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還在這裡(一)
那個夏天在程錚的記憶裡是奧熱而漫長的,站在高中生涯最天昏地暗的尾端裡,忙裡偷閒地憧憬著傳說中斑斕的大學生活,帶著破繭前的躁動。而對於蘇韻錦來說,讓她印象更深刻的是破蛹而出的前一刻那種粘稠的掙扎和茫然。
蘇韻錦生長在省城附近的一個郊縣,父親是縣中的生物老師,母親原本是縣城裡一個紡織廠的會計,後來在“企業改革的浪潮”中下了崗,不得不做起了家庭婦女。由於父親的身體不好,經常出入醫院,一家人的生活不算寬裕,但是父母對於她這個獨生女兒也是極盡寵愛的,所以韻錦從小也沒受過什麼委屈。在父親執教的縣中唸到高一結束後,她父母感嘆於當地中學教育水平的落後,為了唯一的女兒考上好的大學,動用了一個教書匠家庭所有的積蓄和人際關係,將她轉學到省城的一所重點中學。對於父母的這個安排,韻錦頗難接受,一方面,這次轉學意味著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父母的身邊外出求學,另一方面,那昂貴的擇校借讀費讓她每天晚上睡前想著就心疼。當然,她終究拗不過父母,也不忍心拂了他們的殷切期盼,於是從高二開始,她就成了那所省城重點中心的轉學生。
韻錦早料想到甫入一個新的環境會有不適應感,但她沒想到接踵而來的挫折感會那樣深。她的成績不差,在原來的學校裡考試總徘徊在年級前十左右,然而轉學後的第一次段考卻讓她第一次感覺到殘酷的差距,按照綜合成績排名,她在所在的班級裡竟然是倒數第五。當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裡哭了很久,完全沒有勇氣向父母透露絲毫關於成績的點滴。震驚,更多的是羞愧,韻錦覺得自己簡直無顏以對父母和他們多年積攢的那點血汗錢,無顏以對自己,就連次日到教室上課都覺得被一塊“倒數第五名的轉學生”這塊牌壓得抬不起頭來。後來的日子自然是知恥後勇,奮起直追,不過現實往往不如人意,不管怎麼努力,她終究沒有遇到一雪前恥的機會,雖然在後來的考試中沒有在倒數之列,但是直到高二結束,在一個60多人的班級裡面,韻錦的成績也從來沒有進入前30名之列,漸漸地,她也開始相信父母望女成鳳地傾盡所有送她轉學是個徹底的錯誤,也許她本來就不是個聰明的孩子。
高二學年結束的時候也面臨著文理分科的轉折,韻錦語文成績不錯,但歷史極爛,物理倒是她喜歡的科目,然而數學、化學成績不佳,英語、政治則是平平,因此在文理之間她也是猶疑了許久,直至某天下課的時間裡,她低頭穿過教室門口站滿了男生過道,朝走道盡頭的洗手間走去時,一句話順風飄進她的耳朵“……廢話,我當然選理科,誰不知道只有讀死書的女生和混不下去的差生才會學文科……”。然後就是好幾個男生誇張的大笑。韻錦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周身的血液都望臉上湧去。其實她何嘗不知道那些男生不太可能是針對她,但是,少女敏感而自卑的心讓她覺得自己自己恰恰就是別人嘲諷的那個“讀死書的女生和混不下去的差生”,她恨恨往回看了一眼,卻無從得知口出狂言的是那個男生,更不好意思在這男生成堆的地方久留,便匆匆朝洗手間方向而去。
在最後確定文理意向的時候,韻錦
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理科,她想,也許是自己殘存的那最後一點驕傲在驅使自己做出這個選擇。
於是,在這個早早就炎熱憋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五月天,蘇韻錦在一個高三理科班的教室裡,看著一個怎麼也寫不全的化學方程式,將手中的筆用力扔回筆盒,身體用力往後一靠,崩潰似地長吁一口氣,她終於發現自己一時的意氣用事的選擇是多麼愚蠢。誰說花季燦爛,雨季朦朧,蘇韻錦的花季雨季都是烏雲蔽日。
讓她煩悶的不止是學業,她環視了一眼坐滿了人的教室,只看見一顆顆埋在教材中的頭顱,四周鴉雀無聲,大家都在專心的自習,沒有人交談。韻錦心裡自嘲地想,就算四周鬧哄哄地笑鬧成一團又怎樣,自己始終融不進裡邊。班裡和所有的理科班一樣陽盛陰衰,分班後全班57人,女生只有8個人,其中有5個是家住本地的省城女孩子,她們基本上都不住校,每天下午下課後回家吃晚飯,然後回校晚自習,自習結束後再回家過夜。每天早讀前和晚自習前都是這些城裡女生們最活躍的時間,她們分享著前晚電視劇的精彩情節和各自偶像在新mtv裡的造型,討論著誰誰誰家門口轉角的巷子裡那間服飾店有條漂亮的裙子,或者和男生們交流著體育新聞的當日要聞,韻錦每天靜靜聽著,插不進一句話,她在她們討論的哪個精彩的世界之外,每天自習結束後她就回到只有床和牆壁的宿舍。由於該校外地學生不多,大多數本地生源都不住校,所以學校的宿舍相當簡陋,裡邊住的都是像韻錦一樣來自周邊郊縣或鄉鎮的學生,她們大多有著相似的沉默而木納的表情,僅有的晚上聚在宿舍裡也很少高談闊論,倒是經常半夜或清晨從被子裡透出用手電夜讀的光線。
班上另外兩個來自鄉鎮的女生都跟韻錦住在同一個宿舍,一個叫莫鬱華,一個叫周靜,跟韻錦不同的是她們都是通過中考,憑藉高分考進這所中學,而且在班裡成績不錯,一向勤奮苦讀,她們看韻錦的眼神裡不是沒有一絲輕蔑的,韻錦覺得很正常,同樣的“鄉下來的孩子”,她連名正言順錄取的這點憑藉都是沒有的。莫鬱華身材微胖,面容平凡樸實,她是全班最刻苦學習的一個,平時不苟言笑,解題和背單詞是她跟呼吸一樣本能的事,但是不算難相處,打來的開水也偶爾也願意分給韻錦。“像我們這樣的人,除了拼命讀書之外,還有什麼跳出農門的途徑”,這是莫鬱華與韻錦唯一一次深談時說的一句話。
周靜倒長得嬌小端正,她熱心公益,喜歡在老師跟前跑動,喜歡搶著擦黑板,也愛在班上的城裡女生“座談”時搭話,卻往往不得其要,倒是在男生中人緣不錯,與韻錦關係一般。韻錦曾經無意間聽到班上最可人的女生孟雪在一個男孩子面前手一攤,說“不是我們不喜歡跟她們幾個鄉鎮來的女生說話,實在是沒有什麼共同語言,難不成跟他們討論家裡有幾頭豬,幾畝田?”的確沒有什麼好說的,韻錦想。於是她益發沉默,全然不見在家鄉學校就讀時的神采飛揚。
至於男生,林子大了,長得周正的“鳥”自然也是有的,但這個年紀的慘綠少年還全然不懂紳士風度,就連往杯裡裝開水時也要跟女生搶個先後,更別提她們班裡的男
生還自發評選出班裡“八大恐龍”,全班八個女生,無一漏網,讓人無話可說,全不見青春讀物裡浪漫的少年。更何況,韻錦看著自己洗得又薄又褪色的藍色校服和鏡子裡那張寡淡的臉,自己都覺得灰姑娘的故事荒謬,加上她話少性格彆扭,成績平平,更無半點引人入勝之處,也就自覺掐斷了青春的那一點騷動。
第二章
txt=小_說[_天.堂“動作輕一點你會死嗎?”就在韻錦把背往後面的桌子用力一靠之後,一個男生不耐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知道是自己無意識的動作驚擾了後排的同學,她飛快地挺直背,沒有回頭,低聲說了句“對不起”,聲音微不可聞。
但是坐在她後排的男生似乎沒打算就此罷休,藉著身高的優勢微微抬起身子,瞄了一眼韻錦桌上的化學習題,恍然大悟般說道:“我說就是受了什麼刺激,還以為是失戀了,原來是題解不出來。”說著又往韻錦的方向探了探身子,“我看看,哈,這麼簡單都不會,不會吧你!”
韻錦又慚又惱,倒也默不作聲,只是側開身與他探過來的頭保持一定距離,她後面那個人卻好像打定主意,不好好諷刺她一輪誓不罷休,用足以引起周邊同學側目的音量陰陽怪氣地繼續說“蘇韻錦,你的腦子都拿去幹什麼了,還真不是普通的笨。”是可忍孰不可忍,韻錦彷彿被人用棍子戳到心裡最痛的地方,騰地一聲轉過身去,漲紅著臉,狠狠瞪著後面那個人,此刻他好整以暇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向上45°地揚起頭,臉上一副欠揍的似笑非笑,好像無聲地在向她挑釁說“你敢怎麼樣?”如果眼光可以殺死人,那麼韻錦的眼睛已經在他全身刺下了無數個窟窿,個個致命,但是沒有如果。她暗暗攥緊垂在身後的拳頭,強迫自己深呼吸,然後慢慢地轉回頭去,低頭裝作專注在剛才沒解出的題裡。他猜對了,她的確不敢怎麼樣,她不願因為跟他產生爭執而引起周圍人的注視。
程錚,這個討厭的傢伙,韻錦在心裡不知道幻想了多少次,當著眾人的面,大嘴巴子抽在他那張讓她恨得牙癢的臉上,然後看著他自命清高的神情在她面前一點點地碎掉。坐在他的前排是她追悔莫及的另一個錯誤。那還是進入高三下學期後,需要老師在課堂上講解的時間相對少了,更多的是同學們各自自習做題,因此他們年輕的班主任採取自由組合的形式重新調整座位,美其名曰以人為本。於是大多數關係熟捻、較談得來的同學三三兩兩地選擇坐在一起,反正在這個班裡她也沒有跟誰關係特別密切,便任由別的同學挑座位,大家差不多都各入其位後,她才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當時可供她選擇的座位已經不多,幾乎都在後排,於是她選擇了現在這個位子,她的同桌宋鳴是個深度近視的小個子男生,在理科班裡英語水平罕見的高,性格內向;她的後排就是那個讓女生晚上準時看體育新聞的“原因”,讓韻錦敢於坐在他前面的原因是,程錚身邊雖然常有女生嘰嘰喳喳,但他本人倒不是個聒噪的人,至少在大多數人看來他稱得上宜動宜靜,運動場上能力超群,學習的時候也靜得下來,成績拔尖,雖然也有優等生的那一點小小的清高,但基本上屬於那種你不打擾他他絕對不會打
擾你的類型。基於這樣的考慮,韻錦在這個座位上安營紮寨了。她剛收拾東西坐下來的時候暗暗留意了一下週圍人的反應,宋鳴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她後面那位則是頭也沒抬,基本上無視她的存在。這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安心從一疊教材裡抽出了自己要找的書。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另一個男生的聲音:“阿錚,你不是不準女生坐在你前面嗎?”韻錦愣愣地徇聲望去,說話的是周子翼,程錚少有的幾個死黨之一。韻錦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她身後的程錚埋頭在作業裡吐出一句:“她也算女生?”……這就是大家眼裡的好學生說出來的話?韻錦覺得莫名其妙,完全想不起什麼時候得罪過這個話都沒說過幾句的男生。
“你什麼意思?”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什麼‘什麼意思’?”他一臉無辜似地抬起頭。
“你說誰不算女生?”
“說你呀,怎麼,需要驗證嗎?”
好幾個男生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韻錦怒火中燒,第一次發現一個人的現象和本質能有這麼大的差距,這張俊秀的臉此刻如此讓人厭惡。全班大多數在整理新座位的同學都朝他們的方向望過來,帶著看好戲的神情,平淡壓抑的高三生活需要這樣的調劑,但是韻錦並不想成為這種戲碼的主角,她厭惡被人觀望嘲弄的感覺。算了,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她冷冷地扭回身子,不再理會他。
“喂,蘇韻錦……”有人好像並不接受她的息事寧人,“你為什麼叫做蘇韻錦?‘韻’是懷孕的‘孕’嗎?”
又是一陣大笑,韻錦覺得自己要瘋掉了,她習慣了在班裡像個隱形人一樣,而且樂於如此,可是越想避開什麼好像就越會遇見什麼,就像現在她面臨的這種明顯的找碴。
韻錦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程錚,我得罪過你嗎?”她眼圈已經發紅,極力控制住聲音的顫抖,不讓淚決堤掉下來。
“完了,阿錚,你把這個‘小芳’惹哭了。”周子翼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地喊道。
程錚聞言也站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在仔細打量著她的臉“你真的哭了嗎?”“我才不會為你這種人哭。”韻錦逃也似地跑出教師,假裝聽不到身後一片嗡嗡的話語聲。
她和程錚的樑子就此結下,那件事情之後她試過搬離這個倒黴的座位,可是沒有人願意跟她換位子,她又不願意為了這種事情去找老師,只得期待著下次調整座位的時間到來。
韻錦只是不明白,程錚平時也不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人,可偏偏對她那麼毒舌,動不動挑起事端。“偏偏對她”,這真是一個曖昧的詞組,但韻錦絕對沒有天真到以為程錚對她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她不喜歡看言情小說,更不喜歡她們迷戀的那種“喜歡你就折磨你”的壞男生情節,程錚身上流露出來的對她的厭惡是如此明顯,假如有人要說服她,這樣是一個男生對她重視的表現,韻錦會覺得這個人心理簡直是有病。好在周圍的人似乎也沒有誰認為程錚對她的特別是一個男生對女生的態度――如果一定要說特別的話,那絕對是他特別不喜歡她。
於是她就這樣如坐針氈地在他面前坐了三個月,每天在為學習而心煩意亂的同時還要面臨他時不時的挑釁和“惡習”。她討厭他下午從學校足球場踢球回來
後一身汗味地坐在她身後,她越皺眉他就故意越靠近;她討厭上課的時候他把一雙長腿越過界地伸到她的凳子下面,還大大咧咧地晃著來晃去,讓她坐在凳子上有暈車的感覺;她討厭他把妨礙她當作理所當然,可是她稍稍影響到他一丁點――就像剛才她往後的那一靠,就會引起他的強烈反彈;討厭他和他的死黨叫她‘小芳’,好像出生在城市裡讓他們理所當然地高她一等;更討厭他用那種居高臨下地態度嘲弄道“蘇韻錦,你居然這個都不會!”然而,韻錦知道,對付程錚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漠視他的存在,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她並不軟弱,只是不願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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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txt?小說/\天、堂像每次韻錦憤怒地面對著他的挑釁,然後又漠然地轉過身去一樣,看著她僵直的背,程錚眼睛裡有瞬間的失望。她用力靠向他的課桌,讓他在幾何作業本上畫輔助線的筆跡變做一條拋物線,可是當時他只留意到她垂在自己桌上的髮梢。“昔宿不梳頭,絲髮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語文不是程錚的強項,可是他要命地在腦海裡蹦出這幾句,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所以他必須惡言幾句來打破這種詭異的念頭。他嘲弄她笨,她明明生氣了,但還是強忍著沒有理他。程錚,你又把事情搞砸了,你明明只是期待著她說:“你能不能教教我……”就像其他女生一樣,期待地看著你。可是她從來不說,他知道她不會那麼說。這個喜歡緊緊抿著嘴唇,像影子一樣沉默的女生,她總是低著頭。其實蘇韻錦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如果沒有那一天,他永遠不會發現……那天,高二的他跟子翼幾個在教室前的走道上“放風”,子翼問他“阿錚,你選文還是選理?”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廢話,我當然選理科,誰不知道只有讀死書的女生和混不下去的差生才會學文科……”。然後他看見一個低頭從他們面前走過的女生在前面幾步的地方忽然回過頭,朝他們的方向直視,她的表情很特別,白皙的面龐漲著奇異的嫣紅,一雙烏黑深秀的眼睛裡好像有兩簇火在燒,整個人生動得不可思議。這是程錚第一次認真注視一個女生,可是她的眼光沒有停留在他的身上,很快轉過身,依舊保持低頭的姿勢走開。
“唉,剛才那個女的是誰?”他推推子翼,子翼幾個後知後覺地朝他指點的方向張望“誰呀,哪個誰?”他再朝她走過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隔壁班幾個打鬧的男生,接著便響起了掃興的上課鈴聲。
當天晚上,那雙眼睛裡的兩簇火在程錚夢裡反覆灼燒著他,半夜忽然驚醒後才發現褲子上一片冰涼的黏溼,十七歲的程錚在低聲咒罵著去清洗的過程中,心裡一片茫然。
從那之後他開始在下課的時候站在走道上無意識地找那個身影,可是直到高二結束,他也沒有見過她。直到高三分班後,他才發現自己居然和她坐在一個教室裡。多麼荒謬,自己彷彿滄海尋一粟般在穿著相同校服的學生中搜索她,沒想到她先前不過是他同年級隔壁班的同學,而他在那次相遇之前,對她全無半點印象。
很快,程錚發現自己之前沒有發現過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是有道理的,這個女孩習慣
把自己縮成一團淡灰色的影子,習慣性地緊抿著嘴唇,眼簾低垂,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讓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並且她也無視別人的存在,包括他。她從來沒有出現在女生為他歡呼的球場;他無數次故意走過她的座位,她連發梢都沒有為他晃動過分毫,有時他寧願耐著性子聽那幾個連越位為何物都不清楚的女生大談足球,希望她能朝這熱火朝天的討論現場看一眼,可她還是沒有。
程錚在心裡抗拒著自己對蘇韻錦的過分在意,她不過是子翼他們嘴裡的“小芳”之一,土土的,不算頂漂亮,性格也不討喜。在某次男生們密談的場合裡,一個男生在評價班上“八大恐龍”時,不經意提起“其實蘇韻錦打扮一下還是挺不錯的。”他幾乎立即反彈說“母豬打扮一下也是不錯的。”他們都道是他看蘇韻錦極度不順眼,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喜歡別的男生對她評頭論足,就像不喜歡自己私藏的寶貝別人窺伺。
於是,每天在教室裡他都一邊強迫著自己不要理會她,一邊期待她的注意。直到調整座位的那一天,她遲遲疑疑地坐到了他前面的位子,程錚的心跳快得自己都感到羞愧,只好假裝埋頭在書堆裡,腦子卻是一片空白。他不喜歡女生坐他附近,聒噪又麻煩,就連跟他關係一直不錯的孟雪提出要坐他前排,他都惡聲惡氣地趕跑,但是蘇韻錦是例外的,他甚至害怕自己一抬頭的熱切會把她嚇跑。子翼喊出那句話時,他窘得不行,不經大腦地就說出刺傷她的話。當她憤恨看他時,整個人被怒氣燒得生機勃勃,也燒得他心煩意亂,他心中有種自虐的快樂,只有這樣才會留意到他的存在,只有這樣她才會專注地看著他。所以他開始習慣找她的碴,寧可被她討厭著也好,終究勝過被她漠視。
蘇韻錦,蘇韻錦,程錚喜歡這個名字,輕吐在唇間有種纏綿的味道。可是憑什麼,她把他的世界裡燒得烈火燎原,自己卻波瀾不驚?
第四章
t.xt.小.說.天.堂蘇韻錦當然察覺不到程錚的矛盾,她更多地在為爸爸的病而煩惱著,她爸爸的肝病一日比一日嚴重,現在連在中學正常的授課的時間也保證不了,整個人急速地瘦了下去。下午跟媽媽通電話時,媽媽在電話線的那頭嚶嚶地哭泣,讓韻錦心一點點地往暗裡沉。她提出要回去看看爸爸,媽媽哽咽著拒絕了,現在是高考的關鍵時候,沒有什麼比專心備考更總要。韻錦說不出的難過,她不但沒能陪在爸爸的身邊,就連考出好成績給爸爸的那點安慰都拿不出來,再也沒有人比她更失敗了。結束了給媽媽的電話,她在一晚上的晚自習裡都覺得渾身沒有力氣,說不清是心裡不舒服還是身體難受,接著,她感到大腿間有股熱流湧出。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差點忘記已經到了每個月的“那幾天”,好不容易熬到晚自習的中途休息時間,她從包包裡抽出一片備用衛生巾就想往洗手間跑,可偏偏周身上下衣褲找不到一個能容得下衛生巾的口袋,她急中生智地抓起一本書,把衛生巾往書裡一夾,就急急向教室門口跑去。由於低著頭,跑得又急,在臨近教室門口的地方韻錦跟一個人迎頭撞上。
“蘇韻錦,你趕去投胎呀?”一聽見程錚的聲音,韻錦就覺得一陣頭暈
,正待擾過他繼續前行,他卻故意擋住了她的去路,“嘖嘖,你看看你,臉白得像個鬼一樣,撞邪了?”“能不能讓開,我要去洗手間。”“去洗手間你拿著本文言文解析幹嘛?”韻錦的臉更白了,一言不發就朝他身邊的空隙往門外擠。程錚見她神色古怪,一把搶過她手裡的書,說道:“有病呀,去廁所還看著種書,你……”話還沒說完,他就被抓狂似地欺身上前搶書的韻錦嚇了一跳,他藉著身高的優勢本能地閃開,無奈今天的韻錦似乎對奪回那本文言文解析有著瘋狂的執著,兩個一搶一躲的拉扯之間,那本文言文解析脫手掉在了教室的地板上,一小片雪白的東西也從書頁裡掉落了出來。
程錚盯著地上那片東西愣了足足五秒,韻錦卻直勾勾地看著他。驚愕、羞恥、憤怒、長久以來隱忍的委屈、身體的不適感、對爸爸身體的擔憂……所有的負面情緒像火山一般爆發在她的心中,她緩緩地俯身揀起那片衛生棉,低頭輕輕撣了撣上面的灰塵,然後在眾人的目光裡精準無比地將它用力拍向面前那張愣住了的臉,歇斯底里地大聲喊到“給你,都給你……”
整個教室有幾秒鐘詭異的鴉雀無聲。
等到程錚回過神來,那片可憐的衛生巾已經從他挺直的鼻樑上和微張的嘴唇前滑落,第二次掉在地板上,而那個始作俑者已經用百米跑的速度跑出了教室。
程錚條件反射似地揀起那個東西,朝她的背影追去。她沒有往洗手間而是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跑,程錚在教室和宿舍區之間那條長長的小路中段追上了她,他一把揪住她的衣服,迫使她趔趄了一下停住了腳步。韻錦氣喘吁吁地仰頭看著他,頭髮凌亂,滿臉淚痕。
程錚被她的眼淚嚇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了上來,只是直覺地要跟她說點什麼,非說不可!可是現在她就在距離他十釐米的地方,流著淚,他卻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麼,憋了許久才諾諾地擠出一句“……那個……聽說……你們女生每個月這幾天不能劇烈跑動。”
韻錦駭然搖了搖頭,像看一個瘋子,眼淚更加急速地湧出“程錚,你到底想幹什麼?”此刻她已沒有先前的衝動,只是覺得疲累,不知道自己究竟那裡招惹了這個人,百般隱忍,他還是不肯放過她。
由於是晚自習時間,這條幽暗的小路上除了他們空無一人,慘白的路燈將他們的身影拉出兩個糾纏的影子,不時有微微的夜風滑過,帶動路邊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掩蓋不住他們急促的呼吸聲。
程錚,你到底想幹什麼?他也在茫然地問自己,然後,在他大腦得出答案之前,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吮掉了她的淚水,最後印上她的唇,生澀地輾轉反側。良久,直到小腿脛骨傳來一陣劇痛,他才吃痛放開她。韻錦掙開他,用力拿手在自己嘴唇上抹了一把,也抹去了滿臉震驚和尷尬,掉頭繼續往前走。這一次程錚沒有追上去,他只是怔怔看著她走遠,才輕輕說道:“韻錦,其實我不想怎麼樣,只是不知道怎麼關心你。”一直以來都是。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自己卻忽然如醍醐灌頂般心中一片澄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回到教室門口,看見幾個好奇張望的腦袋,周子翼首當其衝,見他返來,一把勾住他的肩
,悄聲道:“兄弟,你剛才追上去沒揍她吧。”“嗤!”程錚拍開他肩上的手,不屑回答這種沒營養的問題。子翼乾笑著再度貼近“我說呀,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雖然說每個男人遇到這種事情都會覺得是奇恥大辱。”
“去你的。”程錚笑笑,懶洋洋地往座位走,全副心思都還沉浸在韻錦嘴唇的甜蜜裡,覺得整顆心都不是自己的,自然也完全沒有留意四周同學看他那同情的眼神。子翼在他後面嘀咕道:“這小子是中邪了,被一個土妞那樣羞辱了一把,反倒笑得春情盪漾,不會是受刺激過度了吧。”
這晚直到自習結束,蘇韻錦也沒有出現在教室裡,值班老師查勤時,莫鬱華替她補了一張病假條。“受刺激過度”的程錚則望著前面的空位,一晚上心都收不回來。
第五章
小}{說}{天}{堂在同學們看來,“衛生巾事件”之後的程錚和蘇韻錦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程錚照樣經常挑挑她的刺,蘇韻錦照樣沉默以對,他們都對那件事決口不提,也沒有旁人敢再刻意提起,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可程錚知道,也僅僅是好像沒發生過而已,在他心裡,該發生的早就生根發芽。他從韻錦臉上看不出她的想法,她越不動聲色,他的一顆心就越沒個著落。有時程錚想,要是她對他態度再惡劣一點,給他一兩下,又或者痛罵他“流氓”,他會感到舒服一些,至少這證明了那天晚上的那些事那個吻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他一個人臆想出來的空夢。她有沒有聽見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管怎樣,都不應該這麼無動於衷。
他還是喜歡故意把腳伸到她凳子下晃呀晃,她一皺眉回頭他便笑笑;她的背瘦瘦的,有時從洗薄了的藍色襯衣校服下隱隱看得見白色細細的肩帶,程錚不敢想像,每次看一眼都覺得臉紅心跳。很多年之後,程錚想起高三這個夏天,他在她身後看著她,心裡都有一種惘然的甜蜜。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無法忍受蘇韻錦對著一道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代數題冥思苦想不得其解,課餘時間走過她身邊的時候,用力把一張寫滿了詳細解題思路和步驟的草稿拍到她的桌子上,然後倉皇而逃。等到他回到座位上時,只見她揚起手裡的草稿想要對他說點什麼,“你別想多了,我只是實在受不了別人那麼笨。”程錚搶在她前面,紅著臉辯白。韻錦聞言也是慢條斯理地回答:“你也別想多了,我只是想問你這個是什麼字。”
“噗哧。”兩人同時徇聲望去,只見韻錦的同桌,小個子的宋鳴在一旁失笑。見他們看過來,宋鳴只是作了個請便的手勢,繼續投身他桌前未完成的試卷。程錚不理他,抽過韻錦手中的草稿,“哪個字?說你笨又不承認,這裡是這樣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坐在他們身邊的同學都會驚訝地發現,蘇韻錦和程錚關係有了微妙的改善,她遇到實在不明白的問題,除了英語偶爾問宋鳴外,其餘的會低聲地求助於程錚,程錚雖然每次都是一副被打擾了的表情,但解釋起來還是唯恐不夠詳盡。他沒有什麼耐心,一來二往見韻錦還是茫然的樣子,或者一言不合就經常怒不可歇,這種時候蘇韻錦往往也不與他爭辯,漠然背對他,任他發火。但是不出半個小時
,總可以看見程錚用手戳戳韻錦的背,主動說,“唉,我剛才還沒有講完……。”
星期五下午下課後,是老師默許的“偶爾在球場上的放鬆時間”,程錚和同年級的十幾個興趣相投的男生經常在學校足球場踢踢友誼賽。在他自我感覺和蘇韻錦邦交正常後,他開始裝作不經意地邀請她看球,韻錦只說自己對足球一竅不通,全無興趣。力邀幾次未果之後,程錚大為惱火,在週五下午放學前拋下一句狠話:“蘇韻錦,不去的話,有本事你給我試試看。”話是說出了口,其實程錚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他也拿不準蘇韻錦要是真的就不去的話,他該拿她怎麼辦。
晚飯時間,她坐在宿舍的床沿應付著學校飯堂那千篇一律的飯菜,今天宿舍里人特別少,只有她和邊吃飯邊用耳機練習英語聽力的莫鬱華,兩人都沒有說話,安靜的空間裡不時隱隱傳來遠處球場的喧譁。
“真的不去看看?”
“唔?”韻錦看著似乎專注在耳機的聲音裡的莫鬱華,不確定她是不是跟自己說話。
坐在她對面的莫鬱華摘下了耳機,慢條斯理地說:“吃飽了沒有?去看看吧。”
韻錦感到詫異,莫鬱華跟她一樣平時對這類活動並不熱心。“我對這個不是很感興趣。”她垂下頭,無意識地用勺子戳著碗裡的剩飯。
“走吧,就當是陪我。”莫鬱華奪過她手裡的碗,順手擱在旁邊的桌子上,再抓起韻錦的胳膊,走出了舍門。
韻錦跟著莫鬱華來到了人聲鼎沸的足球場,一臉無奈,莫鬱華帶她擠到了一個視野相對還好的角落,韻錦眯了眯200度的近視眼,分別穿著紅色和白色球衣的兩隊男生在場上奔跑著,場邊圍觀的人群裡不乏女生,不知道讓她們表情激越的是球還是人。
她看到他了,他穿著白色的球衣。韻錦疑惑自己為什麼下意識地用眼睛搜索這個人的身影,不過在不停跑動變換位置的男生中辯認出他來不算太難,他身材高挑勁瘦,黝黑皮膚襯映白色球衣,掩不住的青春蓬勃。韻錦對足球一竅不通,但不得不承認,程錚奔跑的姿勢很好看。
“在這個操場上,有多少個女生是真正在看‘足球’?不過是找一個機會,可以朝著那個人明目張膽地注視和吶喊罷了。”莫鬱華看著球場,淡淡地說道。韻錦正待接話,卻發現那個說話的人眼睛並沒有看著她,而是專注地追隨著場上某個身影。韻錦好奇地沿著莫鬱華的視線去鎖定她注視著的那個人,沒來由的在心裡吃了一驚,她注視的那個人是他?再也沒有比這更出乎意料之外的了。韻錦求證似地偷偷看了莫鬱華一眼,那張平凡的面孔上有著一如既往的刻板表情。似乎感覺到了韻錦的眼光,莫鬱華歪著頭看著她,用難得的捉狹表情道:“發現我看的不是你們家那個人見人愛的寶貝,心裡總算有一點放心吧?”
韻錦臉一熱:“他可不是我的。”
“我又沒說是哪個他,你倒是對號入座了,可見你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程錚吧。”莫鬱華笑著說,但是那個笑容卻很快被她隨後而來的自嘲沖淡,“莫非所謂的青春期的‘騷動’誰也避免不了,都被三座大山似的複習資料壓得只了剩一口氣,也不忘苟延殘喘地想入非非。”她停了一停,繼續說:“很荒謬吧,你也在想,我跟那個人怎麼
會可能?”
“其實我倒沒有那麼想……”韻錦急著說。
“你會那麼想也沒有關係,我並不想要什麼‘可能’,不過是不想騙自己罷了。”莫鬱華依舊看著那個同樣穿著白色球衣的男生,彷彿身邊的熱鬧人群都跟她沒有什麼關係,偌大的球場,只有她跟他而已。這一刻,韻錦第一次發現莫鬱華那張並不算美麗的臉上有一種流動著的光彩。
韻錦看著球場發了一陣呆,莫鬱華對她說完那些話不久就表示今天給自己安排的聽力練習還沒聽完,於是把韻錦扔在了球場上,韻錦還沒從她剛才扔下的重磅炸彈中回過神來。其實,雖然在班上她跟莫鬱華接觸算是相對比較多的,但是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也並沒有什麼深交,更沒有過這樣的傾露心事,她不明白莫鬱華為什麼會將一個女孩子藏在心裡那麼私密的心事透露給自己,也許,她是想要為這段沒有奢望任何“可能”的暗戀尋求一個見證,至少,長久以來,韻錦從沒有想像過像莫鬱華這樣,看似刻板內向,一心撲在學習上的女生心裡竟有這樣的一段心事。
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全然對球場上的激烈拼搶視而不見,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才發現身邊有人離去,原來比賽已經結束。她順理成章地隨著人潮散去,還沒走到球場門口,一個滿頭大汗的人從後面追趕著擠到她身邊。“你來幹嘛,不是說對球賽沒有興趣嘛?”程錚故意陰陽怪氣地說話,但臉上確掛著大大的笑容。韻錦退後半步,不讓他把頭髮上的汗水甩到她身上,只悶悶地說:“球場又不是你的,誰都可以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剛才在場上怎麼沒看見你?”
“……”
“怎麼樣,我那個進球不錯吧。”程錚不理會韻錦的無言,好像漫不經心地問。
“什麼進球?”韻錦一臉茫然。
程錚的好心情頓時一收,好像一個滿心期待表揚的孩子被澆了一頭冷水。敢情他面前這個人剛才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正待發作,卻發現就連此刻的她眼神也是繞過了他,看向了他的身後。
韻錦看著站在程錚身後不遠的周子翼,她很難將這張漂亮中透著玩世不恭的面孔的主人與莫鬱華聯繫起來,她想,她可以體味到莫鬱華看著他時的無望。當然,她也完全沒有意識到程錚發現她眼睛的聚焦點後,剎那間陰天轉暴雨的表情。
程錚驚怒之餘有些不能置信,他以為她終於肯來看他踢球,暗喜的心情比進球那剎那更甚,而她從頭到尾關注的人居然不是他?
“喂,放手!”韻錦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程錚拖著往前走了幾步。這時周圍沒散去的人還有很多,大多是同年級的同學,剛才程錚追上來跟她的幾句對話已經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現在更是每雙眼睛都看了過來。
韻錦脖子以上一片燒紅,用盡全身力氣想把手臂從程錚那邊掙脫出來,卻哪裡敵得過男孩子的蠻力,偏偏不敢大聲喊,怕起更多人注意,只得壓低聲音怒道:“程錚,你這神經病,別人都看著呢。”
程錚聞言一把甩開她的手,“你哪裡是怕別人看著,你不就是怕他看見嗎?”韻錦知道這一幕在旁人看來有多曖昧,恨不能打個地洞鑽進去,她想罵他句什麼,卻混亂得一時想不到詞彙,更不願與他糾纏,只想馬上、立刻地離開
這個地方。她不知道自己的沉默和躲避更刺傷了程錚,他在她跑開之前脫口而出:“你看他也沒用,誰會看上你呀?”韻錦聽到了這句話,身子頓了一頓,然後已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沒有回頭,然而程錚知道自己那句話成功地發揮了效用,她讓他那麼難受,他怎麼能讓她沒事一樣地離開。但為什麼感覺不到半點以牙還牙的喜悅?心裡還有個聲音在反覆小聲地問: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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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t.xt`小~說~天~堂高中是一個敏感的階段,尤其在對待學生之間的戀情方面,既不像初中時的懵懵懂懂,卻也還遠沒有大學時的堂而皇之,十七八歲的少年男女心中,誰沒有些暗湧的曖昧情緒,但一旦暴露在陽光下,仍然不可避免地被扣上“早戀”的帽子,成為同學校友間最熱門的談資。高三理科(三)班的程錚和蘇韻錦之間的事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成為了同年級同學課餘時間的最新話題。最初多數人持懷疑態度,學習運動拔尖,長相出眾,平時又不喜跟女生接觸的程錚怎麼會跟默默無聞得大多數人都叫不出名字的蘇韻錦扯在了一起,然而,那麼對“目擊者”對球場門口那一幕的糾纏言之鑿鑿,大家回想起他過往與她的特別不對盤,當初只以為是純粹看不順眼,如今看來只是小兩口之間的彆扭。
然而不管同學間暗地裡的傳言多麼來勢洶洶,話題的兩個當事人卻像完全無動於衷。程錚自然是每天該幹嘛就幹嘛,誰若提起,他都一副干卿底事的表情;而貫來低調沉默的蘇韻錦面對教室走廊上聞風來看傳說中的“女主角”為何許人也的同學和身後的竊語置若罔聞。兩人誰都沒有辯解,但那天之後卻也再沒有搭話。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周子翼,見四下無人,便扯過程錚,小心翼翼地試探地道:“唉,大家都在說你跟那個小芳有一腿,你……別告訴我是真的啊”
“什麼‘小芳’,胡說八道。”
“嘖嘖,還維護起她來了,阿錚,你不會真的看上蘇韻錦了吧”
“我看上她又怎麼樣,她又沒看上我”程錚一臉鬱悶。
周子翼仔細看了一下程錚的表情,確定他不是說笑話或是反話,“我說,阿錚吶,你不會被蘇韻錦一塊衛生巾拍傻了吧,你跟她,也太那個什麼了吧。”
“去你的,你才被那個什麼拍傻了,我跟她怎麼了?對了……“程錚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斜眼看著子翼道:“我問你,那天在球場門口她直勾勾地看你幹嘛?”
“見鬼了,我哪知道她看我幹嘛,天知道同班那麼久我跟她半句話都沒說過,不是每個人的眼光都像你那麼‘獨特’。不過……話又說回來,大概她覺得我比你帥。”
“嗤”程錚看了那個自戀的人一眼,作出一個懶得理你的表情就要走開。周子翼在他身後不懷好意地補了一句“可憐的小孟雪,知道你竟然看上了那個土妞,還不知道傷心成什麼樣呢。”
程錚正色回頭,“少胡說八道。”
“孟雪你可以不理,那老孫那裡你總不能不理吧,大家都在說你們的事,他想不知道都難。”這句話倒不是開玩笑。老孫是他們的班主任,被學生冠以一個“老”字,其實年級並不大,從外省重點師範大學畢業後任
教5年,任程錚他們班的物理老師兼班主任。老孫未婚,課後也經常跟一幫男生嘻嘻哈哈,球場上打成一片,但只要是作為老師,尤其是班主任,沒有不對學生早戀表示忌諱的。
“你少烏鴉嘴。”程錚的心往下一沉。
直到當天晚自習,當他看見蘇韻錦被老孫單獨叫出教室去談話回來後,那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時,就直到真的被周子翼那張烏鴉嘴說中了。其實他並不怕老孫找他麻煩,只是不願她遇上這種事情。好幾天以來她一直當他是透明的,現在只怕更厭惡他了。
果不其然,韻錦返回座位不到1分鐘,程錚也被老孫叫出了教室。老孫領著他走到教室不遠處的一座假山旁,一站定,程錚就將兩隻手叉進校服褲袋裡,完全做好心理準備,好整以暇地等待老孫的開場白。老孫看著他這個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恨鐵不成鋼呀,好好一個優等生,高中三年,人聰明,又肯用功,成績穩定,難得的是一向自律,完全是個不用操心的好孩子,怎麼偏偏在離高考還有一個月而已的時候晚節不保。
老孫清了清嗓子,尋找到了他的開場白:“你說說,最近你跟班上的蘇韻錦是怎麼回事?”
“孫老師,你這是疑問句還是設問句?是設問句的話就不用我回答了。”
老孫沒好氣地說“不管什麼句,你只要告訴我,最近有傳言你跟蘇韻錦有早戀的苗頭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的話……”
“是真的。”程錚打斷他,眼神坦然。
老孫氣結顫著一根手指指向面前這個高過他半頭的學生:“這到底是為什麼?你不知道學校是禁止談戀愛的嗎?這樣會影響你的成績和前途你懂不懂?”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老師你知不知道?”
看著程錚認真詢問的表情,老孫強迫自己深呼吸,“你有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程錚一臉無辜:“我一直覺得這件事情很嚴重。”
老孫看了看天,他執教的時間雖然不算很長,但早戀的例子見過不少,被老師找來談話,有矢口否認的,有愧不可當的,就是沒有像今天晚上這兩個這樣的。剛才那個蘇韻錦被他叫出來後,開始一切正常,他還沒開口她就赤紅著臉緊抿著嘴,完全一副愧對老師的模樣,但是漸漸地他就覺出不對了,不管他怎樣滔滔不絕義正嚴詞地對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把早戀的三大危害五大後果都闡述了一遍,她抿著的嘴就沒鬆開過,從頭到尾一聲不吭,連表情都沒有變過,直到他自己都覺得一個人繼續自說自話有些不正常,才只得放她回教室。換這眼前這個就更好了,倒是有問有答的,可老孫此刻卻完全喪失了訓話的熱情。
“我說程錚呀,以你的條件,上大學後什麼樣的女孩找不到,何苦急在這一時。”老孫嘆口氣道。
程錚沉默。老孫繼續說:“你這個年紀,一時迷惑是很正常的……”
“可是我迷惑了,她還是清醒的,算不算正常?”
“你是說蘇韻錦對你沒有那個意思?”
“老師,剛才你跟她談過了,她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
“她什麼也沒說。”
“連否認也沒有?”程錚的眼睛閃過一道光芒。
老孫用收託著下巴,“否認?這倒沒有……停停!”他好像剛反應過來,“搞什麼,我是來跟你講明白早戀的危害的,不是來□情顧問的
。”
“說真的,孫老師,你覺得她怎麼樣?”程錚不知死活地問道。
“蘇韻錦呀,咋看不怎麼起眼,仔細看看還是挺清秀的……程錚,夠了啊,你現在給我馬上回到教室去。”今天晚上他果然被這兩個人搞瘋了。
程錚聳聳肩,聽話地往教室走,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停下來對一臉挫敗感的老孫說:“放心吧,孫老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高考,我會全力以赴。”
第七章
txt小xiaoshuo說天堂流言這東西就是這樣,你越是想撇清,必定越抹越黑,相反,若肯橫下一顆心去,說一聲“是真的又怎麼樣?”流言反而失去了傳播的意義。程錚和蘇韻錦的事情也是同解,好一陣的沸沸揚揚過後,就連老師也出面找他們談了話,但這兩個人鐵了心似的拒絕做出任何回應。老師出面將他們的座位調開之後,兩人似乎更是再沒了任何接觸,漸漸地,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
六月是這個城市雷雨季節,高考的那一天的一步步逼近,像暴雨來前的低氣壓,讓人心頭沉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在韻錦的世界裡,一個驚雷把整個天空都震碎了。家裡傳來了消息,她爸爸的病經過醫生確診,證實是肝癌晚期。原本爸媽有默契地一致決定瞞著她,無奈就在這關口病情惡化,她爸爸送進醫院後非但沒有好轉,竟似到了彌留時刻。眼看再也瞞不住了,終究不能讓最是疼愛她的父親連她最後一眼都看不上,於是在高考前的第20天,蘇韻錦被家裡一個電話招回了家。待到她再返校已是一個星期之後,明眼人都可以看到她校服釦子上纏著的黑色線頭。她並沒有在人前露出多少悲傷的顏色,自習、吃飯、睡覺一如往常,只是眼睛深陷,面色半點血色也無。
不知怎麼的,她家為了父親的病債臺高築,母親下崗,悲傷之下更是體弱多病的消息傳到了學校,老孫出面向學校反映了情況,於是校方主動發動師生為她捐款。她所在的班級同學自然捐款最為踴躍,平時零用錢並不太多的同學紛紛慷慨解囊,為此,班上還特意搞了一個小小的儀式,韻錦站在講臺前,由擔任班長的孟雪代表全班同學將錢親自交到韻錦手中,並低聲安慰了她兩句。韻錦雙手接過孟雪手中寫著金額的信封,認真地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面前閃光燈晃過,學校通訊社成員用相機定格了這一刻,溫暖的班級成員為困難的同學獻上愛心捐款,這是校刊上不可少的新聞題材。從始至終,韻錦雙眼低垂,誰也看不見長長的睫毛遮掩下,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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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說///天//堂)
高考的日子終於在一場暴雨中到來,匆匆的兩天半時間,事後回想恍惚得像夢一樣,但三年高中生活,所有的艱苦、緊張、忍耐、茫然也就隨著這兩天半的時間劃上的句點。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大多數高三畢業班都自發組織了狂歡活動。程錚他們班在學校附近的一間ktv包了一個大廂,原本能容納30餘人的廂內一下子擠進了50多人,場面蔚為壯觀,大考過後驟然的放鬆和失落感,讓這些長久以來繃緊了一根弦的高三學子們急於尋找一個感情宣洩的出口,所以,氣氛一度狂熱到了極點,
成扎的啤酒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就連班主任老孫都在沙發上喝地東倒西歪的。
在幾個男生抓著麥克風嘶吼完一首《真心英雄》後,《滾滾紅塵》哀婉的前奏聲開始響起,一個男生喊道:“程錚,你點的歌。”程錚從座位上站起來,剛接過麥克風,就有識趣的幾個男同學就開始怪叫道:“情歌對唱哦……女主角呢,快有請女主角……。”坐在角落的蘇韻錦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無數雙手從暗處推搡著擠了出來,最後不知哪個捉狹的男生更是在她背後使勁推了一把,她頓時失去重心,昏天暗地地撞到一個人的身上,被她撞到的人眼明手快地一把撈住她,晃了一晃才穩住身子,然後鋪天蓋地的口哨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韻錦顧不得額頭被撞得生疼,窘得不知道該說“對不起”還是“謝謝”,手忙腳亂地就想立即從那個人身上掙脫出來,卻感覺到慌忙間一隻手趁亂握住了她的手,即使是在剎那間,她也感覺得到那雙手帶著緊張的汗溼,微微抖著,像要用盡所有的力氣抓緊她。韻錦像被施了咒語般,定定地任他捏痛了她的手,其實一切只在電光火石間的幾秒鐘,她卻感覺到時間宛若靜止。然後那雙手同樣快速地鬆開,韻錦一抬頭,看到了程錚好像若無其事的面容,他一言不發地將手裡的另一個麥克風遞到韻錦面前。
韻錦的右手動了一動,又緊握成拳置於腿側,隨後,她避開他的眼神,稍有歉意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這首歌我不會唱。”包廂裡搖曳的光影滑過程錚清朗剛毅的面頰,一次次地在他的臉上變幻著明與暗的交替,他的表情卻看不出一絲變化,就連遞出麥克風的手也定格在半空,沒有要收回的意思。周圍已經有人看出了氣氛的不對勁,只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化解這略帶尷尬的場面。
“正好,這首歌我最喜歡。”從程錚身後伸出了只纖細的手,不由分說奪下他遞出的那個麥克風。只見孟雪手持麥克風,微微側著頭,笑吟吟地看著大屏幕,仿若渾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麼。
韻錦低低說了聲:“借過,我去一下洗手間。”她側身匆匆從程錚和茶几間走過,他完全沒有為她讓路的打算,她的肩膀撞在他的僵硬的手臂上,身上有個地方悶悶地疼。
走出了沸騰喧譁的包廂,外面像是另一個世界。“……起初不經意的你,和少年不經事的我,紅塵中的情緣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語的膠著,想是人世間的錯,或是前世流傳的因果,終身的所有也不惜獲取剎那陰陽的交流……”透過掩上的門,包廂裡的歌聲隱隱傳了出來。這是韻錦平日裡最喜歡的一首羅大佑的歌,她從來不敢唱出聲,只是偶爾輕輕地哼,原來他記得。
她深深吸了口氣,既然出來了,就索性真的朝洗手間走去。在快到洗手間的那個拐角處,韻錦再次被一個莽撞的身子撞得低呼一聲,她揉著肩膀抬起眼,正好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周子翼那張時常帶著壞笑的臉上此刻帶著點驚魂未定的神態,明知撞上了同學也沒說抱歉,飛也似地跑過韻錦身邊,那背影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韻錦疑惑地走過那個轉角處,只見莫鬱華的身影半掩在燈光的死角處。
韻錦心裡當下明白了八九分,她試著走上前幾步,“鬱華,你一個人在這
幹嘛?”
莫鬱華聞聲轉過頭來看著韻錦,一雙眼睛在暗處閃著盈盈的光亮,“你都看見了吧?他的樣子……看見洪水猛獸也莫過於此。”
韻錦在心裡嘆了口氣,靜靜走到舍友的身邊。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道:“你跟他說了?”
莫鬱華看著別處,彷彿失笑道:“真蠢是吧。”
“如果哭出來的話會不會更好一點。”韻錦打心裡感到難受。
“不,我不想哭。”莫鬱華緩緩說道,“我早料到會是這樣,其實我沒有奢求過有什麼結果,明知道不可能。真的,我只是想去洗手間,正好在這裡遇到了他,他喝了不少啤酒。我跟自己說,也許這是老天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告訴他,有一個女孩子在這三年裡一直偷偷地在注視著他,儘管她不漂亮也不聰明,也許他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他,但是,她喜歡一個人的跟別的女孩子是沒有區別。於是,我說了,他跑了。”她頓了一頓,對著韻錦努力微笑,“我只是不想一直揹著這個秘密,畢業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以後也許都沒有說出來的機會。現在他知道了,我的目的也達到了,求仁得仁,我為什麼要難過?”
韻錦心亂如麻,那時斷時續的歌音也不放過她“……來易來去難去……本應屬於你的心,它依然緊護我胸口……”她的歌聲真好,遠遠地聽著,也有動人之處。莫鬱華已經先回去了,韻錦急急進洗手間,直到再也聽不見那歌聲。
站在洗手檯的鏡子前,韻錦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細細地看著鏡子裡那張溼漉漉的面孔。她沒有莫鬱華的勇氣,所以必須保護好自己,哪怕縮在殼裡面,也好過□裸地被傷害;她也沒有莫鬱華的清醒,沒有能力強迫自己抽離,她一旦放開自己向他走去,就會沉溺,所以只有讓自己不要靠近。她從不提起,但並不表示不記得,那天晚上他的那個吻,帶著獨有的蠻橫的熱度,很久以後一直在還灼痛她。沒有人的心是鐵打的,何況是她這樣豆蔻年華的少女。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她都在反覆地想,那麼多女孩子,他為什麼唯獨糾纏著她,憑什麼會是她?當然,可以解釋說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她也完全可以順理成章地接受他,就像灰姑娘接受王子。可是問題的關鍵恰恰在於――她不願意做灰姑娘。是誰規定了灰姑娘必須被王子拯救?童話裡只說灰姑娘和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沒有人深究過,那幸福是多麼的卑微,沒有人問過灰姑娘原不願意,好像只要她的腳合適地穿上了水晶鞋,就理該感激涕零地跟王子回宮,然後永遠在幸福中誠惶誠恐,如果沒有他的拯救,她至今在冰冷的河邊浣紗。可是,假如灰姑娘遇上的是一個普通的漁夫呢?他們相愛,然後她脫離後母的家與他相守,那世界上就沒有了灰姑娘,只有一個漁夫心目中永遠寵愛的公主。而她――蘇韻錦,也許是沉默而卑微的,但是她是自己心裡的公主。所以她不要程錚居高臨下的感情,不要做別人羨慕的灰姑娘,不要再聽見有人說,看呀,蘇韻錦多麼幸運,被程錚愛著,為什麼從沒有人說過,程錚多麼幸運,能愛著蘇韻錦。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程錚誠然是天之驕子,然而,她就算是路旁的的一棵野草,也自是獨一無二。
後來,
爸爸的去世,家裡的困境更讓她明白了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她感激他,就像感激所有伸出援手的同學,但是當孟雪將那個沉甸甸的信封交到她手中,然後用她甜美的聲音說著:“蘇韻錦,我們都很同情你的遭遇,我和程錚都把一整個月的零花錢捐給了你”的時候,韻錦就知道她與程錚沒有了可能,她可以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謙恭地接受一片好意,但是不可以在自己愛著的人面前低下頭,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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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t@xt`小$說$天"堂當孟雪的身影也出現了鏡子裡的韻錦身後時,韻錦沒有感到多大的意外。她一把抹去臉上的水珠,心裡冷冷一笑,這樣的晚上,真是一個適合傾訴的時間,彷彿所有的人都有話要說,有心事需要表達,好像一錯過,就再也來不及。
“真巧,蘇韻錦,你也在這裡。”
韻錦笑笑,仿若早有了準備,靜靜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程錚他很不開心,……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從沒有見過他這樣。可能他的經歷一直都太順利了,沒有試過得不到什麼,所以才會那麼在乎。”孟雪對著鏡子理了理長髮,也對著韻錦笑了笑,其實她也說不上十分漂亮,但身材纖細高挑,五官精緻,皮膚柔嫩,笑起來有總說不出的嬌俏,加之舉止大方,性格外向,待人禮貌,韻錦作為女生,在心裡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女孩更讓人窩心,想必班上的男生在硬將她排進“八大恐龍”時,一定也是言不由衷的,孟雪就算是恐龍,也是隻讓人憐愛的恐龍。
“你知道嗎,我沒事的時候最喜歡看言情小說,程錚總說那是沒營養的垃圾,可是我覺得,書裡那麼多完美的愛情,就算現實中沒有,看看也是好的。”孟雪似乎漫無邊際地說著,韻錦也耐心地傾聽。“在小說裡,我最不喜歡看到壞心的女配角,明明優秀的男主角愛著柔弱的女主角,她偏偏從中作梗,挑撥離間。可是,我現在真的感覺到我自己就在扮演這個角色。”她笑了一聲,但那笑容沒有傳遞到那雙有些黯然的眼睛裡。“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住在同一個單位大院裡,程伯伯做工程技術室主任時,我爸爸是部門的項目組長;現在程伯伯做設計院院長,我爸爸就是院裡的總工程師,他們在一棟辦公樓,下班了也經常互相串門下棋。所以程錚雖然從小對我不是很熱絡,但也從來沒有理我太遠。你不知道,他性子倔強又好強,有時程伯伯都拗不過他,可是跟我總算融洽,因為我太瞭解他,也總讓著他。我以為就這樣陪在他身邊,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我,畢竟他從小老說女孩子煩,只有我離他最近,就連文理分科時,我也放棄了文科,選擇跟他在同一個班。我只當他對哪個女孩都是淡淡的,原來只是沒有遇上他在乎的人,你出現後,什麼都變了,從他裝做討厭你時我就知道,原來他也會為了一個女生變得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孟雪眼睛籠罩著霧氣,這是韻錦在同一天晚上,看到第二個女生的淚光。“感情真是一個霸道的東西對不對?它不問你緣由,不問先後,18年,我跟他認識了18年,從小我就喜歡他,可這18年比不過你出現的10個月,他就這麼認定了你,十匹馬都拉不回,我於是就成了一個完
全的‘旁人’,全無辦法。”
韻錦始終不說話,她的漠然讓孟雪感到一絲無所適從,“蘇韻錦,你應該會以為我是來哀求你的,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就算你跟程錚真的在一起,你們也不會幸福。他的脾氣那麼倔,可我看出來了,你雖然不吭聲,可心裡是個有主意的人,你不會遷就他,你們這樣的性格根本不適合碰在一起,否則,就等著互相傷害吧。更何況,你家裡的情況,你和程錚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夠了。”韻錦打斷了孟雪,有些事情她心裡明白,並不意味著她願意被人提起,就好像她雖然從來沒有打算過接受程錚,但卻不願意讓孟雪認為是自己的一番話成功地讓她知難而退。
韻錦回包廂裡拿了自己的一些東西,跟老孫打了聲招呼,打算先行離開。這個ktv距離學校不遠,步行也就幾分鐘的時間,她離開的時候,看見程錚坐在沙發上聽周子翼表情誇張地說話。她可以想像得到他怎樣地複述剛才發生的那段插曲,這個可惡的傢伙!韻錦心中替莫鬱華感到不值。
連綿了幾天的暴雨也隨著高考的結束偃旗息鼓,韻錦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馬路上依舊熱鬧熙攘,她這才發現自己在這個省城的重點中學就讀了兩年,竟從來沒有留意過,這條街道是那麼繁華。
本能地感覺到身後有人,韻錦回頭,程錚斜挎著書包,站在幾步之遙。見她發覺,他索性上前與她並肩。
“這麼晚了,女孩子不應該單獨一個人走。”他踢著路上的小石塊。
“沒事,你看周圍還那麼熱鬧。那麼快就聽完你好朋友精彩刺激的歷險記了?”韻錦話出口後有些後悔,這些跟她又有什麼干係?
程錚果然露出幾分愕然,“哦……那個……你也知道?”
韻錦不語。
“你就為這種事情不高興?”他有些疑惑。
韻錦想了想,還是自嘲地笑笑說:“我有什麼立場為‘這種事’不高興,‘這種事”在你們看來又是一場笑話。……他可以不接受,但憑什麼踐踏?”她平時並非言辭尖銳的人,也不輕易對旁人說起自己的想法,只是這個晚上,好像有什麼堵在她心間,讓她不吐不快。
程錚愣了一下,隨後搶先一步站在她的正前方,低頭看著她,“子翼心眼並不壞,今晚的事,他只是太意外了。可是蘇韻錦,原來你也會為別人抱不平,真讓我意外。”他笑笑,“我的心意你還不是一樣的踐踏,誰來為我說一句‘憑什麼’?”
他比她高上許多,韻錦的感覺到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發出,帶著嗡嗡的回聲,一直盪到她心裡某個地方,讓她抽不開身,狠不下心。
“志願我會填q大,如果沒有意外,暑假結束我就會到北京去,韻錦,跟我一起。”他像是平淡地陳述,那平淡中有著孤注一擲的期待。他低頭搜尋她的反應,良久,韻錦仰起頭,臉上是程錚沒有見過的燦爛笑容,她沒有回答,出人意料地踮起了腳尖,用自己的唇輕輕印上他的。
程錚的世界煙花瞬放,華燈璀璨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彷彿都成為佈景,只為襯映少年男女的淡淡一吻。
“程錚,這是我還你的。”在程錚反應過來之前,韻錦已經抽身走到了數米之外。“不要再跟上來了。”她說。
程錚看著她的
背影消失在視線裡,一動不動,他怕這場夢太容易驚醒。然而,有人終究比他醒得要早,回頭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后,韻錦轉過身,朝著他的方向在心裡說了聲:“再見,程錚。”
第十章
t.xt.小.說.天.堂那時的高考結束後還是先估分,再填志願,最後才知道真實的分數,說起來填志願也真如同一場賭博,光有好的分數不夠,還得有那麼一點好運,才能如願以償地考上心儀的大學。程錚無疑是個幸運兒,憑著物理單科成績全省最高分、綜合成績在本校理科考生中名列第二的成績,還有他父親在自己大學母校的一番關係,領到了q大這所國內工科最高學府土木工程專業的通行證是意料中事。可是當程錚頂著學校大力褒獎宣傳的光環,把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捏在手裡的時候,心中殊無歡喜。他從老孫那得知,蘇韻錦的錄取消息雖然還沒到,但以她的高考分數,幸運的話最多也就混個普通本科院校,而她的志願填得五花八門,唯獨有個共同點,她所填的大學的所在地無不遠離我們偉大的的首都。
程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無論她考上了她志願中的哪一所學校,未來的四年內,他們之間都必定隔著千百里的距離。可是她明明什麼都知道,他要去的地方……還有他的心,那一晚目送她離開後,他還以為自己的心意有了回應,以為她會跟隨著他的方向,原來錯得那麼離譜。他想過要聯繫她,翻遍了好幾個人的同學錄,也沒找到她家的電話和地址,就連通知書的投送地址,她也選擇了郵寄到學校。
整個暑假,程錚家中不時充盈著來道賀、取經或乘機獻殷勤的人,那些人裡有他的親友、父母的同事、部屬、客戶,人人只誇這眉目鬱郁的男孩考上名校後仍寵辱不驚,可其中的滋味,只有他深夜無眠地看著天花板時心裡最明白。一切都是他的獨角戲,就連讓他心蕩神旖的那一吻,原來也只是她帶著憐憫的道別。十八年來一帆風順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悽惶的感覺,彷彿心中缺了一塊,這才發現身邊中有些東西,真的是越想要就越抓不牢。蘇韻錦,你拿什麼還我?
蘇韻錦這邊完全又是另一番境況,程錚拿到通知書後的半個月,她也從學校領回了自己的錄取通知書,說起來還算幸運,以她那處在本科錄取線邊緣的成績,誤打誤撞地竟也考上了位於珠江畔那個南方大城市的一所二本大學,專業是公共關係學。大家看來個性內向的她選擇了這樣一個專業確實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實她是在跟自己較勁,當一切重新開始,她希望能活出一個不一樣的蘇韻錦。
籌集大學學費的過程並不順利,她爸爸的生病和去世,讓家裡把能借錢的親戚朋友都借過了一輪,縱然學校的捐款讓她家還清了其中一些,可稍有算計的人家,誰願意把錢借給這樣一個沒有了頂樑柱,沒有償還能力的家庭。好在她就讀的高中替她聯繫到即將就讀的大學,考慮到她家的困難情況,予以暫緩交費,待到助學貸款批下來後再進行補交。蘇韻錦靠著暑假在家裡為縣城裡的一個服裝廠串了兩個月的珠子賺得微薄的一點錢,再加上媽媽想盡所有辦法湊齊的路費和兩個月的生活費,就這麼踏上了她上大學的路。
臨行前一晚,母女倆在
家徒四壁的屋裡相顧淚垂。媽媽心疼女兒還沒踏上社會就背了一身的貸款,韻錦只說欠銀行錢是付利息的,總好過欠了還不清的人情,惟一難過的是,到外省求學後,又要把媽媽孤零零一個丟在家裡。可是有一句話韻錦沒有說出口,爸爸不在了,可媽媽還年輕,後半生難道就得一個人過下去?她的遠去求學也許是成全媽媽的另一種方式。
有一瞬間,韻錦也在心中想起過程錚,他這樣矜貴又清高的男孩,在他的天地裡,錯過了一個略有好感的女生,也許已經是有生以來最大的挫折。夏蟲不可以語冰,他永遠沒法瞭解她所在的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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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小.說天+堂每個人剛到一個完全的城市都會覺得有少許不適應,韻錦也不例外,這個位於中國南方的大都市,有著她完全不熟悉的濃郁的嶺南風情。但她很快融入了這個城市,或者說,是這個城市以其特有的包容性迅速地接納了她。她漸漸熟悉了這裡潮溼多雨的亞熱帶氣候,熟悉了鱗次櫛比的城市一角隱約可見的半舊騎樓,當然還有這裡最具代表性的繁華商業區……黝黑瘦小的當地人臉上有種坦率的精明,他們的主婦卻幾乎都是藥補的專家,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操著南腔北調的普通話毫無障礙地交流,沒有人在乎你來自哪裡。
她的學校是一所剛由幾所學校合併的綜合性大學,雖不算不上重點,但在至少這個城市裡還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由於學校的學科設置總體上側重於人文學科,因此女生人數在學校中所佔的比例略高於男生,並且一貫有著盛產美女的優良傳統,這也成了吸引相鄰大學男生的一道最亮眼的風景線。韻錦是她們這個專業裡為數不多的理科出身的女孩子,從作為大一新生甫入校園開始,她就有了一個較為清醒的認識,別人可以盡情地享受驟然輕鬆下來的大學生活,可她必須為了生活而努力。好在開學幾個月之後,助學貸款順利地發放了下來,她也通過班主任介紹,在系辦謀到一份課餘時間打雜的活計,每個月的酬勞其實很少,還不夠有錢的同學買一件衣服,但韻錦覺得很滿足。大一的課不多,相對於一週只放半天假的高三來說,現在的自由支配時間多得奢侈,在自我感覺能應付學業和系辦的工作後,韻錦在進大學後的第四個月給自己找了一份家教。這份家教是學校裡外語系的一個女生在校外“擺攤”得來的,對象是個小學三年級的女孩子,家就住在離學校不遠的小區裡,家長要求家教每週晚上有兩天時間到家輔導小女孩功課,酬勞每小時15元。那個外語系的女孩子覺得酬勞偏低,便在學校的公告欄上轉讓這份工作,於是韻錦以35元的中介費換來了一個新的差事。
家教也許不少大學生勤工儉學的必選項目。韻錦的初次執教生涯進展得比想像中順利。學生的家庭是個清白簡單的三口小康之家,女孩有點小小的嬌氣但還算乖巧,注意力不容易集中,需要有個人陪著指導她做作業,可她父母都是公司職員,平時無暇顧及女兒的學業,於是才在附近的大學找了個家教。韻錦性格謹慎安靜,授課耐心,偶爾小女孩撒嬌耍賴讓父母都忍受不了,偏偏韻錦也只是一笑置之
,頗得學生家長讚許。幸而男女家長都算謙和有理,也無報紙網絡上廣為流傳的女大學生家教被騷擾的擔憂,所以韻錦的這份家教也就安心做了下去。每個月的酬勞加上在系辦的所得,也足夠她平日生活所需。
韻錦的大一生活就是在這樣波瀾不驚的忙碌中度過的,教室裡她基本上是來去匆匆,不是休息時間一般也不待在宿舍,讓每個大學生津津樂道的社團生活她也無暇體味過。她的成績不好也不差,沒有出色到讓任課老師青睞,也遠沒到補考的份上,在班上和宿舍裡雖然沒有特別好的朋友,但人緣還算不錯。她覺得自己的默默無聞看起來和高中時並無多大不同,惟一的區別是她現在的心裡有著屬於自己那份小小的快樂,青春期那些晦澀暗淡的自卑和惶然,好像隨著高考結束那一晚的道別慢慢淡出了她的心。只是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告別了卑怯,不再老是低頭斂眉蘇韻錦慢慢的綻放出自己的光彩。其實她有一張白皙清秀的面龐,高高的額際,眉目深秀,雖然衣著樸素,但身材窈窕,氣質沉靜,即使是走在這所以盛產美女而著名的學校裡,也不是不吸引周圍的目光的。有句話說,不知道自己是美女的美女才是最動人的,如今的韻錦正屬於此類,就連她一次去到莫鬱華的學校後,莫鬱華的同學中亦有向她打聽的,不過既然當事人渾不自知,莫鬱華也就從未點破。
說到這裡,不得不提到莫鬱華,算來也是巧合,高考錄取完畢後,韻錦和她一聯繫,才知道兩人竟然在同一個城市上學,不同的是鬱華的勤奮有了更好的回報,她考上的是這個城市最負盛名的一所全國重點大學,這所大學以偉人的名字命名,醫科為全國楚翹,而她正好是被該校本碩連讀的臨床醫學專業錄取,當時也一度是高中母校重點宣傳的對象。高中同班同學中,韻錦的同桌宋鳴是當年全校的理科狀元,因為志願沒填好,最後上了哈工大;孟雪高考成績不理想,但還是如願以償地考到了北京,雖然只是個名不經傳的三流大學,畢竟跟“他”在一個城市了;至於周子翼,聽說他在上海的一所大學,關於這個人,鬱華沒有再說起,韻錦也就絕口不提。
韻錦和莫鬱華兩個人,高中同學兩年,雖說在同班屬於關係比較近的,其實都並不算深交,反倒高中畢業後,倒是漸漸親厚了起來,也許是因為高三最後的那幾個月發生的事情讓她們互相加深了了解,人總是這樣,分享了對方的秘密和傷痛會讓兩個人更加貼進。看上去她們兩個都是安靜的人,但實際上性格卻不盡相同,韻錦外表沉默,內心實則敏感倔強,莫鬱華跟她相比多了幾分豁達清醒。韻錦把莫鬱華當作自己僅有的朋友,雖說一個忙於勤工儉學,一個整天泡在實驗室裡,真正聚在一起的時候並不多,但若遇上什麼事情需要一個人傾聽,總是能想到對方。
大一結束的暑假,韻錦在回家的火車上,第一次跟莫鬱華提起了沈居安。沈居安是韻錦同系的師兄,今年大三,沒有認識他之前,在宿舍的臥談會上韻錦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過他的名字,真正認識他則是系辦,韻錦沒課的時候就會在那裡收發文件、打打字、跑跑腿,而沈居安是他們系的學生會主席,深得老師喜愛,所
以也經常出現在那裡,一來二往,難免熟悉。剛開始的時候韻錦對這種所謂的學生幹部內心頗不以為然,然而在近距離接觸沈居安之後,她開始明白,一個人會受別人歡迎絕對不會是毫無理由的,她從來沒有從一個告別了孩童時期的人那裡看到像他那樣乾淨的眼神。對,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形容沈居安,那就是乾淨。據說他的家境也不是太好,跟韻錦一樣也來自於小縣城,不過這完全不影響他在別人看來的出類拔萃。關於他的成績優異,在各類比賽中頻頻獲獎的傳聞並不很讓韻錦在意,優等生她不是沒有見過,讓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看人的時候的樣子,目光澄澈坦然,笑容柔和,當然他的樣子也是好看的,這種好看跟程錚的硬朗清俊、周子翼的邪氣漂亮截然不同,沈居安身上有一種霽月清風般的特質,一如他平時待人接物,令人說不出的舒服妥貼。
韻錦記不清自己對他的留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某個夏日的午後,她從一堆凌亂不堪的文件中抬起頭,恰恰看到他的沉靜的側臉,當時她的腦子裡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然後他似乎意識到她的注視,看向她微笑,韻錦沒來由地就紅了臉。
就這樣有意無意間,兩人也漸漸熟悉了,可越是熟悉韻錦就越覺得看不透他,他待誰都很好,讓人如沐春風,但他的溫柔是無法觸及的,好像明明在身邊,卻無法貼近。不過他對韻錦分外照顧,偶爾兩個人也會在一起聊聊天,開開玩笑,韻錦忙著做家教,系辦的事情忙不過來的時候,他也默默替她把該做的做完。
“那麼,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喜歡他?”莫鬱華這麼問。韻錦想了很久才說:“我也不知道,只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很容易就想到天荒地老。”
“天荒地老?那麼程錚呢?你跟他在一起又會想到什麼?”莫鬱華饒有興趣。
韻錦愣了愣,隨即脫口而出:“天崩地裂。”
話一出口,兩人均撲哧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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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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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t.xt小,說[天堂}大二的課程比大一要安排得緊一些,韻錦周旋在系辦、家教和教室間如同陀螺一般。這年的清明她沒有回家給爸爸掃墓,媽媽打來了電話,告訴她自己一個人去上了墳。媽媽再說起這件事時,終於可以不再流淚,時間過去了,多深的傷都會結成一個面目模糊的痂,跟血肉長在一起,這個受傷的地方就會變得更堅硬。最後,媽媽還說,自己經人介紹,在縣城裡最大的一個服裝廠做了臨時工,累是累了點,收入還可以,以後韻錦打工也不必那麼辛苦。
“不要緊,我都做慣了。”韻錦說。比起不用打工,她更高興的是媽媽不再終日以淚洗面。
另外盤旋在韻錦心中的一件事,是沈居安大四了,再過幾個月就要離校,這個時候的大四學生基本上都找到了簽約的單位,前一段時間傳出了系主任欽點他留校的消息,但最後又沒了下文。韻錦想知道他的去向,於是趁著兩人都沒課的一天,約了他在圖書館見面。
她趕到圖書館的時候正值下午三點多,看書、自習的人比較少,大閱覽室裡長長的凳子只坐了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遠遠看到沈居安的背影,她躡
手躡腳地走了過去,才發現他居然閉著眼睛伏在桌上,一本書半掩著臉。韻錦覺得有點好笑,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睡著的樣子。四月午後的風透過閱覽室半敞的百葉窗,拂在人身上容易產生一種燻然的沉醉,的確是個適合偷寐的時間。韻錦輕輕拿開了他掩在臉上的書,那張乾淨柔和的面容此時更有一種讓人心動的安詳寧靜。風微微撩動他的髮絲,韻錦心念一動,慢慢探出手去拂開他額前的一縷頭髮,剛觸到他的臉,他原本安放在書桌上的一隻手飛快地抓住了她的指尖,然後手的主人才睜開眼,淡淡地含笑看著她。
韻錦怔了一下,見他沒有鬆手的意思,也不急著掙脫,只微笑回應,兩人相對無言,那糾纏的手指卻有種曖昧的默契。直到有人從身邊經過,輕咳了一聲,沈居安才徐徐鬆開手。韻錦將手收到桌下,過了一會才問他:“前段時間不是聽說你留校嗎?怎麼換成了別人?”沈居安一隻手支住下頜,若無其事地說:“是我拒絕了,我沒打算留校。”“那你……”韻錦遲疑地問。
“我已經簽了永凱。”他淡淡地說。
永凱集團?這個名字任誰都不會陌生,即使是在這個外企、大型國企如林的中國南疆大都市裡,永凱的名聲也是如雷貫耳的,傳說它招聘的概率是千里挑一,而他竟然悄無聲息地簽下了這個公司。
“可是,在我的想像裡,總是覺得在高校任教更符合你的形象。”韻錦帶著一點遺憾道。
“相信我,我更清楚自己適合什麼。”不知是否因為剛從一場好夢中醒來,沈居安的臉上有中懶懶的笑意,這是韻錦所不熟悉的。“不管是工作,還是人。”他看著她,忽又補充了一句。
“鬱華,告訴我,我不是在做夢。”韻錦晚上在電話裡跟莫鬱華說起白天的事,心中尤泛漣漪。
鬱華在電話那頭聲音透出笑意:“我只能說恭喜。”
“可我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真不真實要什麼緊,感覺幸福就好呀。”
“幸福?”韻錦回味這個字眼,她幸福嗎?誰能說不是呢?
剛掛了鬱華的電話躺上床,宿舍電話再次響起,舍友接過,然後喊了一聲:“韻錦,又是你的電話。”
韻錦匆匆起身,接過話筒喂了一聲,卻良久不見迴音,她以為電話接觸不良,撥了撥電話線,又餵了兩聲,另一端還是沉默。她本能地想掛掉電話,然而腦子電光火石間像感應到了什麼,握話筒的手不由驟然捏緊。
“……是你嗎?”她有些不能相信地問了一句。
沒有回答。
韻錦於是也沉默,良久,她似乎聽到對方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然後響起了斷線的嘟嘟聲。
電話沒有來電顯示,韻錦遂問起方才接電話的舍友。
“男的,聲音很好聽哦。”舍友回答。
會不會是他?韻錦知道到自己為什麼下意識地想到他,可是他怎麼可能會打來電話?那天,他的表情是那麼冷淡。不會是他……
這一晚,韻錦就在這樣紛亂的思緒中沉沉說去,在陷入夢境之前,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根手指輕輕撫過唇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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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t,xt,小,說,天,堂圖書館那天之後,韻錦和沈居安之間有了某種默契,儘管兩人都沒有明確地表露過心跡,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更多了,有時走過學校的林蔭小道,沈居安會笑著牽過韻錦的手。把手放在他溫暖乾燥的手心中,韻錦覺得一顆心有了安放的地方。
即使沒有刻意張揚,他們的這段關係很快也被人知悉,但是對這樣一對璧人,大多數人都持羨慕和祝福的態度,韻錦宿舍裡的舍友都笑她是在大學的“黃昏戀”中最幸運的一個。
感覺幸福的時候,時間總是走地太快,轉眼“五一”到來,原計劃韻錦應該趁長假時間給她的學生好好補習,但臨近放假時,學生家長通知她,他們一家三口要進行長途旅行,補習自然取消。這樣也好,韻錦不是不鬆口氣的,她有了七天空閒的時間,反正沈居安都要畢業了,不如用這段時間兩人多在一起。
於是五一的頭一天,韻錦和沈居安約好了要一起到六榕寺去。一大早,韻錦剛梳洗完畢,從外面吃早餐返回的舍友就告訴她:“韻錦,你男朋友在樓下等你。”韻錦臉熱了一下,她還沒習慣有人給沈居安的這個稱謂。不是說好了九點半嗎?韻錦看了看時間,九點還沒到,很少見他這樣心急,韻錦暗暗抿嘴一笑,匆匆下樓,沒留意到舍友臉上納悶等表情。
到了樓下,韻錦四顧均不見沈居安,正疑惑間,視線無意中落到宿舍樓對面的人行道上,咋然一驚,她呆呆地甩了甩頭,不是作夢,那麼,站在跟她數米之外的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這個人現在應該在北京,或者應該在他父母身旁……他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偏偏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站在她大學的宿舍樓下。可不是他還會是誰,他穿著簡單隨意的t恤牛仔褲,肩上斜挎的揹包估計是行李,眼睛已經看向她的方向,眉宇間除了疲憊之外,還有韻錦以往熟悉的神采。
看見韻錦不敢置信的神情,程錚也不著急向她走來,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條不算寬敞的校園通道對視了幾秒,最後,韻錦不得不先做出反應,硬著頭皮走過去。
“呃……那個,你怎麼會在這裡。”韻錦站在他身邊,費力地吐出一句開場白。
程錚下巴輕揚,“怎麼,這學校是你的,別人就不能來?”
韻錦急忙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才我舍友說我男朋友在樓下。”
“是我說的。”程錚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怎麼樣?我可是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到你住哪間。還有,你們這裡的女生幹嘛都一副沒見過男人的樣子”
“沒怎麼樣,你別胡說八道。”韻錦頭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程錚雙手環抱胸前,道:“蘇韻錦,你發現你在我面前老是一副罪孽深重的表情……”
這句話正好戳中了韻錦的軟肋,她也正困惑著,為什麼一看見他,那久違了的自卑、怯懦、慌亂又全回到她身上,還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明明沒有虧欠過他。
“是不是你心裡也明白,你欠了我的。”他像有讀心術一樣,故意彎了彎腰,將臉貼近她的,慢條斯理地道。
韻錦心裡泛過一絲惱意,恨恨地推了他一把,惹來他不懷好意的笑,正想說什麼,發現程錚看向了一旁,她也順勢看過去,沈居安白色襯衣,深色褲子,一身清爽地站在不遠處。
韻錦敏感地從程錚身邊退開了幾步,想壓抑住自己加速的心率,“你來了?”
沈居安笑容溫和地一如往常,眼睛裡看
不出波瀾,“我猜到你會早一點,所以也早到了。你有朋友?”
程錚慢慢直起腰,“韻錦,你不介紹一下。”他冷冷說道,眼神戒備地看著對面這個相貌氣質俱是出眾的男生。
“哦。”韻錦回過神來,連忙為兩人介紹,“這位是沈居安……居安,這是我高中同學程錚,在北京唸書她那麼親暱地稱呼那個人,卻又急切地撇清和他的關係,程錚初見到她的喜悅被一種恐慌慢慢取代。“他是你男朋友?”他問,期待著她的否認。告訴我他不是,告訴我!
她沒有回答,但紅著臉看沈居安的表情已經給了程錚最明確的答案。
過去常聽說傷心可以讓一個人心碎,程錚總是嗤之以鼻,可如果一顆心像現在這樣被人撕扯著,他寧可它碎掉,再沒有任何知覺。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不再跟自己作對,千里迢迢跨過大半個中國來找一個朝思暮想的人,他不是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可在他想來,最糟也不過是她不理他,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她會成為別人的!他應該馬上離開,徹底忘掉這次愚蠢的旅程和這個讓他痛恨的人,可骨子裡的執拗和驕傲讓他沒有動,當沈居安向他微笑致意時,他甚至也擠出了一個笑容。
“特意來這邊旅遊?”沈居安問道。
“算是吧,有親戚在這邊,順便也來看看老同學。哦,我不會打擾到你們了吧。”程錚嘴上說著,可神情裡並無半點歉意。
韻錦有點詫異於他的不動聲色,她自我解嘲地想,也許是她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竟以為他出現在這裡專程只為找她。“沒有的事,我們正準備到六榕寺去,你有興趣嗎?”
“當然。”程錚一口答應。反倒了韻錦愣了一下,誰都聽得出來她的邀請不過是客套話,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一起去。
於是這一次的出遊成了韻錦感覺最怪異的經歷,與兩個出色的男孩子結伴而行,她卻如坐針氈,全然搞不懂程錚想幹什麼。好在沈居安應付得體,一路上他態度友善地適時將當地的風土人情向程錚娓娓道來,不卑不亢,從容自如。程錚也扮演好了一個聽眾的角色,似乎對沈居安所說的頗有興趣。
六榕寺就坐落在六榕路上,雖說是長假第一天,但寺內香火併不算特別茂盛,進入寺門後,古剎林木森森,寶相莊嚴,讓人的心不由得也沉靜了下來。
三人邊走邊看,寺內香火最盛的當然還是觀音像前,不管時代怎麼更替,世人得不到滿足的慾望總是那麼多,自己無能為力,只得求助於虛無的神佛。沈居安如鄉隨俗地跟其餘香客一樣買了香燭,分別遞給韻錦和程錚。程錚沒有接,他搖頭道:“我不信這個。”沈居安笑笑道:“誰都有實現不了的願望,如果相信能讓你比較快樂,為什麼不信?既然來了,就點一柱香吧,傳說這裡的觀音菩薩很靈驗,說不得真的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程錚沉默少許,沒有再堅持,接過香點燃,跟另兩人一樣鄭重在神像前叩首,再在功德簿上分別寫下本人姓名和所求之事,然後在功德箱裡投下香火錢。韻錦見他眉頭也沒皺一下就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一張百元紙鈔投進箱裡,不由說道:“只要略表心意就好了。”程錚答道:“我的心意不止值這一點。”
三人點過香後,沈居安見韻錦被香爐旁的高溫蒸得額上有一層
薄汗,便出提出到寺門口買水。忽然間只剩下程錚和她兩個人站在原處,韻錦沒來由感到幾分尷尬,便自己隨意地四處走走。不想往前拐了個彎,便到了六祖殿前,這裡有是別有一番洞天,韻錦見殿內的六祖像衣訣翩然,神態明慧,栩栩如生,不禁心裡想起了那個著名的六祖悟道的典故,正出神間,聽到有人的腳步聲停在了她身後,不需要回頭,韻錦也可以感覺到是誰。
“你在這幹嘛?”他問。
“我在看六祖的神像,可能也只有六祖那樣的天生慧根,才能有這樣超然於一切之外的神情。”韻錦看回六祖像。
“可是不是每個人都是六祖。”程錚慢慢走到她身邊。
韻錦心中湧起一種無力感,“程錚,你回去吧。”
“為什麼要回去?我還要好好看明白,原以為你只是還不會去愛人,原來你只是不會去愛我。你可以為子翼有了女朋友那麼失望,可以那麼快地在學校裡找了個如意的男朋友,為什麼就吝嗇給我一個交待?”他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你要什麼交待?”韻錦猛然轉身,卻撞到他的懷裡。程錚一把抱住她,不管不顧地說道:“你不喜歡我就算了,憑什麼親了我之後又把我丟開,這樣算什麼?”
“放開,菩薩都在看著呢。”韻錦一把拍下他環著她的手。
“可是菩薩也看不見我有多難過。”程錚頹然地垂下手,“韻錦,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你至少告訴我,我是哪裡不夠好。”
這是韻錦第一次看到向來驕傲強硬的程錚在她面前如此軟弱,也不由得黯然:“不是你哪裡不夠好,恰恰是你太好了,我們不合適。”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鬼道理,那沈居安就合適?”他不忿道。
“這不關你事。”
程錚被刺痛了,口氣也變回強硬,“我不管,反正你不能這樣對我。那天晚上你說什麼‘這是我還你的’,告訴你,你還不完!”
韻錦沉默地看著他,這才是她熟悉的程錚,她最討厭他的盛氣凌人,不講道理,還是一點都沒變。她越過他,一聲不吭地走出六祖殿,正好看到沈居安拎著幾瓶礦泉水朝這邊走來,看到了沈居安澄淨的笑容,韻錦紛亂的一顆心才像安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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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小//說///天//堂)
接下來幾天,程錚都提出要韻錦帶他四處逛,他以老同學的身份提出這樣的要求,韻錦也不便拒絕,但從六榕寺回來之後,她就儘量避免單獨跟他在一起,每逢出遊必定拉上沈居安,並且她對程錚的態度始終不鹹不淡,無論他明裡暗裡說什麼,她都無動於衷。沈居安像對程錚和韻錦之間湧動的怪異氛圍沒有絲毫察覺,每次韻錦約他一同出遊,他都欣然前往,也多虧有了他的睿智和好涵養,才讓這莫名其妙的三人行沒有顯得那麼尷尬。
這樣幾天下來,程錚也彷彿心也慢慢地灰了,第五日時,他向韻錦和沈居安提出次日要返回北京,韻錦心裡暗鬆口氣,於是出於禮貌,當日晚上與沈居安一起在學校附近的小餐館為他踐行。
一整晚,程錚都顯得異常沉默,與沈居安悶悶地喝了幾杯啤酒,都沒能驅走臉上的蒼白。看著他這個樣子,韻錦心中實有幾分不忍,也不好說什麼,只祝他明日一路平安。一頓飯在三人的沉默中吃
了許久,眼見差不多結束了,程錚舉起了啤酒杯,難得客氣地對兩人說:“多謝你們這幾天抽空陪我,如果打擾了的話,我用這杯酒賠罪,別的也不說了,希望你們陪我乾了這杯。”
沈居安舉杯道:“哪裡的話,你是韻錦的老同學,我們盡地主之宜是應該的。”他看了看韻錦,只見她對這滿杯的啤酒面露難色。
“我酒量不好,能不能就隨意了?”韻錦舉杯苦笑道。
程錚直直看向她,“這是我第一次敬你的一杯酒,就連這個要求你也要拒絕嗎?”
他這麼一說,韻錦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這時,沈居安喝盡自己杯裡的酒,從韻錦手中接過她那一杯,淡淡地對程錚說:“不介意的話,這杯我代韻錦幹完。”
程錚嘴角微微揚起,語氣卻生硬:“只怕有些事情是你代替不了的。”
開始一直持續的表面的和諧被程錚這時的不依不饒打破了,韻錦沒說什麼,一把搶回沈居安手中的酒杯,仰頭就喝。她平時幾乎滴酒不沾,滿滿一杯啤酒喝到一半已有作嘔之勢,連沈居安都替她捏把汗,她卻硬是強忍著喝盡,最後嗆了一下,邊咳嗽個不停,一張臉憋得通紅,眼裡也被嗆出了淚花,沈居安忙遞過紙巾。
程錚冷眼看著這一幕,待她喝完之後,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笑著對沈居安說道:“她就是這樣犟,一點也激不得。”
沈居安拍著韻錦的背,見她緩過來了,才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倒是挺喜歡她這樣的性子。”
程錚接過他的話;“可有的時候她軟硬不吃的樣子,真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也不會呀,韻錦的性格是外柔內剛,只要你給予她足夠的尊重,其實都是很好相處的。”
韻錦見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地,當她不存在似地對她評頭論足,心裡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好插話。
“你跟她認識沒有多久吧?倒像是挺了解她的樣子。”
“有時候,瞭解一個人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
程錚又笑了笑,說道:“既然你那麼瞭解她,能不能代替她回答一個困惑了我很久的問題。”他說到這裡,韻錦已有幾分猜到他下面的話,程錚不理她投來的警告眼神,繼續說道,“我一直沒想通,曾經有一次她在大街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吻了我,然後又把我丟在原地,到底是為什麼?”
“程錚,你……”韻錦氣得一口氣沒緩過來,又咳了起來。
沈居安望著程錚沉默了一會,沒有發作也沒有問下去,只是抓過韻錦擱在餐桌上的手,說道:“如果韻錦不願意回答你這個問題,我想一定是因為你說的那件事只是一場誤會。一個吻可以有很多種含義,就像她吻我的時候,我從來不需要問為什麼。”
程錚的笑意僵在嘴邊,五月溫暖溼潤的夜晚,他感到一絲絲的涼。他想,也許他真的輸了,就算一直不肯承認,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對手雲淡風輕地四兩撥千斤,他已潰不成軍。也許比較在乎的那個人永遠是輸家。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自己都陌生:“蘇韻錦,你笨歸笨,挑男朋友倒是有點眼光。”韻錦盯著他一言不發,臉上是異樣的緋紅,確不是因為羞怯和惱怒,那杯啤酒的酒精足以讓不勝酒力的她感到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程錚的手指一下下地輕釦桌面,帶了點漫不經心,“你男朋友那麼出
色,難怪輕易地就被永凱錄用了。”
“永凱?你怎麼知道?”韻錦晃了晃頭,即使在這樣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她也記得自己並未向程錚提起過這件事。
“說來也巧,我開始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是來這邊看親戚的,倒也沒騙你。章永凱是我外公,永凱實業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外公去世後,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留給了他的一對兒女,現任永凱掌門人是章晉萌,惟一的姐姐章晉茵是我媽。我媽為了我爸長居在外省,我也在那邊出生,所以才會遇見你蘇韻錦。哦,對了,沈居安,你不想知道是誰跟我提起了你嗎”他的手還在桌沿上打著節拍,那有規律的聲響敲得韻錦心煩意亂,她好像聽不懂程錚說的話,眼神盡是茫然,她只知道那雙握住她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暈暈沉沉間她心裡有個不詳的預感,莫非有什麼會因此而改變?
程錚看到了沈居安眼裡一閃而過的愕然,知道自己這一番話並非半點作用也沒有。心裡感覺不到半點歡愉,這是他輸到退無可退之下的絕望反戈一擊,就算傷到了敵人,自己的處境也無回天之力了,不需要韻錦鄙視他,連他自己都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齒。可他顧不了這麼多,保持理智並不能讓他快樂一點,他不能看著他們情深意濃,自己一個人舔傷口。
沈居安很快神態恢復自若,他只是讓半睡半醒的韻錦靠在他的肩頭,漠然地對程錚說:“原來如此。果然是血親,你讓我再一次見識到了你們章家人血統裡特有的‘自信’。很遺憾,你說的這些不能改變什麼,惟一能讓我放棄韻錦的,只有她自己的選擇。不好意思,韻錦喝多了,我要送她回宿舍。”
程錚看著安心閉目靠在沈居安身上的韻錦,他知道她的選擇不會是他。正如沈居安所說,那個晚上的吻,只是他的一場誤會。他黯然看著沈居安叫買單,然後半抱著扶起韻錦就要離去。韻錦剛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在沈居安的懷裡輕輕動了動,彷彿無意識地從嘴裡逸出兩個字。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身邊的兩個人同時變成泥塑一般。
“程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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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小.說.天)堂)
第二天早上的韻錦是在一陣頭痛乏力中從宿舍的床上醒來的,她半坐在床上,昨晚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回到她腦海裡,她記得她喝多了,好像是居安把她送了回來。
她邊下床邊揉著額頭去洗漱,舍友小雯賊笑著說:“韻錦,你昨晚喝了多少呀?醉成那樣。”“一杯啤酒。”小雯翻了翻眼睛:“一杯啤酒就把你喝成這樣了?嘿嘿,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有那樣的帥哥把我送回來,一滴酒不喝我也醉了。”
韻錦笑笑,自顧洗漱。誰知小雯興奮地從自己床上爬起來,走到她身邊用手肘頂頂她,“唉,老實說,昨晚上那個帥哥是哪裡的。”
韻錦手中的動作頓了頓,沈居安明明是她們宿舍人都認識的。“昨晚上送我回來的是……”
“再裝就不像了哦。”小雯嗔道,“那個帥哥不是我們學校的吧,我就知道我們學校生產不出那樣有味道的男生?”
“什麼味道?”韻錦乾脆放下了手裡的毛巾。
“說不出來啦,反正身材沒的挑,樣子是酷了一點,不過還是讓人……哎,好像就是小路說的,那天
在樓下說是你男朋友那個哦。到底哪個才是……”
小雯後面說了什麼韻錦已經完全沒有了印象,她匆匆換了衣服,就往沈居安的宿舍裡去,心裡的疑惑揮之不去,她明明記得最後是倒在沈居安的肩上,他沒理由把她交給程錚送回宿舍呀?難道有昨晚上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趕到沈居安宿舍後,他的舍友說他出去了,韻錦想都沒想就往圖書館跑,她從來沒有這麼急切地想要見到居安,她要知道昨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了。
果然,她在圖書館的老地方找到了他,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埋首書裡,見到了她也不意外,只像往常一樣淡淡地笑著說:“你來了,酒醒了吧,有沒有什麼不舒服?”
韻錦坐到他身邊,直截了當地問:“昨天晚上為什麼送我回去的是他。”
沈居安看著她說:“這樣不好嗎?”
“什麼意思?”韻錦睜大了眼睛。
沈居安沒有說話,想了想,緩緩向她靠近,在她沒反應過來之前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她,然後把身體撤離。“韻錦,我發現我們在一起以來,我從來沒有吻過你。”
韻錦有些明白了,“你還是在意他說的那些話,我那次只是……”
“不要解釋。”沈居安溫柔地打斷她的話,“我說過我不會因為別人的任何話放棄你,何況已經過去的事情也不必再提。”
“那是為什麼?我不相信是因為他是章晉萌的外甥。”
沈居安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韻錦,我瞭解你,有些事情你瞞得了程錚,瞞得了你自己,可是瞞不了我,我一直沒有說破,是因為我以為你可以放得下,可是我發現這也許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要是想跟他在一起就不會等到現在。”
“你不想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不愛還是因為不敢?”沈居安難得地尖銳。
“我不愛他。”韻錦堅持。
沈居安搖了搖頭,“那你愛我嗎?你愛的是一個你渴望成為的目標,還是一個真實的沈居安。”
“我不懂。”韻錦哀哀地說,已有淚意在眼框。
“你懂的,韻錦,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感覺很好,我也一樣,那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相似的。可這不是愛,我有我的驕傲。”
韻錦咬著唇剋制著,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固執地說道:“他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告訴我。”
沈居安沉默。
“好,你不說,我去問他。”
韻錦走出圖書館,徑直朝校外去,路上迎面遇到同班同學,她也是頭也不點,直接忽略。這個時候程錚應該還沒離開,他住在市區黃金地段的一套小戶型公寓裡,他說是親戚閒置的,前兩天還帶著韻錦和沈居安上去坐了坐,所以韻錦記得怎麼走。
到達程錚住所的門口,韻錦幾乎是用拳頭砸似地敲門。門開得很快,程錚帶著驚喜的臉出現在門口,還沒開口,就被韻錦走上前去狠狠煽了一耳光。
程錚驚怒地捂著半邊臉,大聲說道:“你這女人吃錯了什麼藥?”
不知道為什麼,韻錦一直強忍的淚水在見到他之後決堤而出,她像完全看不見程錚的怒氣,一改往日的沉靜溫和,揪住他的衣服就朝他拳打腳踢,一邊哭道:“程錚,你這混蛋,你跟他說了什麼?”
程錚邊護著頭臉邊往屋內退,嘴裡說道:“別打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啊,哎喲……”韻錦的指甲劃過他的下巴,
帶出一道血痕,他不由得吃痛,乾脆兩隻手箍住她,讓她的手無法動彈。
“你家有錢就了不起嗎?”韻錦的手掙脫不了,更是有氣無處宣洩,屈膝就朝他撞去。程錚“噢”了一聲,痛得彎了彎腰,火大地用力把她甩到最靠近門一張沙發上,手腳並用地死死壓住她,猶自吸了口涼氣道:“靠!你也太狠了,想讓我斷子絕孫呀。”
韻錦這下是全身受他所制,想破口大罵又苦於找不到足夠惡毒的詞語,只得哭地說了一句:“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想欺負我到什麼時候?”然後便一徑痛哭,好像像要把失去沈居安的難過、高中時被程錚捉弄的不甘和長久以來的掙扎、壓抑通通化作眼淚來向他傾訴。程錚無奈地看著她在他身下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又眼尖地發現鄰居聽見了這邊的動靜向沒有關的大門探進了一個頭,見到這讓人浮想聯翩的一幕立刻又飛也似地消失了,程錚不由苦笑。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程錚覺得自己胸前的t恤都被她的眼淚打溼透了,韻錦像是在一場痛哭中耗盡了力氣,神情恍惚地抽氣,也忘了掙扎,她沒想到與沈居安這一段貼心的關係剛剛開了個頭便這樣莫名其妙地夭折了,心裡滿是茫然。
她的哭泣平復下來之後,兩人一時沒有說話,只聽見彼此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這才慢慢察覺到他把她壓在沙發上的姿勢是多麼曖昧,“你給我滾一邊去。”韻錦又是惱怒又是不好意思地對她身上的人說道。
“靠,你還有臉叫我滾,剛才你哭得像被□一樣,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你亂說什麼。”韻錦咬牙再踢了一腳。
這回程錚敏捷地避開了“關鍵”部位,惱火地說:“你還敢踢。我早知道你這女人平時在別人面前斯斯文文的,其實就是一潑婦。”他呲牙撫著自己下巴上的傷痕,“從小到大我爸媽都沒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你倒好,上門不問青紅皂白就給我一頓胖揍,居然還用耳光抽我,真是氣死我了,要不是看在你……我早就……。”
“你早就怎麼樣。”韻錦冷笑,又想起了早上與沈居安的那一幕,胸口漫過一陣鈍痛,“你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程錚你這個卑鄙小人,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程錚說:“我是卑鄙,可你的沈居安也神聖不到哪去。”
“你什麼意思?”韻錦怒道。
“你問我跟他說了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而且句句都是當著你的面說的,從來不在別人背後玩陰的。”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再說了,就算我說了什麼,是男人的話他就應該大大方方地跟我單挑,而不是輕易地放棄你。”
這正是韻錦最不願意面對的地方,她閉上眼,“不管怎麼樣,都是你害的,你為什麼要來打亂我的生活,你不出現的話,我就會過得很好。”
“是嗎?”程錚揚眉,把嘴貼在她耳邊問,“你過得很好嗎?那你醉之後喊著我的名字做什麼?”
韻錦立刻睜開眼,驚道:“你胡說!怎麼可能。”
“我胡說?有本事問沈居安呀,他是最好的證人。”
韻錦腦子飛快地回憶,卻全無頭緒,但見程錚的神情又不像說謊。我真的在醉後喊他的名字?到底是怎麼了,她羞愧地想,隨即辯道:“當時我神志不清,說得話怎麼做得數,何況,我叫你的名字是因為我討厭你。”
程
錚再次湊近她,含笑問道:“你討厭我?正好,我也討厭你,而且已經討厭很久了。”
他說話的氣息熱熱地噴在她的臉上,讓她臉紅心跳,她用力推他,“叫你起來聽見沒有,你這流氓。”
“這樣就算流氓?那還有更流氓的呢。”程錚的瞳孔裡有種她不熟悉的迷離,他順勢把她推他的手貼在他胸前,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臉,嘴唇狂亂地印上去,她想說的話被他吞噬在嘴裡。不同於上兩次單純地兩唇相貼,在她開口想說話的瞬間他的舌本能地探了進去,生澀又急切地與她糾纏。韻錦懵了一下,好像呼吸全被奪走,大腦出於半休克狀態,只剩一隻手無力地抵在他胸前,哪裡阻止得了他攻略城池。
直到意識到他的一隻手已得寸進尺地探進她的衣襬,隔著內衣用力撫上她胸前最敏感的地方,她才喘著氣用力壓住他的手說:“住手!”程錚俊朗的臉上全籠罩著意亂情迷,哪裡理會她微弱的抵抗,喃喃地回了一句:“偏不!”不安份的手指已經擺脫她的壓制,直接探進她的內衣握住她。韻錦緊張得本能地弓起身,大腿卻感覺到他身體堅硬的某一處,惹得他吸了口氣,手下更是用力。她被這陌生的情潮嚇壞了,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殘存的理智告訴她絕不可以這樣,可又不知道如何擺脫,急得不知怎麼是好,眼淚又湧了上來。程錚正被體內壓抑已久的渴望驅使著想要更多,不經意臉頰感覺到溼意,這才發現她的眼淚。他挫敗地停下動作,把頭埋在她胸前,鬱悶地說道:“又來了!我遲早被你這傢伙逼瘋。”
韻錦掙扎著要起來,他一隻手把她推回原處,另一隻手卻離開了她的身體,隨即她隱約聽到牛仔褲拉鍊的聲音,然後感覺到他腰部以下有了動靜。“你搞什麼鬼。”她不知所以地問。“閉嘴,還敢問,都是你害的。”程錚的聲音透出點怪異。活到了20歲,韻錦如果連現在進行的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也未免過於無知,她瞬間明白過來,感覺周身的血管都要爆裂開,趕緊閉上眼,一動不動,可兩個人隔得如此近,他身上的動靜難免傳到她身上來,好在很快他身子劇烈地震了震,喉間傳來一聲低吟,然後整個人鬆懈下來地伏在她身上。過了幾分鐘,才懶懶地撐起身子,整理收拾自己,韻錦想等他收拾完畢再睜眼,沒料到他忽然拍了拍她的腳,說了一聲“哎呀,糟糕。”韻錦嚇得彈起來,恰好看見他低頭清理自己的動作,程錚見她猛然起身,其實也有點不好意思,正待轉過身去背對她,哪知她的動作更快,她尖叫一聲,不假思索地順手抽過沙發上一個抱枕壓在程錚兩腿間遮掩住,然後雙手迅速掩上眼睛。
程錚被她的動作驚得愣了一下,才吼道:“你有病是不是。”
她不甘示弱地閉著眼說:“你才有病,暴露狂。剛才鬼叫什麼?”
程錚一把丟開抱枕,冷冷地說:“看看你的褲子。”
韻錦低頭一看,大腿上剛才貼近他的地方赫然有一灘黏溼的痕跡,不由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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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t,xt,小;說,天'堂程錚在浴室裡沖洗了一輪,神清氣爽地重新走出來的時候,發現韻錦猶在低頭機械地用紙巾擦拭褲子上的痕跡,臉色難看到極點。
“別擦了,
你已經擦了十幾分鍾,褲子都要擦破了。”他坐到她身邊。
韻錦不理他,把身子挪開了一點,仍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實在太讓她噁心了,噁心到她開始有點厭棄自己。
“我也不是故意的。”他見她不理會又繼續說,“唉,你真的跟沈居安玩完了?我就知道會這樣……你啞了,說句話行不行,我最不喜歡你遇到什麼事情都一聲不吭的樣子。”
韻錦把擦過的紙巾一扔,站了起來“我不要你喜歡。”
“那你要誰喜歡,沈居安?只怕他沒你希望的那麼情深不渝。”
韻錦冷笑道:“沒了沈居安,也不會是你。”
程錚大受刺激:“我就不明白了,我哪裡配不上你!”
“你這脾氣一天不改,就……”韻錦說到一半又改了口“算了,你也不用改,總之你是你我是我。”她走向門口。
“我脾氣怎麼了,至少我不像你一樣口是心非。”程錚站在原地還了一句。
韻錦嘆了口氣:“你回去吧。”不待他回答,便走出了門口。
“滾吧滾吧!”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程錚是傍晚的飛機,韻錦沒有去送他。
當晚,韻錦宿舍已經熄了燈,才接到程錚的電話,電話那頭是喧鬧的背景聲,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如果我說我可以改,你會不會承認你心裡對我不是沒有感覺的?會不會?”
韻錦在黑暗中握緊話筒,不理會他不依不饒的追問。
會不會?會不會……
韻錦和沈居安來得快去的也快的戀情很讓周圍熟悉的人驚訝了一陣,但畢業生的感情總是朝不保夕,看多了,當事人又不予置評,也就不以為怪了。
韻錦心裡有一陣空落落的,也說不出算不算傷心,那次的事後在系辦第一次看見沈居安時,她心中更多的是尷尬。倒是沈居安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他問:“韻錦,幾天不見,你還好嗎?”韻錦低頭含糊其辭。
“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他笑著看著她。
在他心無芥蒂的笑容裡,韻錦竟為自己的小家子氣感到羞愧,趕忙回報一笑。
韻錦的大二隨著沈居安的畢業離校也成為了過去。暑假她本打算和莫鬱華一樣留在學校多找幾分兼職,誰料媽媽一通電話把她催回了家。她原想在電話裡問清楚是什麼事,媽媽卻避而不答,只叫她回去再說。
於是韻錦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回到家中,她擔心媽媽出了什麼事,放下行李就拉著媽媽要問個究竟。可媽媽一反常態地支吾了一會,久違的紅暈出現在她比原本稍顯豐盈的臉上。半天韻錦才搞明白,原來媽媽在先前提到的服裝廠做臨時工,老闆聽說她原本在單位裡是做會計的,就把她調去管管帳,一來二往之後,竟跟老闆擦出了火花。那服裝廠的老闆比媽媽小一歲,離了婚,也帶著一個女孩,最近他向媽媽提出了結婚的想法,這也是媽媽把韻錦急著叫回來的原因。
看著媽媽期盼又緊張的樣子,韻錦想,自己有什麼權利反對媽媽去尋找自己幸福呢?媽媽已經四十多了,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很多。所以她抱住了手足無措的媽媽,只說了一句:“我相信爸爸也會跟我一樣希望媽媽幸福。”然後她看到了媽媽眼裡的淚光,不過這一次是因為喜悅。
只是到了晚上,韻錦一個人躺在床上,深切的孤獨感就慢慢地爬了出來。媽媽終於有了自己的
歸屬,她會有屬於她和另一個男人新的家,只剩了自己孤零零的一個,那麼冷清,還以為可以跟沈居安平平淡淡地相互依靠走下去,只可惜,那麼好的男孩她卻沒有福分。
後來在媽媽的安排下,她也見過那個男人幾次,跟爸爸的文弱儒雅不同,他長得很憨厚普通,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態一些,好像沒有念過多少書,但看得出對媽媽很是呵護。這就夠了。韻錦配合地喊他叔叔,他搓著手,開心得只會笑。
既然惟一假想的阻力都不存在了,婚事就順利地籌備著,本來媽媽只打算悄悄登記了事,但對方堅持要給她一個儀式,哪怕簡簡單單也好,對於這一點,韻錦也表示贊同,於是便陪著媽媽為喜事忙碌著。
婚禮的前兩天,韻錦跟媽媽提著採購回來的大袋小袋剛返回到她們住的學校宿舍樓下,就聽見一樓的李師母迎出來,笑成一朵花似地說道:“韻錦,你看是誰來了。”
正納悶,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從李師母家走了出來。韻錦暗暗叫苦:“你來我家幹嘛。”
“找你呀。”他答得順理成章。
“韻錦你也是的,男朋友到家來也不在家候著,人家阿錚都等了你半天了。”
“沒事的,李師母,我等她是應該的,再說我不等韻錦,怎麼能喝道您家那麼好的茶。”
李師母笑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韻啼笑皆非地看著這一出,這傢伙也夠會裝的,哄得樓棟裡以刻薄著名的李師母像拾到寶一般開心,還一口一個“阿錚”,她聽著都暗地裡抖了一抖。
“韻錦,他是……”媽媽遲疑了一會,打量著程錚問。
“阿姨好,我是韻錦的……高中同學。”程錚忙上前打招呼,那話裡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暗示完全可以起到誤導的作用。
李師母答腔道:“這孩子還不好意思了。我說蘇師母呀,你們家韻錦真是修來的好福氣,阿錚模樣好脾氣好不說,還是q大的高材生呀。”
媽媽看向程錚的眼神裡有驚喜的意味,程錚劍眉星目的樣子和舉手投足見的好教養已經給了她好的第一印象,再加上李師母這麼一說,沒有哪個母親會討厭這樣的準女婿。
如果眼睛可以讓一個人消失,那麼程錚早被韻錦的眼光射得灰飛煙滅。他笑著回望她,那表情彷彿在對韻錦說“有種你再動手呀”。
“有話回家再說。”看媽媽的樣子,就知道她自動將兩人的眼神交流當作眉目傳情。
在程錚笑吟吟地跟李師母道別後,韻錦跟他一起悶悶地上了樓。
回到家後,在給他倒茶的間隙,媽媽將她拉到廚房,低聲問:“韻錦,你交了男朋友怎麼不告訴媽媽。”韻錦朝天花板看了一眼:“都說了是高中同學。”“還騙媽媽是不是?高中同學怎麼可能一個男孩子那麼遠找到家裡來。”媽媽薄責道,隨即露出欣慰的表情,“這樣也好,媽媽總覺得對不起你,怕你心裡覺得孤單,現在有人照顧你了,我也多少放心了一些。”韻錦不語,她先前縱有千萬種辯解的話,在媽媽說出這樣的話之後,哪裡還有忍心讓她失望。
走回客廳,正好看見程錚四顧打量著周圍,韻錦沒好氣地把茶遞給他,說了一句:“住慣了豪宅,沒見過這麼空落落的屋子吧。”
程錚接過茶立即喝了一口,說道:“不會呀,我家其實也住我爸設計院的單位大院裡,
你家收拾得挺乾淨的,看得出阿姨平時很費心思。”
“哪裡呀。”媽媽又高興又不好意思:“你們在這裡坐,先看看電視,我做飯去。”
媽媽的身影一消失在廚房,韻錦立刻壓低了聲音道:“你就裝吧,裝夠了就快走。”程錚卻小聲問道:“你家怎麼貼了喜字,你媽不會早知道我要來,準備立刻把我們送入洞房吧。”如果不是怕驚動媽媽,韻錦恨不能把一杯熱開水全潑到那張可惡的臉上,她咬著牙,有點不自然地說道:“是我媽媽的喜事,她準備再婚。”原本做好心理準備要聽到他的嘲笑,誰知程錚只是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媽媽的飯很快上了桌,看得出比平時多費了心思,還一個勁地給程錚夾菜。韻錦食之無味地撥了幾口,就對程錚說:“你吃快一點,下午只有一趟回省城的車,遲了就趕不及了。”程錚聞言放下碗筷,卻看著韻錦媽媽說:“阿姨,我來得正巧,不知道能不能也參加您的喜事。”媽媽的臉紅了一下,忙說:“哪裡的話,其實只是一個很簡單的婚禮,反正我們這邊的親戚少,你來了正好,就住下,只怕我們這裡太簡陋,你不習慣。”“怎麼會呢?”程錚如願以償地笑了,趁媽媽沒察覺,朝韻錦示威地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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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txt小./說天堂參加媽媽的婚禮會是什麼感覺?恐怕有體會的人並不多。婚禮的前一晚,媽媽在一天的忙碌之後睡著了,在她均勻的呼吸聲中,韻錦的意識卻清醒得讓自己難受。由於她的房間不得不讓給了程錚,她這兩晚都跟媽媽睡在一起。韻錦不敢翻來覆去,怕自己的煩躁不安驚動了連夢中都露出笑容的媽媽,實在無法入睡,只得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到客廳倒了一杯水。直到熱水的溫度透過玻璃杯傳遞到她的手心,她才覺得自己終於又握住了一些實在的東西。
小地方的夜晚,連燈光彷彿都隨人睡去了,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靜,韻錦輕輕坐在老舊的沙發上,沒有開燈,難以視物的黑暗讓她錯覺爸爸還坐在身邊。曾經爸爸和媽媽的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她最嚮往的,原來,什麼都會改變,天長地久到底是什麼?
一側小房間的門有了輕微的響動,看來他也沒睡。韻錦漸漸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看到程錚站在房門口朝她打了個手勢,她想了想,放下水杯,跟著他走到了家裡小小的陽臺上。
韻錦平靜地看著他在黑暗中的側臉,靜靜地等他發話。
程錚輕聲說:“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媽媽逗我玩,說‘阿錚呀,等你長大了,媽媽就可以把全部的事業交給你了’,我問‘媽媽把全部都給了我,自己要什麼呢?’媽媽就說‘等你長大了,爸爸媽媽都老了,什麼也不想要了’,我繼續問:‘老了之後會怎麼樣?’媽媽說:‘會離開’。於是我當場大哭,我不要長大,不要他們老去,不要離開。媽媽很無奈,但還是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每個人最後都要跟你說再見’。長大後,我想,我媽是對的,陪你到最後的那個人永遠只有你自己,但是,曾經陪伴過你的那些人存在的痕跡卻永遠不會消失。”
韻錦說:“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安慰我嗎?”
程錚笑了,“我只是看不慣你像被遺棄的小狗的
模樣。”
“你不會懂我的心情。”
“蘇韻錦,別那麼武斷,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懂。你總是說,我們之間的差異讓我們不適合,但不管是什麼出身的人,或貧或富,期望愛和被愛的方面是沒有區別的,對我公平點。”
這似乎是韻錦記憶中跟他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對話,也許是因為疲憊了,很多平時她不願意說的話也說了出來:“什麼是公平,程錚?為什麼你喜歡我,我就必須回應你?過去種種我可以不提,可是你心血來潮地到學校、甚至到家裡來找我,三番五次打擾我想要過的生活,你從沒有問我想不想要,原不願意接受,就這樣把你的感情強加給我,這就是你的公平?”
從來沒有人跟程錚說過這樣的話,從小到大,他習慣了擁有別人羨慕的東西,好的家境,好的外在,好的成績,這些東西太輕而易舉地地屬於他,只有他不想要的,很少有得不到的,所以他一旦渴求某種東西,便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應當擁有。“我以為至少你會有一點愛我。”
“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有你這樣的男孩子愛過我,到老回想起來或許都覺得幸福,但我跟你在一起太辛苦了,我要的愛是對等的,可你連對我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所以居安說得對,我不敢愛你。那天你問我,如果你願意改了你的脾氣,我們會不會有可能,我的回答是:你不需要為我改變,你很好,只是跟我不合適。如果能遇到跟你合適的那個人,比如孟雪,比如其他人,你一定會幸福。”
媽媽的婚禮在簡單而喜氣的氛圍中進行,當天男女雙方的親戚朋友都來得不少,一團熱鬧和氣中,沒有人察覺一對年輕男女間莫名的疏離,以韻錦男朋友身份出現的程錚自然博得了赴宴親友的一致誇讚,尤其是韻錦的外婆太,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拉著他的手硬是不肯放。程錚不願意跟韻錦多打照面,就樂得承歡膝下。誰知老人家硬是讓人把韻錦尋了來,雙手各抓住他們兩人,連聲對韻錦說:“阿錦呀,這小夥子好呀。”韻錦哭笑不得,外婆太患白內障幾年了,連人的五官都辯不清,又何以知道他好。於是她半蹲在老人身邊,半真半假地問到:“阿太呀,你說他好在哪裡?”
老人喜滋滋地說:“他不是叫陳真嗎?陳真是好人吶,幫著霍元甲打日本人……”韻錦忍俊不住笑了起來,程錚則半張著嘴,完全失去語言。笑歸笑,外婆太鄭重地抓過兩個人的手疊放在一起,說道:“我老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如果你們結了婚,外婆太還活著,一定要親自來告訴我。”程錚看著韻錦不語,韻錦則用另一隻手輕拍老人的手背,哄著承諾道:“阿太,你放心,一定會的。”看著老人心滿意足地笑開了花,韻錦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阿太,也許永遠不會有這一天。”
媽媽婚禮結束的第二天,程錚返回了省城的家,不久,韻錦也回了學校。媽媽自然搬到了男方家,韻錦也跟過去住了幾天,他家的環境跟她們那個舊房子相比當然不可同日而語,叔叔對韻錦也很關照,那關照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韻錦深感自己客人的身份,既然是客,就不應該久留。
大三開始後,韻錦做家教輔導的那個小女孩上了初中,她也就結束了使命。由於媽媽
和叔叔都不同意她再申請助學貸款,執意要付她學費和生活費,韻錦先前的拒絕惹來了媽媽的眼淚,她哭著說:“韻錦,就當是讓媽媽心裡好受一些。”韻錦不是泥古不化的人,她知道這種時候接受是對大家都好的決定。
生活的壓力不再那麼大了之後,她的時間相對多了起來,在系辦的工作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也就繼續做了下去,只是她在不經意抬頭間,再也看不到那個有著清澈笑容的人。他畢業後,聽說還是順利進入了永凱,曾經讓她想到天荒地老的一個人,畢竟是慢慢失去了聯絡。
至於程錚,在整整一年的時間裡,她沒有再見過他,關於他的隻字片語,也是透過鬱華那裡得知,無非是些他在某某設計比賽中獲獎的消息。他一向是出色的,在遠離她之後,他還是那個擁有一切的程錚,也許他也會慢慢淡忘,那個他曾經愛過,卻又帶給過他失望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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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說}{天}{堂大四那年的春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非典席捲全國,幾個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成為了重災區,韻錦所在的城市也不例外,不斷攀升的患病人數和死亡的陰影使得人心惶惶,人力在自然災害和疾病面前顯得脆弱無比。韻錦她們學校也不是安全島,自從一個大二的女生到另一個城市探望男友返校一直高燒不退,被送往醫院確證是感染了非典後,全校陷入恐慌之中,接著有幾個學生因為具有發熱症狀,被陸續隔離,這種不安到達了頂峰。學校採取了一系列應急措施,嚴格限制在校生外出,每日派專人查房,在宿舍裡噴灑消毒水,檢查體溫,但似乎仍然未能遏制住大家驚恐的情緒,校內傳言此起彼伏。就連韻錦的舍友小雯都因為與那名被確診患病的女生有過近距離接觸而被送進了學校醫務室隔離觀察,六個人的宿舍只剩下五人,除韻錦外其餘四人無不緊張地整天抱著電話這惟一與外界溝通的工具打個不停,她們各自的父母、親戚、戀人、朋友也紛紛致電噓寒問暖。
韻錦心裡不是沒有焦慮的,她朋友不多,親戚長聯繫的也少,惟一可以牽掛的人只有媽媽。媽媽總該給她一個電話呀,然而,那麼多天以來,她從來沒有接到過打給自己的電話。她沒有手機,於是便疑惑是因為媽媽打不進老是佔線的固定電話,好不容易找到話機閒置的機會,便撥通了媽媽“那邊”家的電話號碼,一連幾次都沒有人應答。韻錦又是牽掛又是不解,媽媽現在是全職主婦,沒有理由老是不在家裡,就算出了什麼事情,也該告訴她一聲呀,這個時候她挫敗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叔叔”的手機號碼。頂著巨大的不安和失落,韻錦又打了個電話給莫鬱華,她的舍友竟然告訴韻錦,鬱華前幾天整晚咳嗽,伴有低燒,為保險起見也被送到了她們學校附屬的醫院。
韻錦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無助,夜裡,宿舍電話鈴聲響了一次又一次,每次舍友接起,她都屏住呼吸,希望被叫去接電話的人會是自己,每次都不是,難道連媽媽都忘了她?平時安靜地生活著,看不出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到了這種時候,才發現自己多麼可悲,沒有人關心她,她也不知道該去關心誰,就像站在一個孤島上,獨自一人看
著漸漸漫過來的汪洋,找不到岸的方向。臨睡前,當她聽到一個舍友在電話裡嬌聲向男朋友抱怨自己父母每天打電話逼她喝板藍根太囉嗦的時候,喉嚨哽咽得微微發疼。
好不容易舍友等到掛上了電話,韻錦在一陣眼睛的酸澀中準備睡去,刺耳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下鋪的人不耐煩地接過,喊了一聲:“韻錦,你的。”
韻錦飛也似地下了床,拿過電話,那一聲“媽”就要叫出了口,卻聽到一個做夢也不敢想的聲音。他語氣急促地抱怨:“你們宿舍是什麼爛電話,電池都耗掉一塊還打不進去。”韻錦把聽筒緊緊貼住自己的臉,沒發現眼睛已經潮溼,他見她沒有說話,也遲疑了一會,說道:“我只是想問問你好不好,我……擔心你,沒有別的意思……韻錦,你怎麼了?你哭了?為什麼哭呀,你先別哭,說話呀……”他的聲音變得著急,韻錦不管那麼多,啜泣著,任由淚水沾溼了聽筒,開口只說得出一句話:“程錚……”現在他就是她的浮木,她的救贖。
“到底出了什麼事?喂……喂喂”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響起,韻錦隱約聽到程錚咒罵了一聲,又說了一句話,她沒有停聽清,正想問,就聽見了斷線的盲音。她趕緊往回撥,心裡也訝異於自己竟然流暢無比地撥出了那個他給了她之後,從沒打過的電話號碼。電話通了,機械而標準的女聲用中英文重複地說著“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第二天早上起床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還是撥打昨夜的那個號碼,她甚至沒有想過撥通了之後要說些什麼,只是憑著直覺,要聽到他的聲音。這一次,傳來了關機的提示。
韻錦在心神不寧中上了兩節課,十點鐘之後,沒課的她去到系辦將社會心理學老師改好的試卷成績輸入到電腦。半個小時後,社會心理學老師忍無可忍地拿起一本書拍了拍她:“韻錦,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這個何寧是81分,不是8100分。”“噢,對不起,我這就改。”老師過了一會又看了一眼,表情古怪地說:“你確定你不需要回去休息?你把他的分數改成了18分。”韻錦面紅耳赤地再次更正,這時,系裡的輔導員走進辦公室,漫不經心地說道:“咦,韻錦,你還在這裡,剛才不是聽說學校大門口有人找你來著。”
韻錦愣了一下,“找我?”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她猛地從電腦前站了起來,扔了句:“謝謝老師!”人已經到了外面。剩下兩個老師在辦公室裡面面相覷,“這孩子怎麼了?平時不是這樣莽莽撞撞的呀。”
系辦到大門口不是一段短的距離,韻錦跑到關閉的鐵門前時,喘得腰都直不起來,她一手撐在膝蓋上,一手抓住鐵門往外看,果然看到風塵僕僕的程錚,他也把手扶在鐵門上,皺著眉,第一句話就是:“你昨晚上為什麼哭?”韻錦邊用手拍著胸口平復呼吸,邊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這個瘋子。”
這樣隔欄相望的兩個人引得看門的老頭一陣搖頭,他避開兩個年輕人期待的眼神,擺擺手說:“別問我,學校早有了通知,沒有通行證一律不得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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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t,Xt,小,說天,",堂在學校封閉期間,每個系都有三張特殊通行證,掌握在系
主任手裡,通常情況下沒有緊急情況不會交到學生手裡。蘇韻錦是幸運的,儘管也用盡了軟磨硬施的種種辦法,總算還是從系主任手中拿到了其中一張,這其中,她近四年時間在系辦裡的兢兢業業功不可沒。通行證只限於每天早上7:30分至晚上22:00期間有效,也就是說如果超過這個時間她若不返校,也將視為嚴重違反校規。
韻錦急切地出了校門,真正跟程錚面對面,卻似乎一時間不知道把話從哪裡說起,兩人俱有些小心翼翼。還是韻錦先開腔:“你這個人,好像習慣了招呼都不打就跑過來。”程錚不禁叫屈,說他明明就在電話裡面提自己要馬上趕過來。韻錦回憶了一下,想必就是因為信號故障,她沒有聽見那晚上他最後一句話。
“你哭得那麼恐怖,嚇了我一大跳。”程錚說:“你還沒說你為什麼哭?誰欺負你了?跟……男朋友吵架了?”
韻錦何嘗聽不出他話裡的試探意味,便說道:“除了你之外好像沒有誰會欺負我了。”見程錚訕訕的,她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真的是跟男朋友吵架了的話,你來又能幫到我什麼?”
程錚一時語塞,過了一會才說:“不管你信不信,我這次來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那天,你從家回去之後,我很生你的氣,你那天晚上說的話,讓我覺得自己為你做的一切都很愚蠢,所以我是下定了決心不再理你了,讓你清淨,我也解脫。可是,時間長了之後,我竟然有點認為,也許你說的是對的,從我第一眼看見你開始,我就覺得既然我喜歡了你,你沒有理由不接受,你心裡怎麼想根本不重要,只要讓我擁有你就好。“韻錦笑笑,他往下說:“可能我在這方面真的比較蠢,在很長一段時間不跟你聯繫之後,我才意識到,我這麼久以來都不開心的根源是什麼,是因為你不開心。原來你的喜怒哀樂我還是會在乎。前兩個月,我一直跟我的導師在各地採風,去了不少地方,江浙、湘西、雲貴,有幾處真的很美,建築與自然融為一體,就變得有靈性。好幾次我看著那些美麗的東西,心裡就在想,如果這時你在我身邊,該有多好。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你跟隨我,而是跟我站在一起分享。可惜我太后知後覺。昨天我剛從雲南回到北京,忽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就給你打了個電話,既然你現在沒事了,那我也可以走了。”
韻錦聽他說完,照舊沉默不語。程錚雖說出了要走的意思,但心裡還是期待韻錦能假意挽留一會,見她沒有反應,終究失望,只得悶悶不樂地轉身欲走。拖泥帶水地邁了幾步,總算聽見韻錦說了一句:“現在機場、火車站都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你本來就不該在這種危險的時候過來,既然來了,何苦急著又去淌那裡的渾水。不急著趕回學校的話,待幾天等風頭過去再說吧。”
程錚笑得露出一口白燦燦的牙:“我還以為你真的不會留我。”
韻錦看著他開心的笑容,輕輕說道:“謝謝你,程錚,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
再次來到程錚先前住過的小公寓,他承認了房子不是什麼親戚的,而是他家在這邊的產業之一。韻錦走進這裡,難免想起前一次兩人在同一個地點發生的事情,不由有些不自在。程錚見她刻意避開了上次那張沙發
,坐到另一個角落,心裡也有數。那一天兩人糾纏的情景也在他腦海裡重演,讓他體內一陣發熱,可哪裡還敢輕舉妄動,按開了電視,就老老實實進廚房燒開水。
嘈雜的電視聲立刻化解了房子裡的尷尬,韻錦連換了幾個臺,每個頻道的新聞幾乎都在聚焦著各地“非典”的情況,無非是個省市的發病率或板藍根、白醋被搶購一空的報道,就連屏幕下方也不斷打出相關的滾動信息。韻錦看著,忽然直起了背,緊盯著屏幕,只見屏幕下方反覆出現了一則消息,大致的內容是,大前天從雲南昆明市開往北京的k××次列車16號車廂內有一名高燒昏迷的男性農民工被送往醫院,經專家診斷後確定為已處於發病期的非典患者,由於該男子刻意隱瞞了自己的病情,並在封閉的車廂內待了20多個小時,極有可能將病毒傳播給同車廂的乘客或跟他接觸過的人,因此有關部門通過電視臺的信息要求該車廂其餘乘客到醫院進行檢查。
“程錚!”韻錦朝著廚房喊了一聲。他探出了頭,問道:“幹嘛?”
“你先前說昨天剛從雲南回到北京?是飛回來的?”
“哪裡呀,我們導師怕死地很,怎麼會坐飛機,而且學校哪裡會批那麼多的經費,坐火車回來的,差不多40小時,差點沒悶死我。”
“你是不是大前天從昆明上的車?k××次?”
“咦,你怎麼知道?”程錚笑著端了杯水朝她走來。
一股涼意沿著她的脊背望上爬,連聲音都開始虛浮:“多少號車廂?”
程錚邊把水遞給她,邊側頭回憶:“嗯……好像是14號車廂。你問這個幹嘛?”
韻錦接過他手裡的水時,手指無意識地碰觸到他的手,大吃了一驚:“你的手為什麼那麼燙?”
程錚覺得有些好笑,“我剛端了杯熱水,手當然燙。”
她不理會他的話,用手在他額頭上試了一試,一樣的燙。程錚把她涼透了的手抓了下來,疑惑到:“你幹嘛呀。”
韻錦用力甩開他的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你知不知道就在跟你同一輛車的16號車廂發現了一個發病期的非典病人?”
“非典病人?”程錚愕然,然後臉色慢慢地沉下去:“你怕我傳染給你?”
“你……我就說了你是個瘋子!”韻錦在客廳急著轉了一圈,“有沒有體溫計?你這幾天有沒有咳嗽、頭痛、不舒服?”
見他只懂得搖頭,她索性一把拽起他的衣袖就往外拖。
“去哪裡?”“醫院。”韻錦什麼話都不想再說,只緊抿著嘴拖著他往前走。
“我跟他又不是一個車廂,那有這麼容易傳染上。”他無奈地說。
“閉嘴。”韻錦連拉帶拽地將他帶上計程車,一路朝醫院開去。
程錚實在拗不過她,只得到醫院後乖乖做了檢查,醫生認為他確實存在低燒的症狀,又跟患病著同乘一列客車,當即要求他留院觀察。
程錚一聽至少要留院7天,立刻就急了:“用不用那麼誇張呀,37度7都要住院觀察?”
“你這個人知不知道分寸,如果真的出了事,有可能會死你知道嗎?”韻錦眼裡隱隱有水光流轉。
程錚這時卻笑了:“你在擔心我嗎?”
“不可理喻。”她不再理他,只專注於問醫生需要辦理的手續。醫生同時也給她測量了體溫,雖然一切正常,但由於她也跟程錚有過近距離
接觸,所以要求她回去之後密切關注自己的身體狀況,一有不適,立刻向醫院反饋。
第二十一章
t@xt`小$說$天"堂程錚在醫院裡待了7天,蘇韻錦心中的兩個自己就爭鬥廝殺了7天。一個聲音在問她:蘇韻錦,當感覺到他有危險的時候,你為什麼那麼害怕?那種欲哭無淚的恐懼和絕望是出於對一個你不愛的人的關懷嗎?送他去醫院的路上,你的手為什麼在抖?跟失去他的可怕相比,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是否真的那麼重要?
另一個聲音卻在說:蘇韻錦,你在為你的軟弱和感情用事找藉口。你知道事情也許沒有那麼糟糕,他跟那個非典病人並沒有很直接的接觸,很可能只是一場小的傷風感冒。憑藉他的家庭背景和章家的這層關係,他完全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顧,而你什麼也做不了。如果你放任自己,很有可能連最後的驕傲也喪失。
兩個聲音都義正詞嚴,據理力爭,韻錦疲憊不堪。程錚在醫院裡每天都給她打電話,訴說自己被“囚禁”的委屈和無聊,聽韻錦在電話裡的反應始終是淡淡的,也摸不準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程錚住院的第二天,韻錦就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原來,前一段時間,叔叔害怕受到非典的波及,覺得在小縣城裡也不安全,便帶著一家三口回到他附近農村的老家,那裡交通閉塞,絕少外來人口,是個避難的好地方,這也是媽媽先前沒能跟她聯繫上的原因。“不要緊的,媽媽,你沒事就好,先前聯絡不到你,我還擔心來著。”“你不會怪媽媽事先沒有及時通知你吧?”“怎麼會呢,你是我媽媽。”我只是遺憾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暫時忘記了我。
程錚出院的當天,韻錦還是去了醫院,但她沒有進入到病房區,只是在醫院門口的假山邊等候。和她意料中的一樣,來接他出院的不只她一人,早已有人為他辦好了各項手續,陪伴他走出醫院門口的幾個人中,有一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美麗婦人,邊走邊跟她身邊的一箇中年男子低聲交談,程錚走在他們旁邊,手臂上挽著一個明麗的年輕女子。
早有司機模樣的人將車開了過來,他們幾人並沒有急於上車,也似乎沒有留意到站在角落裡的韻錦。韻錦遲疑了,不知道該走上前去還是索性離開,正躊躇間,一個更讓她意想不到的人快步從醫院裡面走出來,加入了程錚他們幾個人中。
居安?很難形容韻錦此刻的驚訝,一個她絕對意外的人出現在一個絕對意外的場景中。其實在這兩年裡,沈居安和韻錦還是偶有聯繫的,不過也僅限於電話裡淺淡的問候。所以,這還是畢業後韻錦第一次見到他,他沒有多大改變,雖然在衣著形象上比學生時期成熟穩重了不少,但整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說不清的清雅妥貼,依稀還是韻錦記憶中那個在圖書館裡沉思的少年模樣。
想不到竟然會是沈居安首先看到站在一旁的韻錦,他倒沒有顯出多少驚訝的表情,彷彿這樣的重逢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先是遙遙地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後才轉過身去跟程錚說了句話。這次他們幾個人都看向了韻錦的方向,程錚幾乎是立即甩掉那年輕女子的手,一臉驚喜地幾步跑到韻錦身邊,韻錦抿嘴笑了笑,他的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個剛出院的“病人”。
“現在醫院最不安全了,你還來幹嘛?”他故意板著臉說。
韻錦含笑道:“你沒說我倒沒想到,也是,那我先走了。”說完作勢要離開,程錚那裡會肯,移了移身子,擋住她的去路,“來了可就不準走了。”
兩人說話間,其餘幾人也走到了他們身邊,幾道目光同時打量著打扮樸素的韻錦。那個明媚的年輕女子直接靠近程錚,再次親熱地挽著他的手,微微側著頭,帶著點俏皮的表情著看程錚和韻錦。程錚觸電一樣甩開她,一臉氣憤地說道:“章粵你找死是不是?”
那名叫章粵的女子皺眉,“喲,小錚錚,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說著又貼了上來,這一次故意挽得很緊,程錚不便用力,一時也擺脫不了,便無奈地說道:“章粵你看多了肥皂劇都中毒了,這也太假了。”話雖這麼說,眼睛還是緊張地看了韻錦一眼,見她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心裡頓時又沒了底,便說:“你不會連這個都信吧,這隻丟臉的八爪魚是我表姐章粵!”韻錦還是不語,只是看了看章粵,眼神卻漸有深意。程錚有些急了,就連章粵也看出了情況有點不對,吐了吐舌頭,偷偷鬆開了手,包括沈居安在內的其他幾人臉上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韻錦,你生氣了?真的,我沒騙你,不信你問她……章粵,你給我過來……”程錚想起了幾天以來在電話裡察覺出的她的冷淡,不由得有些慌了,害怕自己和她之好不容易有的轉機又成了泡影。他說著,一把將章粵扯了出來,著急地要她作證。
韻錦看著努力辯白的程錚,忽然釋然地笑了,在程錚還沒搞清楚她這個笑容的含義前,探身上前以一個擁抱的姿態結束了他所有的語言。
程錚兩手垂下,在幾秒鐘的時間裡全身僵硬地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是她的體溫證明了這一切的真實性,他慢慢將手停在半空,然後像用盡所有的力氣一樣回應她的擁抱……
“嘖嘖,姑媽,爸,你們看見了吧,這兩人就當我們是佈景似的,以後別隻是說我。”章粵津津有味地看著,還不忘發表評論。
韻錦趕緊推了推程錚,掙脫了他的懷抱。那個看起來不到40歲的婦人竟然會是他媽媽,韻錦知道自己現在成為了在場所有人視線的焦點,不由感到些許窘迫地垂下了頭。
他媽媽毫不掩飾自己對韻錦的打量,韻錦感覺她的眼神將自己全身都巡了一遍。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普通的衣著在他們這一家人面前是怎樣的寒磣的,但強烈的自尊心讓她強迫自己抬起頭來,正視對方的眼光。她等待著對方打量完畢後的結論,沒想到他媽媽看了一會,忽然笑著說道:“原來你就是蘇韻錦,我看了半天,也沒覺得你像我們阿錚說的那樣――是個特冷血的人呀。”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樣的話!”程錚強烈不滿地打斷。
“你高三那年暑假、大二那年五一結束後、準備上大三的時候都說過,還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別的。”章晉茵好整以暇地說,章粵幸災樂禍地笑了出來。
“怪了,別人問你多少歲你說不記得了,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你倒記得很清楚。”程錚被揭穿後,惱羞成怒。
“我兒子的感情生活怎麼會是無關痛癢的事?”章晉茵挑眉說道。
韻錦心裡想,咋一看還覺得程錚跟他媽媽長得並不像,現在看來
,沒有什麼能讓人置疑他們是親母子,說話口氣神態像到了極點。
“舅,你帶他們走吧,別在這裡礙手礙腳的。”程錚求助地看著一直沉默的中年男子。
章晉萌――這個韻錦以往只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的商業巨頭,現在卻是愛莫能助地拍了拍外甥的肩膀說:“說句實話,阿錚,剛才那句話你確實說過,就連我也記得。”
韻錦始終帶著笑容,心裡慢慢放下了先前的戒備。看得出來,他是在一個被眾人關愛著的幸福寬容的家庭長大的小孩,也許就是這樣的家庭環境,才讓他性格里多了一份不管不顧的自信。
“韻錦,你好,好久不見了。”一直淺笑看著這一切的沈居安這時對她打了聲招呼。
程錚好像這才想起了什麼,悄悄湊到韻錦耳邊說:“他現在是我表姐的男朋友。”
“程錚,你唧唧咕咕說什麼,我都還沒開口呢。”章粵牽住了沈居安的手,對韻錦笑道:“關係有些混亂是吧,所以我就說,人生就是有了那麼多巧合才具有戲劇性嘛。”沈居安看著章粵不語,眼神裡有著溺寵。
果真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就連角色的變化也那麼莫測,曾經她與沈居安牽手走過校園的小道時,何嘗想得到這一出。“是呀,居安,好久不見。”韻錦道。
章晉茵對韻錦笑著點頭,算是正式打過招呼,“我那沒出息的傻兒子可是念叨你很久了,我這個做媽的光聽他傾訴耳朵都起了幾層繭,這樣也好,他從小無法無天慣了,該有個人給他點苦頭吃吃,不過現在看起來,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韻錦忙回以笑容。章晉茵看向兒子:“你沒事了,我也要回去了。看你,手好像長在人家手上一樣……知道你不耐煩,說吧,你現在回你舅那邊還是回我上次給你買的那套小公寓?”
程錚當即表示要回公寓,章晉茵也不勉強,遂讓司機送他們返回,自己則上了弟弟的車。
沈居安和章粵是自己開的車,章粵臨走前不懷好意地交待程錚:“回去後悠著點啊,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就問表姐。”
見程錚虛晃了一下拳頭表示警告,她也就笑嘻嘻地跟沈居安離開了。
第二十二章
t@xt`小$說$天"堂“別說又只是一場誤會,因為即使是誤會,這一次我也不會再放開。”回到公寓後,程錚還是緊緊地黏住韻錦,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上次她那告別的一吻留給他的隱痛至今還在,狂喜過後一場空的感覺他不想再嘗試。現在彷彿他把她的手抓在手心,她便再也不能離開。
看著他這個樣子,韻錦也不禁動容,便嘆了一聲:“程錚,我究竟好在哪裡?讓你值得這樣對我?”這是她心裡長久以來都不曾明白的問題。
程錚卻撇了撇嘴,道:“蘇韻錦,你倒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好。你長得也就一般般,性格尤其彆扭,犟起來簡直欠揍,實在讓人說不出好在哪裡……可是,我偏偏愛你。”
韻錦不禁苦笑。程錚把她的手貼上他的臉頰,“別可憐我,我不要你的同情……”說出這句話之後他又後悔了,“不,不,如果只有同情才能讓你願意在我身邊,那,有同情也是好的。”
韻錦還能做什麼?除了緊緊和他依偎。戀人之間往往肢體語言比交談更能直接地表達心裡所想。
那就在一起吧,拋開
所有的顧慮,即使今後相互折磨,明天的事留給明天去後悔。韻錦想,一路逃避,想不到還是會有今天,正如張愛玲筆下,用整個香港的淪陷來成全了一對白流蘇和範柳原,莫非眼前舉國上下談病色變的混亂,也只為了成全她蘇韻錦和程錚?別怨她自欺,在哪對戀人心中,自己的感情都足以傾城。也別問她何以拒絕了那麼多年,所有的防備卻在一朝瓦解,她只是決定對自己誠實一次。
相互依偎的時候,時間變得失去意義,韻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窗外夜幕已降臨,傍晚的時候,程錚電話叫了樓下的外賣,很簡單的快餐,兩個人都吃的很香甜。她恍惚間覺察到時間已經不早,但看了看程錚的手錶,不過晚上八點鐘,過了一會,還是覺得不對,便硬是從程錚身上掏出他的手機,一看時間,不由大怒。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著10點零五分。
韻錦又驚又氣地從他身邊站起來,把手機扔回他的身上,“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他接過手機,也煞有其事地看了一下,說道:“呀,怎麼那麼晚了。不關我事,表的時間慢了我也不知道呀。”“是嗎?”韻錦拼命壓制怒氣,可還是想撕掉他那張故作無辜的臉。“你這人知不知道輕重,我10點鐘後回學校,要是被抓住了,是要被重罰的。”“那就乾脆明早上再回去了。”他裝做惋惜地說,卻掩飾不了眼神裡得逞的興奮。
韻錦用手警告地朝他虛指了一下,懶地跟他浪費時間爭辯下去,轉身就朝門口走去。他這次倒沒有阻撓,只是在她打開門後才冷冷地說道:“你寧可這個時候回去被罰,也不肯在我這裡呆一晚上嗎?你這麼防著我,未免也把我想得太不堪了,我是禽獸嗎?”韻錦遲疑了,他繼續說道:“床給你,我睡沙發,這麼晚了路上也不安全,信不信我隨便你。”
韻錦在門口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重新把門在自己眼前關上,悶悶地旋迴客廳,拿起電話打回了宿舍。舍友在那邊說:“韻錦你這麼晚沒回來,我們都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呢。系裡剛才有人來查房了,我們把你的蚊帳給放了下來,枕頭塞進杯子裡,好歹矇混過關了。”韻錦不禁鬆了口氣,再三說了謝謝,只告訴她們自己今晚有事借宿在親戚家裡,明早就會趕回去。
胡亂洗漱一輪後,韻錦走進了屋子裡惟一的一個房間,當著他的面把他關在房門外。剛躺下,就聽見他用力的敲門聲。“幹嘛?”她重新披上外套開門。程錚靠在門框上憤憤然道:“我說你這女人就是心太毒,你就這麼睡了,被子枕頭也不肯給我。”韻錦想想,確實也有道理,於是返回房間,打開衣櫥翻了半天,沒想到由於這房子住人的時間也不是很多,所以竟沒有多餘的被子,只有床上現有的一床和一張毛毯,枕頭倒是有一對。她好不猶豫地拿起一個枕頭和那張毛毯塞到程錚懷裡,然後立刻就要關門。“喂!”程錚不甘心地叫了一聲,韻錦毫無商量餘地地說:“你是男人,自然只能要毛毯,被子我得留著。”
“我是想說,我們還沒道晚安呢。”
“晚安。”她飛快地說,見他要笑不笑地盯著她,心裡有點明白了,微微紅著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側臉頰。程錚哪裡聽她的,飛快的探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晚安。”
這傢伙!韻錦返回床上,心裡卻有小小的喜悅,睡意也很快地襲來。朦朧間,再次聽到了追魂一樣的敲門聲,本想不理會,可他很有耐心地一敲再敲。
“夠了,你煩不煩!”她用力地一把拉開房門,程錚順勢掉了進來,臉上怏怏的:“真的很冷,不騙你,而且沙發我睡也太窄了。”
韻錦看了看他提著的薄毛毯,春天的晚上還是帶著微微的寒意,考慮到他是剛出院的病人,而且不久前還感冒發燒了,她言簡意駭地說道:“換你睡床,我睡沙發。”她搶過他手中的毯子,走出了房間。
程錚拖住她:“讓你一個女的睡沙發,說出去我都不用活了。”韻錦轉過頭:“程錚,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想幹嘛?”
“我什麼都不想。”他不滿地說道:“用不用這麼死板呀,你住在我這裡,睡床還是睡沙發有誰知道,只要我們自己心裡有數就可以了。床各人一半,你求我都不會動你,在醫院折騰了這麼久,我都累死了。”說完便自顧跳上床,按熄了床燈,閉眼不看她。良久,等到他心裡都沒了底氣,才感到身邊的床墊微微陷了下去,他沒有看她,但也知道她儘管和他躺在一張床上,但身子一定儘量遠離他。
韻錦和衣睡在床上,背對著他,聽著黑暗裡傳來他的呼吸聲,怎麼也睡不著,又不敢動彈,正猶豫著要不要換到沙發上去,忽然感覺到有雙不老實的手趁她不注意,悄悄從衣服的下襬爬上她光裸的背。她像被燙到似的立即縮開,用力抽出他的手,厲聲道:“幹什麼?我就知道不該相信你。”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可憐兮兮的:“韻錦,我睡不著,老想著,這是夢嗎?你真的就躺在我身邊了?你不知道,我見你的第一次是在學校走廊裡,那天晚上我就夢見了這一幕……”他不用說下去,韻錦也知道那個夢裡肯定沒有什麼健康的內容,幸好他看不到她臉上的燒紅,她啐了一口,沒有言語。
“讓我看看你好嗎?我不開燈,真的在暗裡看看就好,我……我……”他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貼著她的耳朵輕輕說出了下半句話。韻錦一愣,明白過來後羞得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可是她畢竟是年輕未經人事,哪裡知道這句“我不會‘進去’的”和“我愛你”一樣,被並稱為男人經典的兩大謊言。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他反覆搖晃著她的肩膀,像個要糖吃的孩子。她只覺得不知所措,想拒絕他,可又抑不住心裡的意亂情迷。相信他吧,只要不到“最後那一步”。他說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真實的女孩子的身體,她又何嘗不是一樣好奇。
程錚見她沉默,怎麼會放過機會,翻身壓住她,邊胡亂地吻著,一隻手摸索著解她衣服上的扣子。韻錦臉紅得要滴出血來,軟軟地任他擺佈,等到意識迴轉過來,身上涼涼的,觸到的只有他滾燙的肌膚,才知道兩人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遮掩阻礙。程錚在她身上撐起身子,藉著窗簾外透進來的微光用眼神膜拜她彷彿泛著柔光的身軀,這無數次在夢裡出現過的景象首次真實出現在他面前,美麗得超乎他的想像,他喉嚨裡發出一身含糊的呻吟,任由自己陷入瘋狂之中。
他的手,他的嘴唇都重重落在韻錦身上,韻錦覺得自己像在海浪的頂峰,一種不熟悉的
感覺一波波湧上來,正迷醉間,身下一陣銳痛傳來,如被生生鑿穿,她驚叫一聲,驟然掙開緊閉的眼。
“程錚,你騙我!”淚水滾滾而下,說不清是因為疼痛還是別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忍不住了。”他喃著,慌不迭地用手去拭她的淚。
“你出來!很痛。”她哭著道。他邊吻著她邊說:“我也痛,忍忍好不好……”
程錚其實也一樣,何嘗經歷過這些,只不過靠著本能去做想做的事,她的□和他的緊張都讓他手忙腳亂,看到她的疼痛和眼淚更加不知所措,汗水和她的淚水融成一片,可血氣方剛的慾望在煎熬著他,最後咬牙一發狠徹底挺身進去,韻錦疼得喊不出來,只得用力掐住她。他的動作青澀得完全沒有技巧,少年的蠻力更是不知輕重,每一下的動作都是重重撞擊著她,折磨著她。韻錦先前只感到疼痛不堪,漸漸地,竟他的粗魯中感到了一種被擁有的滿足,好像在提醒著她,也許,從此以後她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過分的敏感和衝動讓他們的第一次草草收場,韻錦任他像個孩子一樣趴伏在自己胸前,想狠狠罵他,卻無聲地用手環住他光滑結實的背。
他在她身上半睡半醒地伏了一陣,又再捲土重來,一整個晚上,一對少年男女探索著分享那陌生隱蔽的激情,汗水溼了又幹,最後韻錦沉沉睡去之前,只聽見他反覆呢喃著她的名字。
第二十三章
t。xt-小.說。天/堂不知道別人的愛情是怎麼樣的,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如坐雲霄飛車,時而飈到雲端,片刻又墜落谷底。
鬱華說:“好歹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天崩地裂’。”
程錚出院後,在韻錦這邊待了兩天,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回了學校。他離開後,韻錦過了一天才意識到,在兩天的耳鬢廝磨裡,他們竟然沒有想到過要做避孕措施。想到這裡不禁害怕了起來,一個人不知如何是好,打死也不好意思到藥店去買藥,萬般無奈,找到了莫鬱華,吞吞吐吐地對她說了事情的始末。莫鬱華二話沒說,抓起她就往藥店跑。
藥是吃了,但畢竟沒有趕在最及時的時候,就連鬱華也不敢說絕對的沒有了危險。韻錦在擔心害怕中度過了一個星情,直到經期終於如期而至,心中的一顆大石才落了地,暗自慶幸電視裡春風一度,珠胎暗結的苦命情節在現實中出現頻率並不太高,可也下定了決心,今後決不再這麼懵懂。
從程錚返回北京的當天起,全宿舍無人不知韻錦有男朋友,因為他電話之勤,套句舍友小雯的話說,就是接電話都接到殘廢。以往在宿舍電話最少的韻錦經常在床上抱著話機聊到夜深。開始韻錦還有些沉醉在熱戀的喜悅中,時間稍長,程錚性格中的的霸道讓她不禁暗暗叫苦,偶爾打電話幾次找不到人,或者一言不合,就有一頓脾氣。好在他火氣來得快也去的快,往往見韻錦懶得理他,如同熊熊烈火燒到一團溼透了的棉花,自然而然地又熄滅了,所以,每次到最後主動結束冷戰那個人也是他。
兩人分隔兩地,一南一北,距離甚遠,只要一有閒暇時間程錚就會往韻錦這邊跑。韻錦心疼花費在機票上的錢,他卻始終滿不在乎,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大四上學期準備結束前,他以方便韻
錦找工作為由硬塞給她一個手機,韻錦想起前一次他也是送她手機,她拒不接受,結果那傢伙二話沒說,當即翻臉地將手機從十八樓的公寓窗口往下一扔的經歷,只得收下。這麼一來,更方便他隨時隨地跟她聯繫,通常韻錦每聽到他給她設置的專屬於他的鈴聲響起,都是一陣頭痛。韻錦怎麼也想不通,旁人看來那麼冷傲矜持的一個人,為什麼一旦愛了,會變得這樣的黏人。
這一年的春節前,韻錦參加了她所在大學當地的大學生雙選會,印象中,她有生以來都沒有在這麼多人的場合出現過,人擠人的雙選會現場,她頭昏腦脹地被洶湧的人潮湧這往前走,完全看不到方向,稍好一些的單位更是擁擠得蒼蠅都飛不進去,在這種情況下,哪裡還談得上什麼理性的選擇,韻錦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投出了幾分簡歷,更不直到究竟有幾成被錄取的把握,只是終於走出雙選會大門時,呼吸著頓時清新了的空氣,深深吁了口氣。
程錚自然不必忍受她這番折騰,別的不說,光是頂著名校的頭銜,選擇的餘地頓時大了不止一點點。更何況他的專業正當熱門,在校表現出眾,家裡背景雄厚,要找個好工作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是在就業意向方面他似乎受父親影響更多些,一心學以致用地往技術崗位跑,反倒對母親這一系的事業全無興趣。他父母甚為開明,也不勉強他,由得他去選擇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只希望他在選擇工作地點時能回到父母身旁,畢竟他是家裡惟一的孩子,而且,他父親擔任本省建築設計院院長兼黨委主記一職,為他安排他想要的崗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程錚卻表示自己不打算回到家鄉,他對韻錦也是這麼說:“靠老爸有什麼意思,何況回去後要忍受他的嘮叨。還不如留在北京自在。韻錦,等你畢業後一過來,我們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事實上,韻錦雖也不願回家鄉,但她更想留在這個生活了四年的南方都市,在這裡,她感覺不到自己是個外地人,很自然地融入到這個城市的脈搏中。她也對程錚表達過這個意思,但程錚只是說:“你傻呀,你當然要跟我在一起呀。”
當然要在一起。他說得理所當然,可韻錦無法想像自己畢業後隻身北上去跟他團圓的情景。她並非不想念程錚,可對未來的顧慮壓倒了她的衝動,她不願意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因為那裡除了他之外,她一無所有,假如失去了他,她將無路可退。韻錦感到自責,原來自己竟然是這麼自私。
更讓韻錦想不到的是,自己在雙選會當日天女散花般灑出的求職簡歷竟然部分有了迴音,其中甚至包括有一個她心儀的中外合資日化用品公司。她報著試一試的心理參加了該公司的初次面試,沒料到負責本次招聘的主管人員對她內斂沉靜的氣質頗為讚賞,由此筆試、複試一路過關斬將。當韻錦與該公司簽訂了就業協議之後,系裡負責就業的老師和班上的同學都為她感到幸運,在這個大學生越來越廉價的社會里,能順利簽到這樣一個單位是值得高興的。韻錦自然也高興,但她更不安,簡直不敢想像程錚知道了這件事後會作何反應。
橫豎躲不過,所以晚上程錚打來電話時,韻錦便索性將已經簽了協議的事情告訴了他。
“你說
你簽了什麼?……你再說一次。”從程錚的語調裡還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韻錦覺得頭皮一陣發麻,無奈只得重複了一遍。
他果然大怒:“蘇韻錦,我發現你做事從來就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我……”韻錦還想辯解,但他已經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她連忙回撥他的手機,他哪裡肯接,連撥了幾次,他索性直接按掉。
韻錦知道以他的脾氣,現在正在氣頭上,無論她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心想索性由著他去,或許過不了幾天,等到他發完了脾氣,就什麼都好了。可是,兩天,三天……直到第五天,程錚也沒有給她打過半個電話,韻錦開始意識到這一次他是真的生氣了,於是再次主動給他打電話,他統統不予理會。韻錦心裡不是沒有後悔的,她問自己,如果早知道他會有那麼大的反彈,她還會不會一意孤行地想要留在這座城市?其實她簽下就業協議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太多,現在想起來當真也是太草率了,就像他說的,她竟然完全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又或者,她是故意忽略了這一點,她在賭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在乎他。
當下已經臨近春節,學校早已放了寒假,之所以還有那麼多留校的學生,無非都是些跟她一樣在等待就業消息的畢業生。韻錦不是個習慣死纏爛打的人,幾次聯繫不上程錚後,她心裡雖然沮喪,可是也沒再徒勞地打他電話。另一邊,媽媽已經打來了幾次電話催她回家過年,她並不想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她的家,可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留下,於是便在大年三十的前兩天,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春運期間的火車上,擁擠程度無需過多形容,韻錦幸好買到的是一張座位票,儘管被鋪天蓋地的人和行李擠得動彈不得,可是畢竟比那些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的人幸運多了。她所在的車廂裡,除了學生外,大多數是南下打工返鄉的民工,他們東歪西倒地在列車任意一個角落裡或坐或睡,神情雖然疲憊,可臉上眼裡盡是回家的期盼和喜悅。在外打工不管多辛苦,至少家鄉會有在等著他們的人,累了一年,等待的無非就是滿載而歸的這一天。韻錦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誰會在家裡等著她?她承認媽媽還是愛她的,可是更愛另一個家庭,她想起媽媽對她說話時變得跟叔叔一樣小心翼翼的口氣,更清醒地認識到,她已經沒有家了。這個時候她忽然發瘋一樣地想念程錚,想念他懷裡真實的溫暖。原來,跟失去他比起來,自己的堅持變得多麼可笑。可他還在生氣,韻錦想,管不了那麼多了,他總是要回家過年的吧,只要他心裡還有她,再惱她也會過去的。有他在,也許適應北京的生活也沒有那麼難,只是,對已經簽了協議的單位違約要負什麼責任呢……韻錦迷迷糊糊靠在座位上睡去的前一瞬,還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硬座車廂晚上是不關燈的,四周的乘客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還是那麼熱鬧。她看了一下剛過去的一個小站的站名,在車上坐了十幾個小時,路程總算過半了。像是感應到她的醒來似的,韻錦剛理了理有些蓬亂的頭髮,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看到那個熟悉的來電,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你在什麼地方?吵得要命。
”即使隔著電話,韻錦完全可以想像程錚皺著眉說話的樣子。
“我在火車上,你呢?”韻錦不好意思大聲對著手機喊,可是又怕火車的轟隆聲把她的聲音掩蓋了。
“火車?”程錚無言了一陣,隨即似乎也聽到了那車上特有的聲響。“你跑到火車上幹嘛?你要去什麼地方?”
“我……回家。”韻錦有些底氣不足。
“哈!”程錚在另一邊發出誇張的苦笑聲,“我不知道應該對你這個人說什麼好,我好不容易過來了,你倒好,一聲不吭地回家去了。”
“我沒有一聲不吭,是你沒有接我的電話。你怎麼會這個時候過來。”
“廢話,你不肯去北京,我不過來還能怎麼辦?難道跟你分開?”雖然他的態度還是那麼可惡,但韻錦卻感到一陣暖意透過手機傳遞了過來,她有很多話要告訴他,可是說出了口只有一句:“你等我……等我。”
火車兩個多小時之後終於停靠在一個大站,韻錦想也沒想地下了火車,當時是清晨4點半,天還沒有亮,這個她從來沒有落足過的小城市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列車時刻表顯示下一列開往g市的火車在7個小時之後,韻錦問了路,獨自拖著行李就往汽車站跑,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忘記了害怕和清晨的寒意,直到如願地坐上這個城市5點半鐘開往g市的第一趟臥鋪車,她捂著自己滾燙的臉頰,才意識到自己的瘋狂。
等到髒亂不堪的臥鋪車抵達g市汽車站時,已經是除夕前一天的傍晚時分,韻錦隨著人群跌跌撞撞地擠出汽車站門口,毫不意外地在一片混亂中一眼認出了他。這一刻她忽然感到全身繃得緊緊的神經完全鬆懈了下來,疲憊得再也挪不動步伐,只綻開了一個笑容;程錚果然也看見了她,卻也不急於朝她走來,只是又氣又好笑地打量著她。兩人在數米開外隔著川流不息的人潮相視而笑。最後是程錚向她伸出了一隻手,周圍很吵,可她聽懂了他的話,他說:“笨蛋,跟我回家。”
第二十四章
txt小說-天堂這是蘇韻錦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外地過年,身邊只有他。她那邊還好,她只說還要留在學校繼續找工作,媽媽也沒有再說什麼,反倒是程錚,他是家裡的寶貝兒子,居然沒有在父母身邊過春節,也沒有到他舅舅家去,韻錦很意外他父母竟然會默許他這種做法。
“同意才怪。”程錚如是說道:“一個星期前我跟老爸老媽說不留北京了,也不回他們那邊,要來g市工作,叫他們作好思想準備,我媽還嘀咕了好一陣,說我有了女朋友忘了娘。後來又告訴她今天不陪他們過年了,我媽恨不得把我塞回肚子裡邊去。”“那怎麼辦呀?”韻錦笑著,可也略帶憂慮。程錚得意地笑道,“我跟老媽說,你要是答應我,你就多了個兒媳婦,要是不答應,連兒子都沒了。我媽這才沒轍。
韻錦頓時無言。“至於我舅那邊,我舅媽前幾年移民了,我舅跟章粵肯定是去她那邊過年的。”程錚補充道。
雖是兩個人的新年,但他倆也過得像模像樣,除了在小公寓里耳鬢廝磨之外,兩人也走街串巷地採買了一批年貨。程錚拖著她滿大街地亂逛,韻錦這才意識到這個城市他竟然比她熟悉多了,敢情當初賴著她和沈居安陪她四處走走,只不過是無賴地找個藉口罷了。
除夕之夜,程錚把公寓裡外貼滿了福字,韻錦親自下廚給兩人坐了一頓年夜飯,味道居然不錯,程錚吃得津津有味,中國人的傳統節日,講的是熱鬧團圓,他們只有彼此,倒也不覺得孤清。十二點鐘時新年鐘聲響起,城市指定地點禮花轟鳴,程錚抓著韻錦的手跑到陽臺上看煙火,無奈隔著林立的高樓,只能看到遠處隱約的火光,他孩子氣地惋惜得直跺腳,韻錦回握他的手,含笑看他,她沒有告訴他,其實這晚無需煙火點綴,有他在身邊已經璀璨過一切。如果時光別走,定格在這一刻該有多好,直到很多年以後韻錦回想這一幕,心裡仍然這麼想,可是她知道,人不該太貪婪,所以在後面的日子裡,不管有多少痛楚,有這一刻值得回憶,她始終都心存一絲感激。
韻錦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如同流水一般過去,身邊的同學中沒工作的自然繼續尋尋覓覓,找到工作的就過著豬一樣的生活,吃了就睡,醒了就三三兩兩地打牌,有些索性直接到簽約單位上班實習。雖說學校照常安排了一個學期的課程,可是每堂課的教室都是門可羅雀,就連最後的畢業論文答辯,指導老師也是對已經找到工作的學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是差得太離譜都大手一揮放過了。相對而言,程錚的這半年就比她要忙碌得多,他在課業上向來認真嚴謹,畢業設計哪裡肯敷衍了事,直到6月中旬才把學校那邊所有的事情處理完畢,在這期間他順利地簽下了位於g市的一個大型建築設計院,該設計院創建於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是西南區域最大的建築設計院,也是國內最具知名度的六個大區綜合性建築設計院之一,程錚在沒有依靠父母的情況下能被這樣的單位錄用實屬不易,可韻錦心裡明白,說是不需要家裡施力,可憑著該設計院院長與程錚父親大學校友的情意,他在單位裡自然要順水順風得多。
兩人就這樣結束了四年的大學的時光,在程錚的小公寓裡一起過起了二人世界的生活。程錚父母本打算給他換一套面積大一些的房子,可是一方面韻錦主張夠住就好,另一方面原來的小公寓地處這城市黃金地帶的繁華商業區,距離兩人的上班地點都不遠,所以換房的事也就不了了之,程錚的舅舅章晉萌也體諒年輕人不喜約束的心理,便也沒有執意要求他搬到自己家去,放任他在外邊逍遙自在。
最初的時光甜蜜如童話,早晨兩人吃過早餐一同出門等車上班,下午下班後相約一起買菜回家,韻錦有一手好廚藝,將程錚的味覺縱得越來越挑剔,晚飯後兩人或是一起到附近看場電影,或是牽著手四處晃悠,有時也依偎在家看電視,然後分享一個繾綣的晚上。兩人雖然糾纏多年,相戀也有一段時間了,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多,如今真正朝夕相處,新鮮感褪去後,許多以前沒有發覺或是故意忽略的問題漸漸浮了出來。
首先一點,程錚好動,他雖然在學習、工作這些正事上頗沉得下心鑽研,但是其餘的時間並不喜歡待在家裡或太安靜的環境中,尤其設計院的工作終日面對各種圖紙,精神緊繃,下了班之後他更願意跟著一班同事朋友到運動場所健身、打球,或享受這城市著名的夜生活;韻錦恰恰相反,她喜靜,下班回家之後
能不出門則不出門,即使在家裡也是做做家務,聽聽音樂,最大的愛好就是在網上下圍棋,很少呼朋引伴,只是偶爾會跟莫鬱華或大學的幾個舍友聚聚,甚至連大多數女人喜歡的逛街購物都不是十分熱衷。她試著幾次在程錚的生拉硬拽之下跟著他到各種ktv、酒吧玩過幾次,往往坐到一半便吃不消那些地方的擁擠吵雜,又不忍拂了程錚的興致中途打道回府,一晚上熬下來如同受罪。如此三番兩次,程錚也不再為難她,偏又喜歡黏著她不放,便儘可能地減少活動下班回家陪她,於是每每是韻錦閒時坐在電腦前對著棋盤冥思苦想,如同老生入定,又不許他指手畫腳,他便如熱鍋上的螞蟻,那裡能定得下來。一來二往,兩人索性各為其事,互不勉強,該幹嘛幹嘛,反倒都樂得輕鬆。好在程錚雖然愛玩,但極有分寸,他在單位裡從不張揚自己的家世,不過明眼人都能從他舉止談吐中看得出來他家境不俗,加之外形氣質皆出眾,不刻意招惹他時性格也算好相處,因此在同事朋友圈裡相當受歡迎,各種場合中矚意他的女孩也不在少數,而他在男女之事上一向態度明朗,玩得再瘋也不越雷池一步,並且大大方方一再表明自己乃是有主之人,旁人儘管對他甚少現身的“神秘同居女友”的存在持懷疑態度,但見他明確堅持,也均默認他的原則。在外時,韻錦絕少打電話催他返家,反倒是他倦鳥知巢,見時間不早便及時脫身回家。其實不是沒有遺憾的,有時看著同樣有老婆或者女友的朋友、同事被家裡的電話催得發瘋,他心裡甚至會生出幾分羨慕,他隱隱中期待著她能表現出離不開他的姿態,可不管他回多晚,她都只給他亮一盞夜燈,或者先睡,或者做別的事情,從未苛責於他。
除了性格上的截然不同外,程錚是含著金匙出生的人,自幼家人親朋無不把他捧在手心,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在家裡時各類雜事都丟給老保姆,就連在北京念大學的四年裡,父母心疼他獨自在外,也在學校附近給他買了套房子,一概生活上的瑣事都有鐘點工打理,饒是如此,每隔一段時間,自幼帶大他的老保姆都要不放心地上京照顧他一陣。現在跟韻錦生活在一起,當然不願意有閒雜人等叨擾,所以家務上的一切事情統統都落在了韻錦身上,他竟是連一雙襪子、一雙碗筷也不肯親自動手洗的,更別提日常的做飯打掃了。韻錦家境自然遠不如他,可從小在家裡,尤其父親在世時也是父母的掌珠,甚少像現在這樣裡裡外外地操持,剛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她先是受不了程錚在家務事上的白痴,兼之自己在這方面的確比他得心應手,便順理成章地攬下了所有的事情,天長日久,難免感到有些疲憊,尤其是偶爾下班得比較晚,回到家往往看見他大少爺窩在電腦前打遊戲,或者乾脆在單位賴到比她回來的時間還晚,一見到她就抱怨肚子餓,氣得無話可說。她也試過賭氣自己也什麼都不幹,飯也不給他做,衣服也不給他洗,房間也不收拾,看他怎麼辦。誰知他硬是看著屋內亂成一團也視而不見,沙發上堆滿了東西撥開就坐,衣服累積到再也沒有替換了便扔給物業附屬的洗衣房,內衣褲索性就穿過一次就扔,沒飯吃就更簡單了,樓
下附近多的是餐廳酒樓,一個電話外賣就可以送到家。最後往往是韻錦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得敗下陣來,繼續做他的免費女傭,末了還要被他奚落幾句。
有時程錚也心疼她,說過要請鐘點工的話,韻錦始終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何況她深知他的脾氣,雖然自己不喜歡動手,但在生活的細節上要求甚高,諸如日常洗滌用品都有偏好,襯衣稍有些褶皺即堅決不肯出門,鐘點工如何一一照顧得來。幸而韻錦工作的所在部門是公司的一個客戶服務部,平時工作大多隻是接接客戶諮詢、投訴電話,總的來說還算清閒,只要不跟程錚的臭脾氣計較,公司、家裡都還算能應付得過來,只是兩人間摩擦難免。
本來年輕男女之間,既然生活在一起,由於性格和習慣上的差異導致小的口角是很正常的事情,偏偏程錚是個火爆脾氣,越是在親密的人面前他的任性和孩子氣就越表露無遺,韻錦卻是外柔內剛的性子,當真是綿裡藏針的一個人,嘴上雖然不說什麼,可心裡認定的事情很少退讓,即使有時無奈忍他一時,但積在心裡久了,不滿就容易以更極端的形式爆發。兩人各不相讓,一路走來大小戰爭不斷,只因年少情濃,多少的爭端和分歧通常都化解在肢體的熱烈糾纏中。古話都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大概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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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說天堂次年春節前夕,沈居安和章粵的婚訊傳來,章粵是直接興高采烈地將這個消息第一個告訴了程錚,說都是自家人,請帖就不發了,讓他和韻錦兩個到時主動前來,還少不得要他們幫忙打點的。比起在國外多年的章粵,沈居安則要固守禮節得多,給韻錦的請帖他是親自送到了她手中。
那是一個冬日的午休時間,難得的陽光燦爛,韻錦和沈居安約在她公司附近的一個小餐廳裡,看著他放在桌上緩緩朝她的推過來的精緻請帖,韻錦說道:“其實章粵已經打過電話過來,我們都知道了。”
沈居安道:“章粵說是章粵的事,我現在是以我的名義邀請你,你知道的,我的親友並不多。”
韻錦低頭一笑:“現在說恭喜會不會顯得很虛偽。”
沈居安了然地笑道:“我應不應該再表現得尷尬一點,才更符合我們現在的關係。”
韻錦再次失笑:“收到舊男友的結婚喜帖,怎麼也要感嘆一下。”
“確實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很玄妙。”他的聲音溫潤一如當初。
“不管怎麼樣都要說聲恭喜,真的,居安,祝你和章粵幸福。”韻錦再抬起頭時,臉上是坦然的祝福。
“謝謝。”沈居安淡淡一笑,輕輕轉動著自己面前的一杯冰水。
韻錦翻看著印上了章粵和沈居安兩人結婚照的喜帖,粉色的精良卡紙,設計簡約大方,又不失品位,看得出用了心思。“是章粵設計的吧,她的眼光一向很好。其實你很幸運,章粵是很難得的好女孩。”韻錦說這話是真心的,章粵雖然是富家千金,但性格率真豁達,是再精靈剔透不過的一個女子,誰擁有了她都該是慶幸的。
“你說得對,她真的很好。”沈居安仍是專注看著他的一杯冰水,這樣的天氣,飲料點一杯冰水的人著實不多。“其實……就算她沒有那麼好也沒關係。”他的聲音依舊淡淡的。
韻錦眼
裡閃過剎那的驚愕,但還是選擇了沉默。
沈居安笑笑說:“我娶的是一個叫做‘章粵’人,她有這樣的一個姓氏,這樣的一個父親,就足夠了,其餘的都沒什麼區別。”
“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韻錦忽然發現自己怎麼也擠不出笑容,他還是以前清俊儒雅的樣子,這樣一個溫和如旭日春風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比冰水更冷。“我有個好朋友喜歡說一句話,求仁得仁,是謂幸福。同樣,我也把這句話送給你,你的選擇我不予評論,可是,你不該傷害她。”
“沒有人應該受到傷害。”他慢慢地喝了口水,像完全感覺不到寒意,“相信我,以前我就說過,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況且,我給了她一個她想要的男人和她期待的一份感情,這對於她而言,何嘗不是求仁得仁?”
韻錦沒有與他爭論,她看著他,忽然想起了紅樓中的一句話:任是無情也動人。誰能拒絕這樣的男子溫柔一笑,她開始覺得程錚的孩子氣其實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暗裡嘆了口氣。
“別誤會,韻錦,我並不想挽回什麼。我對你說這些是因為我覺得從某種方面來說我們很像,這可能也是我一直受你吸引的原因。”
韻錦用手輕輕碰觸身旁玻璃窗上的光影,良久方回答道:“你錯了,居安,我們並不像。”
“是嗎?”他笑得意味深長。
當晚韻錦回到家中,看程錚的眼神也不禁柔情了許多,兩人自是更加甜蜜,激情過後,韻錦在程錚懷裡昏昏睡去,忽然覺得耳邊一陣涼意,不禁用手一摸,原來是付耳環。她半靠在床頭,摘下來細看,原來是前一陣兩人逛商場時經過首飾櫃檯,她無意間看到這對耳環,擺在不是很顯眼的地方,墜子是小而淡的一點藍色。當時程錚見她喜歡,忙不迭讓櫃檯服務員拿了出來,原來耳環是鉑金上鑲嵌了一小顆水滴狀的海藍寶,看起來甚是雅緻。海藍寶原本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這對耳環上鑲嵌的那兩顆純度極高,幽藍如人魚眼淚,加上做工精緻,又出自名家之手,所以韻錦看了一下標牌上的加錢,連忙摘了下來。倒是程錚堅持要買下,他一直想送她首飾,無奈她對這些東西興致不高,難得她喜歡,他怎會錯過。韻錦見他固執,便用了緩兵只計,只說道:“要買可以,只准用你的薪水,不準用家裡的錢。再說,我又沒耳洞,買了也戴不了。”當時他只得罷了。韻錦以為過了一段時間他就忘了這事,誰知道他當真老老實實地存了幾個月的薪水,還特意向廠商定做了一付夾式的。
韻錦心中感動,將耳環重新小心戴上,兩顆小小的藍色墜子在她耳際輕晃,跟她的氣質說不出的貼合。
“以後不許你丟下它。”程錚把頭埋在她胸前說道。
韻錦輕撫他的頭髮:“以後也不許你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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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小}{說}{天}{堂春節將至,韻錦和程錚都一樣有七天的假期。前一年的春節兩人都沒有回家過年,程錚這邊還好,他父母偶爾都會抽時間或藉著公差的理由飛過來看看他,韻錦卻是整整一年多沒有見到媽媽了。對於媽媽,她有著一種複雜的心態,一方面掛念著,一方面卻逃避著。今
年節前媽媽早早打來了電話,讓她非回去不可,更重要的是,聽媽媽早些時候電話裡透露,叔叔的服裝廠由於同行業競爭越來越激烈,加上經營不善,這一兩年來竟虧損了不少,無奈之下,今年將整個廠折價買了出去,好歹才償清了外債,現在,他們一家三口靠著叔叔前幾年的一些家底,雖不至於生活窘迫,但坐吃山空,日子只是大不如前了。韻錦跟叔叔的關係雖然說不上十分親厚,但當年叔叔供她上大學的恩情她點滴都記在心裡,更何況還有媽媽這層關係在裡邊,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回家照看一下。
除夕前一天,韻錦跟程錚一起飛回家鄉的省城,剛剛出艙,早有程錚的父母和司機在外等候,他父母苦留韻錦跟他們回家住幾日,可韻錦回家心切,而且念及自己和程錚並未結婚,春節關口哪好到別人家去,程錚一家挽留不住,只得遣車將她送回縣城,程錚也硬是親自送了她到家才返回。
媽媽雖然早知韻錦今日會回家,可一見到女兒,還是免不了悲喜交集。韻錦心裡何嘗沒有感嘆,一年多不見,媽媽竟然憔悴了那麼多,顯然可見先前在電話裡提到的困境還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就連叔叔臉上也不見了原先飛揚的神采,叔叔家的“妹妹”年紀還小,話也不多。飯後,韻錦和媽媽把碗筷收拾妥當,母女二人便在媽媽的房間裡談心。韻錦將隨身帶回來的一張存摺塞到媽媽手裡,只說這是做女兒的一點孝心,媽媽推了一下,還是收下了。其實韻錦工作了大半年,積蓄也並不是很多,只不過她所在的g市畢竟經濟發達過內地城市,而她的收入也算中等,平日裡跟程錚在一起,首先房租這一項大的支出便可省去了,儘管平時生活中她不肯讓程錚一概包攬開支,堅持付了水電雜費,可畢竟有他在身邊,比獨自一人在外闖蕩要好過許多,她不知道給媽媽的這點錢算不算杯水車薪,但畢竟是盡了自己的一份心。隨後媽媽告訴她,其實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叔叔在家賦閒了一段時間,最近靠著朋友的引薦,聘上了省城裡一個服裝廠的主管,年後便要上任,雖說是替人打工,可將去的這個服裝廠的規模自是不比他以前那個私營小廠大上許多,待遇也頗佳。
“這樣再好不過了,全靠叔叔還是有本事的人。”韻錦的一顆心放下了許多。
“他縱有本事,不過也靠幸運。”媽媽嘆了口氣。
韻錦變不提此事,只轉彎抹角地問媽媽,叔叔待她可好。媽媽只是微紅了臉說,到了她這個年紀,也沒什麼可求的了。看著媽媽的神情,韻錦知道了,媽媽是找到了可以付託餘生的人。為人子女,除了為媽媽高興,她還能做什麼?她身邊也有了程錚的陪伴,如果爸爸在天有靈,看見最珍愛的妻女都有了歸宿,也當安息了。
心事既了,韻錦頓覺釋然了許多,除夕夜的年夜飯上,一家四人總算開開心心吃了一頓飯,韻錦甚至跟叔叔也碰了幾杯。飯後她只覺得雙頰發熱,可心裡難得地澄明安詳,正想給程錚打個電話,他已經早一步給她打了過來。電話那頭他直嚷著想她,竟是一天也離不得的樣子,又說他想讓雙方父母見上一面,也當作將兩人的關係正式明朗化了。韻錦猶豫了一下,總覺得太過倉促,可酒意一上來,醺
醺然之下也經不起程錚軟磨硬施,也就答應了。
她只是順口應承下來,沒想到程錚動作如此迅速,第二天一早,他便打她手機說,他爸媽現在便有時間,問韻錦想把見面的地點安排在哪裡。韻錦哭笑不得,今天正是大年初一,那有這個時候雙方父母見面的道理,再三講道理,他才勉強同意再推一天,並且說明他爸媽願意遷就韻錦家裡這邊,在她們縣城上不拘找個什麼地方聚一下。
結束電話之後韻錦只得將這件事跟媽媽和叔叔說了,誰知他們一聽之下竟如臨大敵般,直說怎麼可以委屈未來的親家到他們的小地方來,當然要他們全家親自到省城去才不失禮。韻錦也由了他們去,當晚便將媽媽和叔叔的意願轉告了程錚那邊,程錚一家都表示尊重他們的意願,於是便定了省城裡相熟的酒樓,末了,程錚父親還親自打電話來正式表達了對韻錦一家的邀請,事情變如此定了下來。韻錦著實沒有想到她原本想像的一場簡單會面竟會變得這麼鄭重其事,然事已至此,已是騎虎難下。
初二清晨,媽媽和叔叔早早便起來收拾妥當,再把韻錦和妹妹催了起來,韻錦看見媽媽竟然穿上的她衣箱裡最隆重的衣服,叔叔身上儼然是跟媽媽結婚喜宴上的西裝,她覺得好笑之餘心裡是感動的,不管是貧還是富,天下為人父母者的心都是一樣的。一家人緊張地張羅了一輪終於出了門,上車前妹妹還因為沒有記住大人教的見到程錚父母時要說的吉利話而被叔叔斥責了幾句,韻錦忙勸住了。待到買好了作為見面禮的土特產,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客車抵達省城時已臨近中午,韻錦沒讓程錚過來接他們,在車站附近攔了輛的士就往約好的酒樓去。
車子停在了他們要去的酒樓前,下車後韻錦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建築,從門口望去大廳恢宏氣派卻不顯浮華,雖地處市區中心但難得地在巷子裡鬧中取靜,四周車輛也寥寥無幾,顯然不是一般對外的酒樓,而是類似於私人會所之流的地方。好在程錚已迎出門口,見了韻錦父母便上前來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媽媽和叔叔忙不迭地回禮,見程錚作出要替他們提手中的東西,哪裡好意思讓他代勞。韻錦只笑著說:“叔叔,讓年輕人拿著吧,這是應該的。”程錚忙笑嘻嘻搶過,跟著一身正裝的大堂經理模樣的人將韻錦一家引至二樓的一個包廂前。侍者推門的剎那,媽媽尤暗暗問了韻錦一句:“女兒,媽媽身上沒有什麼不妥吧?”韻錦沒有說話,悄悄地用力一握媽媽的手。
進去後,程錚父母早已站立離席等候,雙方寒暄了一陣才各自入座。入座過程中,叔叔硬是要程錚先坐自己才肯坐下,韻錦在旁,程錚哪敢造次,只得一再退讓,直到他父親開口親自請叔叔先坐下,這才罷了。韻錦心中有些不解,只當叔叔是謙遜過分,也不說什麼。閒聊間,服務員悄無聲息地將菜流水一般端了上來。程錚的父親程彥生和母親章晉茵都是家常打扮,並不顯山露水,只是言談舉止間男的儒雅,女的端秀,自是另有一番氣度,當下兩人一如尋常家長,與極有可能成為親家的兩個同齡人閒話家常。程彥生雖和藹但話不多,一副學者的書卷氣,倒是章晉茵忙著招呼。菜上齊後,她夫婦二人舉了面前的小酒杯,說道
:“這裡的菜雖不算好,但難得地方清淨,很合適親友聚會,還請不要見外先乾了這杯,慶賀在這新年時候,我們兩家人初次正式會面。”
於是幾人都舉了杯,除了還在讀書的妹妹外,其餘的人都將酒乾盡了。韻錦和程錚喝完杯中酒,兩人暗裡相視一笑。還沒坐下,叔叔忙拿過酒壺,給他身邊的程彥生添了一杯酒。程彥生欠身致謝,叔叔又給章晉茵倒酒,倒是章晉茵忙招手喚來了服務員,連說:“您太客氣了。”叔叔舉杯倒:“哪裡是我客氣,程院長、章總,千言萬語說不完我對您兩位的謝意,我們也不會說話,只能用這杯酒感謝對我們家的關照。”
韻錦的筷子懸在半空,只疑惑地看著叔叔和章晉茵夫婦。章晉茵輕咳一聲,臉上笑意如常:“都是自己人,何苦那麼見外,程錚,招呼你伯父伯母吃菜。”程錚看了韻錦一眼,忙讓服務員給韻錦媽媽和叔叔添了碗湯,再用自己的筷子給韻錦夾了夾菜。
韻錦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程彥生已將話題扯開,雙方只聊些家常,氣氛還算融洽。席間章晉茵問到韻錦媽媽身體可好,韻錦媽媽說道:“還算好,多謝記掛,若不是我前段時間身體若一些,老張早就可以去廠裡報到了。”程錚忙搶了一句:“還是身體最重要。”叔叔卻對著章晉茵道:“不過您放心,章總,一過完年我就會跟李經理報到,服裝廠這一塊的業務我熟,您交給我就……”“叔叔,你吃吃看這個,味道不錯。”韻錦給叔叔夾菜,打斷了他的話。
她明白了,叔叔和媽媽的鄭重其事,謙卑小心從何而來,她真蠢,早該想到天底下那有那麼順利的事情,這邊叔叔剛失業,那邊這麼好的一份工作就找上門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話間,章晉茵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慎滑落在地,還沒等服務員反應過來,叔叔已經搶先一步將外套拾起,小心地撣去看不見的灰塵,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處。韻錦垂下了眼簾,多麼熟悉的感覺在她心中翻騰,她幾乎就要忘了五年前那一幕,孟雪手中沉甸甸的捐款信封,跟章晉茵的外套一樣,紅的讓她眩暈。那麼多年了,原來什麼都沒改變。
她抬起頭來,發現程錚擔憂的眼神,原來他們都知道,只有自己矇在鼓裡。可她有什麼權利不高興,包括程錚父母在內,他們都是好心,是因為程錚愛她,所以他們才幫助她的家庭,而事實上叔叔和媽媽的確需要這份工作。她回應程錚一個笑容,低頭往嘴裡送了一口菜,從不知道,原來鮑汁猴頭菇的味道會是那麼苦澀,她忍耐著細細咀嚼,硬是嚥了下去,然後微笑如常。
席畢,章晉茵夫婦挽留韻錦一家在省城玩上幾日,韻錦和媽媽都說家裡還有親戚要探望,他們也不勉強。程錚把韻錦拉到一旁,說道:“親戚就讓你媽媽他們走就行了,你留下來吧。”韻錦笑著說:“天天兩個人待著你也不煩。”他便賊笑著附在她耳邊說了句話,韻錦臉一紅,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這邊幾個大人看著他們小兩口的模樣,皆是但笑不語。
畢竟還是程錚瞭解她,回到家後,韻錦睡前收到他發來的短信:“你還是介意,所以不開心是嗎?可能我又做錯了,我讓媽媽幫你叔叔,只是想讓你高興。”韻錦把手機放在胸口,很久才給他回覆
:“我還沒有那麼不識好歹,我明白,謝謝你。”
第二十七章
xiaoshuotxt。com春節假期過去,韻錦和程錚一起回到g市。生活就是一天一天的重複,韻錦也儘量讓自己不去想叔叔工作的事情,她不願意讓這件事打亂她和程錚正常的生活,只希望叔叔那邊凡事順利,在新工廠裡盡心盡力,也就不辜負程錚和他父母的好意。
沈居安和章粵的婚禮就在春節後的第二個週末舉行。由於章粵在國外多年,受西方習俗薰陶頗深,而且她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所以婚禮基本採取西式。整個儀式的過程並沒有像韻錦先前想像的那樣極盡鋪張奢華,而是在一片莊重低調的氛圍中進行,受邀請而來的也只是親友和少部分往來密切的生意上的朋友,記者和慕名而來的好事者都被禮貌地拒之門外。婚禮的地點安排在章家名下一間酒店的草坪上,儀式過後便是輕鬆隨意的自助餐會。
韻錦自己從侍者手中拿了杯飲料,坐在一叢矮樹後的長凳上靜靜享受陽光。程錚先前還在陪在她身邊,替她一一引見他的親友,漸漸的,遇到到越來越多的熟人,其中多是些他和章粵自小的朋友玩伴,都是與他們家境相似的世家子弟,多年未見聚在一起,有說不盡的笑話,因此韻錦便隨他去,自己推說想到處走走,一個人也落得清淨。她抿了口飲料,深深呼吸了一口草地特有的芬芳,看著周圍華服儷影,如果沒有程錚,這時她完全不能想像的世界,習慣了他平時在身邊倒不覺他有什麼特別之處,如今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冷眼看他,站在一堆與他相仿年紀的少年俊彥中,也完全掩蓋不了他木秀於林的奪目,他和章粵在那幫人中談笑自如,眉飛色舞,那才是他們的世界。而章粵緊緊挽著的沈居安話卻不多,他始終保持著和煦優雅的微笑陪伴著新婚的妻子,做工精良的正裝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整個人丰神似玉,高貴優雅得讓人不敢直視。韻錦覺得居安越來越像一尊玉做的雕像,看上去溫潤迷人,其實卻冰冷堅硬,如果你瞭解他,就會發現就連他的笑容都是那麼疏離――而且,他現在並不專心。這個發現讓韻錦覺得相當值得玩味,在場的人中,除了章粵不確定外,她是最瞭解居安的人,他很有自制力,把自己藏得很深,也能把情緒控制得很好,但現在儘管他極力掩飾,眼裡的焦慮和不安卻瞞不過韻錦。只是韻錦不是個多事的人,沈居安現在已走出了她的生活,她也無意探知別人的隱秘。
她在一旁看著沈居安陪伴章粵良久,最後不知對章粵說了個什麼理由,然後跟其餘的人禮貌地打了聲招呼便走開了去,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場地四處漫步,但留心之下竟是在地上細細搜索著什麼東西,只是好像始終找尋不到,眼裡的焦灼便越來越盛,不知不覺朝韻錦的方向走來。
“找到了嗎?”韻錦見他走近,也不便刻意隱在暗處,索性出聲詢問。
“韻錦?”他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面色如常,“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他笑得從容。
“丟了很重要的東西?”韻錦沒有跟他繞彎子,直接問道。
沈居安沒有回答,眼神慢慢冷卻,犀利如刀,韻錦不動聲色。半響,他笑了一聲,神色卻只剩頹然:“對,很重要的東西。我丟了
我的戒指。”
韻錦愕然,“戒指?不是在你手上嗎?”她看著他無名指上璀璨的鑽戒。
沈居安揚起手指,微微嘲弄地看著手上那個戒指,切割完美的鑽石陽光下綻放異樣的光彩,“不,不是這個。是一個很普通的金戒指,我把它弄丟了。”他說最後一句話時的悽惶和無助是韻錦完全陌生的,那種失去摯愛寶貝的傷痛是即使是一個心機再深的人也裝不出來。
“需要我幫你嗎?”韻錦問道。
沈居安正待說話,卻聽見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居安,你在這裡幹什麼?……哎,韻錦,你也在?程錚剛才還到處找你呢。”章粵笑吟吟地站在不遠處。
“嗨,章粵。”韻錦連忙笑著打招呼。
“說什麼有趣的呢?到處也找不到你?”章粵微嗔地看著丈夫,臉上說不出的俏皮嬌豔。
“噢,我弄丟了一樣東西,正好居安走過來,就尋思著幫我找。”韻錦急中生智地說。
“丟了什麼?”章粵露出著急的神情。
“一個戒指。”韻錦順著她的話說道。沒想到章粵露出一副“怎麼不早說”的表情,低頭從宴會手袋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光面金戒指,“是這個嗎?剛才服務員拾到交給我的,我正想問問是哪個來賓弄丟的。”
韻錦飛快的掃了沈居安一眼,從他的神色裡她猜到了必定是這個戒指無疑了,便忙著接過,連連向章粵致謝。章粵揮揮手,“這有什麼好謝的,傻瓜。不過如果是重要的東西,就別把它再弄丟了,有時候未必那麼幸運的。對了,韻錦,我跟居安要去前面跟幾個伯父打聲招呼,你一起過去嗎?”
韻錦當然笑著搖頭,章粵和沈居安剛走,她才看到原來程錚也是跟著章粵一起過來的,恰巧在不遠處遇到一個朋友,留下聊了幾句,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他們這邊的談話。他告別朋友,走到她身邊,痞痞地向她伸出一隻手掌:“得了什麼好東西,我看看?”韻錦沒好氣地把戒指在他面前虛晃了一下:“看見了沒有?”“這不是章粵剛才拿著的嘛,為什麼到你手上去了?”“章粵只是撿到而已。”韻錦淡淡地說。程錚露出狐疑的表情:“戒指是你的?”韻錦笑著拍拍他的頭:“多事,反正不是你的。”程錚跳了起來:“男人的頭是隨便拍的嗎?我又不是小狗。”
韻錦慶幸他沒有繼續追問,其實她可以順口承認戒指是自己的,隨便說是媽媽給的也好,這樣都比較說得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不願意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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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t.xt`小~說~天~堂一個春天相安無事地過去,程錚的生日在八月初,早在他生日到來的前十幾日,他已經反覆地提醒韻錦不要忘記。韻錦便思量著要送他什麼,他卻一直強調用錢買得到的東西他通通不要。而程錚的父親程彥生雖然一直不主張在物質上寵壞了兒子,但兒子二十三歲生日,他還是與妻子章晉茵一起送了兒子一份大禮,還說要給兒子一份驚喜。為保證生日當天能與韻錦過足兩人世界,程錚與同事、朋友間的慶生活動提前幾天就開始了。這晚韻錦獨自一人在家,一局棋下至一半,就接到了家裡的電話,居然是叔叔用手機打來的。這些年來,叔叔很少親自跟她對話,有什麼事通常都是媽媽轉達,這一次韻錦
隱隱預感到有事情要發生了。
可能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你越害怕什麼事,什麼事就越容易降臨。叔叔的話才說到一半,韻錦的心已結了層霜。原來媽媽長期以來身體不好,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婦科病,沒想到兩個月前實在熬不住,到醫院進行全面檢查,竟然是中期的宮頸癌,當下嚇得叔叔全沒了主意,馬上讓她住進了醫院。手術和治療是一大筆的費用,媽媽沒有醫療保險,叔叔也早比不得當初,為了解燃眉之急,無奈之下他私自挪用了剛擔任主管的服裝廠的一筆公款,這原也是權衡之計,按照他的想法,年終清賬時想辦法填上便是。靠著這筆錢換來的及時救治,媽媽的病總算了穩住了,哪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八月份整個企業上下開展了一次清產核資活動,眼看就要查到他所在的廠,可一時之間到哪裡找錢填補這個缺口?如果在清產核資過程中被發現挪用了這筆錢,這剛得來的飯碗是決不可能再保得住,他半生的名譽也算毀盡了。
“究竟是多少錢。”韻錦命令自己冷靜,可聲音是止不住的暗暗顫抖。
“十一萬四千。”
“十一萬……”韻錦的語調如同呻吟。
“韻錦,你要知道你媽媽的病需要化療,還有那些藥……”叔叔急著說。
“她是我媽媽!我的親媽媽!為什麼你們第一時間沒有想到告訴我這個做女兒的,寧可去用那動不得的錢?為什麼?”韻錦失控地打斷叔叔的話,淚如雨下。“兩個月了,你們瞞不住了才想到告訴我,你們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叔叔像被嚇住了,更加語無倫次,“韻錦……不是這樣的……我是想說你媽媽現在已經暫時沒事了。我們之所以起初沒有告訴你,一方面你媽媽怕你擔心,另一方面就算告訴了你,你剛工作,也拿不出那麼多錢呀……我知道程錚有錢,開始也想讓你向他開口……我是說借,不要他給。可是你媽媽說,怕你問他借了錢,從今後在他面前就更抬不起頭來了……你不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強的孩子,叔叔沒有用,有些事可能讓你難堪了,……你媽媽不說我是不知道的,我是個粗人。但你媽媽嫁給了我,我就不想她有事,原本以為緩過這陣就好了,哪知道那麼倒黴……韻錦……叔叔實在沒辦法才給你打電話的,你媽媽她不知道。我只怕要是這件事被查了出來,就算章總面上也不好看……”
韻錦丟了魂一樣的放下電話,淚痕半乾在臉上,有一種麻痺似的痛楚。原來她是個那麼失敗的女兒,媽媽生了那樣的病,她居然都不知道。叔叔說得沒錯,就算告訴了她,她能怎麼辦?她沒有錢。問程錚借嗎?連叔叔都知道她開不了這個口,究竟是媽媽的命重要還是尊嚴重要?難道她竟然是那麼自私的一個人?可是,媽媽和叔叔口口聲聲說不希望她在程錚面前抬不起頭來,可是出了這種事,她何嘗又能在他面前抬頭?她覺得一顆心就要裂開,沒有人可以讓她去責怪。忽然覺得這一切太荒謬了,如同命定的一個局,她步步地躲避,步步陷在裡面。
像忽然反應過來一樣,她飛快地打開抽屜,搜出自己所有的存摺和儲蓄卡,一萬五千塊,這是她全部的積蓄,她又翻出電話簿,第一個打給鬱華,鬱華醫科都還沒畢業,當即說願意把所有的錢給她
,不過幾千塊,接著她陸續打給大學裡幾個相熟的舍友、同學,大家都不是有錢的人,但你一點我一點地,總共也不到兩萬,加上她自己的積蓄,最多四萬塊,距離十一萬四千,差的不止是一點點。韻錦攥著薄薄的存摺,覺得身上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虛乏。
手機鈴聲響起時,她像是受了一驚,接起來,原來是程錚。“韻錦,你下來,我在樓下等你,快點。”他的聲音透著一絲神秘和興奮。
韻錦機械地找塊溼毛巾擦了擦臉,放好存摺匆匆下樓,一走出電梯間,就看見程錚站在一輛龐然大物旁,對她笑地燦爛無比。“韻錦你看,原來這就是我老爸老媽所說的驚喜。悍馬h2深蘭色的限量版,今天特意讓人開過來的,想不到我老爸那個老學究的眼光還不錯吧。”
韻錦呆呆地看著眼前炫目誇張的越野車,一時說不出話來。程錚以為她也跟自己最初一樣驚呆了,便扯了她上副駕駛座,“我帶你兜一圈……看見沒有,這裡還裝備了雨雪自感應雨刮系統,還有雙屏……”程錚神采飛揚地解說給她聽,韻錦卻條件反射般問道:“這車要多少錢呀?”
程錚皺眉想了想,“大概五、六十萬吧,我也不清楚具體的價錢,管它多少錢呢。這個全球不過生產八百七十多輛,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的。”
“可是沒錢就更加不用想了。五十多萬……”韻錦搖頭苦笑,不過是一個生日禮物,一個大玩具,卻有可能是貧賤人家命運攸關的一個天文數字。
“別以為是我老爸那麼大方,他要是出手那麼闊綽,反貪局就得找他麻煩了,肯定還是老媽扔的錢。”程錚看著她說道。
韻錦把他的頭扭回正前方,“既然你爸媽送車給你,也要小心開才對。”她原來想跟他說什麼?現在她什麼都不想說。
第二天,程錚非要開車送她上班,騷包的車子一路引來不少注視。中午下班前,韻錦給沈居安打了一個電話,下午,八萬塊準時打入了她的戶頭,她在第一時間將總共十二萬轉給了叔叔。
韻錦心裡感謝沈居安沒有多問,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可她更明白,向他借錢其實是下下之策。不說他和程錚一家千絲萬縷的關係,光憑她跟他曾經的一段曖昧感情,也不該跟他有金錢上的糾葛,不到退無可退,她不會走這一步。
其實,怎麼看來,她都應該向程錚求援,因為現在他才是她最親密的人,如果媽媽當初一發現病情立刻告訴她,她即使難堪,都會向程錚開口的,畢竟沒有什麼比媽媽的病更重要,可是媽媽和叔叔為了考慮她的感受選擇了這種極端的方式,她反而更沒法面對程錚。叔叔所在的服裝廠是程錚媽媽章晉茵集團公司的子公司下屬的分廠,雖然這點叔叔犯的這點事遠不會驚動集團高層,但因為是章總親自引薦,又有韻錦這層關係,一切都簡單不起來了。現在她只想讓叔叔暗裡將錢填補回去,將整件事化解於無形,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至於居安的錢和人情,她會想辦法慢慢的還。他不是她的愛人,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的錢和人情當作債,只要是債就會有還完的一天。
當晚她帶著疲憊回到兩人的家裡,一開門,就看到程錚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響,便轉過頭,用一種略帶陌生的眼光看著她。韻錦心下多少有些明白,也
許事情終究沒有瞞得過他,該來的躲不過,她乾脆徑直走到他面前,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
“早些時候你以前的舍友小雯打電話來,說她家裡臨時有了事,所以要借給你媽媽看病的錢她暫時不能給你了。然後,我就給你媽媽打了個電話,你叔叔說謝謝我。不久前我媽又跟我說,你叔叔……,讓我別告訴你,她會處理好。蘇韻錦,告訴我,你哪來的十一萬?”
果然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現在看來,她這面牆竟是無處不透風。韻錦見他狐疑的眼神,心一橫,索性將前前後後,包括向沈居安的事全部告訴了他。
程錚聽了不怒反笑:“你身上發生了這些事,第一個想到的竟然不是我,而是沈居安,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
韻錦充滿了無力感:“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你不懂。”
程錚霍地站了起來:“我不懂,你可以告訴我呀?為什麼把我當傻瓜?難道沈居安就懂?”
“對,他會懂,因為他跟我一樣,知道貧賤是多可怕,知道沒有錢就沒有尊嚴!不像你,從來就不知道窮困是什麼滋味。程錚,我沒有把你當傻瓜,我是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可以欠沈居安的,但我不能欠你的,那會讓我跟你在一起很辛苦!”韻錦也站了起來,仰頭看著他說。
程錚隨手抓過沙發上的一個資料袋,另一隻手握住韻錦的手,“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們之間的關係,那就跟我來。”然後不由分說拉著她往門外走。
韻錦被他牽著上了車,依稀察覺到他往章粵和沈居安的住所開去,可無論說什麼,他一概不予理會。
很快到了沈居安所在的半山臨水的住宅區,程錚給他打了電話,然後將車開進停車場等候。十來分鐘後,沈居安一個人衣著整齊地出現在停車場,看著韻錦和程錚,他似乎有些預感發生了什麼事。
剛走近前來,還沒開口,程錚已經下車將手裡的資料袋打開,抽出裡面數疊鈔票就往沈居安身上用力摔去,沈居安閃避不及,身上被其中幾疊砸個正著,更有一疊在半空中散了出來,粉紅色的百元鈔票順著他滿頭滿臉地飄灑下來。
“程錚!”韻錦厲聲喝止,可哪裡來得及。
沈居安咋然遭遇這樣的變故,神色卻沒怎麼改變,他一動不懂站在原地,任憑紙鈔從他身上灑下,表情漠然。
程錚還不放過他,竟像積怨已久般說道:“錢如數還給你,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麼心,我表姐願意嫁給你,我沒話可說,但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纏韻錦。”
沈居安緩緩捻下落在肩上的一張鈔票,淡淡地說:“我想你是誤會了。”
“誤會?”程錚冷笑,“別以為人人都像章粵一樣傻,你圖的是什麼我們心照不宣,這錢是你的嗎?犯不著拿著章家的錢來充情聖吧?”
“住嘴!”同樣一句話卻異口同聲地出自兩個女人嘴裡。章粵身上外套裡尤是來不及換下的家居服,頭髮凌亂地匆匆趕來。韻錦卻又急又惱地扯住程錚。
沈居安渾如沒事一般彎下腰去,一張一張地拾起四處散落的鈔票,整齊地放回程錚先前帶來的資料袋裡,他不看程錚,卻只對著韻錦輕聲說:“你確定不需要這些錢了嗎。”
韻錦羞愧得不好意思抬頭看他,只說對不起。章粵走進程錚,劈頭蓋臉地說道:“你還是小孩子嗎?做事有沒有經過大腦
。”程錚不甘示弱地回嘴:“做事不經大腦的人只怕是你,明知是坑你還往裡面跳。”章粵氣得一張精緻的面容變了顏色,指著程錚的鼻子罵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給我馬上滾!”程錚拍開她的手:“誰稀罕管你的閒事,你管好你老公。”
“程錚,跟我走。”韻錦強拽著程錚往車裡去,卻拽不動他分毫,一氣之下乾脆撒手,“你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你不走,我走。”說完掉頭就往停車場出口處走。
程錚這才轉身去追,末了還撂下一句話:“章粵,你就傻吧,以後有著你的苦頭吃呢。”
章粵咬牙看著程錚和韻錦離去,狠狠說道:“死程錚,以後誰再理你就是王八蛋!”沈居安笑了笑,拉過她的手,“走吧,別惱了,跟他計較什麼,回家。”
這邊程錚開車和韻錦回家,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回到家中,程錚的火氣才慢慢散了,便訕訕地跟韻錦搭話,韻錦卻悶聲不吭洗澡睡覺,正眼都沒有看過他一眼。程錚趴在她身邊,輕輕推了推她露在薄被外的肩:“哎,說句話吧,還生氣呀?”韻錦無聲地把身體挪開了一點,程錚再靠近,不服氣地說:“明明開始是我有理,怎麼現在變成你生氣了?剛才我又沒罵你。”韻錦覺得自己疲憊得說不出話來,被他吵得無奈,這才翻身起來,冷冷道:“的確是你有理,都是我的錯,程錚,這樣我真的很累,我們兩人這是何苦?”
程錚慌了,隔著薄被一把抱住她:“我不管那麼多,只想要你在我身邊。對,我承認我不喜歡沈居安,今天是刻意讓他難堪,可是韻錦,你能不能把我放在心上?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你說過要送我一個禮物,我要一個承諾,別離開我。”韻錦閉上眼,深深嘆息。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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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txt小_說天_堂有些東西一旦碎了,縱使千般彌補,也再回不了當初模樣。程錚和蘇韻錦,狠不下心別離,在一起卻是煎熬。那一個晚上之後,兩人都絕口不提當晚之事,從此相處,如履薄冰。他們想要廝守,卻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觸痛了對方,漸漸地相對無言,各自舔著自己的傷口。
小小的公寓,原是兩人的方寸天堂,現在只覺得狹小的空間讓人避無可避,程錚“加班”的時間越來越多,回來時通常是午夜,帶著一身菸酒氣息;韻錦益發地沈默下去,下班後對著棋盤如古井水般寂然,段位卻不見提升,只要有空,她還是作好兩人的飯菜,至於他回不回來,她不聞不問。
這日程錚難得下班準時回家,開了門,她在廚房裡忙碌,切菜的時候精神恍惚,有人走到跟前竟是渾然不覺。程錚輕咳一聲,她才如夢初醒,鋒利的菜刀懸在半空,他都捏了把冷汗。
“回來了,準備可以吃飯了。”她笑笑,繼續手上的動作。程錚將刀小心地從她手上奪下,“今晚不用做,周子翼從上海過來出差,今晚上請在g市的高中同學吃飯,原來我們班還是有好幾個同學在這邊的,你以前的同桌宋鳴,還記得吧,小個子,帶眼鏡的,現在居然是是××航空的飛機維修技師;還有孟雪和周靜是在深圳,今晚也一起過來,就當同學聚會。”他說完就走回客廳,見她沒有什麼反應,回來補充了一句:“
一起去吧,聽說莫鬱華也去。”
星級夜總會的vip廂裡,昏暗搖曳的燈光、震撼的音響效果夾雜著酒杯碰撞聲、笑聲,將氣氛推向□。原本只是小規模的異鄉同學聚會,沒想到竟召集了十幾個高中同學,當然其中有幾個是當時同級不同班的同學。高中畢業轉眼已經六、七年,當年的慘綠少年和豆蔻少女都已長大,有些人竟是畢業後便再沒有見過面,重逢時早已不復當年模樣,彼此都有不同感嘆。周靜如今已嫁作商人婦,一身珠光寶氣,哪裡還看得出從前鄉下姑娘的影子;孟雪在深航做了空姐,嬌俏依舊,更添了幾分幹練氣息;宋鳴變化最大,過去帶著厚厚眼鏡的小個子男生已變成了一個肩膀寬厚的男子,雖然談不上多帥,但氣質沉穩,風度頗佳;倒是周子翼還是不改當初吊兒郎當的痞氣,好在容顏俊美,只覺得風流倜儻,聽說他大學畢業後子承父業做上了房地產生意,可謂少年得志,又有了一個家世品貌相當的未婚妻,只等對方國外遊學回來便可結婚;莫鬱華早已褪去了少女時期的微胖神采,面孔平凡依舊,但自有一番書卷氣息。當晚最受人矚目的自然是程錚一對,大家都嚷著要敬他們這對多年苦戀終於修成正果金童玉女的酒。程錚是興致高昂,不管誰敬的酒都來者不拒,一乾而盡,包括韻錦那一份也包攬了下來,幾輪下來,饒是他酒量再好也有了些醉意。韻錦與鬱華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兩人在角落裡私下交談,倒是孟雪看不下去,將周子翼為首的敬酒軍團統統擋了回去。周子翼笑道:“真是怪事了,正牌的女朋友還沒發話,你心疼什麼。”孟雪將酒杯往桌上一擱:“就憑我跟程錚是光屁股玩到大的朋友,怎麼樣!有本事跟我喝。”周子翼是聰明人,哪裡願意跟她硬碰硬,便一笑置之。
韻錦這邊,莫鬱華看了一眼那邊的情勢,對韻錦說:“怎麼啦,看你和你們家那位都有些不對勁。”韻錦苦笑,“何止不對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鬱華只說:“何苦呢,程錚對你怎麼樣大家心裡有數,有個這樣的男人對你死心塌地,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何必為了一時的意氣做傻事,錯過他,你會後悔的。”韻錦黯然道:“我何嘗不知道他好,我也想對他好,可是兩個想對彼此好的人在一起為什麼會這麼累?鬱華,你信緣分嗎?”莫鬱華道:“我信,但我更信緣分亦要把握,喏,你看那邊。”她用眼神向韻錦示意。
韻錦看過去,程錚喝多了,神志不清地將頭靠在孟雪的肩上,孟雪有些尷尬地推了他一把,他晃了一下,又靠了回來,第二次,她沒有再推開他,看他的眼神裡也多了幾分憐惜。
“兩個美女躲在角落裡偷偷聊什麼?”周子翼端著杯酒走過來:“鬱華,好久不見,你變漂亮了。”他像完全不記得高三那年尷尬的往事,“哪裡,是你的嘴越變越甜了。”鬱華笑道。韻錦站了起來:“你們坐,我去看看程錚,失陪。”
她走到程錚身邊,先向孟雪微笑。孟雪的笑容裡卻帶著挑釁:“你終於想到要來看看你男朋友了嗎?”韻錦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蹲在程錚面前,輕輕拍拍他的臉,“程錚,醒醒,我們先回去吧。”
程錚沒有反應,她手下用了把勁,強行攙起他,趔趄了一下
,不遠處的宋鳴忙伸手扶住程錚的另一邊身體。“謝謝。”韻錦對宋鳴說道:“麻煩跟我一起把他扶出去。”她又轉向孟雪:“謝謝你的肩膀,難慣程錚經常說你就像他的兄弟一樣。”
孟雪自嘲地笑笑,也站了起來,韻錦跟在座其他人打過招呼之後,孟雪不放心地尾隨著她和宋鳴走出外面。車是肯定沒法開了,韻錦找到路邊,正要招手攔車,程錚卻慢慢地恢復了一些意識,揉著頭問自己怎麼在這裡。
“你喝多了,我先跟你回去。”韻錦輕聲說。程錚迷茫地看了一下她、宋鳴和孟雪,掙脫了她的手:“你先回去,我沒醉,還可以再繼續。”他掙開的力氣太大,整個人站不穩,頓時搖晃了一下,孟雪眼明手快地扶住他,他半倚著孟雪,方才站穩。
韻錦上前幾步,拉過他的手,“程錚,別鬧了,跟我走。”她的聲音有了些許哀求的意味。程錚再度甩開她的手,跌跌撞撞地攬住孟雪的肩膀:“說了不要你管,你要走就自己先走。”場面一時有些難以收拾,就連旁觀的宋鳴也感到一些尷尬。
韻錦靜靜看了他一會,隨後平靜地對宋鳴和孟雪說:“既然這樣,我先回去。麻煩你們多照顧他,別讓他喝那麼多,別讓他開車。”她從包裡翻出記事本,匆匆寫了幾個字,“這我們家的地址,拜託等下散了給他打輛車,上車後給我個電話,謝謝。”
直到韻錦坐上的計程車消失在街角,程錚才慢慢地站直,眼裡醉意退卻,只餘失望,他像忽然意識到自己與孟雪的貼近,連忙將她推離,簡單說了聲“對不起”,就往剛才聚會的地點走。
“程錚!”孟雪在他身後叫住了他,他疑惑地回頭,不料正迎上她揚過來的一巴掌,程錚反應及時地在她的手落下之前一把攔住,愕然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然後他看見了孟雪的眼淚。他和孟雪一起長大,她在他心中一直是個假小子形象,這時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
孟雪流淚抬起頭道:“這一巴掌,就當是把我這麼多年對你的感情全部還給你。你可以不愛我,但是不能這麼傷害我,你明明知道從小我就愛你,卻把我當作你們兩人感情遊戲的道具,這樣很殘忍!”
程錚鬆開攔住她的手,覺得無比混亂,“也許你是對的,如果這巴掌打下來能讓你比較好受,那你就動手吧。”
孟雪擦乾淚冷笑道:“可是現在我又不想動手了,因為我發現其實你比我更可憐。你不就是想用我來激蘇韻錦嘛,可惜呀,人家根本不在乎。這麼多年了,你苦苦愛著的是一個你自己也不清楚她愛不愛你的人,你以為你得到了她,其實根本就沒有!”
他頹然地用手捂住臉,好像這樣就可以聽不到她的話,半晌,他對宋鳴說了一句:“不好意思,麻煩你照顧她。”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家已經很晚,燈還亮著,韻錦還在,這多少讓他有些安心。她沒有換下外出的衣服,平靜地看著電視,見他回來,眼睛從電視屏幕上離開。
“回來了。”她隨手放下遙控,如同以往無數次的等候。
“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程錚把手□褲袋裡。
韻錦揚起臉打量他,“我只想說,程錚,你真的很幼稚。”
程錚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膝上,“我是很幼稚,我天真的以為這樣可以刺激到你,以
為你會為我吃醋,為我生氣,這樣才能證明其實你很在乎我。”
韻錦臉上看不出情緒。
程錚長舒一口氣,“這麼多年了,你終究還是不愛我,所以才可以這樣平靜。”他一直不敢想不敢面對的一件事,如今親口說了出來,竟有了種心如死灰的釋然。
“我們分手吧,韻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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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t?xt_小_說天\堂我們分手吧,韻錦……
韻錦從夢中驚醒過來,偌大的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夢裡那個聲音似乎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旋。她翻身起來,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已經是清晨五點,於是也就沒有了睡意,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徐徐坐在梳妝檯前。
二十七歲的女人該是什麼樣子?就像一朵薔薇,開到極盛的那一刻,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到極致,下一刻就是凋落。韻錦用手輕撫自己的面龐,三年多了,準確來的說是41個月,她有多久沒有想起過那個人,那個聲音。她拉開抽屜,找出那隻剩一個的海蘭寶耳環,握在手裡,冰涼地,帶點刺痛。他給她帶上耳環的時候說過的話尤在耳邊,可是她終究弄丟了另一隻,她和程錚,彼此弄丟了對方。
程錚,程錚……曾經身體髮膚般親密的一個人,原來也會在人海里斷了音訊。她已經不怎麼記得那晚分離的細節,人的記憶也會保護自己,只知道走出了他的公寓,從此兩人就沒有再見過面。一個城市能有多大,足以把兩個人淹沒?老天可以讓兩個有情人在天涯海角重逢,卻在四年的漫長光陰裡未曾安排同在一個城市的他們相遇,想必是懲罰他們愛得不夠深。
怎樣才算愛得深?分手後的最初兩個月,他的影子無所不在,她總是在每個街口,每次轉身都恍惚看到熟悉的身影,每個夜晚,美夢和噩夢裡都有他存在。只是漸漸地,也就淡了,時間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它能撫平一切,將心裡好的或是壞的痕跡一刀刀颳去,只留下個面目模糊的疤痕,後來的她越來越少想起關於他的一切,最後連夢也夢不到了。也許程錚說得對,她是個寡情的人,這樣應該比較值得慶幸,因為痛楚也會少得多。可有一次鬱華卻有意無意地對她說:“從醫學上來說,痛覺的喪失其實是一種病態,而且相當危險,因為一個人如果不知道什麼是痛,那麼她就不知道自己傷得多深。”
有時候很羨慕電視劇裡的主人翁,感情裡受了傷,瀟灑決然地一走了之,浪跡天涯,多年後再重回故地,已是別有一番天地。可她不是電視裡的女主角,在現實中浪跡天涯也是需要本錢的,大多數人平凡如她,受了挫,泥裡水裡滾一把,在原地裡爬起來,抹把臉,拖著一條腿還得往前走。既然沒死,就必須好好生活,她要吃飯、要供房、要養家,沒有在悲傷中沉淪的資格。那幾年,公司裡漸漸也有人知道了市場部的蘇韻錦,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平時話很少,與己無關的事情從不肯多說半句,可是事情交到她手上,不管是誰都可以全然地放下心,因為她總會完成得妥妥貼貼。同樣一個案子,你給她半個月,她能做得精精細細,但你給她半天,她拼了命也能按時完成,粗粗一看倒也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酒桌上,總有惡劣的客戶喜歡故意捉弄這
樣楚楚可憐的年輕女子,一個啤酒杯的烈酒擺在她面前,只等她撒嬌投降,她倒也從不張狂,只是站起來靜靜將酒喝到一滴不剩,再醉也咬牙撐到回家,吐到天翻地覆也不會有人看見。很少這樣的女子,平靜纖弱的外表下藏著一股倔強的狠勁。憑著做事的專注和這股狠勁,這三、四年來她的職位一路攀升,從市場部企劃科的小職員到專項負責人、企劃部副科長、市場部經理助理、市場部副主任、市場部主任,在公司中層穩居一席之地,雖然年輕,又是個未婚女子,但沒有人可以懷疑她的成績和努力。25歲那年,她終於在這房價昂貴的城市裡按揭買了屬於自己的房子,27歲有了自己的一輛豐田。叔叔早已經離開了那個服裝廠,靠著韻錦給的一筆款項,在縣城裡跟人合資開了個小飯店,起早貪黑的辛苦一些,倒也足夠度日,與媽媽一起,生活尚算穩定;妹妹考上大學,也是韻錦鼎立支援。所有的一切都如她所願,平凡的小人物掙扎著走到這一天,多少應該知足,蘇韻錦不是貪婪的人,她很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只是心裡缺了一塊,自己卻沒發現,只知道她在最快樂的時候心中也有寂寥,午夜醒來空落落地。她再也完整不了。
次日早上回到公司上班,案頭桌上有足夠多的工作,讓她沒有餘力去做於事無補的感嘆。上班時間過了三十多分鐘,她們部門新來的資料員陸路才屁股著火一樣衝進市場部的大辦公室,正好碰上出來給自己倒水的韻錦。韻錦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陸路自己感到一陣心虛,忙彎腰低頭迅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韻錦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透過玻璃落地窗看著陸路,青春飛揚的女孩子,大學剛畢業一年不到,想必是晚上玩過了頭或者早上貪睡,這已經是本月第二次遲到。韻錦不是一個嚴苛的上司,她很少訓斥和干涉下屬,大多數時候她都保持沉默,可誰勤勉誰摸魚誰是誰非她都看在眼裡,記在在心裡,獎懲方面自有她的決斷,不過對於陸路這個精靈古怪的新新人類,她下意識地給予了多幾分的寬容,只要大的方面沒捅什麼婁子,偶爾的小失誤她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她羨慕陸路這樣無所顧忌的青春,她也有過這樣的年紀,可當時的蘇韻錦是什麼樣子的?敏感、晦澀、孤僻,她也不明白當初的自己何以會如此彆扭,就連那樣一場愛情也沒能改變她的自卑,所以她失去了它。
是不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無謂的感嘆就越來越多?韻錦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也許是那個久違了的夢讓她變得易感,她收拾情緒,集中精力,埋首工作中。下午剛下班不久,剛掛斷她的主管上司銷售總監徐致衡的電話,陸路敲了敲她辦公室的門,就探了個頭進來,興高采烈地說:“領導,我們部門的同事今晚約好一起去搞‘活動’,派我來請你,一起吧。”“不了,你們玩得開心點。”韻錦笑笑,又低下了頭。過了一會,發現有些不對勁,抬眼一看,才發現陸路一臉嚴肅地站在她的辦公桌前,韻錦不由覺得有點好笑。“還有事?”陸路義正詞嚴地問:“蘇姐,你今晚要加班?……有約會?……身體不舒服?……都沒有的話為什麼要一個人待著,你知不知道寂寞的女人的大敵,有花堪
折直須折,莫待……”
“停!”韻錦打斷她不倫不類的論調,“告訴我地點吧。”她假裝看不到陸路對外邊等候的同事比了個勝利的手勢,也許她真的需要適度的放鬆。
“在‘左岸’,我們二樓吃飯,三樓唱k,四樓泡吧……等我,蘇姐,我坐你的車。”陸路顛顛地追了出去,沒有發現韻錦遲疑了一下的步伐。
左岸,其實韻錦對這個地方並不陌生,這些年來,她漸漸地也不像跟程錚在一起時那麼與世隔絕,下了班之後也會偶爾也會跟幾個老同學、朋友流連於這城市各大娛樂場所。左岸是這一兩年來比較新銳的一間綜合性的娛樂會所,設計頗有格調,價位中高,比較迎合白領新貴一族的喜好,最重要的是,它是章粵名下的產業。
跟程錚分手後,韻錦和章粵基本上也沒有了聯繫,但沈居安還是她的朋友。韻錦很清楚,居安這樣的人,愛上他很容易受傷,但保持著適度的距離與他交往,他會是最完美不過的一個知己。長久以來,居安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關於程錚分手後的隻字片語,韻錦也很少過問他和章粵的分分合合。
吃過飯,一幫人在k廳吼了一陣,韻錦雖然主張下班後可以隨和一些,但當著下屬,畢竟不便玩得太忘形,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扮演觀眾的角色,偏偏陸路不放過她,非把她拽到四樓的pub,說要跟她一起high一把。小丫頭才喝了幾杯酒,臉就漲得緋紅,一雙眼睛卻比上班的任何時間都要亮,在pub扎堆的紅男綠女中雷達般搜索帥哥的影子,還一驚一咋地搖晃著韻錦,“蘇姐,快看,那邊有個極品!”韻錦朝她指的方向望去,群魔亂舞地,哪裡分辨得出“極品”還是“廢品”,便不甚感興趣地說道:“不會又是你的‘f4’之類的吧?”
陸路想必再看過去時自己也找不到人在哪了,懊惱地說:“真的是帥哥,有型又有氣質,怎麼不見了?”韻錦暗暗好笑,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她居然還可以發現對方很有“氣質”。
陸路察覺她的意興闌珊,不服氣道:“蘇姐,你才27歲,就對帥哥不感興趣了,這樣是很可怕的,女人不能沒有愛情的滋潤,你看你,眼圈烏青的,絕對是陰陽失調。”“胡說八道,我昨晚上沒有睡好。”韻錦笑罵道。陸路笑嘻嘻地說:“沒有睡好,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人?”話說出口,她眼尖地發現韻錦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她本是無心的一句話,因為韻錦平日待她一向親厚才敢這麼肆無忌憚,這時才想起自己的上司並不喜歡跟人談論自己的私事,不禁自悔失言,偷偷吐了吐舌頭,灰溜溜地想轉移話題。
更讓她意外的是韻錦沉默了一會,居然點了點頭:“沒錯。”
陸路愣了一下,頓時感覺到自己可能挖到了什麼猛料,忙揪住韻錦的衣袖,八卦地追問道:“蘇姐,你想起了什麼人,告訴我嘛。”
“以前的男朋友。”韻錦淡淡地說。
陸路更為興奮,“原來你以前有過男朋友呀,我就說嘛,像蘇姐你這麼漂亮怎麼可能沒有戀愛的經歷。以前的男朋友的意思是不是你們已經分手了?為什麼分手,你那麼好,一定是因為對方不好,所以你才離開他對不對?”
“不,他沒有什麼不好,相反,他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男孩――至少在我心
中是這樣。我想,再也沒有人能像他一樣愛我,是我沒有福分,所以才錯失了他。”韻錦也驚訝於自己居然會對一個丫頭片子說這番話,也許是昨晚將她從夢裡驚起的那一幕勾起了埋藏許久的記憶,讓她變得脆弱,需要找個聽眾。
“那你一定很想念他吧。”陸路專注地聽著,還不忘同情地問道。
韻錦搖頭,“其實這些年來,我很少想起他。這個城市也並不算大,可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他。”
“他也在g市?”陸路睜大了眼睛。“蘇姐,假如你跟以前男朋友重遇,你會做什麼?會流淚嗎?還是會裝做不在乎地跟他打招呼?”
“如果我跟他重遇,我惟一的心願是――我希望他不幸福,至少不要過得比我幸福。是不是很惡毒?”韻錦晃了晃杯中的酒。
陸路哪裡聽過這些,呆呆的問:“為什麼?”
韻錦垂下眼臉:“因為我還沒有放下。很多的時候,我都恨他……可是更多的時候,我愛他。”
第三十二章
小*說*天*堂“蘇姐,我不懂。如果你放不下一個人,為什麼不回去找他?不管怎麼斷了音訊,兩個相愛過的人,又在同一個城市裡,一定找回對方。”陸路不解地問道。
韻錦說:“前一兩年的時候,不願意去找他,因為忘不了當初的傷害,心想就算兩個人重新在一起又怎麼樣,從來就沒有人逼我們分開,是我們自己不知道怎麼去愛對方。我跟他分手,不是誤會,也不是巧合,遲早的事情罷了。後來,漸漸想通了一些事,但已經不敢去找他,害怕他身邊已經有了別人,害怕他離開了我卻找到了幸福。曾經親密得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的人,在我的視線裡,卻在我的生活之外,連想像都足夠寒心,還不如不見,至少可以自欺欺人。習慣了,沒有他也照樣可以過得很好,我也會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總認為相愛的人是應該排除萬難在一起的。”沒有戀愛過的年輕女孩固執地說。
“也許是的。我是個反面教材,不該影響你對愛情的憧憬。”韻錦自嘲地說。
兩人正說著,原本在三樓唱k的同事小莫撥開人群走了過來:“蘇經理,原來您在這裡,讓我好找,有人找您。”
韻錦有些困惑,尾隨著小莫而來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女子。
“請問你們哪位是蘇小姐。”那年輕女子走上前來,對著韻錦和陸路兩人問道。近看之下她的年齡應該已經在三十開外,但是妝容精緻,服飾考究,聲音帶著軟糯的口音。
“我是,請問您是……”話還沒說完,陸路擱在吧檯上的半杯傑克丹尼就全部灑在她的臉上。陸路驚叫一聲,旁邊各自尋歡的客人紛紛看了過來。
韻錦輕輕拭去潑到眼睛邊上的酒,看著那隻拿著酒杯的塗著紅色丹蔻的手,其實心中已經將對方的身份和來意猜到了八九分。
“我先生姓徐,你可以叫我徐太太,幸會,蘇小姐。”那女子說話的口氣溫文爾雅,如同閒話家常。
一旁的陸路和小莫這才有些反應過來,忙給韻錦遞上紙巾。韻錦接過,徐徐擦拭著頭髮和臉上的酒液,整個人慢慢地從剛才的突發事件中緩過來。這一幕多麼熟悉,她曾經潑在程錚臉上的一杯冷水,現在報應到她自己身上。
“徐太太打招呼的方式果然獨樹一幟。”
那個自稱徐太太的女子抿嘴笑
著打量韻錦,語氣卻刻薄,“長得不錯,倒也不像下三濫的女人,徐致衡的眼光有進步。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這些大陸的女人稍有幾分姿色的都巴望著做二奶。”
韻錦臉上的酒已經擦乾,她撥開溼透了粘在額前的一縷頭髮,也笑著回答道:“我也一直很困惑,為什麼你們寶島的女人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就只能做棄婦。”
“過分!”徐太太再也撐不住笑臉,一雙漂亮的玉手用力煽了過來。
韻錦一把抓住,語調變冷:“徐太太,本來我理虧在先,你潑的那杯酒也認了。不過很抱歉,當眾挨你耳光這種事情我還是不太容易接受。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那麼做,因為你會發現這巴掌打下來,雖然出了這口氣,但你的處境會更糟。”
徐太太無力地放下手,咬牙道:“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比老公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更糟。”
“你有氣,應該去找徐致衡發洩,跟他一刀兩斷,因為出軌的人是他!如果你想贏回你老公,就應該多花點時間瞭解他在想什麼,而不是整整一年對他不聞不問,就算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我不知道別人,我只知道有你,蘇韻錦,離開他!”
一個女人到了最絕望無助的時候,所有的疲態老態是再精緻的妝容也掩蓋不了的。
韻錦的心不由地一緊,她早想過這一天,結束這段錯誤的關係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有想到要以這種方式,但又有什麼區別?也該到了說再見的時候。“我答應你,如果他願意離開,我絕不纏著他。”
徐太太怔了怔,她打算打一場硬仗,卻想到對方那麼快偃旗息鼓,她本來就不是個潑辣的女人,“好,你最好記住說過的話。”在眼淚掉下之前她甩手而去。
“唉,你這個女人,撒完潑就想走,哪這麼便宜。”陸路不服氣,還想叫住她。
韻錦一把拉住陸路,說道:“她畢竟是徐總的太太,得罪她對你沒好處。走吧,還嫌觀眾不夠多嗎?”
她帶著陸路,假裝看不見周圍看好戲的人,匆匆離開。
直到上了車,陸路尤問她:“蘇姐,那個女人這樣誣衊你,難道就這麼算了?”
“她沒有誣衊我。我應該慶幸她潑到我臉上的不是硫酸。”韻錦手打著方向盤,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陸路愣了,過了一陣才消化了她的話,“你的意思是說,你跟徐總的事情是真的?”
韻錦沉默。陸路心下這才明白,她進公司差不多一年,關於銷售總監徐致衡和市場部經理蘇韻錦的流言她不是沒有聽到過,但在公司裡,徐總和蘇姐兩人做事一向公事公辦,也從未在眾人面前流露出任何異樣的親密。她不能夠相信,那麼成熟而有魅力的徐總和她一向崇敬的上司竟會是這樣見不得人的關係。
“可是,蘇姐,你明明說你心裡還放不下以前那個人。你也愛徐總嗎?”她覺得心裡的愛情童話正在分崩離析。
“我放不下以前那個人並不意味著我還要跟他在一起。至於徐致衡,我曾經很需要他,他也正好需要我,就這麼簡單。”韻錦面無表情。
“可是……”
“沒有可是,別問了,知道太多對你並沒有好處,你家到了,上去小心點。”韻錦把車停下,讓陸路下了車,便調轉車頭往自己的住所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從左岸出來開始,她就感覺到一輛陌
生牌號的銀灰色volvo一直尾隨她車後,直到她從陸路家的路口拐出來,那輛車仍然不遠不近地跟著她,韻錦試著加快車速,卻始終擺脫不了。好不容易將車開回了她所在的小區,過了門衛值班崗,從後視鏡裡已經找不見那輛車的蹤影,她的不安才逐漸消散,不由懷疑是自己太疑神疑鬼。
從停車場走向電梯口的一段路雖然不遠,燈光也明亮,可是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停車場迴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暗自加快了步伐。
就在快到電梯口的時候,一個黑影從一側暗處閃了出了,一把攔住她,原本心慌意亂的她嚇得驚叫一聲。
“韻錦,你怎麼了?”聽到熟悉的聲音,她這才回過神來,長吁了口氣。“致衡,你在這幹嘛,你嚇到我了。”
徐致衡站在停車場的電梯口前,說道:“我等了你很久,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她去找你了?”
“沒錯。”韻錦將手袋打開,看了看手機。
“對不起,韻錦,她跟我吵了一架,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得來你們部門的電話,打過去後有人說你們去了左岸,還給了你部門的人的電話號碼。她有沒有傷害你?”徐致衡愛惜地撥了撥她的頭髮。
韻錦淡淡地拿下他的手:“她傷害不了我。致衡,是我們傷害了她。”
徐致衡輪廓分明的面容上有困擾的痕跡,他說:“韻錦,別用這種神情對我。你記得我說過,只要你開口,我會離開她。”
“不需要這樣。我們有過彼此需要,彼此吸引的時候,我很感激你陪我走過這一段,你給我的慰籍和快樂,我都記得。現在你太太過來了,她還是很愛你的,你沒有必要為我放棄你的婚姻。”
“可是你有沒有問過我愛誰?”很難想像一向冷靜決斷徐致衡露出這樣矛盾的神情。
“不是說好了嗎,我們好聚好散。”韻錦柔聲說。
“如果我說不呢?”他彷彿恢復了商場上手腕強硬的本色。
“我只能說很遺憾,必要的時候我不介意交辭呈。”
徐致衡定定看她良久,然後撫額苦笑投降:“你贏了,果然是我喜歡的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蘇韻錦,放心,這點風度我還有,不過我還是很失望,你到底不愛我。”
韻錦臉色忽然一變。
“……你終究還是不愛我,所以才能這樣平靜……我們分手吧,韻錦……”三年多了,她努力不去想去的那段往事彷彿再次重現,那個聲音纏繞著她,苦苦不肯放過。“……你終究還是不愛我……”――你憑什麼說我不愛你,憑什麼?韻錦彷彿又再聽到自己心裡流淚的聲音。
“韻錦?”
她像被他的聲音忽然拉回到現實中來,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他是徐致衡,不是那個人。沒有誰可以再讓她那樣心碎。
“對不起,我今晚上喝多了一點。回去吧,她在家裡等你。”
“你確定你的選擇?”徐致衡尤抱最後一線希望。
韻錦的微笑柔和而堅定。
他嘆了口氣,向她張開手:“那下次再見面我們就是純粹的同事關係,就當成一次告別吧。”
韻錦投進他的懷抱,緊緊擁住這個給過她無數幫助和溫暖的男人,不是沒有心酸。“致衡,相信我,其實你也並不愛我,只不過相互吸引,我們仍會是工作上的最好的伴侶。”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有些錯誤,她犯一次已經足夠。
第三十
三章
t(xT小說"//天,堂/浴室裡水霧氤氳,韻錦溼淋淋地走到鏡子前,用手抹去霧氣,她很久沒有這樣看過□的自己,沒有任何遮掩和防備的蘇韻錦,原來還是個脆弱的女人。她的手沿著脖子一路往下,停留在平坦的小腹。
陸路最後下車前看她的眼神她記得很清楚,她不奇怪陸路這樣的愛情完美主義者會對她那麼失望,事實上,就連多年的朋友莫鬱華也曾經對她的選擇持不贊同的態度。內心驕傲的蘇韻錦,把尊嚴看得比什麼還重要的蘇韻錦,竟然成為了別人婚姻中的第三者,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諷刺的事情了。
但是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也許她還是會那樣。離開程錚的最初一段時間,她試過不眠不休地把手機攥在手心,不管兩個人在一起怎麼痛苦,她潛意識裡都有一個莫名的堅持,他會來找她,一定會的,就像從前無數次的爭吵過後,他總會把她找回來,到時她會親口告訴他那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可是他沒有。
當她鬆開手將他送給她的手機沉入珠江的那一刻起,她終於清醒,她和程錚真的分開了,他對她死了心,不會再跟她有任何聯繫。她不是沒有想過,兩個人在繼續在一起遲早會窒息,可他真正放手,如將她的血肉之軀生生斬開,那種痛何止是撕心裂肺可以形容。
他說她不愛他,他竟然說她不愛他!
接下來就是那不堪回首的噩夢一樣的三個多月,她絕望地躺在病床上,連最不堪的念頭也有過。半夜醒過來,喉嚨火燎一般的幹痛,她按亮呼叫燈,值夜的護士開了小差,她只得自己掙扎著去拿床頭的一杯水,第一次夠不著,第二次咬牙把身子探出一些,第三次的時候刀口迸裂,她終於夠著了哪杯水,如甘霖般從喉嚨灌進去,就連傷口的疼痛也暫時感覺不到。
那時候,鬱華去了上海,做一件她一輩子最大的傻事;居安追隨章粵去了法國;她沒有想到後果那麼嚴重,起初連媽媽也沒敢告訴。一個人舉目無親地在醫院裡,同事那邊卻帶來了公司即將人事大調整的消息。她預感到自己什麼將失去,索性什麼都不害怕了。
這時徐總獨自來看她,她受寵若驚,雖然他是當初慧眼將她招聘進公司的人,但作為公司高層領導,親自來看她這樣一個名不經傳的小職員,的確是意外而又意外的事。他給她打點好醫院的事情,在公司人事大動盪的關口為她保留了一席之地,下班後偶爾來看看她。韻錦不是傻瓜,從他的眼神裡她漸漸看懂了一些東西,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異樣地緘默。後來媽媽還是知道了她的病,立刻從老家趕了過來,不見了程錚,卻遇到了徐致衡,媽媽十分意外,但也沒說什麼,當然,韻錦並沒有告訴她,徐致衡在臺灣結過婚,後來被總部調到大陸任職,妻子不願意跟過來,兩人便漸成了分居狀態。
出院後,想起過去,恍如隔世,她知道有些東西她是永遠失去了。坦白地說,徐致衡沒有逼過她,一切是她自己的決定。在生和死的邊緣走了一輪,才發現原本她的那些堅持和可憐的自尊是多麼可笑,人到了絕境,一無所有的時候,自尊不值一錢。她沒有權力清高,因為她還得活下去,而且要活的更好,她已經失去了愛,不能再失去
繼續尋找幸福的能力。徐致衡是恰恰出現在這個時候的一個人,他在深淵邊緣拉了一把,是她溺斃前的一根稻草,她沒有別的什麼可以還給他的了。
於是就這麼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第三者。拋開別的不談,其實她和徐致衡之間談不上交易,他成熟、英俊、事業有成、知情識趣,最重要的是有著成熟男人的寬容和豁達,如果更早一點遇到,她會愛上他。他在她眼裡不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已婚男子,而是一個身在異鄉的寂寞的人。她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女人,接近四年的時間,冷暖自知,所以更多的時候他們相互慰籍,相互取暖,彼此需要。
除了在醫院時,韻錦沒有接受徐致衡任何形式上的贈予,她需要錢,但不是以這種方式。在公事上她沒有因為和徐致衡的曖昧關係而覺得有所倚持,不想要要名不正言不順的成績,所以必須更加努力,毫不懈怠;徐致衡也是個有原則的人,很少將私人感情帶到工作中去,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她幾年來事業的順利,其中都有他的功勞。有些事情是很現實的,如果沒有他,她不可能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後,面臨公司的人事大洗牌,還能保住她的位置;不可能在病癒後重新得到那個她住院前曾經拒絕了的培訓機會;她的企劃方案做得再好,作為一個沒有資歷的年輕人,如果沒有上司的肯定很難付諸實際;人事考核和升遷的關鍵時候,面臨同等條件的競爭者,他沒有理由選擇另一個人,而不是她。這些她都很清楚,能做的,只有咬了牙做得更好,向所有的人證明她配得到現在的一切,她還是成功的,這些年來,公司裡關於她和徐致衡的流言不是沒有,但是明裡暗裡,沒有一個人敢說,她蘇韻錦坐在今天這個位置上名不副實。
早在他太太找到她之前,韻錦已經預感到她和徐致衡的關係快要走到了盡頭,他不說,但她知道他開始矛盾了。他和太太畢竟是愛過的,大學時的校友,婚後也感情甚篤,只不過是距離讓他們疏遠。徐致衡放不下韻錦,這很正常,他們給過對方最現實的溫暖,但韻錦明白,自己必須有個決斷。說她忘恩負義也好,過河拆橋也罷,她和徐致衡不過是路人,風大雨大,天黑路滑的時候結伴走上一段,雨停了,天亮了,必然要分道揚鑣。不愛也有不愛的好處,分開了,儘管遺憾,但也僅僅是遺憾而已。
從此回到公司上班,她和徐致衡只是上下級,多少過往就此埋藏。剛開始多少會有點尷尬,好在徐致衡很有氣度,私交不在了,公事上對她的欣賞依舊不減,只是市場部在6樓,銷售總監辦公室在11樓,除了例行開會和請示彙報,兩人見面的機會也漸漸少了。
倒是陸路,自從那晚撞上了徐致衡太太那單事,得知了韻錦和徐致衡之間的關係後,連續幾天愁眉不展。韻錦著實看不慣她的杞人憂天,便在某天下班前把她叫進辦公室。
“最近怎麼回事?”韻錦在座位上看著她。
哪知她扭捏了一陣,說道:“我現在才知道揹負了那麼大的秘密,卻又不可以說出來,是多麼難受的一件事情。”
韻錦哭笑不得,“我認為你把我要的資料拿錯了兩次是更值得難受的事情。”
就此對她鄭重警告,責
令她把精神集中在工作上不提。
中秋過後不久就是韻錦二十八歲生日,生日那天媽媽給她打了電話,無非是嘆息她老大不小了,感情確沒個著落,而老家隔壁誰家的女兒,跟她同齡,兒子已經上幼兒園之類的話。媽媽這幾年身體越來越不好,各種毛病不斷,韻錦凡是都儘量順著她,這次也一樣,於是在電話裡鄭重承諾,遇到了好的對象絕對不會錯過。也是陸路有心,在她的發起下,市場部的同事一起給韻錦送了一大束誇張的玫瑰。沒有女人會拒絕玫瑰,下班後,韻錦把花擱在副駕駛座,聞著車裡淡淡的花香,也就不覺得年紀又長了一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前幾天鬱華就約好了晚上跟她吃飯,慶祝她的生日,於是下班後,韻錦開車回家換衣服。開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再次看到了那輛眼熟的volvo。其實早在一個星期前,韻錦已經在地下車庫裡見過這輛車,當時她吃了一驚,細看車牌號果然就是那晚跟著她的那輛無疑,當即找到了負責車庫的保衛,卻被告知這輛車的車主也是她們這個小區的業主。韻錦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可以解釋為正是因為車主住她們這個小區,所以那晚才巧合地出現了她以為對方跟蹤她的誤會。
這次快要經過那輛車旁的時候,韻錦放慢了車速,搖下車窗,她想,巧合的話或許可以看到車主的廬山真面目,但顯然車裡沒人。小區裡物業有規定,私家車不允許在非停車場的公共過道上久停,莫名強烈的好奇心讓她也將車靠邊。結果沒有讓她失望,沒到兩分鐘,一對男女相擁從電梯間走了出來。
如果換一番心境,韻錦會覺得眼前這對男女一起構成了一副很悅目的畫面,男的高挑英挺,女的小鳥依人,兩人顯見情意繾綣。這一刻,黃昏時分,韻錦坐在車中,天色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這黑暗吞噬天地,吞噬她,鋪天蓋地,將一切揉成灰燼,只餘眼前一對璧人,他們相對而笑,眼裡沒有旁人。
不是沒有想過終有一天會狹路相逢,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笑泯恩仇,再不堪,也能裝作平靜的走開,原來竟不可能。她本能地想一踩油門走開,可是身上每一寸血肉都不屬於她,硬生生坐在車裡,看著他和她上車、離開。
兩輛車迎面而過,他沒有看她。
第三十四章
小.說.天)堂)
韻錦一動不動,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的車揚長而去,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覺得手腳俱是冰涼,一種苦澀夾雜著酸楚的滋味從胃裡湧了上來,她趕緊推開車門,趔趄地衝到一旁,單手扶著棵觀景用的棕櫚樹,俯下身不住地乾嘔。巡邏的保衛走了過來,認出是她,關切地問了句:“蘇小姐,你沒事吧?“韻錦感激地朝他擺擺手,重新回到車上,這才發現自己殘妝下的一張臉,蒼白得鬼似的,額際手心冷汗津津。當下衣服也顧不上換,調轉車頭就往約好的地點去。
她抵達餐廳時,鬱華已經先到了,看著她寒著張臉,失魂落魄地前來,不覺大感意外。韻錦坐下來,默默地喝了大半杯水,才把剛才那一幕徐徐向鬱華說起。
半晌,鬱華才答腔道:“你說程錚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不可能是巧合吧。”
韻錦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管他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巧合,他居然搬到
跟我同一棟住宅樓,還跟著……這太可怕了。”
鬱華嘆了口氣,“都過了那麼長時間,大家既然各自有了各自的活法,他這樣又是何必?”
“鬱華,你說,他會不會是心裡記恨,故意找了個人來氣我?”韻錦帶著點希翼地看著好友,似乎期盼著從對方嘴裡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鬱華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狠心說道:“其實,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程錚他確實是有女朋友的,我也是聽周……說來著,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據說長得挺小巧玲瓏的,跟他一個學校一個系出來的,好像比我們晚了幾屆,聽你剛才的形容,我看八成就是她。”
韻錦低頭專注地聽著,良久,抬頭一笑,眼裡最後那一點星火也熄滅,“是嗎?”
鬱華看她這個樣子,又有些不忍,“韻錦,你是個明白人,應該比我清楚,你們已經分開四年了,現在這種情況是難免的,又何必放不下,把自己逼得那麼狼狽?”
“你說得對,我比誰都清楚,憑什麼要他為我守身如玉?他有了別人,我不是沒有想到過,可是眼不見也就罷了,為什麼要跑到我的面前。曾經只愛我的人,愛上了別人。”她低聲笑笑,無限悽婉,“鬱華,我是不是很可笑,今天之前,我也開始覺得自己的確過得很好,就算再見他,至少也可以裝作一笑了之,原來都是笑話,他們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才發現這四年裡不管我得到了什麼,都不值得一提。無論他是什麼目的,想必都成功了。”
“也不知道你們兩個上輩子誰欠了誰的。”鬱華搖頭,“那你總得有個打算,我看程錚搬到跟你住在一棟樓,不僅僅是氣氣你那麼簡單。”
“他都帶著如花美眷過來了,我還能有什麼打算,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要不要搬到我那裡住一陣?”鬱華說。畢業後她分在醫科大附屬醫院,在單位有套住房。
韻錦搖頭,“你現在這種情形,我搬過去哪裡方便。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今天看見這一幕也好,難受過一陣,索性徹底死了心,連最後一點想像也省了。你說得對,不管他想怎麼樣,四年了,大家各有各的生活,我不欠他的。”
“真的沒有問題?”鬱華還記得她剛來時丟了魂的樣子。
“放心,我又不是當年那個遇到事只會憋在心裡偷偷哭的傻瓜。”
談話見,服務員已將鬱華事前點好的菜端了上來。鬱華舉杯祝她生日快樂,韻錦碰杯後一飲而盡,“二十八歲,整整十年了。發生了那麼多事,不承認自己漸漸老了都不行。”
鬱華失笑,“對了,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孟雪生了,得了個男孩。”
“是嗎?”韻錦也感到一絲喜悅,兩年前,孟雪嫁給了高中同班同學宋鳴,跟著老公也調到了g市。說來也怪,她在程錚身上執著了那麼多年,回頭醒悟過來,反而覓到了自己真正的良人。她結婚的時候託人給我韻錦一張請帖,不過韻錦只託鬱華帶了紅包去,自己沒有出席婚禮,事後孟雪給她打了電話,問她是不是還怨恨自己導致她和程錚分手。韻錦向孟雪解釋,其實她和程錚的決裂完全與人無尤,孟雪那件事情不過是個導火索,就算沒有那個晚上,分手也是早晚的事。她從來沒有記恨過孟雪,之所以沒有出席婚禮,是因為……她當
時沒有勇氣遇見程錚。大家的心結解開了,彼此都感到釋然,一路走來的老同學能有幾個?孟雪婚後,她們之間關係反而比讀書時好上許多,雖說不上很知心的朋友,但畢竟那份情誼是在的。
“真好。倒是羨慕她,有一個愛自己的老公,一個孩子,一個女人,畢竟這樣才算完整。”鬱華豔羨地說,話出口之後頓覺失言,不禁看了韻錦一眼,見她沒什麼表情,才暗自放心。
韻錦點點頭,“是呀,這也是種福分。我媽現在倒是催得頻繁,比我還要急上十倍。”
“你媽著急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確實也該考慮這個問題了,以前有徐致衡倒也罷了,現在總算分開了,你應該再談一場正正當當的戀愛。”
“我說會考慮倒也不是敷衍老媽的話,真的有好的,你以為我不想把握?”韻錦笑道。
鬱華也笑,“我們醫院倒是有幾個未婚的男醫生,怎麼樣,有興趣的話我不介意忍痛介紹給你。”
“有什麼可忍痛的,好的東西大家不妨共享。不過說好了,上次你帶出來那個手術刀殺手型的不予考慮。”
“哪裡,絕對讓你滿意……”
跟鬱華分手,各自上車後,韻錦的笑容才慢慢褪去,定了定神,往家裡開去。
停車的時候,他的車已經泊在那裡。看見他的車,韻錦有種異樣的感覺,人總說“物是人非”,現在的他,車也換了,身邊的人也換了,他不再是她的那個程錚。想到這裡,韻錦趕緊警告自己,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極有可能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必須控制自己,以不變應萬變,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的心傷。
上樓的時候電梯正好下行到一樓,門打開,裡面的人走了出來,兩人迎面遇上,俱是一愣。
究竟是他先反應過來,似是一臉的驚訝,仿若真真是多年後初見,“韻錦!你怎麼會在這裡?”
韻錦直直地看著他,心裡冷笑一聲,臉上卻配合地掛上個意外的笑容:“我住在這裡……你呢?”
“這麼巧,我上個星期剛搬過來。真是意外,我們居然會成鄰居,你說世界上的事是不是很奇妙。”他臉上有她熟悉的似笑非笑,可她覺得眼前這個人是這樣遙遠。
“是呀,真意外。”她順著他的話說。
“你好嗎?怎麼一個人,不跟你朋友一起?”他兩隻手都插在褲袋裡,貌似閒適,語氣隱隱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
“剛一起吃過飯,‘他’今天沒空。”韻錦含糊其辭。
“哦……”他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很久不見了,你這些年還好吧?”
韻錦微笑:“託福,還算不錯。”
“那就好,所以我說,人對與幸福的理解是多種多樣的。”程錚似是不經意地說。
“也是,人往往經歷過不幸福,才知道什麼是幸福;就像遇見過錯的人,才會知道誰是對的人……抱歉,我想你是不是有急事要出去,或許我們可以改天再聊。”韻錦不軟不硬地說道,假裝沒看到程錚有些莫測的表情。她急於結束這荒謬的一場對話,兩個人各懷心事的虛假表情,連若無其事都裝得那麼牽強,再加上莫名其妙的對話,再繼續說下去她都不知道怎麼維持這可笑的表象。
“當然沒問題,大家住得那麼近,以後的時間還長著呢。”他勾勾唇角,露出一個笑容。
韻錦微微欠身,繞過他走進電梯:“那好,我們改日見。”
她盼望電梯門快點關上,好卸去這笑容。門即將合攏的那一剎,他忽然伸進一隻手,強行將電梯門打開,韻錦吃了一驚,不由微微退後一步。
程錚卻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笑道:“我想我們至少還應該互留電話吧,大家……一場,現在又是鄰居。告訴我號碼,我打過去個你。”他儘量說地再自然不過,語氣卻不容拒絕。
韻錦淡淡看了他一會,開口報出一串數字,程錚記在手機裡,然後回撥過去,如願地聽到她手袋裡傳出的鈴聲,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你也記住我的電話,說不定會有什麼事情需要我也不一定。”
韻錦笑笑,不置可否。
“再見”程錚笑著轉身,如果是初識,韻錦會覺得這個笑容相當迷人,但現在她只覺得如鯁在喉。
他轉身的那一剎那,她忽然感到巨大的疲憊感襲來,如果日後也要這樣相對,那太辛苦了,不如趁早把一切撕破,反倒好過。
她抬手按住電梯,對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程錚!”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過頭來,以一個沉默的背影面對她。
“別玩了,四年了,你還是學不會撒謊。不覺得剛才我們那樣很好笑嗎?說吧,你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種他不熟悉的疏離。
他背對她緩緩說道:“我想你誤會了,我不想幹什麼,之所以會搬進這裡,是因為我女朋友喜歡這裡的社區環境,沒別的意思。沒錯,昨天我是看見你了,不過既然她在,我們以前的關係又不好解釋,所以我沒有立刻打招呼,就這麼簡單。蘇韻錦,我們不一定要做朋友,但以前的事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你大可不必對我那麼戒備。”
“但願如你所說,祝我們睦鄰友善。晚安。”
電梯在上升,蘇韻錦的心在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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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txt=小_說[_天.堂韻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能夠入睡的姿勢,也許她應該換一張更適合安眠的床--也許她更需要一雙可以依靠的臂膀。可是那雙臂膀可遇不可求,終究是換張床更現實一些。
沒想到有這一天,他跟他同住在一棟樓內,電梯口相逢,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雖然他已不是她的程錚,可畢竟四年來第一次離她那麼近。他變了,即使眉目疏朗一如從前,但衝動率直的陽光少年,已成了冷淡沉鬱的盛年男子,只有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和表情還能依稀找到當年的影子。
他就在呎尺。她身上的無數個細胞都甦醒過來,叫囂著,思念他、渴望他!她為自己感到羞恥,居然這麼不堪,完全經不起他任何的撩撥,是太寂寞的緣故,還是,單單隻為了他?
他沒有說實話,說謊的時候,他從來就不敢看著她。明明已經這麼多年不聞不問,何苦再來招惹她?韻錦一時猜不透程錚想怎麼樣,更猜不透自己究竟想怎麼樣,於是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來的日子,韻錦都儘量避免與他正面相遇。雖說是鄰居,其實不算門對門,她在12樓,而他住18樓,有心避開,真正碰上的機會也不多。他的作息時間還算有規律,有時候,她已經回到家裡,到了那個時間,聽到樓下的車輪聲,都下意識地透過窗簾往下望,他偶爾會跟上次那個女孩在一起,但更多時候是一個人。也有幾次避無可避的在公共場所撞見,他也是有禮貌地打招
呼,其中有一回,韻錦下班得晚了,在停車場遇見他跟女朋友一起,他還煞有其事地為兩人介紹,當然,提起韻錦時,避重就輕地只說是高中時候的同學。
他既然表現出這樣一番姿態,韻錦若一徑戒備疏遠,反顯得過於刻意,於是也順勢而為,假裝他只個疏於聯繫的不熟朋友,只要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也不用擔心被他傷害。
清晨,韻錦像往常無數個上班的日子一樣,從停車場倒車出來,看見程錚站在樓下的車道旁,對她做了個手勢。韻錦停下車,搖下車窗問他:“早,有事?”
“你公司不是在天河那邊嗎,我正好過去有點事,車壞了,放不方便送我一程?”程錚說道。
韻錦打量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實性。
“算了,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到門口攔車。”他見她不語,倒也不勉強。
“沒事,上車吧。”韻錦也不想自己顯得那麼沒有風度。
程錚打開車門坐到她身邊,她聞到了熟悉的鬚後水的淡香。“你們設計院什麼時候遷到天河一帶了?”她問道。
程錚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了笑,“看來這幾年你真的沒想過要知道我的消息。我已經離開設計院兩年了,現在出來跟子翼合夥,自己找點工程來做。正好有個工地在你們這邊,今天過來看看。”
韻錦並不感覺到奇怪,只要有錢人家,只要資金充足,做什麼不行?她想起自己公司所在的寫字樓附近的確有幾個大的樓盤正在施工,也沒打斷繼續問下去。
“你吃過早餐沒有?現在離上班的時間還早,要不要一起?”程錚建議道。
“哦,不用了,我在家吃過了。我習慣早一點到公司去。”
“那算了。”程錚聳了聳肩,“我還記得以前你總是匆匆忙忙地趕在遲到前到達公司。”
韻錦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漫不經心地說道:“那是因為當時我需要做兩個人的早餐,幫你打點出門前的事情,還要等你的車。”
程錚笑了,“看來,你還是離開我之後過得比較好。”
“你不也一樣嗎。”
程錚看著窗外不停向後流逝的建築物,許久,才說道:“韻錦,你真的變了。”
他看不到,韻錦握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語氣卻依舊淡淡的:“那麼長時間了,誰能不變,人總要向前看。”
“你說得對,變了也好。以前的蘇韻錦是個笨蛋。誰能想像過去那個把自尊和驕傲看得比什麼還重要的人,現在竟然會聰明到傍上自己上司,事業一路攀升不說,對方的正牌夫人找上門來,也能輕輕鬆鬆地打發掉。”
前面一輛麵包車急速飛駛過來,韻錦用力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內的兩人都不由得劇烈地傾斜了一下身子。
她果然沒有猜錯,那天晚上他也在“左岸”。
“我想這不關你的事。”她壓制自己的情緒,不打算解釋。
“其實也不是完全跟我沒有關係,至少我想知道,你所謂的原則和驕傲是不是隻適用在我身上?”他笑容可掬地說道。
韻錦做出思索的表情,“你要這麼想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程錚看著窗外笑出聲來,說道:“原來如此,謝謝你回答了一個困惑了我很久的問題。”他見韻錦抿唇不語,伸手按開了車上的音響,“大家聊聊而已,何必把氣氛弄僵。”
徐徐的音樂聲立刻流淌了出來,充滿了整個車子,也彌蓋了剛才
的僵局,一個壓抑著的男聲唱著:“帶著你的天空,進入我的眼睛,我呼吸你的呼吸,但我不住在那裡。
有沒有人像我們,相愛,然後成為灰燼。
如果你願意,當生活迎面而來,不停席捲著我們,只能等待這雨滴,落在茫茫的塵土上方……如果你願意,讓我在你名字裡棲息……”
兩人一路沉默。
快到韻錦公司的時候,程錚指著前面的路口說道:“在那裡停吧,我走過去就可以了。”
韻錦依言停車。
程錚走出車外,俯下身對著車窗說道:“謝謝你送我。”
“不客氣,順路而已。”她亦客氣,然後發動車子離開。
程錚依舊習慣性地將兩手插在褲袋裡,默默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視線裡,然後掉頭,攔住一輛計程車。
中午吃飯時間,韻錦通常會在寫字樓下的茶餐廳解決午餐。在這個時間段,就餐的人多是附近的上班族,其中又以韻錦她們公司的職員最多,所以陸路通常把那個茶餐廳成為“公司飯堂”。下班後,韻錦下樓就餐,後面跟著跟屁蟲一樣的陸路。“飯堂”的服務生認得她們,對熟客自是殷勤,忙將她們引到預留的四人桌上,韻錦按照老習慣點了餐,倒是陸路,將餐牌翻來翻去,也點不出個所以然。韻錦也不著急,別喝水邊耐心等她。好不容易等到她點了份xo醬炒河粉,將餐牌遞還給服務生。這時,她忽然發出一聲驚叫,嚇得韻錦一口水差點嗆住。
陸路神秘兮兮地扯了扯韻錦的衣袖,湊過身來,壓低聲音興奮地說道:“蘇姐,快看,是他,就是他……”
“那個他?”韻錦朝她指的方向望過去。
“就是那個極品呀,上次在左岸跟你說那個!”
韻錦愣了一下。
“怎麼樣,我的眼光不錯吧,嘖嘖,我跟他真有緣分……喂喂,他看過來了!”
韻錦不理會她的大呼小叫。果然是陰魂不散,也不知道他葫蘆裡到底賣著什麼藥。
程錚走到她們身邊,粲然一笑,“我就說有可能遇到你。工地就在附近,上午處理不完的事情只有下午接著做,中午乾脆過來這邊吃飯。我可以坐下來吧?”
“可以的,可以的。”陸路點頭得好像小雞啄米一樣。
韻錦卻說:“不好意思,等下還有兩個同事過來。”
他也不以為忤,笑著說:“沒關係,改天請你吃飯。”
“好呀。”韻錦順口答道。
看見程錚做到餐廳的另一角,陸路跺了跺腳,懊惱道:“蘇姐,為什麼不讓他坐過來,你認識他對不對,他是誰?”
“我怕你秀色可餐,只顧著看人,連午飯都吃不下了。”
“這有什麼,東西天天都可以吃,帥哥不是天天都可以見到的。你還沒說他是誰呢!”
“高中同學。”韻錦說。
“蘇姐!你居然有這麼極品的高中同學,還不佔為己有?要是我,早把他蹂躪了。”
“胡說,他有女朋友的。”韻錦漠然道。
陸路滿不在乎,“女朋友又怎麼樣,帥哥人人得而欣賞之。”
韻錦狐疑地看了程錚一眼,“有沒有這麼誇張?”
他今天穿一件藍色v領毛衫,黑色麻質休閒長褲,這也是他一貫穿著的風格,簡單卻及其重視質感和舒適程度,身上惟一的飾物是脖子上一條銀白色的細鏈,墜子藏在衣服裡,也不知道是什麼。他以前從來不肯帶任何飾物,韻錦恍惚地想,也許是現在的女朋
友送給他的也不一定。她一向知道程錚長得不錯,但他的氣質偏向硬朗陽剛,頭髮短短的,膚色偏黑,臉上的輪廓又深,眉目桀驁,跟時下流行的“花樣美少年”的標準相去甚遠,很難理解陸路這樣迷戀“f4”的女孩會對他那麼推崇。
“蘇姐,相信我,我的眼光絕對是一流的,你同學這種類型,是兼顧男孩的清新和男人的性感,氣質絕對一流。”
韻錦聽了她的話不由感到一陣惡寒,什麼叫做氣質,一個襪子都不會洗的生活白痴也能有氣質?
陸路見她頗不以為然,又問了他的名字,然後死纏爛打地要韻錦給她介紹。
“改天好嗎?”韻錦敷衍她。
“不好,蘇姐,我求你了,我就這麼個小小心願,蘇姐……”
韻錦本就又幾分心煩意亂,被她吵得又確是無奈,索性匆匆吃完,將她拉到程錚桌前。
看到她二人走過來,程錚也頗為意外,韻錦略帶尷尬地指了指陸路:“這是我部門裡的小女孩,陸路……陸路,這就是我高中同學程錚。”程錚高高挑起眉,表情古怪地看著韻錦。韻錦避開他的眼睛。
陸路雀躍的伸出一隻手,大大方方地說道:“你好,帥哥,認識你太高興了。”韻錦汗了一把,或許這才是新新人類的作風。
程錚把視線從韻錦身上移開,也站了起來,回握陸路的手,“我也一樣。”
陸路更加得寸進尺,說道:“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玩。那天我在左岸見過你,可是你沒看見我。”
程錚忽然笑了,表情莫測,他想了想,“好呀,不如這樣吧,擇日不如撞日,我今晚有空,請你們吃飯怎麼樣?韻錦,一起吧,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當然沒問題,蘇姐今晚也有空,我們一言為定。”陸路喜出望外,彷彿不想給他反悔的機會,立刻答應,然後再一臉哀求地看著韻錦。“蘇姐……你明明有空對不對……”
程錚也在看著她,她懂得他眼神的含義,他在挑釁她:蘇韻錦,你敢嗎?
韻錦默然,她有什麼可怕的?她沒有什麼可以輸的了,還有什麼會比她和他現在這種情況更糟?“我無所謂。”
陸路大喜,在場似乎有另一個人同樣高興。“你們六點下班對吧……還是左岸好嗎,就當給章粵捧捧場。我們七點半在那裡見,韻錦你有我電話,不見不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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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t/x/t小.說。天.堂七點半,左岸。
韻錦和陸路到的時候,程錚已經依約前來,他換了件灰白相間的絲質條紋襯衫,黑色粗花呢西褲,簡約而考究,顯得整個人更加英挺清貴。三人坐下點了菜,便開始漫無目的地說話。韻錦開始有些慶幸陸路在場,因為大多數時候只聽見她一個人唧唧咕咕的說話,然後自己逗得自己大笑,程錚有時會答腔幾句,而韻錦基本上微笑或沈默,氣氛也不至於太沉悶。
菜剛上來不久,程錚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神色古怪,“不好意思兩位,我女朋友過來的話,你們介不介意?”
“不介意,歡迎還來不及。”陸路一聽,好像更精神煥發,鬥志昂然。韻錦不語。
於是程錚又拿著電話走開,說了幾句,大概十多分鐘之後,他親自下樓一趟,把女朋友接了上來。
鄭曉彤,程錚的現任女友。其實韻錦並不是
第一次見她,之前在小區裡碰見過幾回,也打過招呼。倒是陸路,在見到她本人後,原先積攢的昂揚鬥志自動地偃旗息鼓,頓感幾分無趣。
其實鄭曉彤長得相當清麗,身材嬌小玲瓏,巴掌大的臉上有一雙很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只是若仔細看時就會發現,那雙眼睛裡少了點靈動,給人感覺有幾分木衲,整個人怯怯的,倒也別有種天真動人之處,只是很難相信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竟然會畢業於那所舉國知名的重點大學。
程錚介紹過之後,陸路跟鄭曉彤也瞎扯了幾句,很快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鄭曉彤並不笨,只是說話反應都稍慢了半拍,所以經常露出很迷茫的表情。程錚對她還算體貼,見陸路很快對與她談話表現出意興闌珊的模樣,便細細地跟鄭曉彤聊起一天裡做的事情。
陸路低頭擺弄了一下手機,很快韻錦感覺到自己放在身後的手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怕立刻掏出手機太過於明顯,等了一會,才找了個機會看了看短信,果然是陸路這傢伙發過來的,上面只有四個字:明珠暗投。
韻錦當然明白她的意思,於是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陸路馬上低下頭。其實韻錦何嘗不看得真切,但處在她的位置上,無論如何,明裡暗裡都不便對鄭曉彤做出任何評價,她已經一再告誡自己,鄭曉彤是程錚現在的女朋友,是他的選擇,其他的,與她無關,也無話可說,於是便任憑程錚兩人低聲細語,自己眼觀鼻鼻觀心地默默吃東西。
陸路百無聊賴,用筷子夾了兩大隻自己點的白灼基圍蝦,一隻放在自己碗裡,一隻放在韻錦碗裡,“蘇姐,吃這個。”
韻錦心思不在這上面,也正想找點事情做做,見她夾過來,就用桌上的溼毛巾擦了手,開始剝那蝦殼。剛動手,就聽見程錚忽然說了一聲:“她不吃那個東西。”
陸路意識到他是朝自己說話,有些不明所以,程錚卻不再理會她,轉向韻錦,“你前幾次吃這個全身都過敏,你忘記了?”
韻錦沒有抬頭,手僵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專心跟女朋友說話的程錚會忽然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她輕輕說了聲:“沒事,現在不會有那種反應了。”然後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
誰知程錚探身一手奪過她剝到一半的蝦,扔到自己的盤子旁邊,便擦手邊說:“都說叫你別吃這個,你這人幹嘛老跟自己過不去。”語氣裡竟有點火大的意味。
陸路微張著嘴,困惑地掃視這意料之外的一幕,然後打個哈哈道:“不愧是高中同學哦,嘿嘿,就連這個都還記得。蘇姐,那個不能吃就吃魚,今天的魚蒸得很不錯。”
韻錦朝她笑笑,這才感到沒有那麼尷尬。鄭曉彤也帶著微微的茫然看著男友。程錚可能自覺有些失態,輕咳一聲,低頭對鄭曉彤說:“你喜歡吃什麼,夾不到的話就告訴我。”
偏偏陸路多嘴,她怪叫一聲:“帥哥,你這樣不對哦,高中同學吃蝦過敏你都記得,女朋友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
“吃你的東西,就你最多話!”韻錦想打斷她的話卻已來不及。
程錚神態自若:“那是因為你蘇姐以前過敏的糗態讓我印象太深了,對吧,韻錦?”
韻錦匆匆一笑,她怎麼會聽不懂他的暗示。兩個人在一起的那幾年,有時她出去吃飯,每次吃到蝦,回到家,身上都會長滿紅疙
瘩,又痛又癢,這種時候,吃了撲敏藥後,就會裸著背,讓程錚給她輕輕地撓,他不敢太用力,總怕抓傷了她,撓著撓著,兩個人最後都會纏在一起……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不該再這樣若有若無地勾起從前,自己也更不該憶起當初的旖旎。
陸路嘟囔了一句:“這不是沒吃下去嘛,臉幹嘛那麼紅,用手接觸都會過敏?”
“對了,程錚,你天河那邊的工地進展怎麼樣了。”韻錦感到自己必須岔開話題。
鄭曉彤張了張口,一臉困惑:“程錚,你幾時有工地在天河,這幾天不是都說在二沙島那邊嗎?”
“朋友的樓盤施工過程中出了點問題,我去幫看看。”程錚說。
這邊陸路沉默了一會,又開始不甘寂寞了,她八卦地向鄭曉彤問道:“哎,那個曉彤呀,我跟你年紀應該沒差多少吧,怎麼我就沒有你那麼好彩,教教我吧,怎麼才能找到一個帥哥男朋友。”
鄭曉彤哪裡想到她會當著程錚的面大言不慚地問她這個問題,紅了臉,看了程錚一眼,程錚沒有反應,她才喏喏地說:“也沒有怎麼樣呀,程錚他是我爸爸的學生,我爸爸很喜歡他……”
“你爸爸喜歡他?又不是你爸爸做他女朋友。”陸路撇了撇嘴。
“不是的,我也……不過那時他是有女朋友的,後來我大四了,爸爸讓我到程錚這邊的設計院來實習,我就過來了。那時他剛跟她女朋友分手,很傷心很傷心,我就陪著他,他讓我教他下圍棋,然後,我也沒想到……”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陸路將手一揮,對韻錦說:“我說吧,我缺少的不過是一個機會罷了,這種千載難逢的事怎麼我就遇不上。說來也怪,就有這種女人,放著這個帥哥男朋友,聽起來又挺愛她的樣子,這樣居然都捨得放手,是吧,蘇姐。”
韻錦淡淡地說:“說不定是帥哥跟她不適合呢?而且有些時候愛並不足以讓兩個人幸福。當然,我不是說程錚和她女朋友。”
“那倒未必,”程錚笑著,像是對陸路說道:“其實,最可怕的是當你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最後才發現對方根本不愛你,那才是真正的不幸福。”
“嗯,這個話題越來越深刻了,我喜歡!不過能不能再小小地問一句,那個‘對方’是何方神聖,我想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