給我,也是第一次要我幫忙,至於內容是什麼,我完全無法想象。既然他特意跟班長要我的電話,就代表這件事非
我不可。
想到這裡,我不禁喉嚨發熱,一股喜悅湧上心頭的同時,卻又有點擔心。我能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嗎?如果做不好怎麼辦……
牆上的時鐘指向三點,就算慢慢來,還有四、五十分鐘可以準備……我得換衣服,但春見叫我不用穿制服,那我要穿什麼?
「……」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低頭抱著膝蓋。別想太多了,我只想和春見維持現狀,即便是單相思,也不一定要修成正果。
於是,我和平常一樣換上了水手服。春見只說不用穿制服,但沒說不能穿制服。與其穿便服而心神不寧,倒不如穿制服比較安心。
我將錢包、書,和不常帶在身上的手機放入包包,迅速完成出門前的準備。待在家裡反而會胡思亂想,所以還不到三點半,我就跟媽媽說要去學校圖書室還書,穿上皮鞋出門了。
上一次像這樣與人相約,已經是好久以前了。
***下公車時才三點四十六分,走了五分鐘到校門口,我吃了一驚,春見竟然已經在那裡等我了,我還以為我會比他早到。
走到他面前後,春見看著我呢喃道:「你穿制服啊。」
他穿著深藍色素面連帽外套和墨綠色長褲,看起來比平常更高、更成熟。
「對不起。」我低頭道歉。
「不用道歉啦,都怪我突然把你約出來。」
我抬頭看向春見,總覺得他和電話裡一樣,無論是說話方式、表情、動作都顯得有些失常。我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你要拜託我什麼事……?」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們先去河堤走走吧,那邊的櫻花雖然還沒盛開,但已經開得很漂亮了。」
櫻花——我點點頭。他飄飄然往反方向走去,我則跟在他的稍後方。
河堤離學校約五分鐘的路程,因道路兩邊種滿了櫻花樹,算是小有名氣的春天賞花景點。但礙於和我家是反方向,我很少有機會踏足這裡。我們學校的社團經常到河堤練習,所以在這裡常能看到運動社團練跑,又或是播音社做發聲練習。今天是社團休息的日子,路上穿制服的只有我一個。河堤旁洋溢著歡樂的氣氛,處處可見提早來賞花的情侶,又或是攜家帶眷的民眾。
正如春見所說,這裡的櫻花尚未盛開。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實我更喜歡盛開前的櫻花,因為盛開後的櫻花唯有凋謝一途。這也是我不喜歡滿月的原因,因為月圓之後就只有月缺。
始終不發一語的春見,突然在漫天飛舞的花瓣中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我一直觀察他,等著他開口。這時,他和我四目相接。
「你春假都在幹嘛?」
我平靜地看著他,暑假在超市偶遇時,他也問了我類似的問題。然而思考一陣後,我仍想不出別的答案。
「寫作業、看書……啊,還有,」我突然想到,「我看了你之前說的《大象》。」
《大象》是春見在放假前介紹給我的電影。他說,因這部電影與他家的狗同名,才特地去租DVD來看,雖說是悲劇,卻也是部不可多得的好電影。該片是以美國俄勒岡州校園槍擊案為主題,看完後我去找奶奶,結果奶奶給了我幾顆星星。
春見微微睜開雙眼,隨即又低下頭,發出嘆息般的輕笑聲。這實在太不像他了,我忍不住窺伺他的臉龐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
「總覺得你今天和
平常不太一樣。」
我說得很有信心,但春見沒有回話,只是一味注視著我,過了一會又繼續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伐又大,導致我必須小跑步才能跟上。我們穿過有長椅的人多區段,直到走到櫻花樹的盡頭,一片人煙稀少的寂寥之地,春見才終於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遠野,你有喜歡的人了嗎?」
「咦?」
面對他一針見血的問題,我倒抽了一口氣。
自從舊音樂教室那次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聊到這個話題。一方面是我覺得春見大概不想聊這個,一方面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喜歡春見,所以不想哪壺不開提哪壺。
「——還、還沒有。」
他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眼神直直瞅著我。我像個說謊被拆穿的孩子,趕緊低下頭又說一次:「……真的沒有。」
「真的?」
「嗯。」
我勉強點了點頭。怎麼辦,我好想哭……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不得不在心愛的人面前撒這種謊的關係嗎?
吸了一口氣,我忍住眼淚,閉上眼睛片刻後,抬起頭來。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春見俯身,先是用右手將頭髮搔得亂七八糟,然後向我走來。我愣在原地,彷彿被附身似的,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無法將視線從他嚴肅的臉龐上移開。
「因為我喜歡你。」
他說。
「遠野,因為我喜歡你。我一直很掙扎要不要跟你告白,但我已經無法自拔了,所以我一定要說。」
他喘了一口氣,雙眼迷濛地看著我。
「如果你還沒有喜歡的人,請把你的初戀交給我。」
***「……」
腦中一片空白。
他說的一字一句我都聽在耳裡,卻又怕是自己會錯意。
——因為我喜歡你。
我倆陷入一片寂靜,春見沉默,我也不語。不知道過了幾秒鐘還是幾分鐘,春見別過臉看向河邊。「啊啊啊」,他一邊呻吟,一邊用右手將頭髮亂搔一氣。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呼吸,趕緊吸了口氣。
「說話啊,遠野。」
「……」
我張開嘴,卻沒有聲音。見我咬著唇的模樣,春見歪頭露出苦笑。
「你真的好遲鈍。」
「遲、遲鈍……?」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我怎麼可能三不五時就去找你吃飯。」
「因為,」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想反駁他,「因為,春見你……跟大家……」
「跟大家?」
「因為……」
我用左手捂住嘴巴,再也說不下去——我這才意識到,就在剛剛,我喜歡的人說他喜歡我。——我喜歡的人說他喜歡我。
眼眶一陣溼熱。
「你哭什麼?」
「……」
我搖搖頭,連忙別過臉。我從小即使想哭也哭不出來,卻在春見面前連哭了兩次,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擦了擦眼淚後,看向春見。
「我剛對你說謊了。」
「什麼謊?」
「我說我沒有喜歡的人。」
「……所以你有喜歡的人?是誰?」
「……你。」
他嚇得往後仰。咦了一聲,直盯著我的臉瞧。
「真的假的?」我咬著唇點點頭。
春見先是愣了一陣,隨後露出開心的笑容。見到他一如往常的開朗表情,我突然有些害羞。
「但是,我不會。」
「不會什麼?」
「我本來打算就這麼單相思下去,所以,對那方面完全一竅不通。」
「那方面?你是說和我交往嗎
?」
春見看著我哈哈大笑。
「瞎操心耶,走,我們去那邊坐。」
他指向一座小斜坡。我因忘了帶手帕而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乖乖坐下。春見走到我的右方,緊貼著我坐了下來,那讓我感到天旋地轉。
「——等、等一下。」
「不要,把手給我。」
「不行,手不能給你,等一下,那個……」
「遠野?」
見我不斷抗拒他的靠近,春見低聲喊道。我隨即縮起脖子,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一直很擔心告白會失敗,但我一直鼓勵自己,如果成功後就能牽你的手,這才鼓起勇氣告白。你就配合一下嘛。」
「春、春見也會擔心失敗?」
問這句話時,我整個人呈現左手撐著地板傾向左側的姿勢。沒想到春見也會沒有自信,真令人意外。被我這麼一問,他先是愣了一下。
「那當然,因為遠野你最近很奇怪。」
「奇怪?」
「嗯……你的態度很奇怪,感覺比以前更難親近。你一開始雖然也很難親近,但也慢慢對我卸下了心防,可是到校慶結束後,又突然把我拒於門外。」
「……」
那是因為我在刻意隱藏對他的感情——我知道為什麼,卻沒有宣之於口。見我稍有鬆懈,春見趁虛而入,用他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那是一雙溼潤的大手,剎那間我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是他的手太熱,還是我的手太冷。
他將臉湊過來,凝視著我的眼眸,額頭近到幾乎要與我撞在一起。他微微眯起雙眼,溼潤的焦褐色瞳孔中,透露出孤獨與寂寞。
「……大大死了。」
他輕聲呢喃道。「咦……」我眨了眨眼。大大,大象,春見最疼愛的老狗。我想起春見時常給我看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大大有著可可亞般的毛色。那一瞬間,我忘了春見正牽著我的手。
「什麼時候的事……?」
「前天。……喔不,是昨天凌晨,四點左右。這陣子它一直在睡覺,應該是年紀到了吧,看起來也沒什麼異狀。但是,前天晚上我帶它去散步時,它的狀況突然變得很不好。我馬上帶它回家,但它看起來還是很痛苦,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那天已經很晚了,我一直抱著它,本想早上醫院一開門就衝去看醫生,可是還沒天亮,它就斷氣了。」
春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默默注視著他的雙眼,彷彿就要被吸入其中。
「大大就這麼死在我的腿上。我一整夜沒睡,八點直接去練社團,結果練到一半就昏倒了。」
「昏倒了?」我驚呼道。
「對。」他苦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唇間。「大概是因為我從沒睡眠不足過吧,睡太多倒是常有的事。醒來後,不知前因後果的教練大發雷霆,還把我提早趕回家。家裡的氣氛簡直糟透了,我奶奶跟我妹都在哭,我又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暈頭轉向的。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然後就……好想見你。」
聽到這裡我倒抽了一口氣,沒想到他會提到我。
「我想見你,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和你一起吃午餐,跟你說大大的事。但一想到現在在放春假,要一個星期後才能見到你,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你會非常想見他,想念他的聲音,想念他的身影,無論他說什麼你都想聽,希望他開心,不願看見他難過的表情。如果出現這些症狀,就代表墜入情網了。
還真的是這樣耶
。
我不願春見悲傷難過,希望他能在我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願他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讓我抱一下。」
我低頭躲避他的視線,映入眼簾的,是我們雙雙緊握的手。光是牽手就讓我臉紅心跳,擁抱還得了?——但是……
——有件事想拜託你。
——不行嗎?
我想起他在電話裡的沙啞嗓音,猶豫約三秒後,還是點了點頭。春見放開我的手,來到我的身後。我抱膝縮起身子,宛如在等待美夢成真一般閉起雙眼。貼上我的背後,春見突然抖著身子笑了起來。
「你太緊張了。」
「才、沒有。」
「把腿伸直,靠近我一點,像在坐沙發那樣。」
——沙發沒有這麼溫暖,也不會在我耳邊呢喃。但抱怨歸抱怨,我還是乖乖伸直了雙腳。春見的右手環上了我的腰,那讓我心中小鹿亂撞,暈頭轉向,彷彿就要昏厥過去。
「遠野。」
「……嗯。」
「我之所以去美國,其實不是因為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想要離開這座小鎮罷了。我們家親戚很多,熱鬧是熱鬧,有時候也挺煩人的,所以爸媽才打算在叛逆期送我去留學。我媽媽的兒時玩伴嫁到美國,定居在洛杉磯,他們家正好有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兒子,我跟她兒子之前也見過兩、三次面。反正我也挺喜歡美國的電影跟音樂,去見見世面也不錯。」
「嗯。」我點點頭。雖然被他抱在懷裡令人緊張,但這樣聽他說話的感覺真的很好,他所說的字字句句無一不落入我的耳根深處,我能感受他的鼻息,彷彿連心跳聲都能聽見。
「留學生活超開心的。我跟我媽媽朋友的兒子李變成好朋友,狼狽為奸幹了無數件蠢事。他還教會我衝浪,後來我一有時間就往海邊跑。」
我以前就聽過「李」這個名字,春見在聊到美國生活時,總會提到他。
「大致上都很快樂,除了英文。你也知道我不太會念書,一開始根本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簡直是雞同鴨講,還因此吃盡了苦頭。每次心情不好時,我就會一個人坐公車到海邊去,坐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眺望海浪與遠方的地平線。有時候我一坐就是兩個小時,直到夕陽西沉才搭公車回家。我知道這樣無濟於事,但遠離塵囂能讓我心裡好過一些——和遠野你在一起也有一樣的效果。」
感覺到我全身僵硬,他摟著我的腰的手又用力了一些。
「——真的嗎?」
「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就很平靜。——一開始我只覺得你是班上的異類,一年C班大家感情都很好,只有你顯得格格不入。雖說大家也沒有排擠你,但你的表情告訴我,你的心根本不在班上。」
「我只是不擅長融入團體生活罷了。」
他抖著身子笑了。
「那只是表面看起來,實際上並非如此。不擅長融入班上的人,應該會花更多心思突破現狀才對,像是觀察周遭人的舉動,設法和大家成為朋友。但遠野卻沒有這麼做,你的注意力從來不在別人身上,不是盯著書看,就是用飄渺的神情看向窗邊。我一直很在意你在看什麼,有一次還忍不住問了你,你記得嗎?」
怎麼可能忘記。
「我說窗戶,然後你就叫我看天空。」
「對。我起初對你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不,也許我早就喜
歡上你,只是沒發現罷了。一開始之所以常常去煩你,只是想幫助你融入班上,但中途卻不小心愛上了你,無時無刻都好想見你、跟你說話。」
我的臉頰悄然浮上兩朵紅雲,還好這個角度春見看不到。
「但是,我不確定你的心意,說實在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跟你交往。畢竟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可能會引來一些麻煩。能一起吃午餐我就很高興了,我好害怕……會破壞這份關係。」
我點點頭,他的反應跟我一模一樣,當初我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昨天……我真的好想見你,跟你說大大的事。但這些事情只有男女朋友才能做到,所以……遠野?」
我轉過頭來仰望著他。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我總是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呢。
「無論……」
「嗯?」
「無論是昨天還是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會立刻趕去你的身邊。對不起……在你那麼痛苦的時候,我卻沒有陪著你。」
我邊哭邊說道。他對著我微笑,就像那天在停車場一樣,眼神淨是溫柔。
「只要你今後一直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我點點頭。春見收緊雙臂,緊緊地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幾乎無法呼吸。見我緊張得縮起脖子,他放鬆力道,輕聲在我耳邊呢喃。
「……我好慶幸自己有跟你告白。」
之後我們就保持這個姿勢,天南地北地聊天。
聊我借他的書,聊他推薦給我的電影,聊大大小時候,也就是春見小學時的事。在春見的要求下,我也與他分享了我的過去——幼稚園時,一個小男生用樹枝把我做的沙堡弄得亂七八糟,從那之後我就變得很怕男生。春見聽完哈哈大笑,真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
直到夕陽西沉,我們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我因坐太久而有些貧血,在春見的攙扶下才站穩。
我們牽著彼此的手,一起走去搭公車,一路上不斷對視而笑。
我飄飄然地看著道路兩旁尚未盛開的櫻花樹。無論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我都不會忘記這天春見對我說的話,他的嗓音、體溫、表情都將留在我的心中,永不消失。春見說的沒錯,人在墜入情網時,自然而然就會知道。我們一定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持續到永遠。
也許大大已然長眠,櫻花終至凋謝,這個世界總有一天也會灰飛煙滅。
但是,我們的愛將永遠存在,絕對絕對不會消失。
3迴盪不已升上二年級後,因為我與春見都要考私立大學的第一類組,所以再次被分到同一班。雖說這是預料中的事,但分班結果出來後,我們還是去合作社買來四支冰棒,辦了一場只屬於我們兩人的慶祝會(可想而知,我四種口味都只各吃了一口,剩下的全進了春見的肚子)。
春假結束後的五月,我們交往的事傳遍了整間學校,也因此引來春見的美女前女友——高野學姐與她朋友的不滿,有一陣子她們甚至常來找我麻煩。但進入夏天后,三年級開始準備大考,我的身邊很快就恢復以往的平靜。同學們聽到我們交往的消息,雖然大吃一驚,卻也欣然接受,我想,這都得歸功於春見的好人品。野崎和女朋友宮城也要考私立大學的第一類組,我因此和他們熟稔了起來。
有了少數幾個說話對象,我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沉浸在幸福之中。
春見為了籃球社的事簡直忙壞
了,除了週三和每月第三個週日,幾乎每天都要練習。我們除了會在午休時間、星期三放學後見面,我執勤的日子他也會到圖書室陪我。我們兩個都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牽著對方的手說話,所以很少傳簡訊,也不太講電話。
我從高二暑假開始補習,放寒假後,春見也加入同一家補習班。我和春見都想考東京的大學,第一志願還是同校不同系,再加上那間學校並不好考,所以都拼了命地準備考試。他教我英文,我教他怎麼背日本史,午休時間自是不在話下,就連假日也經常一起用功。前一陣子,我終於鼓起勇氣到夢寐以求的連鎖餐廳唸書,無奈還是沒辦法靜下心來,最後只好轉移陣地到春見家。第一次去他家前,我緊張到魂不守舍,還因此被春見取笑。後來才發現我的緊張是多餘的,他和祖父母、父母、一個姐姐再加上一對弟妹同住,大家人都很好,家庭生活快樂而和諧。春見房間的牆上貼了好幾張洛杉磯海邊的畫,以及留學時和李的合照。每次去他家,我們都會在房裡念上好幾個小時的書,我偶爾還會留在他家吃晚飯,全心準備考試。
我的世界就這麼轉呀,轉呀。
從和他漫步櫻花樹下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彷彿從草皮上滾落一般,倏忽即逝。高二的冬天,奶奶在過年前住進醫院,不到一個月就過世了。
奶奶過世後,我去了春見家一趟,在床上依偎著他哭泣。他將我整個人擁進懷中,摸我的頭髮安慰我,吻我,一直陪在我身邊。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依然同班。六月,高中籃球區域賽開打,春見以隊長的身份帶領本校籃球隊第一次打入縣賽。然而,卻在首場比賽就慘遭淘汰。隨著比賽的哨聲響起,春見高中生活的重心也跟著結束了。
老師常說「高三夏天是大考的致勝關鍵」——很快地,我們即將面臨高中生活中最重要的暑假。
春見私底下告訴我,他可能無法參加補習班的暑期集訓。
***「——為什麼?」
我眨眼問道。午休時間,我們相約在花圃旁的樓梯,看他買PAPICO過來,我就猜到他大概有事要跟我說。
「因為我要去見一個想見的人。」
春見低下頭說。我坐在他旁邊,凝視著他的側臉。
「去哪?」
「洛杉磯。」
「……是因為李之前寄來的那封信嗎?」
之前週末去春見家時,他正好收到李寄來的越洋信。春見迫不及待地將信拆開,然而讀著讀著,他卻突然垮下臉來,看完信後還緊緊地抱住了我,所以我知道那封信一定是壞消息。
——要陪你說說話嗎?
——之後再跟你說。
對話到此結束。那時我就知道,春見已默默下定決心,暗中策劃著什麼事情。
他抬起臉來點點頭。
「以前在洛杉磯留學時,一個叫做艾瑞克的大叔很照顧我和李,他經常在海邊作畫。我房間裡不是貼了好幾張畫嗎?」
「你是說海邊的畫嗎?有夕陽跟衝浪的那些?」
「對,那些就是他畫的。我們是因為我跟他買畫而認識的,他覺得自己跟我很投緣,時常來找我聊天。有一次,他邀請我跟李去他家玩,他家不是什麼豪宅,但很酷。他還做飯招待我們,與我們分享一大堆趣事,說自己以前是個滯銷歌手,現在則是個滯銷畫家。他們家到處堆滿唱片、吉他、畫具
,淨是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那次以後,我就成了他家的常客。」
我將冰沙吸入口中,等待融化後的香甜滋味。金平糖、冰沙,看來我很喜歡不用咬就會自己溶化的東西。
「李在信裡說,艾瑞克得了絕症,醫生說他頂多只能活到今年。我之後還要考試,只能趁暑假去看他了。」
「嗯。」
「我爸媽說,只要我期末考日本史考九十分以上就可以去。然後,剛才考卷不是發回來了嗎?」
「能去嗎?」
「我第一次……」春見微微一笑,「考了九十二分,勉強過關。」
「你要去幾天?」
「五天左右吧。」
「好。……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回國後,把集訓的講義借我影印。」
「我不是在說這個。」
我將PAPICO的空包裝丟進塑膠袋中,沉默了數秒。這時,春見突然緊緊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掌和平常一樣,大而溫暖。
「等我回來。」
春見低聲道。我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有機會跟我一起去吧,我想帶你去好多地方,李也說想見見你。」
「好啊,我也想去。」
「我老姐現在靠自己打工的薪水,到處出國旅行,像是美國啦、臺灣啦、意大利啦。我們上大學後,也打工存錢出國玩吧。」
「你想找什麼樣的打工?」
「還沒想好耶,應該是燒肉店吧,因為可以燒肉吃到飽。」
我們靠著臉笑了。今天他的笑容少了一份快樂,看著自己心愛的人難過,是多麼哀傷的一件事啊。如果我可以一起去就好了,不是有機會再去,而是這個夏天就跟春見一起出發,在他難過的時候緊緊抱住他。
我們就這麼依偎著彼此,直到鐘聲響起才分開。走近校舍時,我們很有默契地放開彼此的手。這是我們在人多的地方的例行動作,但今天他的背影,卻讓我有些落寞。
「春見。」
「嗯?」他轉過頭來。
「確定哪天出發要跟我說喔,我想去送行。」
他笑著走向我,大手往我頭上一放。
「我好高興,可是你要補習不是嗎?」
「不要緊的。」
「……謝謝。」
說完,春見再度牽起我的手,一起走到換鞋的地方。暑假前的學校令人格外心神不寧,我站在走廊上往操場看去,只見塵埃飛揚、不知什麼時候畫好的白線、司令臺、夏季的蔚藍天空。
偶爾我也會感到害怕,如此幸福的高中生活,竟也不知不覺走到了盡頭。隨著大考的腳步越來越近,生活倏忽而逝,時間也變得越來越珍貴。之後的日子,我將在背書和小考中度過,喜憂參半地被送進考場,面臨正式的入學考試。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這間學校都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地。
「詩織,你怎麼了?」
春見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喚回現實,我回頭看向他。
「你會不會想一直當高中生?」
他笑著搖搖頭。
「我因為留學的關係,已經是個留級生了。我們還那麼年輕,就應該趕快畢業,到喜歡的地方與喜歡的人一起生活。」
我眯起眼凝視著他,眼前的人依然活得如此自在,堅強而耀眼。
「走囉。」他向我喊道,我趕緊趨步向前。
別擔心,春見就是我的容身之地。
***七月二十九日是春見啟程的日子。那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坐了好久的電車才到達成田機場。下午五點多的飛機,我們提早四小時就到了。
第一次到國際機場,我的心情有些緊張。機場裡幾乎都是拖著大型行李的外國人,讓人有置身國外的錯覺。他們不是跟春見差不多高,就是比春見更高大魁梧,金髮碧眼,無論男女都穿著T恤和短褲,身上散發出香水味。
春見的行李只有一個社團用的稍大運動提包。
「李傢什麼都有,我還嫌這個包太大了呢,但礙於要帶書去讀,也只能帶它了。」
他說著說著便笑了。我出門很容易不小心帶太多東西,所以很羨慕他這種簡潔的個性。我們先去餐廳吃飯,到星巴克買飲料,然後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飛機。
「機場真是個好地方,這裡只有即將遠行的人和遠行歸來的人。」
「還有像我這種來送機的啊。」
「哪種人最寂寞呢?」
我看向浮在空中的飛機雲。來到機場後,春見便不時說出令人難過的話。
「我們交往以後,好像還沒有五天沒見面過對吧?」
「是呀。」
「仔細想想也真誇張,我們竟然這麼常黏在一起。」
老早就把冰咖啡喝光的他,將白色的吸管紙套卷在手指上玩。然後突然拿起我的右手,將紙套卷在我的無名指上。
「你在做什麼?」
「你覺得我在做什麼?」他低著頭反問道。
「惡作劇。」
春見被我的回答惹得哈哈大笑。他忍住笑意,將吸管紙套塞進口袋,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盯著我瞧,一副惡作劇成功的表情。見我歪著頭一臉困惑,春見急忙笑著別過頭。
「如果你能跟我去就好了。」
「別再說了,我也很想去。」
「我會買禮物回來給你的,放心,不是奧斯卡小金人那種無謂的東西。」
「奧斯卡小金人也挺好的啊。」
「我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為了感謝你至今對我的付出,是份大禮唷。」
「為了感謝你今後對我的關照,我會幫你印好多好多的補習班講義唷。」
他靠在我身上笑了。
「那就拜託你囉,我在飛機上會好好唸書的,到那邊也會。」
見春見起身,我知道時間差不多了。看著他的背影,我不由得悲從中來。這時,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大手牽起我的左手,我不禁有些難為情。
「不用害羞,國際機場也算半個國外啊。」他看透了我的心思,「洛杉磯的海邊更誇張喔,李跟艾咪光是走在路上都很鹹溼,大方調情,完全不管我就在旁邊。」
「好像在演電影喔。」
春見笑著點點頭,隨後停下腳步,拿出口袋中的機票,瞥了一眼出境關口。沒有機票的我,就只能送到這裡了。
「你一個人回得去嗎?」他打趣地問。
「嗯。」我微笑。
一個人走在那麼大的機場,面對那麼多的人,還要搭那麼遠的電車,說不怕是騙人的。但畢竟我也高三了,這點事情難不倒我。
「謝謝你陪我來。」
「不會,我也很高興能來送你。」
我們四目交接,我仰望著他,他俯視著我。一想到要被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由得熱淚盈眶。春見很快就發現我的眼淚,溫柔地對我笑了笑。
「等我回來。」
「……我會等你回來的,你自己保重喔。」
「嗯,我會用英文打電話給你,你也要用英文回我喔。」
我破涕為笑。雖說是淚中帶笑,但至少我笑出來了。
「掰掰。」
春見低聲道,我用力點了點頭。他轉頭走沒幾步,又突然轉了回來,用沒有提包包
的左手將我擁進懷中。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由得全身僵硬。他用力抱了我一下後才鬆開手。
「……我走囉。」
春見輕聲說完露出靦腆的笑容,往出境關口走去。入關後,他轉身向我舉手示意,我也茫然地向他揮了揮手。
之後——春見便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用手捂著額頭,閉上雙眼片刻,才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不過短短五天而已,下週就能見面了,用不著那麼難過吧。我不斷閃避陌生的人群,在這廣大的建築物中失魂落魄地走著。剛才我與春見並肩而坐的沙發,此時已被兩個拿著旅遊書有說有笑的女生所佔據。
剎那間我有種走投無路的感覺,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個異類。
——這裡只有即將遠行的人和遠行歸來的人。
我拿緊托特包,加快腳步往車站走去。結伴而來,獨自而歸。此時此刻,機場中最孤單寂寞的,非我莫屬。
***春見走的隔天就是補習班的暑期集訓。直到四天後的早晨,我才真正意識到男友不在身邊。
結束三天兩夜的集訓後,晚上回到家早已筋疲力盡,累得倒頭就睡。早上睜開眼睛,看見家中的天花板,才恍然大悟集訓已經結束了。起床打開窗簾,眺望萬里無雲的天空,突然想到春見還在美國。我回家了,但他還沒回來。
客廳裡空無一人,爸媽都去工作了。奶奶去世後,媽媽就開始到便當店打工,每天忙到傍晚才回來。我一邊吃著媽媽幫我準備的圓麵包和生菜沙拉,一邊心想,九點了,集訓要開始上第一節課了。真不可思議,昨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唸書呢。人其實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脆弱,即使被帶到陌生的地方,也總有辦法活下去。
即便到哪都能活下去,但我還是想要留在這裡,待在喜歡的人的身邊。
吃完早餐,我回到自己房間,動手整理集訓期間拿到的一大堆講義,打算等傍晚天氣轉涼後再拿到便利商店影印。在那之前我得唸書,畢竟考生唯一的工作就是念書。
——十一點多,家裡電話響了。
那時我已將講義整理好,在重解集訓小考時寫錯的數學題目。因朋友通常都是打我的手機,所以我並沒有去接。電話響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掛斷後,又立刻響了起來。我輕嘆了一口氣,放下筆往電話走去。
「遠野家您好。」
「喂?」
電話中傳來帶點口音的年輕男聲,來電顯示是一串未曾見過的號碼,應該不是日本的電話。
「李?」
我的直覺告訴我是他。春見曾跟我說過,李會講英日雙語。
「……詩織?」
聽到他小聲地回問,我不禁微微一笑。
「對,我是詩織,你好。」
大概是因為春見經常跟我提起他的緣故吧,明明是第一次跟他說話,我卻一點都不緊張。李在電話另一頭短促地吸了口氣。
「你現在身邊有人嗎?」他的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有耶。」
我匪夷所思地回答。怪了,我還以為他會是更開朗的人。
「Oh, God!」(噢,天啊。)
李突然改說英文,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
——What should I do? She's not with anyone. Should I tell her now? (我該怎麼辦?她說
她現在身邊沒有人,我該告訴她嗎?)
他說得很快,但我還是聽懂了一些。因為成天準備大考的關係,我反射性地將這句話在腦中翻譯成日文。
怎麼了?
手臂頓時起滿了雞皮疙瘩。
李幾乎是用吼的,可見事態相當嚴重。我緊緊握住話筒,因為如果不那樣做,話筒一定會摔在地上。
——等我回來。
我的腦中浮現春見當時的表情,四天前,他還在機場將我擁進懷中。不過短短的四天,怎麼可能會有什麼變故,怎麼可能——「李?李?」
我努力發出聲音。李的英文越說越快,快到我已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好遠——我這才意識到,春見離我好遠,我也離他好遠好遠。
喉嚨深處不斷顫抖著,我著急地大吼:「發生什麼事了?春見發生什麼事了!李……」
「詩織?」李再度接起了電話。
我低下頭,想聽又不敢聽,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春、春見呢?」
「詩織,抱歉。」
「春見呢?叫春見來聽……」
「我辦不到,詩織。」
眼淚就這麼溼了臉頰,我咬著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洋介他死了,在海邊溺死了。」
***媽媽找到我時已是晚上七點,她下班回來三小時後。
打開房間的燈,她驚呼了一聲。
「詩織,你在家怎麼不應我一聲呢?而且你為什麼在奶奶房間?」
我待在奶奶只剩下床墊的床上,轉頭看向門口的媽媽。
「看你房間沒人我還以為你出去了,但你手機沒帶出去,包包也在家裡——你怎麼了?在哭嗎?」
我搖搖晃晃地起身。媽媽看到我的臉,提高嗓門問道。
「我沒事。」
我回答。
「怎麼會沒事?你平常很少哭的,今天眼睛怎麼那麼腫?怎麼啦?唸書壓力太大嗎?」
我搖搖頭,感覺頭痛欲裂。眼前的這個人每次都搞不清楚狀況,我之所以不敢隨便在人前哭,大概就是她害的。
「真的沒事。」
我沙啞道。媽媽向我走近了幾步。
「還死鴨子嘴硬,是因為課業壓力,還是跟朋友吵架?」
——要我……
要我怎麼說?爸媽根本不知道春見的事,他們不知道春見是我喜歡的人,是我最深愛的人。媽媽一直以為我害怕男生,所以從沒想過我會交男朋友。我的確害怕男生,也不只害怕男生,但我還是墜入了情網,因為對方是春見,除了愛上他我別無選擇。我跟春見認識快兩年了,媽媽卻渾然不知,我不打算跟她提,也沒有機會跟她說。而媽媽自己也沒有發覺,見我沉浸在幸福之中,還以為我只是在學校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既然媽媽沒發現,爸爸當然也不會知道。
——但奶奶知道。
有天奶奶一臉頑皮地問我:「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羞紅著臉沒有回答,她笑著說,只要詩詩幸福就好了。奶奶……可是奶奶她走了。她去世的那一天,我哭著去找春見,他擁我入懷,一直陪在我身邊。如今的我也傷痛欲絕,不知該如何是好,比奶奶去世那天更不知所措,但春見不在了,他已經不在了。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媽。」
拜託不要離開我,不要再讓任何人離開我。
「我之後會跟你說,現在先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心口不一。媽媽猶疑了片刻,輕嘆一口氣。
「好,那你之後再跟我說。但別太晚喔,我明天還要上班
。」
我點點頭。媽媽沒有關燈,也沒有關門,就這麼離開了。我吸了一口氣,拿起床邊的遙控器將燈關掉,隨後倒在床上,縮著身子凝視黑暗,眼淚已然流乾。
——你現在身邊有人嗎?
我在心中回答李。——沒有,一個都沒有。
***「洛杉磯海灘悲歌——日籍高中生為救美國男孩當場溺斃」
媒體對春見的死下了這樣的標題。沒想到一件那麼複雜的事情,竟也可以濃縮成三言兩語。那天春見在洛杉磯的沙灘上散步,看到一個男孩在海中垂死掙扎,二話不說就跳進海里。一切來得太快,沒人來得及阻止他。他將男孩救上岩石後——有家新聞說他可能是因為剛救完人,一時安心而過於鬆懈——原本打算要上岸,卻被捲進大浪之中。那名十二歲的男孩撿回了一條命,而春見則是在十分鐘後,被李他們找來的救生隊救起。雖然緊急做了心肺復甦術,最後仍回天乏術。
媒體不知道是真認為春見是個英雄,還是隻是想要趁機炒作,紛紛開始報導春見的英勇事蹟。他們不知是從哪得到的消息,甚至追到了我家。那陣子,我每天都躲在祖母的床上。媽媽則顯得不知所措,她沒想到我會有男朋友,更沒想到那個男生還是新聞連日報導的主角,所以一連幾天都待在家裡避風頭,足不出戶。
爸爸回家後,遠方傳來他們吵架的模糊聲音。——詩織什麼時候交男朋友的?——你難道都沒有發現嗎?——詩織再這樣不吃不喝下去,身體一定會垮掉的,她可是考生耶。我像個行屍走肉,毫無知覺,偶爾也會流眼淚,但過一陣子就會自己止住。這個軀殼哭也好,叫也好,我都無所謂。
告別式在一週後舉行。
春見的父母親自到洛杉磯辦理各種手續,將春見接回了日本。我久違地穿上制服,久違地外出。爸媽依舊搞不清楚狀況,但因為他們很注重禮節,還是決定陪我一起參加。
「雖然為時已晚,但我們還是得跟對方父母打聲招呼。」
語畢,父親對我露出沉痛的表情。
喪禮上來了很多人,除了春見的家人、李、李的父母、野崎、宮城,還有米澤老師、班上同學、社團朋友,就連已經上大學的上一屆學長姐,都來了幾十個人。
看著這些素未謀面的春見友人,我瞬間不知自己身處何地。現場啜泣聲此起彼落,我沒有哭,只是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任憑身體與心靈不斷抽離。如果沒了軀殼,也沒了靈魂,我還剩下什麼?肯定只剩下無關緊要的東西吧。
靈堂前方掛著春見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身穿籃球社的紅色隊服,笑得好開心。無數的鮮花下則擺著他的棺木。
我和爸媽一同起身,準備上前為春見上香,但走到棺木約三公尺前,我的雙腳卻突然無法動彈。
那些原本遠在天邊的人事物,如今卻硬生生地來到我的眼前。我好害怕,害怕得無法前進一步。爸爸發現異狀,推了推我的背催促我往前走,但我做不到。
「詩織,你怎麼了?」
他小聲問道。會場裡開始竊竊私語,我無法控制自己,只是抬頭望著上方,那裡沒有天空,只有春見笑容滿面的照片。
我好想他。
我好想見到他的笑容,好想好想——「詩織。」
父親低聲喚道,一把拉住我向前走。被他這麼一扯,我的腳終於能動了。我和在
奶奶的靈堂上一樣,為春見上了香,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敢瞻仰遺容,我沒有勇氣那麼做。最後一次看到春見時,他還在笑,抱完我後靦腆地笑,我想將我倆的回憶停留在那一刻。
上完香後,隨之而來的是告別式。工作人員發給大家一人一朵白百合,所有的人在棺木前面排成一列,等著將花放入春見的棺木中。我依然沒有勇氣靠近棺木,我也好想為春見獻花,棺蓋一旦蓋上,我就永遠見不到他了,我好想正視他的臉,將花放在他身旁,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握著拳,咬著唇直髮抖。
喪主致詞結束後,在春見家人的好意之下,我和一臉無聊的爸媽坐上喪家特別租來的遊覽車,一同去了火葬場。我再也見不到春見了,而在這最後的最後,我竟然沒有到棺木旁與他道別,這儼然是對春見的一種背叛。一想到此,就讓我心痛萬分,呼吸困難。
***在火葬場的等待期間,我藉口要去洗手間,離開了家屬休息室。裡面除了我們和李兩家人,其他都是春見的親戚,而李的媽媽和春見的媽媽又情同姐妹,所以只有我們家顯得格外突兀。
在這些小事的堆積下,我覺得春見離我越來越遠。
我們曾經靠得那麼近,三不五時就黏在一起,互相擁抱。
然而,這些都是這兩年內才發生的事。
我只參與了春見兩年的人生。
在他過世後才意識到這件事情,對我而言是何等殘忍。我所擁有的只有兩年,而且將永遠停在兩年,再也無法增加。「——詩織。」
突如其來的叫喚把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李。
「你……怎麼……」
我抱膝坐在逃生梯上,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原本認為不會有人過來,沒想到他竟會找到這裡。
李笑得淡然。
「是春見跟我說的。他說,詩織總能找到孤寂的地方,然後在想尋找依靠時待在那裡。」
我咬了一下唇。李將黑色西裝外套夾在腋下俯視著我,他和春見差不多高,樣子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加精悍,大概是瘦了一點的關係吧。
「我可以坐你旁邊嗎?」
正當我還在猶豫時,他已走到我的右方坐下。我將身子移向樓梯的最左方,雖然這樣對他有些失禮,但當男生靠近我時,我還是會緊張。
「你恨我嗎?」
這是李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愕然看向他,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為什麼?」
「因為是我叫他來洛杉磯的,是我……」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痛苦地皺起眉,沒有再說下去。我從沒責怪過他,所以不知該怎麼反應,只是茫然看著他的側臉。雖然和李是第一次見面,我卻覺得好像與他認識很久了。
——我跟我媽媽朋友的兒子李變成好朋友,狼狽為奸幹了無數件蠢事。
我別過頭。李努力忍住眼淚,用痛不欲生的表情對著我微笑。
「……我有東西要給你。」
他將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四方形盒子,上面綁著水藍色的蝴蝶結。
「這是洋介買給你的。」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伸出右手接過盒子,深呼一口氣,拆開蝴蝶結。一想到春見在綁這個蝴蝶結時還活著,就不由得雙手顫抖。
一枚戒指安穩立於盒中。
那是一枚素面的銀戒,微微的波浪造型,素雅而美麗。
「春見笑著跟我說,他在機場幫你量戒圍,結果你
完全沒發現。」
——你在做什麼?
——你覺得我在做什麼?
「……對不起,竟是由我交給你。」
我搖搖頭,無言以對。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春見,喜歡到我不知道此時此刻該如何表達。用左手摸了摸戒指,手指傳來冰涼的觸感。那天,春見低著頭將白色的吸管紙套卷在手指上玩,露出惡作劇成功後才有的笑容。
——我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為了感謝你至今對我的付出,是份大禮唷。
戒指的尺寸剛剛好。
「這是一雙對戒。我本想將洋介的戒指放進他的棺木,但他們說不行,只能放進骨灰罈。」
李只有講到幾個特別的字彙時,才會出現不自然的口音。
「詩織,洋介真的很喜歡你,他跟我說,他因為不好意思,所以還沒跟你說過I love you。他用英文練習了千百次,打算在把戒指給你時,認真用日文跟你說愛你……然後告訴你,他會好好準備考試,跟你一起搬去東京同居。」
——我們還那麼年輕,就應該趕快畢業,到喜歡的地方與喜歡的人一起生活。
我像在祈禱著什麼似的握住右手,將臉埋進雙臂之間,回想春見過去的一舉一動,以及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他總是為我倆的未來考慮,他曾說過,他喜歡我眺望遠方的眼神,但其實,他比我看得更高更遠,活得比我更加精彩。
「李。」
李不發一語地坐著,見我抬起頭,才將身子轉向我。
「我沒有勇氣見他最後一面,我盡力了,但還是沒辦法。」
「那有什麼關係。」
「你是說真的嗎?」
「……如果是我,我會希望另一半隻記得我的笑容。詩織你有到機場送洋介,那樣就夠了不是嗎?洋介才不會計較這種小事,詩織你應該最清楚才是啊。」
李露出溫柔的笑容。我仰望天空,隨後低頭看向右手的戒指。
「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下嗎?一下就好……」
他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用眼神問我:「你確定嗎?」
「哭的時候有人陪比較好喔。」
「如果不是自己一個人,我根本哭不出來。」
李雖不情願,卻還是無奈地起身。這個人真是體貼,難怪春見會與他那麼要好。他拿起掛在樓梯扶手上的外套,伸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把一個東西放在我的掌心。
「He's with you.」(他就在你身邊。)
那是一枚銀戒,和我現在戴著的設計非常相似,只是尺寸比我的大很多。我抬頭看向李。
「我先回休息室,等等再來叫你。」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出走廊。我握著春見的戒指,低下頭。
——他就在你身邊。
李說得沒錯,因為此時此刻的我已淚流滿面。我在春見身邊不斷嚎啕哭泣,直到李來叫我,告訴我火葬結束了,春見的身體成了一堆白骨。
***——阿靜默默地聽我說完,從頭到尾都沒有插話。
我不知道他到底瞭解了多少。
五年前我遇見春見,和他墜入情網,然後在三年前的夏天永遠失去了他。他在遙遠的洛杉磯海邊溺水,成了沒有機會長大的少年——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就像那天我看到的新聞標題,要多簡短就有多簡短。
「……除了他,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我摸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說道。
「我說完了。」
「……你房裡的那些信,」阿靜終於開口,
「是李寄來的嗎?」
「對。」
——我會寫信給你。
離別時,李這麼跟我說。
——我不會寫日文,所以會寫英文信給你。
——為什麼……
——因為洋介希望你幸福。
「他大概是出於擔心吧。雖然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面,但一直保持通信,也因此成了好朋友。」
「……詩織。」
阿靜透過眼鏡,用黑色的眼眸注視著我。他的眼神充滿了責備,表情透露出心痛,那讓我感到難過。無論他接下來打算說什麼,我都不想聽。
「希望你幸福的,不只你那死去的戀人。」
「……」
「何況你現在一點都不幸福。」
「我很幸福。」
「你總是活得那麼孤單,拒人於千里之外。像這樣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不斷眷戀一個已不在世上的人,根本就不是幸福。」
「——憑什麼。」
為什麼大家說的都千篇一律。
向前看,忘記過去,開創另一段戀情。
「你憑什麼定義我的幸福?」
「我沒有定義你的幸福,那是因為我眼裡只有你,所以我知道。」
「為什麼大家都……」我顫抖著說道,「為什麼大家都不准我喜歡他!」
他是我的初戀,是我最愛的人,我想永遠陪在他的身邊,不願這份感情灰飛煙滅。
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從來沒麻煩過別人什麼,只是自己一個人眺望天空,向星星許願,堅守心中的信念,這樣有什麼不對?
「詩織,我喜歡你——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想看見你的笑容。
我抬頭望向夜空,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我只不過一心想要見到春見,有什麼好值得難過的?
——我已經想好要買什麼了,為了感謝你至今對我的付出,是份大禮唷。
——等我回來。
他在機場對我說的一字一句,至今仍在我心中迴盪不已。
當時我回答他,我會等你回來。
所以,所以,所以——「……已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詩織。」
「阿靜,你應該另尋新歡,跟別的女孩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不是在這裡糾纏我。」
阿靜眯起眼,微微低下頭——我知道我傷到他了,那令我感到難過。
為什麼他會喜歡上我這種人?
他既不多話又體貼善良,身邊還有一個對他情有獨鍾的可愛女孩。我都已經拒絕他了,為什麼他還不放棄呢?我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心意,所以被告白時感到非常震驚。在那之後我不斷在傷害他,可是阿靜還是一直陪在我身邊。他何必對我那麼好,我希望他能過得快樂,和其他女生一起追求幸福。
「阿靜,別再管我了……我只想與你維持現在的關係。謝謝你的蛋糕。」
阿靜抬起頭,看似有話想說,但我不等他開口就轉身跑開。他也沒有要追上來的意思,我就這麼一路跑進公寓大廳,在電梯前調整呼吸。
屋裡黑漆漆的,這裡是我獨自生活的地方,只屬於我一人的天地。
——他說,詩織總能找到孤寂的地方,然後在想尋找依靠時待在那裡。
東京是個孤寂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對我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1 固力果(glico)出的吸吮式冰沙棒。
第一卷空海交界之處
1相戀八點多睜開眼睛,在床上放空片刻。
昨晚我似乎夢見自己去了海邊。
起床後,我先到浴室淋浴,在等咖啡機的期間抽了一根菸。今
天是星期一,我第一節到第三節都有課,第一節英文課得上臺報告上週的作業,也就是德國的旅行企劃書。
自那晚已過了一週,好長又好短的一週。
這段期間,詩織一直裝得若無其事,而我也配合她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智子姐一定早就發現我倆的變化,只是還沒來問我。「時鐘小偷」還是老樣子。
喝完咖啡,我站著吃掉昨天智子姐給我的司康,出門前又抽了一根菸。最近我的煙癮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我九點準時到校,沒去抽菸就直接走進教室。三谷還沒來,自從上次在「時鐘小偷」的突發事件後,我到現在都還沒見過她。星期二的美國文化她沒來旁聽,星期四的英文課也請假,是我害的嗎?
幾分鐘後,三谷和老師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然後在上週的位子,也就是我旁邊的旁邊坐下。
「淺生,早安!」她精神抖擻地向我打招呼。
「早安。」
女生都喜歡裝作若無其事嗎?
課程進行得很順利,三谷看上去很有精神,自始至終話沒停過。只不過,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偷看我,我報告時她還算專心在聽,其他人報告時則顯得心不在焉,不斷看向窗外。
——春見洋介。
我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但有聽說過那場意外。詳細內容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有個高中生在美國喪命,印象中媒體還將他塑造成有為青年,說他是社團隊長,還曾經出國留學,成績優異,若活著將來必定大有可為。但無論真相如何,那對我而言不過是發生在遠方小鎮的陳年舊事……至少在一週前還是。
——除了他,我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我在網路上搜尋了當時的報導,但也只是稍微瀏覽,因為我不需要鉅細靡遺的資訊。
重點是——這件事對詩織而言根本還沒過去。
「淺生。」
漫不經心地上完課後,我走出教室要去抽菸,卻被三谷從背後叫住。
「上次很抱歉,一切還好嗎?」
三谷「啪」的一聲雙手合十,半眯著眼說。她的聲音依舊宏亮,態度也很自然,彷彿是在為遲到這種小事而道歉。
「還好。」
一切都還好,表面上一切如舊。
三谷抬起眼來,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
「那就好……那個,淺生……」
「怎麼了?」
「我交男朋友了。」
她低著眼說完後,抬頭看向我。我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也許有些愕然,因為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恭喜你。」
這是我腦中唯一浮現的臺詞,其他無可奉告。三谷花了幾秒鐘觀察我的表情,隨即露出笑容。雖然我覺得她笑得很勉強,但我跟三谷並沒有熟到能一眼看穿她的情緒。
「對方突然跟我告白,我也就順勢答應了。所以,我不會再纏著你,也不會再做上次那種事,你可以安心了。先走囉。」
還沒等我舉起右手,三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動身前往吸菸區。恭喜?到底怎麼回答才正確?三谷是抱著什麼心態來跟我報告這件事的呢?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其實三谷這才是聰明的做法。我對她的窮追猛打感到很無力,一想到之後不用面對這些就很開心,但是——我無法放棄詩織。要我另尋芳草?我做不到。
我好自私。對喜歡自己的人感到厭煩,卻又死纏爛打地喜歡別人。
在長椅上抽著
煙,看向自己的皮鞋。都舊了,改天去買雙新的吧。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學生來來去去,詩織應該不在裡面,因為她星期一沒有課。
——你憑什麼定義我的幸福?
這一整個星期,我一直在思考何謂「幸福」。我希望詩織能展露笑容,到底是為了她的幸福還是我的幸福?
——我喜歡你,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淺生,你自己難道沒發現嗎?你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自閉,看起來一點都不幸福。
「幸福」本來就曖昧不清,誰都不能干涉他人的幸福。而我卻擅自定義別人的幸福,將自己的偏見強加在他人身上。
也許,詩織根本不想在「他」身邊以外的地方綻放笑容。
——為什麼大家都不准我喜歡他!
專情於喜歡的人。
喜歡著同一個人。
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眷戀一個不在世上的人。
如果這是她的願望、她的幸福,那麼我無權否定。
——阿靜,你應該另尋新歡,跟別的女孩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不是在這裡糾纏我。
我無法另尋新歡,這一點詩織最清楚不是嗎?但和她爭執這個是沒有意義的。……是嗎?可是我喜歡的人還活著,但那又怎樣?他已離開詩織三年,這三年來,詩織卻仍愛著這個再也無法見面、無法碰觸、無法說話的對象。三谷的單戀結束了,那我呢?
「……」
一旁抽菸聊天的人擾亂了我的思緒,真是煩死了。我嘆了一口氣,將香菸投入菸灰缸中。算了,反正我也沒有歸納出結論。
法文課我晚了五分鐘進教室,老師不悅地瞪了我一眼。我若無其事地在窗邊坐下,將視線移向窗外。
這所學校,無論從哪間教室望出去,都看不見海。
——詩織不能看到海。
我想起了徹哥的話。她光是看到洛杉磯海邊的照片都會崩潰,一個脆弱至此的人,到底要如何孤獨活下去?
我不斷地想,難道,我真的無法為她做什麼嗎?
***快三點時我來到「時鐘小偷」,在店裡度過一如往常的時光。智子姐最近在幫友人照顧一隻褐色短毛貓,而那隻貓現在就睡在內場的藤籃裡,用一種唯我獨尊的表情。也多虧了那隻貓,詩織看上去比平常放鬆了許多。這整個禮拜,她的神經一直很緊繃。
詩織很喜歡動物。我剛來打工沒多久,智子姐的友人帶了一隻小柴犬來店裡玩,平時總是強顏歡笑的她,只有那次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還記得那天飼主和智子姐在櫃檯聊天,我和詩織在內場整理書。柴犬趁他們不注意時偷偷溜進內場,突然見到一隻小狗衝進來,我一時間還以為是個電動玩偶。正當我感到匪夷所思時,詩織站了起來,伸出雙臂打算將柴犬抱起來——結果還沒抱到,狗就將她飛撲在地,之後更直接跳到詩織的大腿上猛舔她的臉。
那一瞬間詩織笑了,那笑容宛如遊樂園中的孩子般純真,完全不見她平時的孤寂。詩織坐在地上笑了一陣,才伸手抱起小狗。
——真抱歉耶,小詩,我朋友才剛養,它還不太懂規矩。
——不會。
我坐在斜後方心想,原來這個人也能笑得那麼開心啊。智子姐把小狗帶出去後,詩織回到位子上,帶著微微笑意繼續工作。目睹一切的我,最後將視線落在她的手指上。
——既然能笑得那麼開心……
為何
不讓自己快樂一點呢?我知道她生性害羞,不太跟我說話就算了,但我看得出來,她就連和智子姐、徹哥都保持一定的距離。這個人到底怎麼了?
也大概是從那時開始,我就經常想著詩織。
漸漸地,我的腦中全都是她,眼裡也只有她,無法自拔。
我這才發現,原來喜歡上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阿靜,你在幹嘛啊?」
我將咖啡色毛的貓咪抱起,手中傳來輕盈而溫暖的觸感。
「這隻貓一直跟著我。」
我回答道。晚間六點四十五分,我準備到店外收拾長椅,這隻貓見狀立刻追出外場。我把它抱回內場的籃子後,它又不死心地追了過來,再度抱起它時,詩織就問了我剛才的問題。
「你抱貓的方式好怪喔。」詩織坐在櫃檯中,將手中讀到一半的書合起。
我用雙手託著貓的腋下,所以貓咪正用下半身拼命掙扎。詩織過來扶住貓的身體,把它放到地板上。
「因為我沒有抱過貓。」
「你不喜歡貓?」
「也不是……」那隻貓開始磨蹭起書架,「只不過沒什麼接觸的機會,所以不太瞭解它們罷了。對我來說,貓只是比河馬、長頸鹿更常見的動物。」
詩織歪著頭,露出些許打趣的眼神,輕聲說:「阿靜偶爾就會說些奇怪的話。」她蹲了下來,伸出右手逗貓。我看著她手上的戒指,心想,好久沒跟詩織這樣閒聊了,這個禮拜我們的話題只圍繞著工作打轉。
「抱它們的時候要捧住屁股。」
「……在我收拾長椅的這段期間,你可以幫我看著它,別讓它跑出去嗎?」
詩織看著貓點點頭。我走出店外,這周的長椅主題是英國童話,上面擺著《魔戒》、《納尼亞傳奇》、《愛麗絲夢遊仙境》、《小熊維尼》、《柳林風聲》,以及一張張手寫的POP簡介。詩織寫的簡介和她本身一樣低調樸實,我很喜歡。我小心翼翼不讓簡介掉下來,將書本疊在一起,連長椅一同搬進店裡。回到店裡時,詩織已和貓咪回到櫃檯的位子上。
我會希望她笑,大概只是為了自己——看詩織一邊微笑一邊撫摸櫃檯上的貓咪,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因為自私,所以希望她在我面前展現笑容;因為自以為是,所以一廂情願地想要解救一個根本不想得救的人;為了自我滿足,所以強迫她對我說出那段過去。即便她對我坦白了所有事情,我仍不願接受。我這麼做只不過是在傷害詩織罷了,根本不是在關心她。
——為什麼大家都不准我喜歡他!
我怎能讓她說出這樣不堪的話?
我從內場擰了條抹布出來,貓咪見狀,立刻準備撲向我手上的抹布,還好被詩織連忙抓住。「抹布不是玩具喔。」詩織說完,將貓咪抱到內場,片刻又走了出來。
「我把它關進工場了,等等打烊後,徹哥會帶它回家。」
「好。」
「我來檢查書架。」
「麻煩你了。」
她伸出右手,沿路摸著書背檢查。
——我好喜歡她。
我不能再逼她了。失去戀人後,智子姐與徹哥是她少數的依靠,若我再繼續闖入她的世界,她可能會被我逼得離開「時鐘小偷」。
如果我無法辭職,就只能狠下心來,和她維持單純的同事關係。
不再靠近,不再奢望。
我何時才能做到這個地步呢?
***兩天後的星期三,我坐在櫃檯裡測試店
裡收購的CD。智子姐用托盤端來兩杯咖啡,炎炎夏日,這陣子本來就很少客人上門,此刻店裡也沒有半個客人。
「阿靜,我準備了冰滴咖啡,你要喝嗎?」
智子姐將兩個杯子放在古董桌上,轉頭向我問道。
「……在那邊喝嗎?」
「對呀,現在正好三點,偶爾也該約你喝個咖啡嘛。」
我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但在智子姐的盛情邀約之下,還是熄掉了煙,在智子姐右方的椅子坐下。星期三詩織不在店裡,徹哥和平常一樣在工場工作,整間店裡只有我與智子姐兩人。
「阿靜。」
「嗯。」
「總覺得你最近很安靜。」
「是嗎?」
「雖說以你的年紀來說,你本來就比一般人沉著,但最近越來越沉默寡言了。」
智子姐定睛觀察我,用旋轉樓梯般的透明吸管吸了一口咖啡。智子姐還是這麼喜歡富有童趣的小東西,我的咖啡也插著一樣的吸管。
「大概是太熱中暑了吧。」
「少在那邊跟我裝傻,差不多該說實話了吧,你跟小詩怎麼了?」
智子姐的表情非常嚴肅,我喝了一口咖啡回答道:「基本上就跟你想的差不多。」
「你告白被拒絕了?」
我不禁失笑,這句話還真是一針見血。事已至此,我似乎也看開了。
「是啊。」
「居然沒成功……」
智子姐深深嘆一口氣,搖了搖杯子裡的冰塊。
「小詩也真是固執,她大概有難以忘懷的對象吧。」
「好像是。」
「美好的回憶總是害人,在心中昇華後,只會讓人以為自己再也碰不到更好的人。」
我默默喝著冰咖啡。智子姐說得沒錯,美好的回憶是最難取代的。而且聽詩織說起來,我和春見洋介完全是兩種類型的人。
「雖然我很想以熟女的身份給你一些意見,但我怕自己只會把事情搞砸,因為在我的認知中,是人就該勇敢追求真愛,不感動對方決不放棄。」
「真帥。」
「對,沒錯。所以我的女生朋友常說,我不適合當戀愛諮詢的對象,因為我在這方面完全沒有心機。跟我相比,阿徹就厲害多了。」
「徹哥?」我看向智子姐。
「喔,我的意思不是他很會耍心機,而是說他很擅長幫人處理感情的事情。我就是在找他做戀愛諮詢的期間愛上他的。」
智子姐莞爾一笑。說起來,我從沒聽智子姐說過他們兩人的往事。雖說我對別人的私事沒興趣,但他們這對個性天差地遠的夫婦,還真令人有些好奇。
「你和徹哥是怎麼認識的啊?」
「他是我高中學妹的哥哥。那時我是一所不良高中的小毛頭,阿徹則在美術大學專攻油畫。我在弘子家……啊,弘子是阿徹的妹妹,我在她家看到一幅充滿孤寂美感的鐵路畫。一聽她說那是她哥哥畫的,就叫她介紹給我認識。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美大生,才能畫出這麼美的畫。」
「我們認識後並沒有馬上在一起。一方面是因為阿徹根本不跟我講話,另一方面是因為那時候我有男朋友。我高中的時候很多人追喔,我有告訴過你我高中玩樂團嗎?」
「我只知道你會彈吉他。」
「對對,我是樂團的主唱兼吉他手,鼓手和吉他手是男生,貝斯手是女生,我們四個人經常玩在一起。我高中是個不良少女,留著一頭綠色的短髮,是綠色喔!像小黃瓜那種綠色唷!不是銀灰那種普通的
顏色喔!那時我交往的對象都是玩樂團的男生,今天跟這個男生交往,明天跟那個男生分手,簡直忙透了。我從那時候在這方面就很沒心機,敢愛敢恨,喜歡就展開攻勢,不喜歡就一刀兩斷,當然,也有被甩的時候啦……」
智子姐喜孜孜地笑了。我試著想象她那時的樣子,小黃瓜般的綠色短髮、和現在一樣直率性格,會很多人追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不禁微微一笑,還真想親眼看看。
「那時我完全無心念書,每天都在改造制服,把白T撕得破破爛爛,又或是畫上自己樂團的圖案。所以啊,我很崇拜像阿徹這種畫畫很強的人。就連弘子不在的時候,我也會殺去他家找阿徹。阿徹在畫畫,我就在旁邊看畫集,單方面地跟他說話,聊音樂、聊感情。基本上阿徹都不會回我,但只要一開口就一定答在點上,像是『不用在意』、『跟他分手吧』之類的。我是個耳朵很硬的人,只有對阿徹才會乖乖聽話。」
「我們就這樣慢慢要好了起來,呃,正確來說,是我單方面覺得自己跟他很要好。直到有天弘子跟我說,她哥哥突然一個人搬出去住了,我聽了大吃一驚,因為阿徹完全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我連忙跟她要了阿徹的新地址,不管三七二十一闖進他家,對他大發雷霆。你也覺得很傻眼對不對?很我行我素對吧?那年我才高三,很年輕吧?結果阿徹根本不理我,只是自顧自地畫畫,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畫的是水果靜物寫生。我一個人發完脾氣後跟他說,我以後會改來這裡找他。」
「沒想到阿徹竟轉過頭來跟我說,你很煩,滾出去。還唸了我一頓,說哪有一個女生會這樣一天到晚往男生家跑,難道不會對男朋友感到愧疚嗎……之類的。這是阿徹第一次對我生氣,也是第一次對我說那麼多話。我慌了,開始嚎啕大哭,還跟阿徹說,大不了我跟男朋友分手嘛!然後當場打電話給——那人叫什麼名字啊?算了,反正就是打電話給當時的男朋友,立刻跟他一刀兩斷。阿徹似乎很驚訝,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轉向畫布。我好怕今後再也見不到他了,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悲從中來,於是就趁勢告白了。」
真是暴風雨一般的女人,雖說她現在也很火爆,但以前也不遑多讓。
「然後呢?你們就在一起了?」
「沒有,我被狠狠地拒絕了,阿徹說,他絕不可能跟我這種女生在一起。」
我下意識地看向內場方向,當然沒有看見徹哥,此時此刻的他應該在工場裡埋頭工作吧?
「但我並沒有放棄,之後依然對他窮追猛打,一連被拒絕了好幾次。直到高中畢業後,阿徹才終於勉強接受了我。」
「他答應了?」
「沒錯。他大概以為我是一時被愛情衝昏頭,想說只要跟我交往一下,我就會死心了,沒想到卻發展得這麼順利。」
我喝了一口被冰塊稀釋的咖啡,和剛才那段故事一起吞下肚。智子姐竟然被徹哥拒絕?真令人難以相信。雖然這樣說有點莫名其妙,但好難想象徹哥竟然也有大學時代,也有跟我差不多大的時候。
「怎麼會說到這個?喔對,戀愛諮詢。如果你想找人說說話,可以去找阿徹,他很擔心你喔。」
「很擔心我?」
「嗯。他說你最近煙越抽越兇,意思就是他很擔心你。你等等把這
些收到內場,然後去工場找他一下,櫃檯我來顧。」
於是,我拿起空杯與托盤往工場走去。我不太擅長向人請教事情,也不太想談詩織的事,真的能順利問出口嗎?
工場的門是半掩著的,聽到我輕輕敲門,徹哥從工作中抬起頭來,向我點了點頭。我走進房間,將托盤放在工作臺上,把徹哥的空杯子收進托盤。
「徹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徹哥本來在幫胸針上色。聽到我這麼說,他停下筆,面無表情地看我一眼。
「剛才,智子姐跟我說了你們的相戀過程。」
徹哥微微蹙眉,不甚開心地往我後方的門看了一眼。我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你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智子姐的呢?」
他百般無奈地看向我,我從沒見過他那樣的表情,就連上次他的打火機被智子姐沒收時,他都沒有這麼焦慮。我有點緊張,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問徹哥私事。
「……從一開始。」
沉默了約五秒鐘,他終於開口。
「可是智子姐說你拒絕了她好幾次。」我眨了眨眼。
徹哥閉起雙眼,那表情彷彿在抱怨「她怎麼連這個都說了」。我咬住臉頰內側,拼命忍住笑意。
「我怕一旦接受她,她就會跟著我一輩子。」
他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拿起工作臺上的香菸叼在嘴裡,低頭用打火機點燃後,一邊吐煙一邊說道:「智子和詩織很像。」
「……哪裡像?」
「她們兩個都很頑固,一旦愛上了就無法自拔。」
他喃喃說完後,叼著煙看向我。智子姐和詩織很像?我從來沒這麼覺得過,但不知道為什麼,由徹哥口中說出來就是特別有說服力。
我伸手拿起托盤,徹哥也拿起筆,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上。然而離開前,我突然想到自己有件事忘了問,再次回頭看向徹哥。他也注意到我的異狀,抬起頭來看著我。
「徹哥,你覺得,有什麼東西能勝過美好的回憶?」
徹哥想了想,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面無表情地回答:「應該是未來的約定吧。」
我在口中默默重複了一次。
「……我懂了,謝謝。」
我走出工場。未來的約定——徹哥的話在我的胸口不斷迴響。這大概是我聽過最充滿希望的話語了。
2信「謝謝光臨!」
將買書的女客人送出店外後,我本來要拿煙出來抽,見詩織從內場走出來,趕緊收回手。
「阿靜。」
「嗯?」
「現在播的是誰的歌?」她指著音響問,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巴布·狄倫。」這其實不是CD,而是我用手機接線播放的歌。
「怎麼了嗎?」
「這首歌……」她茫然沉吟道,「我以前好像有聽過。」
從她的反應看來,這裡的「以前」應該是指高中時代。
「但編曲好像不太一樣。」
「這首歌被不少人翻唱過。」
「歌名是什麼?」
「〈Make you feel my love〉。」
「是巴布·狄倫寫的嗎?」
「對。不過他當時錄完這首歌並未馬上發行,反倒是比利·喬的翻唱版先上市。最近廣播也常播愛黛兒的版本。」
詩織面無表情,不知道是在專心聽音樂,還是沉浸在回憶之中,過了好久才意識到我在跟她講話,然後露出淡漠的笑容。
「是喔……謝謝,我晚點會找來聽。」
我將曲名和專輯名稱抄在紙上遞給她,她二度跟我道謝後,接過
紙條走進內場。我左顧右盼,確認店裡沒客人後,才叼起香菸點燃。
——如果是以前的我……
一定會問更尖銳的問題吧。
但我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一旦有了破釜沉舟的覺悟,還真就不會鑽牛角尖了。看開以後,才發現自己幾周前是多麼纏人,多麼自私,多麼自以為是。既然詩織不想別人碰觸她的傷疤,我又何必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呢?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現在才明白。
——應該是未來的約定吧。
時間是屬於未來的,而未來是不可預測的。
無論如何,春見洋介沒有未來,但我有。
一想到這裡,我心中的焦躁感便降低許多。未來的某一天,詩織可能會回心轉意,但也可能不會。而正因為無法確定,未來才充滿了希望。美好的回憶就讓它永遠美好,只要製造更美好的回憶,慢慢取而代之即可。
這樣就夠了,我不會再強人所難了。
詩織似乎也看出我心態上的改變,逐漸開始放鬆警戒。
「阿靜,我切了西瓜喔,你要吃嗎?」智子姐從內場探出頭問道。
「最近我們好像越來越常吃點心了。」一般人在顧店時,頂多吃個喉糖就不錯了。
「畢竟是夏天嘛。」智子姐笑著說,「不過西瓜還是到裡面吃好了,我幫你顧櫃檯。」
「謝謝。」
我熄掉香菸,順手將自己的筆電蓋起來。最近我跟詩織常帶電腦來店裡,因為七月中旬學校就公佈了期末考日程,之後有不少期末報告要交,所以我們常利用顧櫃檯的時間打報告。
走進內場,詩織正用叉子將西瓜籽一一剔除,她在做這種事時總是特別全神貫注。
我在詩織對面坐了下來,一語不發地吃著西瓜。這時,徹哥從工場走了出來,一把抓起一大塊西瓜,在小廚房的流理臺前啃完後,衝了一下手又默默回去工場,前後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離開後,我和詩織面面相覷,很有默契地笑了。
「你有聽過智子姐和徹哥交往前的故事嗎?」
我拿著空盤子起身問道。「什麼故事?」
「智子姐追不到徹哥的故事。」
我邊洗盤子邊轉頭對詩織說,她睜大眼睛猛搖頭。
「你可以問智子姐,她一定會告訴你。」
詩織咬著下唇,那表情彷彿在說她很想知道,但問不出口。我被她逗笑了,然後發現自己今天心情可真好。
「我回去顧櫃檯囉。」我和詩織報備完便離開工作區。回到外場時,智子姐正在翻閱櫃檯旁手掌大小的漫畫。
「智子姐。」
「喔,阿靜,西瓜好吃嗎?」
「很好吃,換我顧吧。」
「你期末報告進度還好嗎?」
「還不錯。詩織好像很有興趣。」
「什麼很有興趣?」
智子姐把位子讓給我。
「智子姐和徹哥的相戀過程。」
她哈哈大笑,俯下身來在我耳邊悄悄地說:「那天啊,阿徹好像很難為情,回家把我罵了一頓,叫我不要把這種無聊的往事告訴別人。不過沒關係,我還有很多年輕趣事可以說,等等來跟小詩說別的好了。」
「智子姐,你如果出書我一定買。」
「真的嗎?那我來出一本好了,然後偷偷混在店裡賣,銷路應該會很好喔。」
說完,她笑著走進內場,跟詩織不知道說了什麼。幾秒鐘後,只聽見裡面傳來徹哥如雷貫耳的大吼——「智子!」隨之而來的是智子姐的放聲大
笑,以及追逐的腳步聲。
我坐在櫃檯獨自莞爾,想必此時此刻,詩織也是滿面笑容吧。
若能這樣度過今年夏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好景不常。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沒多久,放暑假前,詩織又開始變得怪怪的。她常常都在發呆,邊摸戒指邊仰望天空。每次喊她,她都一副才回過神來的樣子,然後露出敷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