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劫(大神作品)
當麥戎親眼看見那臺電氣巴士裡的乘客隨著車體的凹陷而被擠成肉餅,血肉像殺豬攤上四濺噴飛的肉末從爆裂車窗射出來的時候,這個來月即將滿35歲的男人才終於相信一件事:過去一週內不斷找自己進行網路的筆談、次數頻繁到稱之騷擾也不為過的那個人……
真的是個女性。
麥戎向來支持一個原則,那就是不管何時何地,都不要去追究網路上另一個使用通訊軟體進行打字的人是男是女,尤其要當心那種給你一張絕世美女的照片作證明的人,他可能盜用了某名模的寫真照。
然而現在,當大樓倒塌的煙塵散去後,出現在麥戎眼中的金髮美少女,毫無疑問,模樣比電視上的名模更加漂亮,身材比國家級游泳好手更加苗條,可胸部的曲線卻像晚上獨自偷偷觀賞的三級片女星一樣驚人,簡直與那張十五、六歲的少女臉蛋不相符。說到臉,那張鵝蛋臉絕對是此地民眾向來欣賞的臉型,小小的鼻子與嘴巴煞是可愛,幸好不是麥戎討厭的那種五官深刻到好像雕像的異國臉孔,這種精緻玲瓏的臉蛋能與引人遐想的內在美連結在一起,同時細長的丹鳳眼也相當有獨特韻味,搭配那混血兒般奇妙的祖母綠顏色的眼眸,讓少女看來又多了幾分非比尋常的氣勢。
將視線向下移動,麥戎發現對方胸前那粉紅色的小巧乳暈,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毫無疑問,這不是現在的麥戎能高攀上的美少女,他這個大叔基本上是想都不要想碰到對方。只有最迷人的年輕帥哥、或是最混球的多金總裁,才有可能成為這個天賜恩物的另一半,畢竟對方擁有的美貌甚至不像是人類所該有的。
不過,問題就在這裡,對方的確不是人類,儘管輪廓看起來像。
她是個身高超過500公尺的超巨型外星生命體,附帶無情的、冷血的、殘酷的侵略者屬性。
不然那大廈是怎麼倒塌的?
不然為何四處都傳來吵死人的尖叫?
不然馬路上為什麼有一大堆的人類肉醬與被捏扁的轎車?
麥戎遮住耳朵,隔絕這些噪音,然後回想過去一週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鬼事。
__本銀河歷100.4054年__北方象限最終旋臂.行星「麥迪遜」
距今七天前,當麥戎一如往常為了與各種數字戰鬥而加班到深夜、正覺得疲憊不堪時,有個陌生的訊息忽然透過連結網路的通訊軟體丟了過來,開口就詢問他::你想不想毀掉這個世界?-麥戎使用鍵盤的速度不快,他也沒去裝上能夠用腦波就打出訊息的內建終端機。嗯,這種外星社會的高科技產品倒也不是他這種薪資所得的勞工階級能用得起的。再加上麥戎一向討厭使用可愛顏文字的網友,所以他起初不是很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但對方似乎很堅持,一連傳了五次同樣的訊息過來,這可把加班中的苦命會計師給惹毛了。
麥戎本來可以把對方的帳號加入黑名單,然後他將永遠不再收到這個人發來的訊息,這是標準程序。
可麥戎敲出了「是」這個字送出去。
他至今也不懂為什麼要回答對方。或許是因為加班太過無聊吧?整個辦公室只剩下自己,以及一臺開機中的電腦,與一盞燈泡沒剩多久壽命的小檯燈。如果能放寬範圍,嗯,從早上就開始四處飛竄的該死的白線斑蚊或許能算是陪麥戎
加班的一個好夥伴,但它現在已經吸飽了血停在牆上,對蚊子來說大概是下班休息的意思,然後它留給麥戎一個小腿上癢得不得了的腫包。
至於說起為什麼答「是」,或許是因為在這個星球的語言及文字上,「是」的拼字與讀音都要比「不是」更來得簡短。在本地語言中,光講出一個「不是」就需要發出五個音節,但「是」只要一個音,這或許是本地居民向來不太擅長拒絕別人的一個原因。
好。-陌生的網友傳來這個訊息,然後馬上離線,當晚也沒有再上來更新訊息。
通常都會認為這是個惡作劇吧,類似過去的詛咒信要你轉寄之類的。
麥戎繼續著自己的工作,這家小型的會計事務所向來人手不足,但吝嗇的老闆始終不肯多請幾個記帳士。他常說「一個會計師能抵得過十個記帳士」,卻沒想到會計師的一天也只有標準歷的三十個小時,並沒有比任何人多一秒鐘。
之所以會落到這種苛待員工的小公司上班,麥戎的經歷也算非常不幸。他過去曾任職於知名企業,後來卻因為集團與子公司之間非法的資金往來問題,居然幫上司背了黑鍋。歷經長期纏訟後,雖然勉強省去了牢獄之災,卻也被公司開除,更因為有這樣的案子在身而求職不順,最終落到這種時薪算起來比充電站打工仔更低的小事務所。
但就算這樣,若有人問「你想不想毀掉這個世界」這種問題,麥戎還是會說「不」。理由無他,因為道德上必須如此。為何有人認為世界末日是一件好事?這種傢伙該滾回小學去重修公民與道德。
之後隔天,網路上那個不認識的傢伙,又丟了訊息過來。
你想不想毀掉這個世界?-又是同一個問題。
-好啦。-麥戎整個很煩。
真的嗎?--真的。-持續送出不是自己真正意願的答案,麥戎開始故意逗這個不知打哪來的傢伙玩。
我可以辦到這件事喔。-:想不想看看?--好啊,來場天崩地裂的大毀滅吧。-放著空白的財務報表不填,麥戎決心從老闆那裡偷一點薪水,這是他高度道德操守下小小的反抗行為。也確實,從小就有人批評過他很假道學。
於是他們開始談論要如何毀滅世界。麥戎提議找來一顆200公里長的小行星,或者200顆能夠炸飛大樓的炸彈,這男人過了一下午才發覺原來這兩個提案的火力是天差地遠。
我有更好的方法。--什麼方法?-:把整個星球當海邊的沙堡這樣踩壞。--哇,那你可得有雙大腳,或是臭腳,好把小小的人們都給燻死。-:我很愛乾淨。--真巧,我也是。-:但我確實可以有一雙大腳ㄚ。--什麼叫確實可以有?你多高來著?-:1250。?單位是什麼?-:星際標準的公尺。--你胡扯。-:我可以讓你看看啊。-看到這行字的同時,一張照片也丟了過來。雖然只是縮圖,但真的是個超級美少女,從背景來看大概是在房間裡自己拍下來的。
麥戎選擇拒絕接收檔案,他表示自己不喜歡看到網友的自拍照片。當然,他沒講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會相信照片中的人就是對方本人。
於是對話繼續進行了下去,再隔一天也是如此。神秘的網友好像想說服麥戎,相信他、或者她,真的是個身高1250米、而且可以變大或縮小的女
巨人。
麥戎沒把對方加入黑名單,但始終沒相信過這些話,他可還沒發瘋!
之後對方又問了麥戎很多問題,好像想把麥戎的身世都調查清楚一樣。當然了,麥戎會猜測對方可能有不好的意圖,但一位會計師的履歷上本來就會載明家族資訊,誰都能清楚看到在父母這一欄上頭寫著「雙亡」,同時兄弟姊妹的這些欄位則保持著空白。
但是,麥戎還是不肯多講,對方可不是打算要僱用他的潛在客戶,自己沒必要多說。
況且麥戎還有個糟透了的姓氏,這讓他出社會之後始終拒絕說出自己的家族姓,儘管大家還是可以在白紙黑字的履歷表上看到這些訊息。
麥戎出身自一個黑幫世家,他的故鄉距離目前工作、生活的城市有千里之遙,而他的父母曾是那個地方相當知名的狠角色。結果,後來被黑吃黑給幹掉了,死狀尤其悽慘。而也就是父母的這段遭遇讓麥戎變得假道學起來,讓他變成一個滿口都是守法、自愛、悲天憫人的表面君子。
這種事情最好是可以隨口對不熟悉的人說。
在發覺麥戎不願意談到自己出身的時候,對方很聰明地把話題轉到目前的情況,他問了麥戎是否已經娶妻生子。
是還沒有生孩子,但家裡確實有個善解人意的老婆。
只不過,她是個從小就雙目失明的盲人。
倒不是說自己有異常性癖,或是薪水只能吸引到身體殘缺的女人。麥戎與他的妻子,阿莉佳,兩人是自然而然就走了在一起。作為大學時跨校社團聯誼認識到的這一途徑,其實也沒有多特殊。真要講,應該要問當年那個跑去找特教大學聯誼的社團總務是怎麼一回事。當大家看見聯誼的另一方甚至有失去雙腿的人時,臉色真是一個比一個還要慘白。
麥戎是唯一在聯誼中開花結果的人。
女友是個善良的人,尤其喜歡音樂,目前是個電視劇的配樂工程師,這種職業允許她透過網路在家工作。那臺盲人專用的實體螢幕觸控電腦是星際貿易的舶來品,可花了麥戎不少銀兩,但謀生器具本來就不該省得太兇。更何況,他真心愛護自己的老婆。
幸運的是,阿莉佳也支持著麥戎。即使老公捲入難纏的司法訴訟,她也不離不棄。
麥戎喜歡這種感覺,但越是想讓女友幸福,他就越痛恨自己的遭遇。爛工作、破舊的漏水公寓,以及提都不能提起的家族姓氏,麥戎時常覺得自己應該配得上更好的人生。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而非惡作劇、才給神秘網友的那個問題一個肯定的答覆,麥戎知道自己不該去追問這個問題,因為答案一定是違反世俗道德的。
與神秘網友的閒聊,連續七天都在進行,然後終於到了三月底。
我明天就上了。--上什麼?--毀滅世界。--你的專用顏文字呢?-:抱歉忘記了。--你不是在緊張吧?-:嗯,確實有些緊張。-:我也覺得這個星球上的生物有點無辜。-:如果今晚全行星的人除你之外全都自殺,我會鬆一口氣。--別講這種不可能的事。-:說得也是。-:對了,你希望我從哪開始?--從哪裡開始踩嗎?-:嗯。--電影院。-:電影院?--對,現在剛好有很多強片上映,所有的電影院都會擠滿觀眾,你踩下去一定很爽。-:可是我記得你講過,你喜歡電影。-
-因為我加班加到去不了電影院啊。-:所以你想讓別人也看不成電影?我懂了。--呵呵。-:那麼在最後,我有個請求。-:當毀滅正進行的時候,我要你置身現場,拿著攝影機。-:把你看到的東西拍下來傳給我看,從你的角度把一切都拍下來。-:我想看看自己腳下踩扁的肉片都長什麼樣子。-若無其事講出這種恐怖的要求,讓麥戎有些不安。他覺得這個惡作劇有些過頭了,對方看起來好像非常認真的樣子,或許是把對方加入到黑名單的時候了。
不過,麥戎決定等明晚再作這件事。只要明天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他就能正大光明地指責對方說謊,然後就能舒舒服服、心安理得地把對方加進黑名單裡,這樣也更能符合麥戎表面君子的為人。
所以,麥戎最後送出了這個訊息。
-包在我身上。-—— 4月1日 ——於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事實上,麥戎壓根沒把對方當一回事。這天他照常去上班,攝影機當然也沒帶,在電氣巴士上滿腦子都想著數字,他有些報表已經交得太遲了。
結果巴士忽然飛了起來。
乘客們東倒西歪,幾個上班女郎高喊著有色狼,看來她們的身體被趁機亂摸了一把。當然,假道學的麥戎寧願相信那些男士都是無意的。
不過,限速在每小時四十公里的巴士,怎麼可能像飛艇一樣騰空而起?抓著扶手的麥戎感到一陣搖晃,接著發覺旁邊大樓裡的人都擠到了窗邊,他們好像正用驚訝的目光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很快地,巴士突然從中間斷開,裂縫剛好通過麥戎的頭頂,讓這個男人掉落到車外,不過地面僅僅就在下方不到十公分之處。
麥戎恐懼不已,他以為自己會被翻滾的巴士壓死,可這滿載乘客的巴士居然往天上飛了起來。仔細一看,居然只有麥戎一個人從穿透車體的大裂縫中掉出來!
男人驚恐注視著飛上高空的巴士,他起初就與那些路人同樣疑惑,但馬上開始有人注意到夾著巴士車體、並同時封住裂縫的巨大白色物體。
嗯,毫無疑問,那看起來像是手指頭。
為了多載運乘客而設計成前後兩段的電氣巴士,被一隻大手給抓了起來。車體中段柔軟的連結部份很快就整個被扯斷,後半截車體載著十幾個人掉了下來,硬生生撞擊在附近銀行大樓氣派的門面上,把正趕著上班的銀行員工給砸成一堆肉餅。
至於前半截還被捏在巨大手指上的車體,則在大約五十米高的高度,連同裡面的乘客一起被整塊絞碎,就像紙團一樣被揉成稀爛並丟回到地面上。
麥戎看到的就是這些了。
一張臉皮落在他面前,露出空空的嘴巴與眼窩,這景象連男人都會尖叫起來。
那位神秘的網友出現了。她竟然沒說謊,上回傳來的還真正是她本人的相片,一位可愛但有點冷漠的金髮美少女。而且,非常巨大。
現在的女孩是500公尺的身高,比1250米少了一半多,但也足夠了。
然後麥戎掙扎著撐起發軟的雙腿,扶著搖晃的路燈杆,看著天上,果然對方正在用那祖母綠的眼眸注視著這裡。
那雙眼睛大道相當可怕,大概與能讓車子通過的隧道一樣寬,毫無表情的冷漠視線彷彿能戳死人。
然後麥戎想起對方的名字。是了,那是對方第一天就講出來過的東西,
但壓根沒把對方放在心上的麥戎一直沒有記得,現在倒是想了起來。
羽生莎織。
這就是突然出現在這個城市,並立即展開虐殺的500米女巨人的名字。
「……莎、莎織?」
麥戎詢問了巨大的少女,但他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城裡的居民發狂了,看著滿地屍骸與血水的景象發狂了,尖叫聲響亮到幾乎震破麥戎的耳膜。有些人還想從墜落的車體下搶救生還者,但那些可憐的乘客、包括剛剛高喊有色狼的上班女郎,早就變成一堆爛泥了。從五十公尺的高度掉下來,加上之前被莎織用手指捏扁,車裡的乘客自然是不可能有生還希望了,無論男女、無論是上班族或是學生,現在都成了一團巨大肉球的其中一部份,貢獻出自己的脂肪給這粉紅色的渾圓肉塊。
無數路人連逃命都來不及就嘔吐起來。
在環繞著各種不同尖叫聲的主要幹道上,最早冷靜下來的人,就是麥戎,因為那巨大的襲擊者朝他點了點頭,就像是說並不會傷害到他。
可是,麥戎辜負了對方的期待,這使男人冷汗直冒,深怕惹莎織生氣。
他沒帶攝影機。
「讓開!」
麥戎推開路人,害那些人跌倒在人行道上,接著被莎織踩下的大腳一口氣壓爛,更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這個不知道自己剛剛作了什麼好事的男人,衝進路旁的電器行,隨手拿起吸塵器當錘子,狠狠敲壞展示櫃的玻璃,把裡面的新款攝影機給搶奪過來。
電器行的店員當然衝上前來抓住麥戎,但下個瞬間,一隻路人用的金屬垃圾桶忽然飛進店內,竟然當場讓抓住麥戎的店員沒了腦袋,鮮血頓時從斷裂的頸動脈狂噴出來。
「啊啊啊!」
嚇到不省人事的男人往後狂奔幾步,然後才想到要拿電池及錄像帶,他手忙腳亂地蹲在店內一角組裝這些東西,他的手顫抖到連電池都沒法好好裝上。
因為四周仍傳來可怕的叫聲,還有更可怕的,人類被踩扁的噗嘰噗嘰聲。
玻璃窗被打破了,從外頭摔進來兩個圓滾滾的東西。麥戎一看,剛才是有人在自己面前丟掉腦袋,現在則是兩顆年輕女性的腦袋飛入破碎的窗戶掉到面前來,長長的頭髮還被捲進展示用的電風扇裡頭,把頭皮也給大片掀起來。
當然,這兩個女學生已經不會再感到痛了。
麥戎盯著這兩顆斷掉的頭,並試圖阻止自己暈過去,他最後總算成功弄好攝影機。
「我不會有事,她認得我,我不會有事……」
在回到滿是肉片及鮮血的街道之前,麥戎必須給自己作長達一分鐘的心理建設,他的本能一直在叫他不要出去。
可是,當對街的出租大樓轟然倒塌在路口的人車上面時,麥戎就知道躲在建築物裡頭是不安全的,這樣的話還不如走出去向莎織投降。
不對,就麥戎的情況來說,他大概一早就已經向這個巨大侵略者投降了,就在七天前吧!
看著屍橫遍野的街道,麥戎朝那些躲在商店遮雨棚底下的人高聲大叫:「不要害怕,向她投降!快!」
「嗚嗚……」
幾個路人照辦了,他們爬出去跪在莎織的面前,當時這個金髮的美少女、身高500公尺的美少女,正在野蠻地用手推倒一棟商貿交易中心,大量的上班族紛紛從窗戶撞出來落到地上摔死,就連交易所裡存放的鑽石也大批灑出,在空氣中閃閃
發光地落下來。
然後莎織看到了這些跪地求饒的人,以及旁邊試圖幫這些人討饒的麥戎。
「做得不錯啊。」女孩說,接著一腳踩爛這些可憐的傢伙,把他們的腦漿都噴到麥戎的高級外套上。
「呀!」
麥戎大叫起來,手中的攝影機也差點滑掉,他看著這些人變作一片片的腳底肉餅,內臟什麼的都噴進了路旁的花店中,數人份的腸子就掛在廉價拍賣的一叢鼠尾草上頭。
「拍下來了沒?」莎織用巨大的腳後跟緊緊壓在地上,左右旋轉著弄爛這團肉餅,更讓道路都發出嘎嘎的碎裂聲。「你很聰明,引出這些人到我的視線底下。」
「我……」麥戎頓感羞愧,他以為人們只要示弱就不會有事,沒想到少女居然是如此殘忍。
「那麼,我要走過去了,你試著跟上我的速度吧。」
將肉餅抹糊在路上後,莎織踏步向前,一口氣就去到兩百公尺之外,對她來說這一步也算跨得很遠。
然後莎織順便踢垮了兩三棟大樓,那些造型全都是本地特有設計的建築物,遠遠看去簡直有如竹竿,因此都被戲稱為竹竿樓。這是因為這星球的重力只有人類社會平均值的七成左右,外加幾百年下來的產權劃分導致土地所有權破碎的關係,結果導致人人都在自己持有的一小塊土地上蓋起數十層樓的大廈。
對觀光客來說,逛街就足以欣賞這樣的奇景,大概是非常方便的吧。不管在麥迪遜行星上的哪個城市,朝街道看過去,就好像是一排聳立在天際線上的尖針,甚至讓人覺得自己的眼球也給紮了。
對巨大少女來說,同樣也非常方便,因為根本就不用什麼力氣,就能把這些竹竿樓給折斷掉。不管房屋使用的是什麼堅固建材,只要用手握住大樓,就可以輕鬆把竹竿樓拆下,全宇宙大概找不到比這更脆弱的現代化都市了。
莎織一下子就走到遠方,留下馬路上一個個龐大腳印,裡頭充滿路人及經過時被踩扁的車輛,所有位在腳印裡頭的東西都像被鐵錘狠狠打扁了似的,鮮血擴散在碎裂開來的路面柏油上,構成紅與黑交替的圖案。
麥戎喘了口氣,接著追上去,前進的方向與一眾逃亡的人正好相反。在推擠之間,他必須留意不讓自己跌進巨大的足跡裡。他看到有些人過於慌張而摔進這兩公尺深的大坑,那些人雙腿骨折而躺在扁平的車皮鐵餅旁邊哀號,卻沒人能幫他們。
沿路都有巨大的腳印,以及肉片。
他同時也嘗試去尋找方便攝影的角度,不過當他將鏡頭對準腳印裡的東西時,他還是會感到想吐。
肉片、肉片,還是肉片。
煙塵再次從不遠的地方竄起,莎織已經走到這城市車站附近的舊商圈。那裡的老房屋倒下時總會吹起各種水泥的粉塵,新式一點的輕型建材大概就不會這樣了,就像竹竿樓只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然後折斷成好幾截一樣。
莎織的行動完全無法阻止,500米高的她連搖搖屁股都能把大樓撞凹。
說到屁股……
麥戎開始懷疑,為什麼這個少女身上什麼都沒穿。
赤裸的胸膛,緊實的臀部,苗條但健美的身體曲線,修長且毫無贅肉的一雙長腿,這個叫羽生莎織的女巨人簡直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大概連第四點那樣最無法容許被看到的地方也曝了光,不論是誰都只要站在她雙腿之間正下方
的位置就可以了。這個少女,居然可以全身脫光行走在數百萬人的視線中,麥戎幾乎不敢相信。
這麼說起來,對方好像是有問過麥戎喜歡女生作什麼打扮。當時的他好像就是回答「全裸」。
那只是個玩笑話啊!
然而事實上,更讓人無法置信的事情,正在發生中。
儘管還沒有貼近到足夠程度,但麥戎已經可以看見莎織在提起腳來走路的同時,腳底下不斷有泥土一般的東西大量落下。他於是透過攝影機的望遠鏡頭去作觀察,卻赫然發現那些灰塵一樣的物體,是被巨足踩到像紙張一樣薄的電動車、路樹及行人,當然也有龜裂道路的碎裂石塊被粘著而帶上空中。
彷彿是被人丟到一桶豬牛內臟裡的人類,大量以血腥姿態落下到街道上。但就因為這樣才感到恐怖的是,那些圍繞他們身體的紅色東西全是當事人自己的血肉。
無法想像一個人類像螞蟻般被擠扁會是什麼模樣的麥戎,持續對抗與他逆向的人潮,往地震頻發的中央點狂奔過去。這相當怪異,他不能說自己毫無恐懼,但是莎織也說了,她想要有人拍下這一切,麥戎也正因如此才拿著攝影機。
說不定,這也是下個月就要滿35歲的男人,之所以不用變成腳下肉泥的理由。
麥戎總算找到一個好位置,這裡的路人沒這麼多了,但商店的櫥窗上卻滿是鮮血,看來兩分鐘前這裡有相當大量的人一口氣被踩爛,肉片大概黏在莎織的腳底板跟著被帶走了。
可是,就在麥戎想要給鏡頭抓準焦距的時候,金髮美少女卻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忽然走出他的鏡頭,朝一處麥戎知道那裡有很多百貨公司的熱鬧大街走過去。一棟原本還可以看到佇立在路口的大樓,此時忽然往道路的反方向傾斜,許許多多的東西都從細如竹竿的樓房內部撞破玻璃摔出來。
光是走路都能引發這樣的破壞。
竹竿樓可不是為了抵抗巨大少女的衝撞力量而興建的,這樣的建築原本能輕鬆應付強風或地震,但莎織走路的動能不知是風力或地震波的幾千倍、甚至幾萬倍。因此現在,這些大廈,就像路邊亂長的茅草一樣。當500米高的莎織通過街道時,不過只是被肩膀或手肘撞了一下,整個大樓就彎到了一邊去。有的雖沒垮下,卻傾斜或彎曲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這是彈性建材所導致的吧?簡直就像是被火燒到而捲起來的頭髮一樣。
很難想像屋裡的人被拋甩成什麼樣子,大概是被迫一次次撞擊在牆壁上吧,還有辦公桌椅之類的東西一定也在四處亂飛。
巨腳跺地的聲響仍接連傳出,莎織到底在往哪裡走?對這個城市相當陌生的麥戎根本毫無頭緒。
等他終於趕到一處空曠的圓環路口時,他才赫然發現,女巨人正走向平日相當熱鬧的電影街,那是有幾十家戲院並排林立並因而著名的街道。
電影院。
昨天問過了的,最討厭的地方。
現在這個時刻,正是早場電影剛開場後半小時左右,大概每一家電影院都擠滿了想省錢的觀眾吧?
底部還沾著路人的屍體,以及滲出血水的扁平車輛,全長超過60米的大腳一口氣踩下了,目標是一家以情侶雅座當主打的小型電影院。正在裡頭觀賞動感立體電影的觀眾們,大概連地震都沒注意到吧?還以為是影片本身的特效。
跺下大腳
的氣勢還真是絲毫不留情,速度也快到氣喘吁吁的麥戎來不及調好焦距,一切就結束了。
整間戲院好像牛奶紙盒一樣輕易被踩扁。
照理來說,能承受極大重量的彈性建材,現在卻好像路邊小草一樣整個躺下了。地基倒是如預想一般足夠堅固,沒讓女巨人踩出多深多廣的腳印,於是電影院中所有的觀眾與工作人員,就全部被踩爛在這60米長的大腳底下,在牢不可破的肌膚與結實地底間化為肉醬。
隨著噗嘰噗嘰的聲音,牆壁朝外倒下,然後一團紅色的肉渣飛出來灑到街上,連路過的車子都因為車窗被血水噴滿而失去控制、衝向路旁並輾過好幾個路人。
恐懼的叫聲再一次達到高峰,這全是周圍目睹慘劇的人所喊出來的。被巨足踩到的人根本沒機會發出任何聲音,就全體化成了厚度不到一公分的高密度肉餅,這些人最後都只記得電影中的某個鏡頭。
就在這時候,殘忍的女巨人忽然轉過頭來、壓低視線,竟與麥戎手中的攝影機鏡頭正好交錯。
美麗臉龐上不見戲謔的表情,不見以人類的慘死當娛樂的殘酷眼神,反倒好像在問麥戎這個網路上的對談者「這樣子可以嗎」的感覺。
什麼叫這樣子可以嗎?
麥戎當然注意到了這張臉,他不由自主地猛力搖頭,意思是:「夠了,快點住手。」
但,對方大概理解成「還遠遠不夠」這樣了,於是又跨出一個小步,把另一隻腳高懸在下一家電影院的正上方。
居然一個人也沒從逃生門跑出來,那裡面到底在放什麼好看的電影?身為影迷的麥戎此時居然冒出這樣的問題。
噗嘰!
這一回,可是清楚拍攝到了,巨大裸足將電影院整個踩碎的一瞬間。龐大的看板噴出來,售票員的頭從賣票窗口裡像子彈一樣飛進對街的便利商店,影廳裡震耳欲聾的音效一度傳出來到街上,但僅僅半秒後就完全消失。構成建築本體的建材,在那一刻好像裂開的竹子一般扭曲、分解,並從中拋出許多被擠壓的空氣給推出屋外的觀眾。
在麥戎的鏡頭中,似乎有看到這麼些黑色小點飛出來,但他很久之後才意識到那原來是人類。
正確說,是人的身體上的某一部份。手腳、內臟,或者頭。
這些在弄得粉身碎骨的人,最後見到的景色是一座弓形的肉山,把電影院與還留在裡頭的觀眾一起踩爛的景象。那些受困者在最後一刻朝有光線的地方伸出手來,卻誰也救不了他們,誰也來不及把他們從巨足的威脅下拖出來。
然後莎織朝第三家電影院走過去,但說是走,其實也就在隔壁而已,她只需要把踩在瓦礫上的大腳重新提起來舉高、移動約二十公尺就好了。
這家戲院的售票員衝了出來,卻來不及警告觀眾,莎織也樂意將被遺棄的數百人當玩具弄壞。
砰!
大廈崩垮了,聲音不是很大,至少不像剛剛那樣大。感到奇怪的路人們有好些停止逃跑、轉回頭去,見到的卻是電影院已經消失,應該是階梯式的觀眾席現在失去了落差,而原本的位置上卻踩了只巨腳,同時這隻腳似乎沒有真正平貼在地上。
不過,少說也能容納六百人的這個豪華劇院,還沒有結束苦難,這點從金髮美少女之後採取的動作就能明白。
等麥戎抓穩攝影機之後,巨大少女開始了殘酷的虐殺。她像鄉下
打赤腳踩葡萄用來釀酒的小姑娘一樣,用單腳持續地踩著電影院殘骸,五隻足趾也不斷用力擠著。
擠著什麼?
當然是壓在腳下的觀眾了。
一連串噗嘰噗嘰噗嘰的聲音展開了。
從塌平了的建築物縫隙間,觀眾們半液化的遺骸被強大的壓力擠壓,結果居然順著縫隙衝了出來。
於是血肉在電影街四濺,連麥戎的頭頂都被屍塊擦過,一絲黏黏的鮮血還掛在他頭髮上。一個路人失去為自己停下腳步轉頭張望的這個舉動後悔的機會,因為一條與身體分家的大腿飛了過來,迎面撞上了路人,速度快到居然把他的頸椎都給折斷。
而在另一邊,緊緊捏成拳頭的一隻手也飛出了殘骸縫隙,然後像機器人的閃電飛拳般硬是打穿某臺轎車的前擋風玻璃,嚇得這臺車的駕駛方寸大亂而在路上翻車。
至於整條路上到處都是的、給路人賣小吃與冷飲的攤販,先是被暴風吹壞棚子,然後一大塊肉醬飛過來掉在煎鍋或瓦斯爐上頭,緊跟著被高熱瞬間滋滋地烤成香味四溢的熟肉餅,不過裡面還混了些戒指、假牙或鈕釦之類的東西。
擺在路口轉角的幾臺自動販賣機,則是被肉醬噴得向後仰倒,送出飲料的注射口也反轉過來把冷飲噴向天空,最後落在覆蓋於機器表面的一張張嘴巴上。
但這裡也只有嘴巴,頂多附帶個下顎,看來是觀眾們的臉部都分了家,而臉上其餘的部位都不見了。
擺動著身體踩了幾分鐘之後,屁股後面的竹竿大樓也折斷了不少,於是血腥的街道被建築物的瓦礫蓋過了。
女巨人看了看連殘骸都完全變成血紅色的電影院,感受腳底下好像爛泥一樣的溼答答感覺,轉頭之後問道:「這樣子呢?」
「!」
站在三百公尺外的那個小男人,仍然非常用力地搖頭,還真是不好取悅的傢伙。
莎織一邊心想,一邊再度提腳,朝第四間電影院踏過去。
從地上人們的角度來看,腳的顏色好像是全紅色的,另外混雜了許多不同顏色的色塊,那當然是人們之前穿在身上的衣服吧?如今也全黏附在女巨人兇器一般的腳底下了。
大腳這回一次往兩座電影院踏下。
但,這次不是一口氣把建築物踩扁,而是相當有技巧地先扯壞劇院屋頂,並用腳趾勾在上面引發晃動,逼得那些沉醉於電影故事裡的觀眾從逃生出口奪門而出,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單純地震。
莎織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逃生者的前進方向,這些小傢伙意外地沒看見她,應該是因為眼睛只顧著找安全地方逃走吧。
一般來說,人都有跟著前方的人一起行動的傾向,所以幾百人的觀眾即使離開電影院,也沒有散開,反倒很快形成幾條黑色的人流,從高處往下看是一清二楚。
在進行下個動作前,莎織先看了看拿著攝影機的小男人,等他跑到能拍攝到實況的距離後才開始。
轟!
她用大腳趾壓在一條人龍的最前方,壓爛大概十個人,並趁後頭那些人被悽慘扁爛的屍塊嚇到魂不守舍時,一鼓作氣將足趾磨在地上、往後碾壓。
就像學校用來整平操場一樣的重型滾輪一樣。
就像工人用來壓平道渣的壓路機一樣。
超過六米寬的巨大腳趾,接連不斷撞上人龍中的成員,把他們壓倒、碾平,讓屍體爛在地上變成紅色的油漆痕跡,更被拖行超過五十公尺
,直到少女的腳趾找不到更多人可以壓扁為止。
緊接著,沒有放鬆,莎織對從其它緊急出口逃出劇院的人龍踩下腳,用同樣的方式把這些連發生什麼事都還沒掌握住的呆頭鵝接連輾爛成肉醬。
於是從上空看來,地表多出幾條紅色的線,全是混著血肉與內臟的、人類用生命塗寫出來的一條死亡之路。
最後,用沾滿肉泥的足趾,女巨人輕輕踩了下人去樓空的兩間電影院,就這樣輕易把房子給整棟弄塌,將發覺事態不妙而沒有出來、藏在座椅底下的人全部壓死。
人類就是這樣好預測的生物。
看著明明已經走出電影院,卻還是被悽慘地踩死的那些人,麥戎覺得自己好像快要吐出來了,他離這血肉糢糊的慘劇現場太過靠近了,滿滿的血腥味侵蝕著他的鼻腔。
莎織正在拿電影院外牆上的巨幅廣告當衛生紙,擦拭著自己的腳。麥戎也拍下了這一幕,他完整見證了廣告布幔被徹底染成紅色的整個過程。2】
莎織正在拿電影院外牆上的巨幅廣告當衛生紙,擦拭著自己的腳。麥戎也拍下了這一幕,他完整見證了廣告布幔被徹底染成紅色的整個過程。
然後,女巨人再度對他露出剛才那樣的眼神。
到底可以了嗎?
是的,已經夠了。
這樣子可以了!
不敢再搖頭的麥戎,這次改成以全力點頭,於是莎織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就進行到下個階段吧。」
女巨人開口了,她的理解是麥戎拍到了足夠的畫面,所以現在起不必再拘泥於讓自己在鏡頭前登場了。
現在的她海闊天空,哪裡都可以去。
所以,感覺上,莎織比剛才還要更激動。但不是像兒童劇場的怪獸角色這樣刻意地張牙舞爪,而是很自然、很平淡地做出動作。走路就是走路,扭腰就是扭腰,擺手就是擺手,不管是誰平常都是這樣走路的。
但是,行走在身旁到處都是障礙物的地方,一定有特別不同的移動方式。讓手不擺動也好,讓身體側著通過也行,總之人不會在明顯空間不足的地方以正常的方式走路,因為一旦撞到手腳,痛的人還是自己。
可莎織似乎不感到痛。
她一路往高樓最密集的市中心區走去,擺動的雙手持續揮擊在這些竹竿一樣的樓房上。儘管很多時候只是指尖輕輕碰到,但這樣也足以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了,許多從頂樓被刮下的東西就這樣在街道上砸死路人。
連手都造成如此破壞,直接與地面接觸的雙腳就更不用說了。
基本上,莎織是一邊跺壞前方的建築物、一邊行走的。膝蓋先頂壞大樓的中段部份,然後腳尖順勢踢過去,最後整個腳掌都踩在好像小草般彎下的大樓上,就此讓建築物變成完全倒塌的廢墟,住民則化為血水不斷從縫隙流出。
可怕的哀號聲又開始在街頭巷尾傳出。
從折斷或倒塌的大樓上墜向地面的人們,一路拖著淒厲的慘叫衝向道路,然後摔死在路面或經過的車輛上頭,腦漿就像打散了的蛋花一樣四處亂噴。
麥戎追趕上去,他順手牽了臺沒上鎖的電動摩托車跟著,但前方的市區簡直就像是一個戰場。巨大的腳印、人類肉片、倒塌如小山的建築物……他一度找不到可以前進的道路去追上女巨人。
於是,逆向思考後,麥戎衝進可以確保安全的一棟高樓,冒險搭電梯去到最頂層,然
後找到通向屋頂的安全門闖出去。
在這四百多米高度的樓房上,視野果然很開闊,街道上的腳印及殘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本來不該是這麼開闊的。
那是因為前面市區的建築物有大半被踹倒、被踢垮了,所以沒東西可以遮蔽視野了。
莎織站在一堆大樓前,就像甩人巴掌一樣,只不過用的是腳。她用甩動的方式讓巨大腳掌猛烈撞擊在高樓中段,讓堅固的輕盈建材承受不了這強大的打擊而折斷。就算第一次的甩擊沒弄垮大樓,這搖盪的幅度也足夠把人給摔出窗外,建築物上層的擺盪幅度大到能夠用肉眼去辨識,於是人們跟著像被丟出窗外的廢紙團一樣不斷飛出來。
正因為這裡的大樓都習慣蓋成竹竿這樣的細長形狀,而且又充滿韌性,所以才會有這種玩法。
女巨人之後放下腳,噗嘰噗嘰踩扁幾十個人;她看著這大樓密度有如雜草的市中心區,思索了一番後,開始伸出了手。
接著,竟然就像真的在拔草一樣,用力把竹竿般瘦長的大廈連同地基一塊拔起。從地底被拖出來的下層結構通常是停車場,所以裡頭停放的轎車也全都灑到了街上,這些翻滾的沉重鐵塊像保齡球般打飛路上幾百個逃亡者。
連根被拔起的大樓在半空中搖晃,只靠女巨人的一隻手支撐;底下幾樓不斷有人絕望地從窗戶跳出來逃到馬路上,他們多半摔碎了腿骨。
莎織看著大樓,她發現這細長的形狀不僅像竹竿,其實也還像某種體育用具。
那就是標槍。
一想到這點,莎織就向後跨出一步,讓足趾踩踏在一群路人與路過車輛上頭,噗嘰噗嘰地碾碎他們,然後用腳踏緊凹沉的路面。
接著,被拔起的大樓,慢慢從街道上被提高起來,角度也越來越大,最後居然變成與地面平行的程度。
大量的住民開始摔破窗戶往地表墜落,宛如一陣黑雨。
無視這些像冷氣漏水般灑下來的人類,女巨人壓低了膝蓋、身體向後傾,接著就以相當標準的射標槍姿勢把大樓給發射了出去。
墜出窗戶的人在空中劃過美麗的拋物線,然後在其它大樓上摔爛了腦袋。
被射出去的大樓則相當勉強地平飛,但最終仍不免要受到重力的影響,儘管這星球上的重力真的是隻有平均值的七成左右。
唰!
大樓最後給射到了十公里外的海里,並在接觸海面的那一瞬間扭曲了,接著就順勢崩塌下來,變成海水浴場上的一堆殺人飛石,打破那些正在悠閒地作日光浴的遊客們的腦袋或肚子。
「哼……倒是可以運動一下。」
巨大少女的嘴巴動了起來,儘管麥戎聽不到莎織的發言,但是從少女的彎腰的姿勢來看,完全能知道她想要做什麼。
那就是重複一次剛剛作過的事。
許多車子再次從地底下的車庫被甩出來噴到街上。當大樓上升時,原本在一樓正要奪門逃出的人面對增加的高度,有好些仍然拼了命地往下跳,但當高度超過人體能承受的極限時,跳下來也只是摔破自己的內臟罷了。
這次遭殃的建築物,是旅店與百貨公司俱有的大樓,比起上一棟要粗了許多,當然質量也更重幾倍。
同時裡頭的人也多了幾倍。
與之前相同的姿勢,女巨人踩在仍有人類四處亂竄的大街上,向後彎腰,正準備射出手中的東西時…
大樓就垮掉了。
不是像
磚頭黏成的老房屋那樣分化成細沙崩解,而是從莎織手指捏住的地方開始折斷,結果大樓就變成了一個夾子的形狀後摔了下來。
屋裡的人紛紛尖叫著,讓自己被重力與慣性牽引,身體緊緊壓了在牆壁之上。
但不可思議、或者說很剛好的是,折斷大樓的上下兩層居然因為慣性,而在空中彼此碰撞在一起。
這一撞把大量人類給撞出了窗戶。
衝擊力粉碎了牆面與樓板在內的所有結構體,四角的鋼骨柱子也斷成好幾截,大樓就這樣像彈簧一般邊扭曲邊落下,最後折得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看著還沒出手就折斷掉的大樓,莎織顯得很錯愕,不自覺地把本來就沒有笑容的表情繃更緊了。
「玩得太過了呢。」她喃喃自語:「軍隊快要趕來救援這個城市了吧?目前還不想跟正規軍出手呢…」
「她到底在說什麼?」
一個字也聽不到的麥戎遠遠觀看這一切,可是忽然間,女巨人的視線又再次與他對上。
這回是恐嚇一般的眼神。
毫無疑問,意思是叫他離開這裡。
「……能夠去哪兒啊!」
想也知道,如今有幾百萬人正焦急地想離開城市,說不定連步行出城都很困難。
麥戎於是回給對方一個求助的表情。幸好,莎織的視線沒有馬上從他的身上移開。
「………」
這回除了眼神外,還多出手勢,伸出手指往地面指的意思應該是「那你就待在那裡別動」吧。
男人於是點了點頭。
但這個動作,卻好像某種調整器的開關,一下子打開了什麼東西。
莎織赤裸的身體高速膨脹起來。
由於是透過攝影機的鏡頭在看,麥戎一度以為自己按到調整遠近的按鈕了,總覺得鏡頭中的女巨人無聲無息地被放大了好幾倍。
但並不是真的無聲無息。
至少城市在破壞過程中發出了巨大聲響。
容納不下這等龐大身軀的城市,從街道開始被蹂躪,亂竄的路人驚恐發覺沾滿肉片的大腳以瘋狂速度變大著。女巨人即使沒移動,變大變長的腳掌也開始追趕著人們,然後把他們一齊捲進巨大的腳趾頭底下。縱使有好些人類能夠躲在女巨人的腳趾縫裡頭,卻也在莎織搔癢般蹉了蹉足趾後,整個身體都粉碎成紅色的肉灰了。
持有攝影機的男人,不得不把機器放了在地上,因為他身體顫抖的程度似乎隨時都會把昂貴的機器給摔下來。
身體顫抖是一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地面也在晃動,這棟竹竿樓的搖晃程度已經跟航行在外海上的船隻有得比了,而地震的原因當然是那個不斷巨大化的女巨人莎織。
擴張的白色肉壁成了大海嘯,市中心的高樓群像野草般被直接推平;從屋裡摔出來的人與灰塵一樣毫無分別,然後他們原本生活的地方,轉眼間就被無比巨大的赤裸雙足給取代,醫院、學校及無數的住宅都被踩踏在肥厚的腳趾頭底下。
這個城市徹底從地圖上被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前後長達二十公里、深度也接近一公里的超級大腳印。
幸好,麥戎的家位在郊區,可能只差五百公尺就要被莎織的腳跟壓到吧?
現在麥戎只希望老婆別忽然跑出家門,他的鄰居偶爾會帶阿莉佳去逛超市,若是那樣就整個完蛋了。
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激烈搖動。
就連陽光,也不斷被遮蔽起來,因為過於巨大的腳踝把午後斜射的光線
整個給遮住了。
幾十萬人就這樣被埋葬成女巨人腳底下的汙泥。
然後,白色的趾肉山脈,竟然朝麥戎所在的大樓直衝過來!
男人嚇得撿起攝影機,奔向屋內,把門緊緊關閉起來。
接著衝擊到來,劇烈的搖晃好像要拆了這房子,也差點讓他從樓梯間滾下樓去,他能聽到樓下不斷傳來住戶們恐懼的尖叫聲。
然後,傳來的是玻璃破碎的聲響,伴隨而來的是帶著女體香氣的狂風,好像不斷有建築物的殘渣隨著大風被刮進屋內,同時屋子裡當然也有很多東西被風給吹出破裂的窗外。
莎織將自己的身高巨大化到一般人類的十萬倍。
也就是說,她現在少說有170公里高,頭頂都已經達到氣體分子密度極稀的增溫層去了。在她的視線中,腳下是水藍色與綠色交織的星球,頭頂則是滿滿星光點綴的宇宙,藍天白雲什麼的只是相當於她腳跟高度的東西。
然後在地面上,地震的幅度總算變小了,麥戎所在的那棟大樓勉強倖存了下來。
拿著攝影機的男人,連續三次大口吸氣,然後才又回到屋頂上去。
只見兩側都被白色的肉壁所包圍。
遠遠超過一公里高的巨大足趾,就踩在這棟大樓的南北兩側,只有正上方被雲層反射的陽光可以照亮建築物的四周。
麥戎拿著攝影機拍攝起來。在鏡頭之中,任何曾經存在於巨大裸足之下地區的東西,想必都已經不復存在了。而且,應該已經被埋到了歷史上各種土葬都比之不過的深度。
城市被踩了一腳,然後就這樣消失,連遠一點的郊區與山地都壓了在腳後跟底下。
而且,二十公里長的巨腳,意味著半小時前災難發生時開始逃出城市的人,絕大多數都沒來得及走到安全地帶。雖然車子的確可以來得及走出這個距離,但那是在交通順暢、各大要道都沒有被滿滿車潮塞住時才成立的。對於一口氣湧上太多逃亡者的公路來說,如今只有在超巨大腳下化成一條條金屬與血的細線,用人類的血肉在腳底紋理上畫出抽象的圖樣。
麥戎的確生還了,體貼的通訊者特地給他留下了一處趾縫。靠著這寬度不足一百公尺的縫隙,男人避開腳底的碾壓,也避開那些倒塌時總是壓死好幾百人的大樓,得以繼續用攝影機拍攝這美麗的大腳,並且在稍後製作成影像檔案分享給莎織——這雙巨大裸足的主人。
這也是他能生還的理由吧。
被這個來自外星的入侵者挑上,當了攝影師,然後還故意順著他的話去從事破壞,大概是要害他被自己的良心給壓垮吧?
麥戎看著四周圍像山一樣的大腳,看著肌膚表面沾上的建築物碎片,以及堆積在趾縫深處的一抹抹紅色痕跡。之前黏在這腳上的東西好像沒有跟著變大,不然麥戎會看到更多的血肉,可如今只有來自腳掌的女性荷爾蒙香氣飄散在風中,而不是燒焦或虐殺的血氣。
等腦子清楚點後,麥戎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星球不是個封閉世界,大陸上到處都是宇宙港的接駁機場,每天都有上百艘穿梭於大氣層之中的接駁艇在起降。除了帶來人類、貨物以外,情報當然也會從外星系流通過來。
於是麥戎就算沒親眼看過,也能知道自己的生命並不太幸福,因為他出生在一個有著比人類更高階、更強悍、更長壽的種族的世界。
那樣
的種族就叫做神女。
毫無跡象,突然就展開襲擊,也就這些神女會作的事情之一。目的是為了取樂,或僅僅只是想打發無聊的時間,總之結果都是一樣,那就是城鎮、甚至是整個星球的毀滅。
這宇宙中還真沒少過這種莫名其妙的倒楣事。
以往都是透過網路新聞的幾則快速掠過的更新隱約得知這類的事,卻從未想過災禍有天降臨在自己家裡,人類就是這樣毫無警覺心的生物吧,麥戎也開始反省自己的怠惰。
不過,管他如何地勞心勞力,面對這種生命體,人類真的可以作點什麼嗎?
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吧!
看著這山脈一樣的腳趾,自己可以在底下扛住嗎?可以像超人一樣反過來把神女給摔倒嗎?這種漫畫中才存在的事情連思考的價值都沒有!
麥戎沮喪地低下了頭來。
然後莎織回去了宇宙。
男人連莎織是從何時起消失不見的,都沒有印象。是海水倒灌的洶湧濤聲把他從失落中喚醒,大量海水往被踩到遠低於海面的腳印裡注入,在衝過昔日沙灘的同時把無數身穿泳衣的遊客屍體也沖掉;海邊這玩水的幾萬人最終被壓死在莎織柔軟的左腳邊緣,讓整片沙灘上的遊客都噗吱噗吱地被踩爛成肉餅。
海水很快填滿了這極大的新生盆地,將一切殘骸都給吞沒,連這棟倖存的大樓都被海水給團團圍繞。
在腳趾縫裡倖免的大樓不只這一棟,加起來或許有十幾座,從高空來看就是在十個足趾痕跡的中間。如果莎織離去前有夾緊一下腳趾,事情大概就不是現在這樣了吧?
麥戎最終被直升飛艇給救起,地方上的國防軍也來到了。神女的襲擊只歷時半個鐘頭,卻把整個百萬人口的城市都給毀了。而且其中九成五以上的死者,都是死在莎織二段巨大化短短三分鐘的過程中。
不用刻意踐踏,只要把自己巨大化到170公里,站著不動就足夠改變行星的地貌、並殺害數以百萬計的人類。
這就是神女的力量。
就像平常走在路上隨意踩死螞蟻一樣,這就是她們對待人類的態度。
坐在援救的飛艇上,麥戎看了這地表上的破壞痕跡,看著洗去一切的海水打成漩渦在翻騰。
他緊緊抱住了懷中的攝影機。
—— 4月2日 ——身體檢查、審訊、製作口供,同時交出一份攝影母帶的拷貝,麥戎花了一整晚去作這些事。他的手機早就沒電,也無法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那些公務員怎樣也不肯借給他電話。
結果,等到瞞著官員沒說出自己有何遭遇的麥戎,拖著疲倦身子回到恰巧就在毀滅範圍外而得以保住的家的時候,已經是事件隔天的一早了。
全盲的妻子正在家裡等他。兩人一相見,就擁抱、親吻起來。阿莉佳還以為麥戎也喪命了。
但這個地方已經不能待了,國防軍接管了整座城市,正確說是整座城市的遺蹟,麥戎得帶妻子回對方的孃家作暫時投靠,因為他自己已經沒有了老家。
暫時拋開殘酷的回憶,安撫了妻子後,麥戎馬上轉錄母帶,結果做出一部搖晃程度足以讓觀眾嘔吐三天的超劣質電影。這沒辦法,因為當時他的手就是抖成這個樣子。而且就算他身體不動,地表也總是因為女巨人的猛烈跺地而搖晃個不停。
等影片的轉檔完成後,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就執行了那通訊軟體。此
時,阿莉佳正在別的房間幫兩人收拾東西到行李箱裡,這是最後一次在這間公寓上網了。
莎織果然正在線上。
這就是網路居然沒斷的理由吧,因為莎織需要網路。
不過,莎織沒有像從前那樣主動丟給麥戎訊息,看來是要麥戎自己決定要不要進行通訊吧。
「呼……」
麥戎深呼吸了第二口氣,然後發出了一個顏文字的符號給對方,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使用顏文字。
然後,幾乎沒有時間差,莎織回傳了一個訊息,同樣也只是符號。
看見這個熟悉的似顏表情,麥戎緊縮了一下身子,他居然有股恐懼的感覺。
在目睹過那樣的慘劇後,擔心對方忽然出現在自己家裡,也是難免的吧。
不知道該怎麼進行談話的麥戎於是打出:-妳今天好像非常活躍呢剛敲出送出鍵,麥戎就後悔了,為什麼要把無情神女對可憐人類的虐殺說成是活躍呢?是因為自己過了太久對人阿諛奉承的生活嗎?連罵人的藝術都摸不著邊了。
但是,莎織並沒有因此得意,她看上去就不是拿踩扁人類當遊戲的,因為她幾乎沒什麼表情。
影片有拍到嗎?--有的。-無法再用顏文字來掩飾自己真實心情的麥戎,決定直接了當地進行對話。
-妳到底是誰?-:你的一個網友。--我看沒這麼簡單吧?-:嗯,的確,我目前不算是人類。--妳是,神女吧?
我是紅獄名單第33號的羽生莎織。--聽起來妳還有很多同伴。-:是的,但請放心,這個星球上目前只有我在。-:我的同伴並不會過來這裡。--妳想做什麼?-麥戎有點大膽地問了。
達成你的願望呀。-:你不是想要毀掉這個世界嗎?--那只是我的一個玩笑話!-:但我很認真。--求妳了,請住手吧,離開這裡。-:不要。--妳要怎樣才願意離開?-:是啊,我想想。-:等到這星球上所有人都死翹翹吧。-:我的任務是執行一場殺光行星上所有人的大虐殺喔。-笑臉的符號看起來叫人毛骨悚然。
那麼,請把影片傳給我吧。-難道真的很想看見那些血肉糢糊的影像嗎?麥戎思考著是否該照辦。當然,答案只會是肯定句,天知道違抗命令的下場會是怎樣,畢竟對方都不掩飾自己外星侵略者的身份了。
麥戎把轉好格式的影片檔案傳了過去。
之後,對談中斷了大概半分鐘。要看完全部影片,其實需要十五分鐘以上的時間,但只過了三十秒,顏文字就又丟過來了。
笑臉又消失了!感覺好可怕!
晃得好厲害。--沒辦法,妳把地面踩得一直震動。-:是你在害怕而身體打顫吧?--對不起忍不住又打出了顏文字。
沒關係,我很高興你真的幫我拍下來了,我真的很高興。-這種要笑不笑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請問,莎織小姐為什麼要那樣作?跟我有關係嗎?-:多多少少,但不是主因。--那主因是什麼?-:因為這是我該做的事。--那是什麼意思呢?-麥戎不知道虐殺人類算什麼該做的事。
………-麥戎更不知道,特地打出無言的一串點點表示什麼意思。
下午,你去北方的城市吧,搭車兩小時就到了。--妳還沒要停手嗎?-激烈顫抖的雙手把鍵盤敲得答答作響。
無法停手。--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真的希望我住手。
--我是真的這樣想。-:說謊。-顏文字又笑了,這回讓人毛骨悚然,好像這間屋齡50年的破公寓隨時會被大腳踩扁一樣。
但莎織沒有要弄死麥戎的意思,因為她好像還有很多問題等著要問這人類。
除了電影院,你還討厭什麼地方?--我很喜歡這個世界,所以請不要再問我這個問題了。-:那你昨天為什麼回答電影院?--因為我那時以為妳是在開玩笑。
我很認真的,我會殺死任何你討厭的人,摧毀任何你討厭的東西。--為什麼要為我作這些事?-:因為你很特別。-:你有些在別人身上找不到的特質,或者說,天賦。--我只是個普通上班族。-:不對。-: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哪裡特別。--我倒希望妳告訴我。-:在那之前,我問你,其實你很討厭這個世界吧?-:我知道你打從心底憎恨自己居住的世界。-感覺假道學的面具好像正被拆穿,為何對方會知道的?當然麥戎不可能承認。
-我有工作,有妻子,還有一個家,我沒有理由恨這樣的生活。-:工作今天剛丟掉,不是嗎?--不都是妳害的?-:你剛好可以趁機換個工作。有沒有興趣,來到宇宙呢?--感謝妳這樣關心我,但若能把這份關心分享到其他人身上,我會很高興的。-:又說謊了。--沒有!-:提醒你一下,你的興趣是看電影,但你的妻子卻是個盲人。-:你從小富正義感,從事的工作卻是幫人造假帳。-:你承認並非是自己犯下的罪,還被人一腳踢開,從此不能去大公司上班。-:連老房子漏水都沒錢修繕,這樣的你真的會喜歡這個世界嗎www-連嘲笑用的www符號都跑出來了,看來自己真的是徹底被莎織給瞧不起。
麥戎於是捫心自問起來。的確,對方講得沒有一點錯誤。自己的生活確實不會是別人所羨慕的那一種。年輕時的一個錯誤,如今看來遺禍終生。講好會在官司結束後照顧自己的老長官,事後竟不理不睬,毫無背景的麥戎拿對方一點辦法也沒有。
突然,麥戎想了起來,他知道莎織為什麼說去北方了。
因為當年背棄過他的那位長官,退休後就是住在那裡,在近郊的別墅區有一座三畝大的豪宅,每日還以名車代步。
可怕的邪念開始盤據麥戎的腦袋。他是個普通人,他無法不記恨,只是因為沒有實力而逐漸忘記了這點。不然鎮日把復仇記在心上,先壞掉的人會是自己。
而如今,有個神女要替他出這口氣。
只是同時會有幾百萬人一起遭殃。
為什麼要替自己不認識的人想這麼多呢?乾脆一點不是很好嗎?--這怎麼行…-:想想看,世界上的人越來越多,能居住的地方也逐漸變窄。-:衝突會發生,各國之間會開始打仗,星球將變成寸草不生的一片焦土。-:與其讓人類滅掉自己居住的環境,不如由我來代勞呢。-:你不覺得這樣還比較不那麼悲哀嗎?--我不能同意這個說法。-:沒關係,我也只是隨便幫你找個藉口,你不喜歡就算了。-:不管怎樣,你阻止不了我,我現在就去殺掉你所憎恨的那個老人。--還有當地的三百萬居民?-:是的。-:等等見,你一定要來。-通訊中斷了,莎織的帳號旁邊多出了「已離線」這樣的提示。
不過就算開口阻止,莎
織也聽不進去吧,跟殘酷系神女講道理是無效的。
麥戎離開電腦桌,走向書櫃,抽出一個放著舊資料的抽屜。這裡頭有與之前那件官司相關的各種書信、之前公司的工作資料,以及入社時跟那位老長官的合照。
發黃的照片現在看起來,顯得格外諷刺。
走出書房,麥戎上前摟住自己正在折衣服的妻子,吻了她一下,然後就開始幫忙整理行囊。
他不會去任何地方,但他會先陪自己的老婆逃往鄉下,去投靠孃家那對年邁的父母。然後,他就要出門遠行,朝向遠離任何城市的方向前進。
因為,假如莎織改變心意想要殺他,一定會波及到許許多多無辜的人。假如屆時他置身荒野,那就不會有別人受害了。
想想,這還真可笑。
事情都到了這樣的關頭,居然還抓著虛假的道德不放,看來父母在自己心中的陰影遠比想像更巨大。
一小時後,麥戎陪著妻子離開公寓,搭上軍方安排好的車輛,並沒有去北方。
***時間到了下午,而且是到了下班下課的時間。
在那個北方的城市,莎織果然沒有看到麥戎出現。
她感到非常失望。
從結束通訊開始,她就站在那個城市的車站前方,視線涵蓋整個車站的所有出口。她看著中午被太陽照到地板發燙的廣場逐漸充滿人潮,上班族與學生等從四面八方趕來,準備搭車離開都市。這些人有的走路,有的搭計程車,但最多的還是從巴士走下車的人,原本正午時還很空曠的廣場及巴士站一下子就擠進了好幾萬人。
但人群中沒有看到麥戎。
莎織甩了甩手中的淺綠色提包,表情很冷漠。她用力把包包甩到建築物的柱子上,一連好幾次,卻都排解不了胸口的這股鬱悶之氣。
虧她今天特別打扮過自己,麥戎居然不肯過來。
莎織現在的穿著,就如同一般追求流行的少女那樣;無肩的黑色小可愛背心特別選擇了小一號的尺寸,使其可以完整緊貼自己美好的身體曲線,並大大凸顯出胸部;脖子上掛著宗教風格的紅色手編項鍊,節一節的串珠在晃動時還會沙沙作響;手腕上一邊貼著彎刀模樣的刺青貼紙,一邊套著個水藍色半透明的能量手鐲,這個手鐲也充作包括通訊等實用功能在內的隨身終端機。至於下半身,那條巖藍色的七分褲上以加工方式磨破了許多大洞,白色內裡的細線條露在破洞中央,底下的大腿若隱若現;腳上的鞋子莎織則選了一雙黑色包頭的平底鞋,特點是用了七條的鞋帶綁在腳上,最高甚至綁到高過腳踝,這樣的鞋子正好與刻意磨損的七分褲搭配吧。
這樣的穿著打扮,對這個時尚潮流蔚為風行的城市來說,不算相當起眼,甚至可說很普通。
不過,在傍晚時分穿成這樣在車站前面動也不動,的確有點像阻街女郎。
時間已來到尖峰時段,廣場人滿為患的情況,幾乎到了低頭也無法看見地磚的程度。學生鞋、運動鞋、皮鞋與高跟鞋,這些鞋子踩遍了廣場上每一吋地。如果附近花壇裡的某個螞蟻窩沒能來得及趕在尖峰時刻前叫回大軍,那麼不管有多少螞蟻留在外頭,也一定會全部被踩死。
事實上,看這隨時都保持著數萬人潮的光景,要說裡頭踩死一個流浪漢,大概也不叫人吃驚。
等不到麥戎的莎織,總算放下了那個充滿刮痕的綠色
提包,然後從裡頭摸出一瓶冷卻劑朝腋下噴了噴,好降低自己的體溫。
她不喜歡讓任何人,尤其是小人,聞到自己的體味。
從以前開始,她就是個很容易出汗的女孩,這點一直以來都困擾著她。更糟的是,她都變成了神女,這個缺點居然還沒有消除掉。
又一班滿載的通勤動車開出車站,外頭也有長途巴士開始上客,人潮的密集程度從一日的最高峰開始逐漸下滑。黃昏的斜射陽光持續曝曬在所有人身上,但沒人能撐起陽傘,因為這樣洶湧的人海一定會把傘架給弄壞。
可是忽然間,好像一朵烏雲憑空出現似的,暮夏黃昏的毒辣陽光被遮住了。
「好耶。」成群結隊的學生們振臂高呼,完全沒注意到前方發生了什麼事。
有著幾百人在等候紅燈的十字路口處,忽然發出了尖叫聲。於此同時,瓦斯爆炸似的聲響也傳了過來,令廣場上大多數人身體一顫,他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給嚇了一跳。
理所當然,人們的眼睛開始四處搜尋,想要知道是否是哪家沒注意到瓦斯外洩的飲食店不幸發生了氣爆。
的確有很多大樓的玻璃窗給震裂,碎片甚至往街上掉下,而那裡也傳出了對應的慘叫聲。
然而,儘管破碎掉落的玻璃造成很多人受傷,有的甚至臉皮都被整塊削掉,但這與接著要發生的事情完全無法相提並論,那與廣場上忽然出現的巨大陰影毫無關係。
剛剛還在為了陽光被遮住而興奮高喊的學生們,抬起頭來想看看烏雲,看到的卻是一個坐在博愛座上頭的老阿公。這位老人神色茫然、臉上充滿歲月皺紋,隔著貼了廣告小紙片的玻璃窗,出現在學生們的頭頂上。
老阿公後面還有抓著扶手的上班族,以及手裡拿著掌上型電腦的大學學生。
這些離地飛起的人,實際上是一臺來自市中心的電氣巴士的乘客。通勤時間當然大多數人都是站著,因此他們現在全都疊成一團,然後全體重量都壓在坐著的老人們身上,難怪那個老阿公的臉會如此扭曲。
這臺兩節的電氣巴士,從地面引導電流的集電杆上還噴著火花,目前正處於倒轉過來、飛在半空中的狀態。巴士從中間柔軟的連接處折成領口形狀,車頭的部份剛剛擦撞過一顆樹葉發黃的老橘樹,較重的車尾則有一部分拖行在地上,撞掉路口的郵筒,目前正用剛性的車體及防撞杆去輾過幾個無路可逃的路人。一個身穿高級名牌襯衫的上班族被壓倒在地上,且身體正從胸口開始變得扁平,他口中噴出的鮮血像紅寶石一般滯留在空中不動。
學生們看著飛到自己頭上、總重量超過四十噸重的客滿的電氣巴士,知道這東西馬上要撞到自己的臉,卻無法動彈,因為身體肌肉不可能像意識這樣進行瞬間的操作。從下達指令到身體真正開始行動,通常也需要個零點六秒,但巴士砸爛學生們鼻子的所需時間則可能只要零點六秒的一半。
一百個乘客與廣場上更多數倍的路人,透過車窗四目相望,並各自跑出人生的跑馬燈。
然後,時間恢復流動。
轟!
原本塗成象徵這個城市的金黃色的巴士車體,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數十噸重的車子狠狠壓在路人們身上,翻滾著撞倒路樹、招牌,像隸面棍一樣壓破兩三百人的身體,令內臟流出、斷肢亂飛。同時車裡的乘
客也不太好受,他們跌出破碎的車窗並跟著被車體壓過,甚至跟著被拖行,等到巴士完全撞爛在車站前方的計程車候車亭上的時候,這些人的身體也只剩大約一半,其餘一半都在被拖行的途中像拼圖碎片般一塊塊飛走,身體扭曲變形的路人們旁邊殘留的尾椎骨及眼球就是這些人弄丟的東西。
停下的巴士,基於緊急情況的理由,行車電腦自動把所有出口都給打開,然後從中滾出了一團肉醬。
染血的名牌衣服、手鐲、項鍊或者公事包,從屍堆中滑落出來。
必須用三年時間日夜苦讀才能考上的名校的學生書包,從破裂的前車窗落下,一起滾出來的還有書包主人用來護住東西的兩條手臂,牽著肌肉與神經的絲線像機器零件般掉到車外。
這不是唯一一臺翻滾起來的巴士。
還有一臺別路線的單一車箱巴士,目前正以車屁股朝內的方式,卡在附近大樓的六樓與七樓之間,然後逐漸受到重力的引導而掉落下來,當場又把三個走避不及的路過學生給砸成肉餅,課本及鉛筆一類的文具跟著從撞擊點飛出來,一支削尖了的紅色鉛筆還剛好戳進一個上班女郎穿著絲襪的小腿下的動脈。
在這個八角形廣場其餘的三個路口,也有類似的事件,不過翻滾起來的東西倒不一定是車子。
在東北方向通往較多政府機關的路口上,至少兩百個準時下班而路過這裡的公務員,以相當奇特的方式躺在地上。他們的頭插到堅硬的人行道磚裡,好像蘿蔔一樣生長在土中,然後身體從腰部開始以不妙的角度凹折過來。如果把他們從地上的坑洞中拉出來,就會發現他們的頭老早已經失去,殘留在坑洞中那堆紅色與白色的果凍一樣的物體就是他們之前的腦袋。
瓦斯氣爆不太可能造成這種慘劇。
實際上,這是一個剛剛出現在廣場西南角、穿著對這城市來說也不算驚豔的休閒流行服飾、腳上還套著不露趾黑色平底鞋的300米級的女巨人,踢出一腳後所製造出來的結果。
她右腳的鞋頭還留有巴士的黃色烤漆痕跡,一件高中名校的短上衣也還掛在上頭,上衣內部還有塊乳房的屍塊。
大腳的前方形成一處空曠區,沒有路人也沒有車,因為這裡存在的東西都被女巨人一腳給踢飛出去。路人比較輕所以飛得較遠,巴士重一點所以很快又掉回地上,然後順著慣性的作用力持續輾過人潮,直到撞爛在計程車的候車亭上為止。
被摧毀的電氣巴士開始冒出白煙,剛剛畢竟是在引擎還在運轉的情況下踢出去的,車子翻滾的同時大概也傷到了引擎,馬達發出吵死人的巨響。
羽生莎織,編號33的紅獄神女,臉上毫無表情,沒上唇膏的自然紅唇略為張開著,但也沒有講話。她輕踏著自己約40米長的大腳,慢條斯理地把幾個沒搞懂狀況的笨路人踩扁在鞋底下,像是要印出一個漂亮血點般,一口氣把這些人的身體給壓碎,把腦漿與內臟全都擠了出來、從排水孔流到下水道中。
昨天才在南方三百公里遠的另一個城市,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可是現在,廣場上幾萬個人,以及附近街道上更多的十幾萬人,卻沒有幾個人能在攻擊開始時就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就算注意到而想要逃亡,卻也被呆站在原地的人群給擋住去路。這些疲倦的人此
時仍然在想著自己的日常生活:明日要開會的資料準備了沒、晚上補習班要考試的東西念熟沒有……諸如此類。好像只要像這樣繼續裝作沒事般地行走,剛剛發生的事情就會變成一場夢,地上的屍塊也會重新組合起來變回一個個活人。
莎織沒給這些逃避現實的人第二次機會。六日之劫【3】
莎織沒給這些逃避現實的人第二次機會。
不,事實上,她一次機會都不打算給這些人。
因為儘管外表看不出來,但是實際上,她今天的心情可是非常不好,就像考試考了不及格的學生,或是失去大客戶而即將被上司痛罵的業務員,總之她這天的情緒指數毫無疑問是個大陰天。
噗嘰!
沒有更多猶豫,沒有更多遲疑,莎織往人群踩下第二腳,讓她黑色的平底鞋噴上雨點般的紅色。
好像踩到工人打翻在地上的油漆一樣。
噗嘰!噗嘰!
巨大莎織踩在廣場及路面上的40米腳印,整個是紅色的,裡頭隨處可見斷肢殘幹上剝落下來的各種人體部位,大概只有專業的驗屍官能說出這一個個肉團本來是人身上的哪個部份。
噗嘰!噗嘰!噗嘰!
接連踩下三腳,莎織毫不留情,也不給腳底下的小人求饒或寫遺書的機會。這些趕著上班上課的人連莎織這樣的存在都沒注意到,頭頂就被黑影籠罩,然後沾血的鞋底撞上他們的頭或臉,把他們一直往地上壓、接觸地面、把地磚破壞、骨骼破碎、肌肉崩解、內臟衝破身體流出來、全身血液都被榨乾往外跑、留下一張單薄的人形肉片在地上……這就是每次踩踏會發生在鞋底下的大致流程。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人體被踩爛的聲響,遠比所有人想像的更清脆,就像水球被弄爆一樣總會發出大聲音。
連續踩了三腳後,莎織改用踢的,用鞋尖踢飛前方几十個小人,再借著反作用力以腳跟踢向後面更多的小人,把他們給踹到幾十米高的天空,然後撞進建築物裡頭,或是在落下的同時碰到懸掛招牌的鐵條而被切碎身體。
莎織把玩著手上的手鐲,讓它在手腕上轉來轉去,好像呼拉圈那樣轉個不停。
然後她又踢出一腳。
這回讓五臺計程車飛到了天上,使之像砲彈般擊中附近用作補習班或賣場的大樓,幾乎要把這些瘦竹竿模樣的建築物給攔腰砍斷。
莎織現在連腰也在扭著,屁股不斷撞向站前最高的那棟飯店大廈,把裡頭還沒入夜就忙著上床辦事的住客從床上掀翻過來,正要收拾房間的清潔人員也抱著吸塵器滾動在走廊中,整棟建築物的搖晃程度非比尋常地劇烈,牆面持續撞擊在充滿彈性的女巨人的屁股上。
接著,莎織轉了個身,將腳下肉片蹂躪成更粉的肉末,同時手上的提包也猛烈撞上另一棟磚紅色的大廈,這回可把建築物整個給破壞到倒塌了。
提包上的金屬釦環撞入粉碎的外牆,從中刮出書櫃、桌椅等大量東西。當然,也包括裡頭正加班中的上班族。巨大的金屬釦環把他們的身體撞扁、切斷,然後一起拖到大樓外面往地上墜落。
斜方格紋的提包上染到許多紅點,更沾到大樓的建材碎塊,但莎織似乎不以為意。
女孩通常都有很多包包,莎織也不例外。她挑選包包時比起設計,更優先看重材質,因為她總有習慣把手中的東西甩來甩
去。
更何況,如果包包堅固點,萬一遇到歹徒,還可以當成武器。
莎織出身的星球是出名的治安不好。
但,這跟她現在朝一群無辜學生提起大腳的舉動毫無關係。對她來說,她就像個剛出社會的新鮮人,只要能把上頭交辦的事情做好,就已經心滿意足。
而且這差事的待遇還真的不差。
扭著腰,揮動手中提包,莎織一口氣摧毀兩棟竹竿大廈,把下面幾百個路人也埋葬在瓦礫堆裡,然後她一腳踏上去把土堆給踏得緊緊實實。
慘叫聲消失,換成噗嘰噗嘰的聲響從瓦礫縫隙傳出來,但莎織沒有聽到,她乾脆整個人站了在土堆上,然後跳了兩下。
咚!咚!
附近街道上店家的招牌,好些都被這震動給搖甩下來,像高爾夫球杆一樣把路上行人給打飛出去。路樹上有大量枯黃的葉子被弄掉,奔走的路人也跌倒擦傷,市區景況混亂成一團。
但這樣還是不夠。
車站廣場四周的活人數量,還是要比死人更多數倍。
於是莎織後退兩步,踩死零星幾個路人,轉頭看向那個巨資興建的景觀式透明玻璃的車站。這種設計對女巨人來說真是絕佳產物,能清清楚楚數出大樓內有多少的人,當然莎織是懶得一個一個去數里面有幾個小人的。
她一腳踹向那玻璃屋頂,撞破整片結構,讓輕量化的鋼樑與安全玻璃全都墜落在剛走上月臺的幾千名乘客身上。這些人手中的通勤月票甚至還來不及收入口袋,對外面發生的事情也一無所知,就這樣被倒塌的車站屋頂給壓倒在底下,腦袋被打破、胸口被貫穿,雙手雙腿還被玻璃切斷。
鮮血一路從大廳流到了買票區,窗口內售票的車站職員也開始奪門而逃。
不過,莎織可是個細心的女孩。
噗嘰!
由於車站的站體足夠寬廣,莎織索性把雙腳都踩了進去,直接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大廳以及月臺上踩踏。
通勤者們就像是木桶裡的一粒粒葡萄,跑不出這個牢籠,結果就被少女的大腳毫不留情地踩成肉泥。
悽慘的叫聲迴盪在大廳裡,然後一直蔓延到月臺上。目睹巨大又沾滿肉片的黑色平底鞋上上下下地踐踏,驚恐的人群被迫退向月臺,甚至跳到軌道上逃生,卻被依循綠燈信號而駛入車站的通勤動車像快刀般切碎了身體。
莎織也看到了這列八節車廂的滿載動車。
她轉過身體,任由腳跟踹破牆壁;莎織彎腰下去撿拾車廂,但過度輕量化的車廂其實只是薄薄的一層鐵皮,因此第一次的嘗試很快就失敗了,莎織的手指直接把車廂中段連同幾個乘客給捏成粉碎。
於是莎織扯下這節位在最末的車廂,然後丟到車站破損的站體中,讓噗嘰噗嘰的聲音伴隨金屬鐵皮的摩擦聲響起,將兩百多個擠在車內的乘客給踐踏成肉餅。幾個身體強壯的男人打破車窗及時逃出,但這個動作沒讓眼尖的莎織錯過,於是巨大的黑色平底鞋一口氣踹了過去,把這些男人引以為傲的強壯肉體搗爛成一堆黏在牆上的肉泥。
莎織繼續試著拿起動車,這次看來有點經驗了,她捏著沉重車體的兩端把車廂舉高起來。
然後車廂居然從中央凹陷下去,讓乘客們跌向中間部位。重量變得更重後,輕量化過度的車體就整個凹折了,乘客們紛紛從破裂的地板破洞摔到車外去。
這時的車廂已經在天上一百米
高的地方,相當於三十層樓。
幾個倒楣鬼直接撞向動車其餘的車廂,摔破車底撞了進去,又壓死了裡面好幾個人當陪葬。
這下可真是不好辦。
莎織作了第三次嘗試,這次她直接用雙手捧起動車的車廂,然後呈放在手掌上,這才讓結構脆弱的車體保持了完整。
但莎織還是沒笑,這點成就沒什麼好笑的,然後她打開了那綠色提包的金屬扣,並拉開拉鍊。
十四米長的一節動車車廂,裡面裝了超過一百五十個人,就這樣給放到了巨大的手提包裡。
由於還有空間的緣故,莎織又拿起一節車廂,然後直接堆在下面那節車廂的車頂上。
接著提包就拉上拉鍊、扣上釦子,金屬摩擦與變形的聲音也就變得很小聲了,可以忽略不計。
剩下還有四節車廂。
莎織先把打破車窗逃走的幾個人跺成肉餅,她連旁邊的月臺都踏平了,轟隆轟隆地把人類給壓扁在腳印底下,穿著時髦的上班族男女就這樣成了軌道上扁平的人體裝飾。
確定沒人逃走後,莎織一口氣拎起這非常沉重的一串列車,裝滿乘客的四節車廂可是超過了兩百噸重。
過度輕薄的車殼已經開始變形,車窗玻璃也破裂,不時能看到有人的手臂被玻璃割斷而墜落到鐵軌上。
莎織對這列動車的處置,是當成體育比賽的鉛球那樣,捏住最尾端的車廂後,原地旋轉自己的身體,讓列車被離心力帶動而飛舞起來。
被莎織捏住的那節車廂,乘客們的身體在變窄的車體中扭曲變形,汩汩鮮血於是冒了出來並灑向地面。而其餘三節車廂則在空中高速轉動,許許多多的人類因此從車窗飛了出去,像雨傘上的水珠一樣被高速甩出。
莎織讓動車成了砲彈的投石機,不過非常原始,因為她無法控制砲彈的發射方向。
四周許多大樓上都撞進了人類。或者說,是一團穿著襯衫的肉泥撞爛在外牆上。
莎織不會因為自己的轉體運動而感到頭暈,但小小的人們可不是這樣,他們的腦漿以及全身血液都開始擠到靠外側的那一邊去。
更糟的是車廂之間的連結器。
連結器本身足夠堅固,但固定這連結器的車子底盤卻不是這樣。
於是,最外側的車廂首先被弄散,車廂鐵皮整個與底盤分家,裡頭的乘客當然也像煙火一般四散灑出,形成附近街道上一陣恐怖的肉雨。
就連莎織也被嚇了一跳,所以她鬆掉了手。剩下三節車廂就這樣飛了出去,好像一截鐵鏈在空中旋轉著,然後打中一公里外的一處核心商業區。大樓內從高處遠眺車站附近那慘劇的人們尖叫著逃開窗戶,但這保護不了自己,他們被飛撞入屋內的客滿動車給輾碎成肉醬。當然,車廂內的乘客也是。
劇烈的撞擊聲一直傳到十公里之外。
兩百噸的沉重車廂轟擊在建築物的主結構上頭,輕易就破壞了大樓的支撐力,然後繼續依照慣性衝向後方的建築物及街道。竹竿模樣的大樓像骨牌般被推倒,化成恐怖的瓦礫小山,堆積在街上滿滿的路人與行車上,讓人們在哀叫聲中無形跡地失去生命。
莎織看了看遠方發生的爆炸與衝擊,她對追上去沒什麼興趣,但她知道車站這裡玩得是夠久了。
接著莎織想起來自己的目的。
她答應過要對付的人,可不會出現在這個人擠人的市區。那個已經退休的騙人老賊,想
必正安安穩穩地窩在山丘上的高級別墅裡睡懶覺,不然就是在會員制的運動俱樂部打小白球吧。
即便麥戎今天爽約,答應的事情依然是答應的事情,莎織可是很有責任感的。
巨大的金髮女孩轉過身,裝著列車車廂以及三百名乘客的提包,在甩動的同時再度打垮兩棟高樓;莎織的視線集中在東北東方向的那個高級住宅區裡。由於地勢高出不少的關係,即使隔著超過二十公里距離,自己也還是可以隱約看到。
紅獄的神女於是決定了前進方向與目標,一決定就踏出大步,噗嘰噗嘰地踩爛路上第一批遇到的小人。有些小人嚇到蹲在原地不敢動,甚至用手抱著頭,當然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莎織踏著標準的步子,先用腳後跟壓扁一些人,再優雅地踏下前腳掌,噗嘰噗嘰地踩爛更多小人,最後讓五隻足趾緊緊扣住地面,把道路都弄得裂開好幾道縫隙。接著,同樣讓腳後跟最早離開地面,帶著些許沙土與黏上的肉片,直到整隻腳都離開踏向遠方,留下一個半米深的鞋印以及幾十個肉片在原地。
同時間,莎織也對自己的手鐲摸了幾下,控制她體型的節流器現在開了點缺口,讓她以每秒鐘都增高一公尺的速度逐漸變大著身體。這套由神女世界的物質所做成的衣服不必擔心會被弄破。
路上的人們四處張望,想知道這沉重腳步所帶來地震的震央何在,然後總有人會抽中不幸的籤,也就是剛好位在女巨人所前進的路線上。
小人們有幾個徵兆可以用來警惕自己。
第一個徵兆是尖叫聲,已經看到巨大少女的民眾總會發出尖叫,在被踩扁前這些聲音可以提醒位置更遠的路人。
第二個徵兆是倒塌的大樓。如果聽到石塊崩落的轟然巨響,或是發現遠方街角的高樓群莫名其妙像被收割機砍掉的玉米那樣倒下來,毫無疑問,跑就對了,儘管這個時候很可能已經來不及,而躲進建築物的下場大概也是被倒塌的房屋壓成肉餅。
第三個徵兆,當然就是肉眼目擊朝自己走過來的金髮女巨人。當那隱藏不住胸部曲線的黑色背心穿過倒塌大樓的殘骸迎面而來時,逃生的機會其實是再也沒有了。巖藍色的七分褲上四處可見碰撞到大樓的粉塵痕跡,特地挖出洞來的地方也在白線上卡住著殘骸,最後是那黑色的巨鞋以平穩且規律的極大步伐踩到自己的頭上。
當然,莎織並沒有刻意踩死所有活著的人類,所以總會有些幸運兒出現。但整體來說,在她前進路上沒有逃開的人,有九成九的機率會變成一團肉醬,不管是被鞋底踩扁、被大樓壓扁、還是被大腳踢飛起來的以噸計重的車輛給輾成肉餅。
三分鐘過去了,莎織的身高增加了180公尺,來到了接近500公尺的程度。這大約就是她昨天最早現身時的體型了。
比500公尺更高的大樓,在這城市裡一棟也沒有。多數竹竿樓都只達到她胸部以下的高度,但更多的是連膝蓋都不到的老房屋,莎織只要踢出一腳就能輕易毀掉整條街上的老舊建築物。
再度玩起昨天也玩過的遊戲,莎織稍微停下,用手拔起一棟看起來很新的竹竿樓,牆邊掛在懸梯上的兩個洗窗工尖叫著被摔下地面。
這棟大樓看起來要遠比屋齡十年以上、使用舊材料蓋成的老房屋堅固。於是莎織有些好
奇,她思索這星球上的人類憑甚麼敢蓋出這種地震、強風一來就會危險搖晃的建築物,所以她伸手捏住了大樓的最頂層。
她像擰抹布這樣扭著大樓的結構。
高級辦公大樓的最頂層,向來是留給大老闆或是頂尖企業,但這些人也只能困在與地面斷絕連接的屋內,然後看著四周牆壁不斷爆破式地裂開,接著特殊材質的合成建材就碎裂成砲彈一樣的東西、在辦公室裡四處亂射。
莎織還沒把樓層給捏扁,窗戶上就從內部噴出了腦漿與肉泥。當窗子破碎時,受害小人的屍塊當然就噴到了莎織的手指上,這沒有體毛、沒有結痂、更沒有老化死皮的美麗玉手,上面沾到了許許多多的小人肉片,鮮血則順著指關節一路滑動到指縫之中。
莎織最終還是把大樓的頂層整個扭曲了,就像攤販賣的蛋卷冰淇淋這樣捲成一團。然而莎織一放手,玻璃碎片以及扭曲的剛性骨架、壁磚、窗框、隔板、牆內管線,就一口氣全散了開來,這一大堆東西顯然不能靠少少幾個菁英級上班族的血肉當膠水就能黏在一起。
金髮的紅獄神女仍然面無表情,自然色的雙唇毫無角度起伏,她只是繼續往底下的樓層擰下去。
絕望的上班族們開始衝向樓梯間,即使晃動劇烈也要跑下樓,過程中不斷有人摔倒在別人身上。而當經過電梯門口的時候,又會聽見裡面被困住的人拼命求救的聲音,那些連發生啥事都不知道就被困在斷電的電梯裡、被迫眼睜睜看著扭曲的金屬牆壁把自己擠死的人,大概是最慘的吧?
嘎嘰嘎嘰的可怕聲響一直傳到地上,毀壞的廢物大量朝地面墜落,其中也包括了屋裡的人……或者說是他們的屍塊。
有幾個人撐著跑到了一樓,但他們站在大門旁邊,看見地面已經是在至少兩百公尺的下方,於是絕望地一個接一個跳了下去。一個似乎是快遞員的小子身上還揹著大量信件,他剛好掉在莎織左邊的腳上,身體撞出一個鮮明的血點後滾到了鞋子裡頭,信件也因此散得到處都是。
莎織很快就拆光整棟高樓,街上到處都是墜落下去的殘骸,有幾個人甚至被鋼條插中身體而釘了在路上,好像變成標本的昆蟲。
金髮的巨大少女於是擦了擦手,把手指縫與指甲縫裡卡著的碎片也給清除掉。
然後莎織注意到自己的左腳。
隨著身體變大而膨脹到超過70米長的這雙腳,上面也都是大樓的殘骸,而且已經有很多小碎片被弄進到鞋子裡去,踩在足趾或腳底下很不舒服。
就算不會弄傷,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想了想,莎織決定把鞋子脫下來。雖然光腳踩破大樓的感覺會更直接,但就是比有東西卡在鞋子裡要好。應該說,後者的情況是一種心理上的不悅吧?
平底但幾乎沒有一處免於染到鮮血、至今也還有幾十塊肉片平貼在底部的這雙巨大黑鞋,從脫下來的那一刻開始停止跟著變大。因此,先後脫下來的左右腳的鞋子也就微妙地變得不一樣大。
莎織把鞋子掛在附近一棟棗紅色大樓的屋頂上,這大樓的寬度幾乎等於鞋子的開口,因此剛剛好能夠頂著,不過承受了多餘重量的建築物也因此傳出了嘎嘎聲響。
雖然是自己的東西,但莎織卻不是很在乎。只要繼續當紅獄名單上的成員,這種東西要多少就有多少,因此莎織
將剩下的那隻鞋子直接往南方沒被破壞的市區拋了過去。
沾滿肉片的鞋底在飛行過程中,不斷朝地上灑落殘骸與穿著衣服的肉塊,接著撞上幾棟大樓,相當輕易地就把這些建築物給攔腰折斷。
然後鞋子掉落在一處架高的動車軌道上。
為了運送大量市民逃出城市,加掛到十二節車廂的通勤動車在這個直線區間以全速行駛,誰也沒想到居然會有女巨人的鞋子從六公里外的地方被拋過來。
轟磅!
動車就這樣以最高速度撞毀在弄斷軌道的巨鞋上,前端的車頭一直衝進鞋子腳尖的地方,後面的車廂則擠上來疊在前方車體的上頭,但即使這樣也抵銷不了過於強大的慣性,因此後面車廂直接飛出軌道,像彈弓一樣脫軌後射向軌道旁邊的建築物。
長長的車體準確無誤地射進大樓,但也有剛好撞到堅硬樑柱的,整個載滿乘客的車廂就這樣擠壓成手風琴一般的姿態,壓扁後翻落到底下的大馬路上頭,於是又輾斃幾十個路人。
而在六公里之外,莎織遠眺著冒出黑煙的市區,卻不知道自己殺死至少一千個人類,她只知道那裡應該發生了挺厲害的事。
巨大的金髮少女將赤裸雙足踏回地面,踩著建築物的殘骸,對那些銳利的斷裂金屬絲毫不以為意。
附近還有幾個僥倖自亂七八糟的瓦礫堆生還下來的人。
於是莎織伸出腳,試著用自己目前約等於兩層樓高的足趾夾住這些人,然後把這些掙扎的人們給串在殘骸中高高突起的尖銳鋼條上。
並不是覺得這樣子很有趣,單純只是眼睛同時看到活蹦亂跳的小人、以及鋼條而已,所以想試著組合起來看看會是什麼模樣。
莎織以笨拙的腳法,試著讓人類細小的身體對準鋼條,這些人紛紛以淒厲的聲音哭喊著。
所以,莎織心想,只要一口氣貫穿腦袋,這些小人的痛苦也會縮短一點。
但偏偏就是給她穿到了肚子上。鋼條從小人的肚子穿了過去。畢竟沒作過這種事情,而且自己的身體還正在往更高的天空成長,看不清楚底下的情況也無可厚非。
莎織一連試了五次,穿上鋼條並不算太困難,卻沒有一個真正穿到頭顱。插到肚子的有兩個,一個被斜著插穿肩膀,一個男性被穿過股間,另一個則只是被勾住大腿,顯然身體變得越大就越對不準。
巨大的金髮少女放棄了,因為附近也看不到什麼活人了,她放著被當成串燒的五個小人自個兒掙扎後就走了。
莎織的裸足此時已逼近100米這樣長,踏下一次就能踩壞十幾臺轎車,莎織倒不討厭這種把小車子當成紙盒踩平的感覺。當車體崩潰並噴出空氣、零件與機油的時候,腳下的觸感是非常美妙的,能夠清楚讓莎織知道自己從這世界上破壞了一件物品,而且僅僅只是用她尋常走路的力量。
身高直逼一公里的女巨人,持續朝鎖定的目標走去,沿途以壓倒雜草一樣的氣勢破壞著整條街的大樓。毀滅的建築物已經不是用一棟兩棟來計算,而是用幾條街或幾塊城區來算了。
當然,被踩碎在腳掌底下、崩潰分解成扁平肉片的人類,數量也是直線上升。當女巨人已經變得這麼大的時候,任何預兆都不管用了,人們只能祈禱自己不是位在金髮少女筆直前進的那條路線上,他們甚至憎恨起擋住視線的那些高樓了。
所有
通往城外的道路都被堵住,被逃難的人與車堵住,就連三米寬的小巷子也擠滿了以為能從這裡繞過車陣的人,他們很快就發覺自己進退不得地被卡在死巷裡。
選對方向的人,要躲開筆直前進的巨大少女,其實一點也不難。
可是選錯方向的人,就幾乎連好運也無法祈求了,下場可說是必死的結局。面對拔樓裂地而來的金髮女巨人,除了呆在原地並目睹那持續踐踏在人群頭上的裸足來到自己頭頂上方外,別無選擇。
長度逼近120米的巨大光腳,放慢了速度壓在相對狹窄的馬路上,腳的兩側幾乎把一旁大樓的外牆削去兩米厚度,壁磚、陽臺、招牌什麼的全往下掉,然後柔軟但可怕的裸足就踏緊在路人們的身上。
噗嘰!噗嘰!噗嘰!
大量人體同時爆裂的聲音,對同樣是人類的生物來說,聽起來遠比高樓大廈的倒塌聲更響亮。假如一個個的小人是小水泡,車輛就是大水球,尤其是滿載乘客卻堵在路上的電氣巴士;儘管有三十米的長度,卻仍只有巨大腳掌的四分之一長,在被壓扁的同時從車窗及車體裂縫擴散出肉泥,最終形成一條以血肉當黏著劑緊貼在莎織腳下的大鐵片,模樣簡直就像口香糖的包裝紙。
當莎織將這一腳提起來跨向下個踩踏之處時,人體身上各個部位的肉泥也跟著從巴士鐵片上噴出來,像提著一個漏水茶壺般一路滴著鮮血飛過路面。
放慢走路速度的莎織,並不擔心自己的獵殺目標趁機逃走。就算對方有錢到可以動用私人飛艇,打下那東西也就像拍死一隻吃得太飽而慢吞吞的蚊子一樣容易。而如果對方只是從平面道路離開,那就不用擔心了,因為這整個區域包括其中所有居民、以及從外地前來上班上課的總數三百三十萬個人,都會在一小時之內被編號33的紅獄神女給消滅掉生命。
當然,拖到那麼久的話,國防軍是一定趕得過來,掛滿炸彈的飛艇將有數百臺衝向巨大入侵者。
但就算來了,就算炸了,又怎樣呢?
莎織不喜歡對付軍隊,也許跟她的出身環境有關係,她還算是挺尊敬軍人的。
可是,正因如此,才不能把勇敢的真軍人,與白白送死的笨蟲相提並論。
如今莎織的身高已突破1500米,她的足趾能輕易撞斷整條街的大樓,而且自己還沒多大感覺。現在腳底下一口氣能踩爛一百臺轎車,噗嘰噗嘰的聲響仍然接連不斷,莎織明白自己正用可怕的速度在消滅居民的生命。
當然,這與她前日的超巨大化完全無法相比。不過事實上,她不是很喜歡把自己膨脹到連藍天白雲都看不到的程度,因為這並非她本身的實力。若非透過裝置來提供協助、擴大吸收母海能量的端口,莎織肉體的極限也就是5000米左右吧?這也就是她在故鄉星球上最終的大小了,而且也已經比許多真神女最初降生的大小還要龐大。
面無表情的莎織仰頭看了下天空。幸好,頭頂之上仍然有云朵飄過,高空的捲雲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漂亮。不過在平原盡頭的遠方,不祥的積雨雲正有移動過來的徵兆,大概到了中午就會讓這座城市下起豪大雨吧?
到了那個時候,下雨正好能沖掉滿地鮮血,大自然的安排果真妙不可言。
莎織繼續朝丘陵上的高級住宅區走去,她的雙腳繼續踩踏在無
數人類的身上,碾平這一切,然後讓腳趾踢翻成堆大樓,部份遭到踢斷的竹竿大廈甚至飛到了半公里遠的地方,然後倒插進土質鬆軟的河灘地裡。
彷彿被千萬根針紮在地上的這片大地,如今正被一個人形拔釘器不斷拔出針來。從遠方看過去,莎織所走出來的這條路,應該是非常醒目吧?堆滿著大樓殘骸、扁平的車輛,以及數以萬計的紅色肉片。極少數量的生還者躲在這毀滅途徑的瓦礫下發抖,他們靠幾萬分之一的機率與運氣才生存下來,身旁全是斷肢殘幹、手指、舌頭、牙齒這樣四處飛散的人體零件。然後在他們之中,又有大多數人的精神在幾分鐘內徹底崩潰,一輩子也康復不了。
莎織的腳底板已經成了世界上最悽慘的畫作。用人類的體液當顏料,在肌膚的畫布上渲染出層次深邃的色彩。紅色鮮血混合焦黑的炭渣、五顏六色的衣服布料、透明的碎玻璃、不同顏色的壁磚或地板碎片……等等等等,沾粘上去的無數東西是構成作品的元素,而且莎織每朝地面踩下一腳,這件作品的模樣就變得不一樣;多了些東西、少了點東西,也可能是踩爆一臺客滿巴士而讓構圖元素更顯深刻,那就像氣宇軒昂的年輕畫家瘋狂朝畫布噴灑紅墨一般,在圖畫上沾染巨大的紅色斑點。
另一邊,莎織知道腳下現在黏上了很多東西。如果她是普通的小女孩,玩得這麼髒回家,必然會被父母狠狠教訓一頓,但現在莎織是自由的,縱使現在有千萬人在咒罵她,也沒有人能使她難過。
當身高來到接近2000公尺的時候,莎織終於讓自己的影子籠罩住整片丘陵。在這海拔平均一百米高的小山上,有著幾百戶院子大到能打棒球的豪宅,開發商將山頂剷平後蓋起了一棟棟豪華別墅。
麥戎的仇家就住在這裡,但莎織並不知道實際是哪一戶。許多豪宅的住戶此刻仍窩在車庫,也許是忙著收拾財產而耽擱了時間,也許是沒料到莎織越變越大而走得更快,總之這裡的蜿蜒山路上清楚可見十幾臺昂貴名車正以高速下山。
莎織知道有些同伴喜歡蒐集各國名車,就像喜歡玩火柴盒小汽車的小孩一樣,但她可沒義務要幫同伴充實這些蒐藏品。
於是,莎織彎下腰,伸出手阻擋在車流的正前方,毫不客氣地往一輛掀背跑車彈出手指。
車子沒有像橡皮擦屑這樣飛出去,因為跑車瞬間就被打散了,就像隨意捏成的沙球一樣整個潰散了,連車內乘坐的一對年輕男女都跟著四分五裂,頭部與雙腿各自往完全不同的方向飛過去。
後方的車子全都緊急煞車,好些甚至追撞在一起,一臺白色的加長型房車甚至衝過彎道墜入到山谷中,翻滾數次後倒過來壓在灌木叢上。
接著莎織開始用手指壓在路上,一邊搗毀好不容易才蓋好的雙線道山路,一邊順便把昂貴名車與車上的乘客輾爛成鐵屑及肉泥。
在這條崩毀的路上,失去生命變成肉餅的三十多人,他們一年的收入大概就等於山下幾萬個死者的總和。從這方面來說,這個社會損失這些大老闆,可能是比損失幾萬個普通市民更值得痛心的事。
當然莎織才不管這些,她只知道捏死這些人之後,心底並沒有舒坦的感覺。
因為目標的那個老人不在這裡頭。
金髮美少女撥了下頭髮,然後一腳
踩上山腰,底下一處充作門房的警衛哨亭頓時連碎屑也沒留下地毀滅掉,同時一處運動中心也翻過來往山下滾過去,把裡面正在做有氧體操的學員們摔爛在舞蹈教室的大鏡子上。
莎織將雙臂平行於地面地舉著,好像踩在獨木橋上這樣維持著身體平衡。
下一腳,巨大的美女鎖定一處休閒公園,她將躲在裡面的十幾個人直接埋葬到表土層底下五公尺深的地底,讓血肉與樹根下的流水層混合在一塊。
接著莎織開始踐踏這些高級別墅。
轟轟轟轟……
在此同時,國防軍也趕到了,大老遠就能聽到那吵死人的發動機聲浪。
莎織先用一腳踩碎兩棟豪宅,出自名建築師之手的藝術品就這樣毀了,游泳池中的水也傾瀉到山坡底下。更多人此時從躲藏的住宅裡跑出來,他們知道即使是地底下的水泥避難所也保護不了自己,這樣的話還不如躲到濃密的樹叢底下。
然而不幸的是,莎織的眼睛還算不錯。但她看了看逼近中的國防軍戰機,決定先不管這些四處亂竄的小人,而持續以佔地廣大的豪宅當踐踏目標。
一如預期,當莎織幾乎把半數豪宅踩爛在腳下、連山丘的海拔高度都被她踩得降低約十公尺之後,笨重的戰機朝巨大少女丟出了橢圓形的炸彈,這些武器看起來似乎沒有追尾、甚至沒有主動飛行的能力。
於是莎織大力吹了口氣。
咻——千斤重的炸彈大大偏離了原本的下墜路線,竟往剩下一半的豪宅區灑了過去。
莎織摀住耳朵,閉上眼,然後一陣強烈的閃光穿過眼皮,接著馬上聽到壯烈的爆炸聲,跟著而來的是從褲子破洞滾滾湧入的高熱,烤得莎織幾乎想要跳腳。
國防軍投下的是混有焦油的燃燒彈。
實在搞不懂這些軍人是怎麼挑選武器的,如今大片山林、包括躲藏了很多富豪的灌木叢,現在都因為轟炸的關係而燃燒起來。莎織可以看到地上有幾百個滾動掙扎的火球,似乎躲在樹林裡的人數遠比她預期的更多,但現在國防軍卻幫她省了不少事。
不想幫人類把這場大火弄熄,就算知道這山林大火很快會蔓延到山下的城市也不管,莎織從隆起的丘陵上跳回平地,這一跳又噗嘰噗嘰地踩爛將近一千個人,另外還有兩倍數量的人類因為這震動所引發的房屋倒塌受傷或死亡。
但,莎織還是沒殺到那該死的目標。
如果麥戎也在這裡,就可以指出對方可能會去哪些地方了。就算只是撥通一個電話,莎織也可以馬上追蹤到那個老人的所在地點。
可麥戎就是不在這裡。
明明這是為了他才作的事情,為何對方不願意領情呢?莎織一直思考著這違反人性的怪事。
算了,既然這樣,就採取最保險的方法就是了。
看著這整座都市,莎織知道自己已經走出來一條充滿死亡的路徑,但這充其量也就只是條直線罷了,而都市卻是一座覆蓋了大地的平面。
莎織也看到了自己剛才脫下的那雙鞋。如今這雙鞋,已經變得好像玩具一樣了,根本不可能再套回長達200米的腳上。
如果像昨天一樣任由自己的身體成長,這個城市也可以輕易用這雙腳踏平,沾滿殘骸的足趾還可以浸在海中沖掉那些肉片與瓦礫,並掀起幾波巨浪摧毀海岸線上其餘的小鎮。
但這實在一點也不有趣。
也許工作本來就不該有
趣。
莎織躊躇著,同時身高仍緩緩變大,現在已經到了2500公尺的程度。同時國防軍的戰機也繞了回來,再度丟下一顆顆炸彈,無視這些東西可能會落到市民們頭上的風險。
這一次,莎織沒有躲開,但她伸出手去接住了那些炸彈,儘管還是漏了幾個。
第一波爆炸在巨大少女的肩膀上炸開,燃燒的焦油跟著澆下,卻沒黏上莎織的皮膚而一路落到地面,只見焦油的火雨陸續轟炸在鄰近的街道上。
第二及第三發爆炸,則在莎織的背後發生,同樣也沒能燒穿那件看似單薄的黑色小可愛背心。
手中握著幾顆燃燒彈,莎織的眼睛瞥向那些戰鬥機,然後就把炸彈丟了過去。
轟!
火光在空中乍現,逃脫的戰機立即以笨重的大角度迴轉,掠過莎織的金色長髮後方。
五顆被丟出去的燃燒彈,僅僅只命中了一架戰機。但如果考慮到難度就像用橡皮擦屑去丟蒼蠅,能打中一架就算很不錯了吧?其餘的四枚炸彈都掉落在城市裡,除了一顆沒爆炸之外,其餘炸彈都轟垮了至少一棟大樓,並在街上造成嚴重的破壞與火災。
莎織沒有朝剩下的戰機追去,因為對方已經開始返航了,沉重的炸彈已經是他們能夠掛上機腹的唯一武器。在這個戰亂程度僅止於槍枝走火的星球上,是沒有必要發展出高科技的武器吧?巨大少女來襲的這種事件平常大概也想像不到。
現在腳下的這個城市,發生火災的點超過了十處,除了那壯大的破壞路徑外還有十幾個腳印,半數以上的市民就被困在殘骸與火焰的中間無法求生。
莎織拉了拉自己的背心,後頸的部份從剛剛就覺得卡得不太舒服,衣服的布料與手織的珠串項鍊似乎絞了在一起。
然後,莎織從後腦杓的頭髮底下,竟抓出了一個人來。這個人揹著跳傘裝備,動作很不靈巧,複雜的傘線已經把他全身都綁得緊實,簡直就是蟲蛹裡的小蟲。
莎織有點好奇,因此特別把這個人拿到眼前端詳了一下。
沒想到,當對方臉上的氧氣面罩被弄掉後,露出來的卻是張老態龍鍾的臉,而且這人還正好是麥戎過去的那位老長官呢。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莎織驚喜地問,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
皺巴巴的嘴裡,假牙已經在跳傘時被弄丟了,所以莎織實在聽不懂這個老人所說的話。反正總之,就是在求饒啦,還會有別的可能性嗎?
這怪奇的事件,只能想成是老人找來私家飛艇想要脫身,卻不幸被巨大的莎織無意識擊落。趕在墜機一刻背上降落傘逃出來的老人,卻不幸被莎織的長長金髮給捲住,就這樣一路下墜,直到停在巨大少女的後腦杓之上。
「好吧,這樣也好,咳!」莎織清了清喉嚨,問道:「你認識一個叫麥戎的人嗎?他以前是你的部屬。」
「………」
老人已經不可能答話了,因為他的頭,已經像是被反折過去一樣,完全平貼在自己的背後,他的頸椎已經徹底給折斷了,脖子也只剩皮還相連著。
看來是莎織剛剛咳嗽的時候,沒注意咳出來的氣流風速太強,所以一下子就把老人的腦袋給折斷了。
莎織自己都嚇了一跳,怎麼連咳嗽的風速都能夠殺人呢?這樣的話,自己打噴嚏也足夠殺死整條街道里的人了。
沒了生命的老人,被莎織隨手拋
到一處火場中。那裡的高溫讓全身裹著尼龍繩與降落傘布料的老人還沒墜地,就先在半空中猛烈地燃燒起來。
火災範圍正在擴大,地上卻不見有人救火,這個城市的公共機能已經完全失去了吧?而看這天氣,恐怕也不能預期會下雨。
掛著燃燒炸彈的戰機在幾分鐘後又出現了。面對身高來到3000公尺的巨大少女,這些笨拙又遲緩的鐵皮怪獸努力地爬升,然後丟下搖搖晃晃的炸彈。
莎織故意站在原地不動,但當炸彈幾乎要落到頭上時,她卻往旁邊跳一步躲開了。赤裸巨足再度壓潰好幾條街,竹竿一樣的建築物崩裂粉碎並壓死居民,平貼著地面的裸足底下不斷傳來噗嘰噗嘰的聲音。
炸彈準確命中了市區,製造更多火頭,有幾處火場已經沿著莎織的破壞路徑結合起來了,於是火勢與溫度都變得更加劇烈。
莎織看了看狀況,決定跳到最外側的火場外圍,任由一半的市區被火焰包圍、吞沒。這場大火應該能夠在三小時之內燒光全城,夾在火場之中的東西絕對都會燒掉,所以她只要去踐踏火場以外的地方就足夠了。
達成任務的巨大少女,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她提著腳跟、僅僅只用腳尖去踩著地面,用巨大的足趾推撞地上的高樓,或是把幾棟建築物夾在腳趾縫裡,再一口氣連同裡頭的人一起壓碎。
莎織最終長到了5000公尺的高度,同時來來回回的戰機總共朝她發動過六波攻擊,但卻只有不到五顆炸彈真正打到她身上。這也就罷了,偏偏莎織的身體還毫髮無傷,連衣服都沒有被燒焦一角。
反觀底下的城市,卻是四處都可見到通紅的火海。幾十萬人原本免於被莎織的大腳踩死,卻在蔓延擴散的火災中喪生,被燒死的感覺恐怕不比被踩扁在巨腳底下更輕鬆。
高溫的熱對流直衝上天,扭曲著空氣中的光影,但這波熱量卻傳達不到莎織的面前,五公里高空的地方仍然是如嚴冬一般寒冷、吹著刺骨的風。
當戰鬥機隊進行第七次轟炸任務的時候,莎織伸出了手去,拍下迎面而來絕大多數的戰機。連續幾次都沒受到反擊,顯然讓飛行員們喪失戒心了,因此只能尖叫著撞向好像山壁一般的手掌。
在那之後,莎織就消失了。堆在她腳旁的傾斜大樓失去重心崩垮下來,但被卡在腳趾縫裡的人卻撿回一命,他們本該在巨大足趾夾緊的時候被壓成肉泥。
沒人知道莎織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莎織還會不會回來。壯烈的慘劇並不因為巨大少女的離開而結束,城市的火災很快惡化到不可能拯救的程度;數十平方公里的範圍內一口氣燃燒起來,就連流經城市中間的三條河川都幾乎要沸騰,被熱死而翻了白肚的魚類浮在水面上並被烤成魚乾。
然後,數十萬以上的焦黑屍體、或者肉片,順著滾燙河水緩緩流下,一直流到變成黑色的大海里去。
這就是莎織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事情。
不對,認真來說,這根本不需要她使用力量。她不過是隨意走了幾圈罷了。
經過這一天,應該整個星球的人,都知道莎織的可怕了吧?
不過,這個紅獄的神女一點也不因此而得意洋洋,她的臉上始終沒有多大表情。就算有,也往往是遺憾或嘆息這樣的感覺,不管多蠢的人都不會把這表情看成是高興。
所以,如果莎
織的目的不像普通的殘酷系神女一樣是享樂,那她的侵略是為了什麼?
人們在思索這個問題的同時,也緊急使用了求救訊號,企圖從宇宙找來可靠的援兵。
如果這訊號有成功送出,應該馬上就會有救兵趕來吧?
至少誰都是這樣期望。【4】
麥戎現在非常煩躁,但在妻子睡著前,他還是非常愛護地對女人吻了兩下。
但他自己卻睡不著。
列車開動後,無可避免會一直搖晃個不停,但這感覺此刻顯得格外恐怖。如果莎織這個時候踏步走來,即使引發地震,自己也無從察覺。或許巨大的殘忍女孩就站在軌道前方,等著動車一頭撞上巨大的足趾;也或許莎織已經先一步趕到了麥戎要去的地方,然後摧毀掉那裡的一切、殺死岳父岳母,就等著這愚笨的男人趕到現場對著慘景嚎啕大哭。
越是這樣想,當然就越睡不著。
原本還以為眼花了,但是,面前裝在椅背上的個人車用娛樂系統,的確忽然打開了電源,亮澄色的刺眼螢幕兩秒內變回黑色,但卻有個閃動的遊標與一串顏文字出現在上面。
這的確是來自羽生莎織的訊息。
「………」
麥戎心跳加速,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最後只得從扶手拿出尺寸僅是正常鍵盤三分之一的迷你控制器,並以緩慢的速度用選字表單一個個拼湊出自己想打的字。
-還來找我嗎?-:當然了。-:我要告訴你,你討厭的前主管已經被我弄死了。--天啊。-:你應該很高興呀。--怎麼可能?--死了人是要我怎麼高興?-:你還真是執迷不悟耶。-:人類不是從古到今都殺來殺去嗎?-:為什麼死了個曾經害過你的人,你卻不高興呢?--人類是有道德的生物。-:說謊。-:說謊。-:說謊。--我不要妳繼續為了我而殺人。-:那就當成不是為了你,這樣會好過一點嗎?--請妳停止,求妳了。-:為什麼?我又沒把所有人都給殺光。-:你很快會知道他們陸續從那城市救出好幾千人。--那個城原本有三百萬人啊。-:我應該沒有弄死這麼多,最多兩百萬吧。-:很多跑掉的人沒有被算進拯救者當中呀。--妳為什麼要這樣傷害人類?-:因為我是紅獄名單的神女。-:殺人及破壞就是我的工作。-看到這行字,麥戎按著控制器的手指停了下來。
既然是工作,就表示有利可圖。不是為了樂趣、而是為了利益的殺人,必然是因為要搶走什麼東西。
能夠從城市及國家的毀滅來得到利益,難道是行星上其餘地區的大企業或者政府機構嗎?這個國家擁有地表最大的對宇宙港專用接駁機場,貨運航班也多半由此入口,讓這個國家與這裡的人民都變得富有。
所以說,會是同一個行星上的自己人為了搶生意而找來莎織嗎?
還是說更糟糕的,有其他的人類社會盯上了這裡?麥戎不得不問問。
-誰找妳過來的?-:老闆啊。-真是廢話。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這不能跟你說。-:但是你不必擔心,因為我會把你介紹給老闆。到時你就有機會見到他了。--我真驚訝,我哪裡特殊呢?居然值得一位大老闆對我感興趣。-這句話長了點,只能用控制器的上下左右鍵在常用字選單上選字的麥戎,花了很久時間才湊出這句話,但莎織很有耐心
地等候他打完字。
接著輪到莎織長時間沒回應。
以時速三百公里行駛在直線區間上的列車,經過山地時穿過一個個山洞。每次進入,麥戎都會有股恐懼感,深怕離開山洞後從車窗看到的世界已經佈滿巨大的腳印,或甚至是扁平的肉片飛過來貼在車廂上。
螢幕在列車通過連續的第四個山洞時出現了文字。
你是個有天賦的人,這星球上只有你一個。--我自認不特別。-:你的天賦是看不見的。--那這算什麼優點?-:本來就不是優點。--喂喂。-:但是我對你的天賦有興趣。可以的話,也許我們能當上一輩子的同伴。--我可能沒辦法接受。-:你會改變心意的,因為我知道你的本質與真正想法。--妳哪知道?妳不是隻會殺人嗎?-才剛送出這段文字,男人就立刻後悔了,這似乎太過挑釁了。但坐在高速移動的列車上,想跑也沒地方跑。麥戎責備著被激怒的自己,他就是太沖動了,如果這份情緒當年能在決定是否與同僚共謀貪汙的時候發揮出來就好了。
我也是懂得與人相處的。-看來莎織沒有生氣。不過,話題微妙地朝奇怪方向發展過去。
在我船上,客廳與臥室都各有一個城鎮,此外還有個專給小人使用的樓層。--船?-宇宙船嗎?藏在星系某處的外星船艦,就是這個巨大侵略者的根據地嗎?
如果政府可以早點發現這艘船的所在就好了,雖然若不靠外援,政府大概還是沒辦法。
另一邊,莎織仍然繼續說了下去。
至少六百萬人跟我住在一起,全部都是我在養的啊。-:我完全不要求他們幹活。-:任何東西都不會短少,因為船上有能夠把分子重組成任何物體的機器。-:每天的日子就是吃與睡。-:像你這樣沒工作的人最該來投靠我呦。-感覺好像莫名其妙被嗆了。
話說回來,自己會丟工作,還不都得怪這個女人一腳踢爛自己上班的公司!
真是不想再回應了!
然後,話題又跑向了更危險的地方。
我今天從這個城市帶回來兩節車廂。裡面一半的人,還活著。-:我現在正用腳去踩他們。-:我坐在椅子上,用腳輕輕壓著他們,你希望我弄死他們嗎?-:有個五歲大的小孩子把頭靠在我的小趾趾甲上面。-:還有對學生情侶躺在我姆趾底下,女生嚇到走不動,男生忍著恐懼在陪她。-:我應該弄死這些人、切斷他們的頭嗎?-:……-:你再不回答,我就殺囉。--不。別這樣。-:好,我也不想那樣。-:因為小孩子很可愛。-:你也老大不小了,為什麼沒想到生小孩呢?--這與妳無關。-:也對。-:那麼,跟昨晚一樣,你還有什麼人或者地方,討厭到希望他們消失掉嗎?--別再問我了!-:也許這是最後一次囉。-:如果我說,明天過去後我就不再亂來,你可以跟我說你討厭哪裡嗎?--那我討厭赤道的沙漠。--真的啊!這麼熱。-:為了不再讓人類受害,寧願犧牲住在沙漠的生物嗎?-:你知道沙漠中的物種遠比都市更多樣嗎?-:即使有些珍貴的仙人掌或甲蟲會因此絕種,你也不在乎?--不在乎的是妳,我可是希望妳馬上離開的。-:早說嘛。-:那麼,再見。--?-送出一個問號,可是,椅背上的螢幕卻斷電了。再度開
啟時,已經是簡單的拼字遊戲的畫面,看來莎織已經中斷了網路連結。
然後列車長開始了廣播,五分鐘後,動車就要抵達接近麥戎丈母孃家的車站了。
麥戎裝作沒事一般地搖醒妻子,然後從置物櫃上拿下行李。車窗外已經是黑夜,城鎮的燈火逐漸逼近這列動車,麥戎一度深怕那些光點是燃燒全城的熊熊烈火。
但是幸好,這只是車站月臺上的一盞夜燈罷了,連拿來讀書都嫌不夠亮的老燈泡正努力照耀著旅客。
以必須回故鄉處理事情當作為藉口,麥戎把失明的妻子送回孃家,自己卻連一晚都不肯留夜,立刻又回到車站跳上夜行的列車離開了。但這種舉動也不奇怪,畢竟同一塊土地上的兩座城鎮先後被踩爛,會在這種時刻起思鄉之情的人不在少數。
麥戎搭乘的列車,也滿滿都是急著返鄉的旅客。很多人放下工作,只為了儘早回老家看親人一面,彷彿不這樣親眼確認就不能安心似的。
說起來,當初之所以會這樣信任老長官,也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同鄉,甚至小學唸的也是同一所,勉強能夠稱作是學長學弟的關係呢。
可是,當地檢署的人衝進公司翻箱倒櫃時,自己還是被推了出來當擋箭牌。雖然老長官承諾要負起責任,事後卻是把麥戎給棄置不管、不聞不問,結果更讓這個年輕人受到被業界封殺的厄運。
的確不能夠說自己在整起事件中都沒錯。賄款確實收了,花酒也喝了,財務報表的數字也的確弄了個內外帳,但自己從中得到的好處與老長官相比,不過只是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的程度吧!但對方居然把所有的責任都堆到自己頭上。
真的是個老狐狸,一個大惡棍!
那傢伙的死真是大快人心!
夜色漸深,麥戎坐在商務艙的個人座席上,望著不斷向後飛去、如流星一般的家屋燈光,心底卻是開心到睡不著覺。
—— 4月3日 ——睡在僅僅五米之外,就是小人們居住區域的平坦床舖上,莎織經過六個鐘頭的好眠後甦醒了。一如往常,她優雅的睡姿讓四周圍的迷你城市得以倖存,住在那些方格般房屋裡的人也能夠很安穩地睡上一覺、而不必擔心被女主人壓扁。
作為寵物,這樣的待遇算是合理的。
早晨到來。莎織睡醒後第一件事,當然就是起身,然後找拖鞋穿上。
睡在鋪了床墊的地板上,莎織每天晚上都會在四個方向、也就是前後左右的地方,各擺上一雙拖鞋。小人們的自治會每天午夜,都會將犯罪的人拖到其中一雙拖鞋上頭,用麻繩反綁他們,然後就這樣等到早上。四雙拖鞋中會有一雙被女主人穿起,因此犯人們等於是有四分之三的機會可以活命。根據規則,一個犯人不管犯下多重的罪,只要能連續五次通過這個考驗,沒被踩死的他就可以被釋放,且不得再被追捕。
莎織告訴小人們,她永遠是憑心情去隨意決定要穿的拖鞋,而且她從來不曾事先知道哪雙鞋子上有著被捆綁的小小犯人。對於在船上是以1250米這個不太乾脆的數字當生活用身高的莎織來說,拖鞋上的幾個汙漬般的小人,是無法用剛睡醒的迷濛雙眼看到的。
起床後的莎織伸了下懶腰,但對於習慣了她的小人們來說,大多數人都不會因此被吵醒,甚至連沉重的腳步聲都吵不醒他們,小人們
的平均起床時間要比女主人晚兩小時左右。
打了個哈欠後,莎織選擇了放在右邊的一雙黃色氣墊拖鞋,她覺得今天的顏色該是這種明亮、開心的色彩。
跨過住著數萬人的迷你城市,龐大的右腳先踏下去,踩到拖鞋,再慢慢滑進鞋子裡頭。
右腳沒有傳來異常的感覺。
但當左腳放進拖鞋裡的時候,莎織卻明顯聽到了噗嘰噗嘰的聲音,以及可能是慘叫聲的細小雜音。看來那個之前一連四次都成功逃過大腳的殺人犯,這回沒能撐過第五次的考驗。
事實上,自從這個處決方式被決定之後,所有的重刑犯都先是成功渡過四次考驗,最後才在第五天悽慘地被大腳壓爛。儘管莎織總是宣稱她真的是隨機選擇,但所有人都相當明白,莎織在說謊。
而且莎織很愛把說謊當遊戲。
用衛生紙清掉腳底的肉片、並把紙團丟進物質回收機後,1250米的莎織踩在臥室地板上,避開那些甚至比她更早起的運動中的小人,輕輕讓足底掠過他們的頭頂,然後走到開放式的衣架旁邊換下睡衣、穿上居家服。
以年輕女孩子的標準來說,這個臥室簡直是乏善可陳。沒有布偶,沒有貴族般的豪華傢俱,沒有雍容華貴的美麗禮服掛在衣架上,所有的上衣、裙子褲子、甚至胸罩與內褲,看起來都像是從平價品牌連鎖店搶回來的打折過季品,幸好莎織還算是有懂得搭配衣服的眼光。
換掉睡衣後,巨大的美少女頂著一頭還沒梳理的金色亂髮,走到已經被佔領成小人居住區的書桌上,看著她昨天綁架回來的新寵物們。
在那兩節放進包包的車廂中,事後一共找出四十三名生還者。其中半數重傷,但還能醫治,這艘船的醫學系統總是與最新的資料庫相連著,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可是昨晚睡覺前,莎織對這些遠離故鄉、擔驚受怕的人們,講了個自以為是的玩笑話。
她說:「明早我就把你們拿來配著麥片吃掉。」
這自以為是的幽默,害死了十二個人,這一打人趁著晚上熄燈期間從書桌上一躍而下、摔死在桌腳旁邊,他們想自殺來避免明早的痛苦。
「我開玩笑的。」
莎織在清理這些小小肉片的時候,毫不在乎地對已經做好被吃掉的準備的小人們這樣講到。
但小人們沒能夠放心,因為他們仍然被巨大的手抓起來,這體型的對比讓他們知道自己就算粉身碎骨,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不過莎織一副迎刃有餘的姿態接上了所有人,然後一直走到餐桌那邊。
「我今天不會很早出門。」巨大的美少女說道:「跟前兩天不同,今天我想吃點別的當早點。不過放心,不會是你們,你們已經是這個星球的代表人物了,我要充滿敬意地請你們共進早餐。」
好像不打算再把這些小人逼到接近心臟病發,莎織拿出一個洗乾淨的碗,又從冰箱拿來牛奶與麥片。雖然這些東西包裝上的文字都是小人所看不懂的,但光是有包裝,就足以說明這些超級巨大的商品是經過工廠生產的,這宇宙居然有能夠滿足1250米級女巨人胃袋的工廠嗎?
八個小人整齊地坐在一張如玩具般放在巨大餐桌上面的長椅上,並面對著同樣長度的長桌;其中包括莎織昨晚放話要弄死的一對學生情侶,他們現在好像黏得更緊了。畢竟現在與他們共進早餐的對象
,可是擁有山脈一般巨大身體的金髮女巨人。
很快地,與莎織所食用的早餐相同,牛奶與麥片自動從底下看似空空如也的桌子上冒出,尺寸當然是合適人類的大小。
「請自便,我還要拿點別的東西。」
莎織友善地伸手示意,幾乎讓小人忘記眼前的女巨人昨天才殺光他們在城中認識的所有人,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就讓小人們警覺過來,眼前的金髮美少女,的確是殘酷到無法置信的程度。
因為,在巨大餐桌的另一頭,一臺好像微波爐或者烤箱這樣的機器,忽然放射出藍光。這湛藍的光斑是傳送光束特有的光輝,雖然也能設法改變其顏色,例如綠色,但很少人會覺得這樣做是有意義的。
乍現的藍光拖了一長串東西到爐子裡。
八個小人轉頭看去,只見爐子正面的觀察窗作了霧化處理,因此起初看不見那是什麼東西。但當作用是殺菌以及破壞纖維的第二重光束掃過後,莎織移動到那邊,拉開爐門,竟然端出了呈放著一塊完整市區的盤子。這塊市區有六條主要大街、數十條小巷弄、超過一百棟高矮不一的大樓、五百臺以上的各式車輛,以及接近一萬個正準備結束一天工作要去休息的人。
這是位於目前正值黃昏時刻的地表上某時區、一個人口數不亞於昨日那受災城市的大都會。
傳送光束從地表上,以熟練技術切割起一片長寬各是600公尺的正方形區塊,並剷起地下約六公尺左右深度的土壤,送到殺菌光的烤箱中先行處理,弄死細菌與溶解人們身上各種材質的衣服後,被當成巨大少女早餐的一部分送了出來。
對莎織來說,城市就跟薄餅一樣可口。
街道上開始傳出尖叫聲,但不是來自對巨大少女的恐懼,而是人們看見彼此全身赤裸的狀態而放聲尖叫,其中也有不少打人巴掌的聲音。
莎織不管這些,她先用一種很淺的湯匙挖向其中一條道路,把車子與裸體的路人全都挖到湯匙上面,然後丟進裝了牛奶與麥片的大碗中。
很多人連到了已經在牛奶中游泳、抱著麥片載浮載沉的時刻,都沒能搞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莎織繼續用同樣的方法,把六條主要街道都給挖過。她連道路的一層礫石都挖了起來,不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這材質特殊的魔力湯匙可以把絕大多數的石頭都給吸住。就算不是全部,但對一個身高1250公尺的女巨人來說,對直徑還不到一公分的小石頭斤斤計較做什麼呢?
大量人類像從滑水道上衝進水裡一般,噗通噗通地掉到冰牛奶當中。有些人掉落在麥片的碎塊上,反彈起來飛了至少五公尺這樣高,然後才又掉回到牛奶裡頭。當然,這樣的人是否還活著,誰也不會知道。
莎織並不急著用餐,但她先給底下八個共同進食的小寵物使了個眼色,叫他們「先開動沒關係」。
但現在這八個人,哪裡有胃口吃飯?同樣是人類的同胞就在眼前不到兩百公尺的地方,在大到可以裝下一個足球場的碗裡面,為了免於溺水而掙扎,激烈的拍水聲一直不斷傳了出來。
然後莎織伸手到那市區裡,拔起竹竿一樣的單調大樓,當成生芹菜一樣的東西,插入滿是人類與麥片的牛奶裡頭,充分浸泡過牛奶之後……
就這樣把裡面還有很多小人的大廈給一口口吃掉。
就像啃著
芹菜的素食主義者那般一口口把大樓給吃掉。
小人不斷從翻轉過來的大樓窗戶中落下,通過超過一百公尺的高度後摔進碗裡。不敢跳的人則只好看著莎織的嘴朝自己逼近,像餅乾一般連材料都被詭異的魔光打到變質的建築物結構保護不了人們,雪白而巨大的門牙就這樣一次次切掉大廈的樓板與牆壁。然後,柔軟溼滑的舌頭混著牛奶及唾液的異味,朝人群襲擊過去,一口氣就將幾百人給弄到嘴巴當中。
莎織儘可能讓小人保留在自己臉頰底下的地方,遠離牙床或扭曲變形的危險金屬,但總不是百分之百能保證不會有人掉進樓板之間相互摩擦的縫隙裡。
被牙齒或大樓殘骸絞碎的人類,不斷往莎織的味覺末梢神經釋放出鹹鹹的味道,擴散的腦漿與人血正快速襲擊巨大舌頭上每一吋的味覺神經。
在八個旁觀者驚恐的注視中,莎織一連吞掉了三棟大樓,把這些超一百米高的建築物當成巧克力棒一樣呼嚕呼嚕就吃光了。
同時,莎織的身體也發抖起來,儘管她知道這不是很好的餐桌禮儀。
人血的滋味太過於像毒品了,這是能讓她升起幻覺的神經性毒藥。她嘴角平直,不是因為覺得不好吃而笑不出來,而是因為臉頰麻痺了而不能發笑,她開始在心底祈求臉頰底下那些小人的原諒。
但是,一個理智的生命體,總得學會克服這樣的誘惑。
在用牙齒把這幾百人全都咬碎前,莎織把被唾液融化成膏狀的大樓殘骸包住了這些人,然後一點一點、緩慢但規律地把嘴裡東西都吞到咽喉中,從外面能明顯看到她喉嚨有逐漸向下移動的隆起,一個又接著一個。
小人們活生生被莎織吞到了肚子裡。
黑暗、汙濁、充滿酸味,更有著能溶解一切東西的強酸性胃液,幾百個小人很快就隨著大樓殘骸落入這樣的空間,也就是莎織的胃袋裡。
鋼鐵的碎片立刻發出滋滋聲響,冒出白煙後沉入了胃酸湖中,然後四周圍的肉壁有力地鼓動著、吸收起各種被還原到元素狀態的金屬材料。
當然,人類也是。
落入胃液的幾百個人,一半以上在接觸湖面的兩秒鐘內失去知覺,或者正確地說,是失去真正的知覺。他們的腦袋頓時充淫各種妄想,至福美好的享受前所未有;溫熱的酸湖在剝下他們皮膚的同時,將快樂的元素具體化為神經末稍的電子訊號,然後感染人們的腦髓。
於是人們笑著沉入胃酸的湖中,一邊看著自己的雙手去肉斷骨、與身體分家,一邊覺得好像有天使出現在眼前,這是強制扭轉了痛苦所變成的妄想幻象。
但體質不同,也會影響人們接觸到胃酸時的感覺。有些人看到的並不是天使,過度恐懼的心靈強壓了神經末梢的錯誤訊號,於是腦細胞收到混亂的訊息,讓魔鬼出現並控制住這些人。在胃酸真正把這些人消化之前,他們自己用牙齒咬斷了手指及肚皮。
剩下的一種可能性則更為特殊。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的確有非常少數的人,對莎織體內分泌的胃液完全免疫。不被消化,也不會被燒掉一根寒毛,看似是最為幸運的一批人,但莎織可沒有方法把他們照原樣從肚子里弄出來。
這些生還者將在不可思議地充滿可呼吸空氣的胃袋、小腸與大腸中旅行。大概經過十六個鐘頭後,抵達非常遙遠的消化道
末端,然後混進一堆公寓大廈被利用殆盡的殘渣當中,最後從誰都知道的那個地方如廢棄物一般被排出體外。
當然,等待著這群人的,將會是距離莎織房間約五公里、一個空間只能夠讓女巨人原地轉身的狹窄廁所裡的一個象牙色馬桶。他們應該會跟著各種殘渣一起被掃到馬桶的水中,然後直接被衝到這艘船上處理汙物的焚化爐去吧。
這是落入胃中的人們會面臨到的幾種可能性。不過當然,在人們真的浸泡在胃酸裡之前,是不會知道自己的體質到底是哪種的,強壯又孔武有力的硬漢不一定比較容易存活。
莎織繼續拔起街道上的大樓,轉眼間已讓盤子中的城區少了一角,地上徒留地基的斷面與部份崩落自低矮樓層的雜物。
同樣先沾過牛奶,然後伸出舌頭,舔過流經大樓表面的奶水,同時混著摔出窗外的小人吞入腹中。接著也同樣是用牙齒咬下這堅固的結構體,硬度遠非傳統鋼筋水泥可比的高科技材質既輕又牢固,但對巨大的金髮美少女來說,卻只是像生菜沙拉這樣的輕食一樣,正好是不容易對身體造成負擔的健康佳餚。
莎織把咬到一半的七十層高樓放到了一旁,許多小人摔出來跌到桌上,讓那八個共進早餐的寵物人類嚇到魂飛魄散,他們與這些摔死變肉醬的同胞只相隔約五十米的距離。
接著湯匙敲到碗邊的聲響響起。
這不是餐桌禮儀會教導小孩的東西,但莎織不在乎,反正現在沒有囉唆的管家婆可以罵她,她就這樣持續用湯匙敲打著裝有滿滿牛奶、麥片與小小人類的碗,逼使這些載浮載沉的人類在巨大回音中緊張得拍起水花、弄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一直等到這些人精疲力竭而近乎溺水的時候,莎織才把湯匙放入碗中,連著牛奶、麥片與人類一同盛起,然後放到嘴巴里品嚐。
牛奶混入人類的酸味,嚐起來變得有點像優酪乳,而麥片的鬆脆口感正好很適合搭配這種味道。酸酸甜甜的感覺對莎織來說是種享受,但這只是生活當中一點點的調劑,遠遠不夠讓她把嘴角朝開心的角度上揚過去。
難以取悅的莎織,開始機械化地取食碗中的東西,不時拿起吃了一半的大廈繼續咬嚼。
數以千計的人通過這口腔,帶著尖叫落入懸崖般的食道,接著迎向等候在胃袋裡的命運。
對一個身高1250米、而且從事著體力相關勞動工作的少女來說,這樣份量的早餐是一點也不嫌多的,更何況大樓碎片可沒有什麼蛋白質或葡萄糖,人體的脂肪她又吸收不了,所以吃得多不代表莎織就容易變胖。
「你們不吃嗎?」
看著食慾全無的那八個人,莎織用主人一般的角度瞥著這些寵物,瞪著他們,直到他們勉強喝下幾口牛奶為止。只要閉上眼睛、摀住耳朵,就看不見掛在莎織嘴角的半截人類身體,也聽不到碗中那些溺水者瀕死的呼救。
盤中的街道陷入混亂,人們本能地逃出大樓、跑到街上,並設法在湯匙朝自己襲擊過來前爬上盤子傾斜的邊緣。
但是,盤子的高度也超過五十公尺。
就在人們猶豫不決的時候,巨大的手指忽然襲擊過來,以高速輾過這些聚集在邊緣的人,讓白色瓷盤上畫出一道血線,沾上手指的肉泥則被莎織放到牛奶中攪和兩下後,直接送到了嘴巴里舔食。
半小時之後
,用餐時間結束。裝著牛奶與麥片的碗還剩約五分之一的底,盤子上的城區也有兩條街道沒被吃掉,躲著湯匙的人們還在盤子裡不停流竄。
莎織站了起來,但先伸手示意那八個人留在原地不動,接著一手拿起盤子、一手捧著碗,逕自走到就在後方的廚房水槽前面,用額頭輕觸牆上的某個開關,於是傾倒廚餘的通道就這樣開了門戶。
碗盤裡面所有剩下的東西,都被倒入了廚餘通道中。包括那些抱頭鼠竄的路人,也跟著建築物一起落到處理廚餘的粉碎機裡頭。這粉碎機使用的不是實體刀刃,而是高能雷射的切割刀,瞬間就把受人工重力牽引落下的大量廢棄物給分解成不超過三公分寬的細塊,不管掉下來的是什麼東西。
切碎後的雜物,同樣會進入到船上的焚化爐。火焰向來是最俐落的廢物處理方式。
莎織隨後開始自己洗起碗盤,先擠了點清潔劑抹到海綿上,然後直接用手把盤子邊緣的血肉抹掉。噴出巨量清水的水龍頭帶走這些小小肉片,碗盤很輕易就被洗乾淨,這個以1250公尺當生活高度的巨大少女似乎不怎麼擔心缺乏自來水或其它物資。
擦乾雙手後,也不管這八個人到底吃飽沒有,莎織把他們抓了起來,然後用一張衛生紙把他們坐過的桌椅及食物給捏起來擦掉,就像抹掉一點餅乾屑似的揉成紙團、丟進直通物質回收機的垃圾管道里。
莎織將這八個人放回臥室,她要這些得到她恩惠的人儘早適應這裡的生活。只要他們融入這船上的人類社會,她就不會在乎這八個人的將來怎樣了。要去死也無所謂,要一輩子躲在牆角裝瘋也可以,反正這船上已經有六百萬人住著。如果這些人都可以拋棄過去的悲慘記憶並苟且活著,那麼這個星球上的人當然也可以。
說真的,莎織並不想要弄死這行星上的所有人。但對老闆從事的這一行來說,人類並不像星球本身是值錢的資產,這神聖的任務容不得卑鄙可恥的奴隸商從中介入,儘管莎織自己覺得殺光所有居民是一種浪費的行為。她有時甚至會想,自己是否能偷偷賣掉這些人來賺點零用金,但一想到東窗事發後的下場會是怎樣,莎織就不會有勇氣與這個機會對賭。
離開臥室後,朝右方走個七步不到,就是這艘船的控制中樞。通向艦橋的門與客廳的門正好是相對的,而艦橋裡也有個位在地板上的城市,不過只有被認可的人類才可以住到這特別的地方。
在通過這扇門的瞬間,術譜力量發動了,讓莎織身上的衣服一下子換成外出用的清涼套裝,但這與她第一天的穿著打扮其實是一樣的,除了提包顏色改變為粉紅色以外。
協助控制這艘戰艦的人類們,一發現主人走進艦橋,馬上就打出清楚醒目的幾行大字在電子看板上。
「不需要?」
莎織細細閱讀著這則來自老闆的留言。然後,忽然覺得很憤怒,因為對方否定了她這一個月以來的工作內容。
信件裡頭寫著「不管妳在那裡作了什麼,我都不需要。」
對一個努力工作的女孩來說,這種評語還真是夠傷人的。
莎織決定無視這段留言,反正老闆這幾年忙得要命,當他過來這邊境的小星系替工作收尾時,他是沒空在意莎織私下作了些什麼的。
然後下一條訊息,來自於兩百光年外的一支
聯邦船團,被加萊式星戰船護衛起來的巨大移民艦上有幸運通過抽籤的五千萬個旅人,他們獲得在新天地展開生活的資格,目前正歡天喜地地渡過這段旅行的時間,另外總督府的組成也必須在旅途中就組織完成,所以同時也忙著進行考試及選舉吧?這些人發來訊息問著莎織,他們何時可以開始加速趕來這個星系,進行殖民?
差點要忘記還有一群人在等待自己的工作了。
金髮美少女走到窗邊,避開腳下幾個行動遲緩、正在對練擊劍術的老人。這些穿著老舊軍裝的小傢伙好像還忘不掉半世紀前遺失的榮耀,至今仍活在自己是個宇宙艦隊軍官的妄想中,而寧願忘記自己國家早就被莎織與她的同事們毀滅的事實。
莎織並不想去打擾這些可憐的人。說到底,害這些人變得瘋癲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他們全部都有親人死在莎織腳下,但這些寵物無法抗拒自己的命運,於是他們一直活到了現在。
在艦橋模擬出來的大型落地窗外頭,距離極近的藍色行星耀眼無比,大概是這一帶最璀璨的行星;半徑五光年內,再無這種能讓人類呼吸的星球,所以即使重力偏低,也仍然十分珍貴。
這就是老闆交給紅獄神女們的工作,內容就是要找一顆像這樣的可居住星球,「整理一下」,然後交給已經付了頭期款的買方。
當然,老闆要莎織確保這星球看起來不像是曾有人住過,就像新車與二手車之間總會有段巨大的價格落差一樣,誰都想把商品包裝成全新的漂亮樣子好賣到高價。
以莎織的能力,要做到這點是有些困難。一個有水有空氣的星球,表面卻全是亂七八糟的泥巴,這樣的行星自然是賣相不佳。如果莎織忘記把自己腳印的痕跡給抹掉,就更麻煩了,再笨的人都知道地上有個幾百公里長的腳印不會是偶然。
所以不管誰的工作,最終都要老闆本人來收尾,這也包括驗收成果的意味在內。
莎織不否認老闆所從事的生意有點缺德。
甚至,莎織還聽過更不可思議的案例。據說兩年前,把所有「員工」都派出去幹活的老闆,臨時又接到一張訂單。不得已,他只好找來一群打工的傢伙,隨便這些毫無經驗的女孩去自由發揮,結果怎麼著?這些少女居然用排洩物毀掉整個星球的文明,之後還不著痕跡地把行星表面改造成看起來彷彿天堂、實際上幾乎全部陸地都是用穢物再造的居住環境,而且最後還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照樣把星球交給了出價購買的移民團。
從工作者的角度來說,神女通常都不是很敬業。
不過,能接受這種惡劣的工作成果並照樣交付行星給客戶,自己老闆也真是夠黑的了。
一邊感慨自己為啥會淪落到當這種黑心老闆的屬下,一邊拿起這個粉紅色提包,莎織走向艦橋中後方的傳送裝置,她今天可得加把勁趕上工作進度了。
於是莎織給遠方的移民者們回了信,請他們耐心等候,並說自己會在三天之內傳回好消息。
也就是說,地表上目前住著的所有人類,三天後都得消失。
「……該去哪裡?」
面對不過只是被拔出兩個窟窿、連當地的經濟成長率影響都沒超過百分之一的這個大型人類社會,莎織思索著自己該如何更有效率地剷平地上都市,但同時也想起了麥戎這個男人。
她從早上起床後,就失去對這個人類的追蹤,看來對方真的跑到一個網路不通的地方去了。最後確知的身影是在邊境地帶的無人車站、被觀測冬季大雪的攝影機給拍到,之後麥戎就不知去了哪裡。
反正,如果只能靠雙腳,那一定去不了多遠的地方吧?問題是,假如這堅強的男人讓自己藏到山林裡,要找出來的機率還真的是很低,總不能不顧對方的安危去把整座山翻轉過來、或是放火燒山來逼出對方吧!尤其對方一副想效法古代賢人,寧願葬身火場、也不肯迎合敵人的氣勢。
忽然間,莎織有了個好點子。
對自己的妙計趕到得意的莎織,終於露出了那麼點微笑,然後設定了傳送系統的目標座標。僅僅十三秒鐘後,莎織就已經完整落到了地表上,踩著柔軟土壤的感覺總是有些讓人不好意思,因為莎織更寧願去踩在大量的建築物上面,還弄出喀嘰喀嘰的聲音。
藍光退去,隨著地上陸續傳來小人的尖叫,莎織知道自己已經到了一個居住區的附近。
這是一個位在山地邊緣的地區型城市,空氣中瀰漫森林的芬多精香味,郊外廣大的農田也不斷飄來即將收成的各種蔬菜水果的香氣。
被鄰近的大都市吸引走年輕人、如今顯得沒什麼活力的這個小城市,就連疏散的過程都感覺相當懶散,似乎大多數人都對忽然出現的巨大少女無動於衷。或者說,是已經認了命。
莎織朝山坡踏下大腳,為了避免山崩而死命把腳下的泥土壓緊,變成有如岩石這樣的硬度。然後她在小城裡尋找著某人,或至少先找到某個看來非常有創意的藍色屋頂的房子,前院的一顆大琵琶樹是相當醒目的物件。
沒花多少時間,莎織就找到了那房子,卻很快確定裡頭的確有三個獨立的生命訊號。
這樣就成了。
以1250米的身高俯瞰著大地,莎織開始用眼睛畫出一條看不到的線,然後計算起來。
她在算船上的人類居住區還能塞進多少平方公里的土地。5】
即便是夏天,在海拔高度一千米左右的山上,氣溫也不會很炎熱。從更高的山上飄下來的霧氣總帶著冰晶,吹在人身上的感覺十分涼爽,但若整天都被這樣潮溼的風吹著身體,結果可能就不只是乘涼這樣簡單了。
麥戎尋著記憶,來到這處由父親親手建立的渡假小屋。因車禍而往生的父母留下相當龐大的遺產,但最終只剩這間屋子落到麥戎手上。忽然出現的親戚們藉口死去的父母背有大筆債務,一夜之間把足供麥戎玩樂一生的龐大財富瓜分殆盡。這山上的小屋因為過於偏遠、又空無一物,所以沒人願意拿走,甚至更能美其名說是替遺腹子留下一間漂亮的房產。
這就是麥戎結婚時不請賓客的理由,因為他根本沒有可以觀禮的親戚;他不管是哪個叔叔伯伯或者阿姨,都不想見到,甚至不願意想到。
踏入這因長年水氣而有些腐朽的老木屋,麥戎將防水布鋪在地板上,並確定屋頂不會漏水後,將帶來的薄棉被攤開放了在防水布上頭。
自行靠雙腳爬上這樣的高山,對已經是個窩在辦公桌前的上班族的麥戎來說,是很大的體力負擔。因此,麥戎什麼也不想管、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早點躺在床上先睡一覺。門戶大開也無所謂,這個地方太偏僻了,附近也只有個荒廢了的露
營區,根本誰都不會路過這裡。
麥戎短暫睡了個午覺。
然後,連額頭都結出露水的他,不是被門口灌入的冷風弄醒,卻是被一陣答答的鍵盤聲給吵醒。
荒郊野外的山上,哪來的鍵盤聲?
麥戎還想睡,但聲音非常吵,好像連森林裡的飛鳥都受驚到飛了起來,附近那湖中的魚大概也在水面上亂跳以表示抗議吧?
最後男人果然受不了了,半睡半醒的他拿著屋內留下的十字弓衝了出去,他混亂的大腦中浮現出一幕:一隻宅在森林裡的熊坐在電腦前面、戴著耳機對著螢幕,用熊掌死命敲打鍵盤並咆哮著熊才聽得懂的髒話的模樣。
當然,麥戎沒有看到什麼宅熊,卻看到山頂上有個超級巨大的六面立方體,整個是半透明的,大概只比雲朵低一點,同時六面都在浮現一連串重複的顏文字。
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符號,把麥戎僅有的睡意全給嚇跑,這個男人不曉得對方為什麼會追到這裡來,他沒想到這反而是因為莎織找不到他才使出的下下策:弄出一個方圓一百公里內誰都可以看到的超大型立體顯示器。
我知道你在看著,說話。-:快說話。-:快點。-不知是否是巧合,麥戎才剛清醒,方塊上不斷跑過的顏文字就多出了話語,但麥戎相當猶豫自己是不是真的該開口回應。
但下一行字讓他不由得喊出聲音。
阿莉佳在我手上,你最好快點回應。-如果麥戎此刻正喝著茶水,必然會噴得全身都是。
「妳把我太太怎麼樣了!」
看著天上那立體顯示的文字,麥戎既驚訝、又憤怒,他沒想到刻意離開妻子的結果居然會是如此。
哦。-:你在那裡。-「……!」
麥戎再次吃驚起來,自己不過是說了一句話,那個女人就知道自己藏在何處嗎?
你不再說話,我也無所謂。我已經知道你在哪了。-:請放心,我已經把阿莉佳保護了起來,連同她家族世代定居的城市一起。-:我跟阿莉佳都很希望你也來這裡,但我們認為還是要尊重你的意願。-噗答!
麥戎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他納悶自己到底走了什麼黴運,為什麼會莫名被來自外星的巨大侵略者給纏上?更慘的是,現在連老婆都落到了對方手中。假使自己不聽話,對方說不定會把阿莉佳的頭當成娃娃那樣公開拔斷。
我跟阿莉佳聊了很多。-:老實說,她還不知道我是誰,因為她看不見我。-:但我因此打聽到很多有關你的事,例如你那不公平的遭遇。-「!」
麥戎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的妻子到底講出了什麼?把莎織當一個普通人朋友,從嘴巴里講出來的往事到底讓莎織聽懂多少?而莎織又會怎麼作決定?
如果沒弄錯,其實你真正的故鄉是在這裡,對吧?-忽然間,天上跳出來這行文字,然後那立體顯示的影像忽然間變成動畫一般的東西,焦距逐漸對準,最後跑出來一個看似普通的海灣港市的風景。
但這讓麥戎差點嚇暈過去。
因為播映出來的風景,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自己一直在那裡讀到初三,已過世的父母曾經有過數億元產業的那個故鄉,那是北方海岸線上最最美麗的港灣都市。
阿莉佳說,你曾經是個土豪,現在卻身敗名裂,你想過原因嗎?-:你都不替養育自己的父母打抱不平嗎?-:他們像螞蟻一樣
給惡勢力隨手捏死,你卻覺得無所謂嗎?-「………」
麥戎沒說話,他開始埋怨起妻子的多嘴,真不知道莎織到底是用怎樣的話術去套出這些不該跟陌生人講、更不該跟熟人講的昔日往事。
二十年前,當父母往生、親戚們如豺狼一般把家產瓜分殆盡的時候,麥戎就永遠離開了那個城鎮。他受到威脅,被恐嚇不得回去;一位忠心的老員工替麥戎支付了高中及大學的學費,之後卻莫名其妙心臟病發死亡,麥戎一直認為這件事與那些幹著墮落勾當的叔伯們有關。
說不定,連父母親都是被有心人所謀殺的。
但就算知道這樣的事情,又能怎麼辦?尋求法律途徑來主持正義嗎?
不行。
因為正義無法保護到自己的父母。
或許能算是可恥,但麥戎的父母生前所從事的,的確是走私一類不怎麼光明的勾當。這是父親那個家族獨門把持的生意,自古以來有港口就有走私,就算多個政府或警察也是一樣。
所以麥戎無法替家人伸張正義,人人都會說那是黑吃黑、罪有應得。當麥戎持續接收到這種觀念的時候,連他都會認為父母親是受到報應,天知道那些走私進來的貨櫃裡除了菸酒這樣的東西外、還有沒有毒品或槍枝什麼會危害社會的東西。
但就算這樣,麥戎也不可能認為父母的死是好事。
而且進一步想,目前繼承了這個走私事業的叔叔伯伯們,憑甚麼不需要遭受到同樣的制裁?這些親戚做的事情可是更多角化,從放高利貸到經營賭場、甚至妓院,各種地下生意無所不包,儼然是那個美麗城市的一大毒瘤、為禍社會的下流黑幫,為什麼這樣的人可以繼續過著享樂的無憂日子呢?
此時文字再度跑了出來。
汝呦,說說看吧。-:汝希望這些胡作非為的惡徒有什麼下場?-:說吧。-:說吧。-:說吧。-「那些人去死就好了……」
想到這些不愉快的事,麥戎喃喃自語了起來,然後他會一輩子為了說出這句話而後悔。
從富有人性並深懷同情心的這點來說,麥戎的確不是假道學,因為他太軟弱,軟弱到沒辦法看著一群人的死亡轉播並拍手叫好,縱使這些人都是自己的仇人。
但莎織可沒這麼多愁善感。她冷酷,她一向面無表情;儘管踩死人類並不會給她帶來什麼快樂,但該做的事她會去做,她不會有什麼猶豫,她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最後的文字打出來了。
我明白了。-麥戎看著這行字,一瞬間還無法理解對方明白了什麼,直到他看見一雙大腳踩斷故鄉城鎮用來與南方平原聯絡用的兩條大橋。
「不!」他知道自己犯下大錯了。
截斷故鄉與南方富庶平地的那條大河,寬度至少有一公里,橫跨江面的橋樑長度連同引道更有五公里左右,但這雙忽然從雲層下出現的雙腳……腳跟及足趾都踏了在緊實的陸地上,河川則好像地上一攤積水似的被踩在大腳的正中心,航經那個流域的船隻掉頭不及,紛紛撞了上去,悲慘地沉默在巨足底下。
同時,還有無數車輛從腳底下漂流出來,這些是跟著兩座大橋一起被踩到水裡的路過車子,因為輕量化車身加上車內有空氣的關係,又浮了上來,好幾百輛車就這樣成群漂浮在河面上往下游而去。
目測來看,這雙腳的長度至少有8公里。
也
就是說,反推回去,金髮美少女莎織目前的身高,大概是65公里以上。
從地面上望過去,除非距離夠遠,不然根本看不到莎織的臉蛋了。甚至在一定的距離內,「腳」會是人們看得到的唯一東西,但他們可能連自己看到的是大拇趾或是腳後跟都分不出來,因為眼中就只能看到一片垂直的雪白肉壁。
莎織這次沒有穿鞋子。
她今天不想讓腳被緊緊地包在鞋子裡,因為是這樣的體型,所以才要打赤腳,這樣才有漫步在南國沙灘的悠閒情調,儘管這裡的緯度是高了點。
麥戎看著自己的故鄉城市,他還能說出那棟灰黃色的市立圖書館當年借書櫃檯小姐的名字,也能說出在那河邊足球場一同踢球的小學同學的姐姐是誰,他忽然發覺自己對那個城市仍然還挺懷念的。
可是,一對8公里長的大腳,已經把城鎮南方的對外交通給截斷。而且莎織的腳還引起大浪,掀翻整條河道上的往來船隻,靠近河岸的公園與球場大概也已經被泥水給吞噬了。
莎織想讓兩百萬市民好好地被困在城裡。
緊接著,巨大少女像是要印證麥戎的不祥預兆,開始提高右腳,在腳掌底下滴著泥水及沙土,一口氣踏向城鎮東邊的山丘地區。住在那一帶六個小村莊中的居民,抬頭就能看到肉色但滿是泥沙的巨腳,但看上去卻幾乎能說是天空塌下來,因為整個世界的確在眼中急速變狹小了。
即使知道一個村子裡,必然有各種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但莎織沒想這麼多,即使想到也不會影響這個動作,反正就讓那些不幸的人早點投胎去受到強大保護的星球吧。
噗轟!
極度沉重、低音的悶聲巨響,迴盪在從近海到內陸的整個範圍中,甚至在高樓之間聚集成迴音,持續敲擊著旁觀者們的腦門。六個村莊瞬間毀滅,被大腳踩到半公里深的地底下,丘陵一下子反轉變成比海平面更低的窪地,居民的肉塊與倒塌穀倉裡溢出的農作物全混了在一塊。
八公里長的巨腳,一下子踩死三千多人,替莎織的腳底製造了點微不足道的搔癢感,可這數量不過只是大城市裡一條街道的居民人數罷了。
超級巨大的足趾還在蹉動著,把不幸卡入趾縫的小山蹉蹂成細細粉塵,樹木石塊什麼的全變成顏色各異的小砂礫。
然後莎織提起自己的左腳,踩到突出海岸線的一處小半島上,這裡有個觀光用的漁港及山頂觀海臺,遊客們牽起彼此的手迎接這末日一刻。
噗唰!
聲響與踩在山上不大一樣,因為腳的大半部位其實是踏到了水裡,近海平均五十公尺的水深根本無法打溼莎織的一隻足趾,頂多只能讓少女感到腳底下變涼一些。
接著莎織再度提起右腳,於郊區之外製造著破壞,她正用腳印替城市圍繞出一圈護城河般的壕溝。一個個連在一起的腳印確保城裡的人不可能逃出來,除非他們有通天的攀巖本領。
城市終於變成了一堆腳印所包圍起來的孤島。
但在同時,一些私人飛艇開始在機場上移動。不過機場在鳥瞰視點看來,實在是過於醒目的設施,因此莎織輕輕用姆趾的趾尖就夷平了整座機場,更把跑道及停機坪、以及候機大樓都用趾甲颳起成土堆小山,幾百個旅客尖叫著被泥土掩埋在地下。
大量泥土從莎織的腳底朝地面落下,揚起空中一片
黑霧,簡直就像沙漠地區的沙塵暴一樣恐怖。看不到大腳的人往往會容易緊張,遮天蔽日的塵埃奪走眼前所有視野,而巨腳跺地的隆隆聲響與地震卻又從沒停過,這讓幾千、甚至幾萬個人慌張失措地開始衝上大街,沒有方向地四處亂竄,他們無法容忍留在一個地方不動的恐懼。
而在另個地方,躲在父母留下的山莊那裡,麥戎知道自己出生的城市在劫難逃,他終於緊張得大叫起來。「住手!」
可是莎織沒理會他。
巨大到遮蔽天際的腳趾頭伸向山坡,那裡的豪宅有三重圍牆,時常出入些貪汙警官或街頭老大這樣的人,而麥戎的親大伯就住在這大宅第裡。
麥戎的確沒理由喜愛他大伯,但他的六位堂兄弟姊妹,尤其是去年才剛出生的最小的堂弟,總該是與這一切骯髒勾當無關的吧?
就在麥戎走神的瞬間,恐怖的一幕發生了,整個山坡,不,是整座小山,居然已經被夾了在八公里長巨腳的腳趾縫裡,而且還從地面上完全被拔了起來。莎織就像用腳夾住一塊小石子這樣把整座山都夾了起來。
當然,麥戎不確定那位大伯到底在不在屋子裡,但這對莎織來說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她開始將自己的腳朝天挺直,緊壓著腳踝關節,讓被卡在趾縫中的房屋變得傾斜,於是所有的東西、包括人,都開始跟著朝重力所指的方向墜落。
大量人類從這小山上摔出來。有些直接掉下地面,但更多的人竟摔入趾縫底部的肉上,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山谷一般的山壑,兩旁足趾都有數百米高。
人們緊緊抓著莎織腳掌的皮膚,深怕自己墜落地表。他們很幸運,因為莎織沒有刻意把腳穿在鞋子裡一整天,不然那味道可能足以令小人致命。
一撮看起來好像黑芝麻屑的斑點,就這樣散佈在莎織巨大寬敞的腳趾縫中,緊接著莎織就開始自然地蹉起足趾來。
卡在中間的小山首先開始粉碎,一棟棟豪宅像積木般被推來推去,直到空間再也不夠而破裂、變形,最後變成一堆朝地面展開轟炸的沉重殘骸,將山區整片樹林全都用瓦礫埋沒。
至於躲在趾縫最深處的小人們,不管他們有多異想天開,莎織都沒放過他們,這個金髮的巨大侵略者把人們當灰塵一樣隨意地蹉掉,蹉成大量粉碎的肉片,把小人們的身體蹂躪到肚子與背部分家、手臂與雙腿交換位置、頭顱下滑到股間取代了屁股。
悽慘的尖叫聲持續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活人也四分五裂前都沒有停過,但僅僅是看著無聲影像的麥戎聽不到這些聲音,這該說是莎織給他的一點仁慈嗎?避免聲音逼瘋這個犯了錯誤的男人。
繼石雨之後,天空下起肉雨,幾百個人摔在他們昔日住家的瓦礫碎片上,不過自己早在墜地之前也成了碎片。
如果要快速解決這一切,莎織其實只要整個人站進市區裡,輕微而謹慎地踏下三次腳步,兩百萬人就會消失在世界上。這是個俐落的辦法,雖然麥戎仍然不會喜歡,但這樣應該能給人最少的痛苦。
可莎織就寧願拖拖拉拉。
對著一腳就可以蓋住三分之一面積、連在沙灘堆砌的沙堡看起來都更大許多的小城市,莎織卻站在原地不動,然後蹲下來,把穿著七分褲且繃得緊實的屁股給懸在人們頭頂上方,最低的離地高度大約有一公里左
右。
這個高度還撞不到任何東西,城中最高的建築物是四百多公尺,即使再高一倍也碰不到莎織的臀部。
超巨大的美少女就這樣蹲著,以不怎麼雅觀的姿勢蹲著,同時輕輕搖著自己的屁股,讓兩百多萬驚恐的市民指著褲子股間的縫線大呼小叫。
渺小的螞蟻看不見人類的全貌而妄自猜測眼前的東西。
深藍色的天空到底是什麼?沒人想到會是巨大少女的屁股,直到這件事發生為止。
「……呼。」
莎織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確實有種紓解了的感覺留在心底,把不需要的東西趕出身體總是一件健康的好事,當然這對地上的城市來說應該就不算健康了。
噗!
身高65公里的金髮美少女,連警告都沒有,就對著小人們居住的城市放了個屁。
於是末日降臨了。
儘管中間還隔著內褲與藍色七分褲這樣的雙層布料,但這陣風好像能穿透障礙似的,照樣把五公里內街道上存在的所有東西都刮飛起來。路人不用講,這些人就像紙屑一樣四處亂飛;重達一噸的車子也翻滾著騰空起來,大型巴士裡不斷甩出其中的乘客;商店外牆的招牌被剝下來刮跑,電車從軌道上整列被吹起來飛行,甚至連高達百米的大廈都整棟斷裂。
地上出現一個黑色的大洞,那是地底原本存在的巖盤;原本蓋在上頭的公寓大樓,只要距離莎織的屁股太近,無一例外都被吹跑,撕裂街道後翻滾著堆在五公里之外,形成一堵圍牆。
天上好像成了另一個都市這樣,非常熱鬧,什麼都有。最多的時候有六萬人飛在空中,享受著金髮美少女所排出的氣體,儘管人們的感覺是痛苦到很像連肺部都給融化。
但是另一邊,行星的重力可沒有消失。儘管遠遠不到平均值,它終會提醒所有的人它還存在。
在巨大少女所釋放的這股不怎麼有味道的屁,不再帶來能讓物體持續飛行的推力後,所有東西、包括人,當然還是要回到地表上頭,而這個下墜的過程可不怎麼輕鬆寫意。
大量的路人摔死在屋頂或道路上,車子也翻轉著栽進公園或商店,招牌或廣告帆布則插入或蓋在大樓的外牆上。至於那整列電車?則像繩子一樣墜地後盤在一起,不過卻因為自己本身的重量而被壓扁,所有車廂疊在一起成了一塊塊鐵皮,乘客的血肉則儘可能從能夠通過的每一道縫隙噴出來。
正下方的市區,建築物出現微妙的傾斜狀況,向著莎織屁股的相反方向變斜了幾度。留在屋內不知如何是好的人們,開始看到彈珠及翻倒在桌上的水杯,珠子及流水開始朝地板某側滑動過去的景象。
放完這個屁後,莎織用手拍了拍空氣,像是要把本來就沒什麼味道的屁給拍散一樣,手指卻撞上幾棟高樓的尖端,撕毀超過五層樓以上的結構並將碎片拋散在路上。
假設莎織昨天吃了份機器仿造的牛排大餐,腸子裡的氣味恐怕就沒這麼容易散去了。
超巨大美少女站了起來,移動腳步,毫不留情踏碎市郊幾處社區,無數在家長上班時留守家中的年邁老人及家庭主婦、還有學齡前的幼童,都在瞬間被垮下來的自己家給壓死,任何在莎織腳下的人工建造物都與立起來的紙片沒什麼兩樣。不,即使不是人工建造的東西也不好到哪去,這雙腳畢竟連岩石都能一口氣弄成碎砂。
麥戎
的心跳都快要停了,他記得有幾個一同上過書法課的同學就住在那裡的社區,現在也只能希望他們早就搬到別的城市去了。
隨著莎織逐漸將腳掌踩緊,大地也發出恐怖的聲響,地殼從深處往上斷裂,直到炸開地表、吞入原本位在上方的公寓大廈及其中的居民,這些接近一百米高的豪華住宅大樓像落入湯鍋的麵條般在空中就彼此擠壓、追撞、斷裂,然後從房屋破洞灑出更多的人落入地隙。
下一秒,裂開的大地又忽然關上,岩層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重新密合,只剩倒塌一半的大樓還卡在地表上,剩下那一半已經在地下被夾扁成近乎消失的程度。
莎織的視線仍然沒從擠滿居民的社區上移開。
這個金髮女巨人,忽地丟下手中的提包,讓這巨大的物件轟然撞上街道的核心,使大量建築物遭到壓潰,許多路人也跟著變成提包底下的小肉片。
空出雙手的莎織,再次蹲下身體,然後朝建築密集的市區伸過手,用手指的指尖輕輕擦過多棟大廈的頂端,試著以最薄的厚度切除這些建築物的屋頂,不過這並不是可以輕易用連指甲厚度都超過十米的手指頭作到的事。所以莎織事實上,幾乎是把這些大廈最頂端的三個樓層直接撞毀,任何躲在這幾層樓裡面的人類自然也跟著飛墜到街上。
墜樓的居民中也有很多小孩。
顯然不可能參與過謀害麥戎父母的陰謀。
可是,莎織一開始破壞,就沒再管過麥戎現在的心情,就算那男人已經找了條繩索打算上吊也不怕,她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終究可以讓男人高興。對虐殺感到反胃、對毀滅感到期望,這看似平行的兩股意念其實是有交集的,而這個交集點就在男人的身上。
但麥戎這個男人一點都不特別。
應該說,人類都是自相矛盾的。就像吸菸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罹患肺病的機率將要增加,卻還是每天固定到自動販賣機報到一樣,矛盾早已是人類根深蒂固的一個成份。
還是個女學生的時候,莎織也曾把矛盾看成是自己的榮譽,她稱這個叫多愁善感。
現在她成了神女,位列紅獄名單現役第33號,卻反而沒多少情緒表露出來了。
總而言之,殺光所有會動的東西就是。
並不是因為這樣很開心,也不是想製造悽美的悲劇傳說,單純只是看透一個可悲男人內心的真正期望、然後想要去滿足對方的期望罷了。
於是莎織伸手捏住了這些住宅大樓。
她直接就把建築物連著裡面的人一起捏碎。不拔起來玩弄,不當成筆這樣弄在手上旋轉,更懶得把竹竿一樣的大樓倒過來以頂端插入原本的地基,這種事情莎織在上個星球就做到不想再做了。
街上傳來絕望的地獄叫喚,人們尖叫著被落石打破頭顱,建築物的殘骸像沙漠的沙一樣堆滿了整條街道,連狹窄的死巷都塞滿貼著肉片的大塊樓板。
莎織一連拔起十棟以上的大樓,放在左手掌心,一直等到好像抓不太住了,才一鼓作氣捏緊拳頭,摧毀全部大廈,更把瓦礫殘片從指間縫隙擠得像水一樣噴出來。當然,肉泥化的數千個居民們也是。
街道受到更嚴重的破壞,殘骸已經堆高到超過五層樓,空氣中更飄散著過於細碎的人類肉粉,令遠方看來這塊地方彷彿瀰漫著粉紅色煙霧。
軍隊遲遲沒有來到這裡。
儘管本來就不可能取勝,但連樣子也不做了,這種軍隊還能被稱為國防軍嗎?
莎織原本以為可以像昨天那樣讓人類自己幫忙燒掉城市,但看來這個地方的駐軍比昨天那些軟弱多了。當然,也可以從好的一面說,是有頭腦多了。
看著晴朗無雲、也沒有吵死人戰鬥機引擎聲的這片天空,莎織先走回海里,途中給城市再度留下一個壯觀的足跡,腳印裡頭不知有多少大樓的殘骸與人類的肉塊。當巨大的腳掌脫離地表時,噗嘰噗嘰的聲響仍舊像連珠砲般傳出,那是死者扁平的身體從腳掌底部剝落的聲音。
莎織踏回海中,弄起一些巨浪把港口淹沒,連龐大的貨船都打翻、斷成兩截,這樣就確保沒人可以從海路逃出了。
斷裂的貨船以倒栽蔥的方式沉入海底,然後擱淺在近海淺灘上,模樣居然有點像個挺立的墓碑。
莎織看到這情況,就用腳後跟壓了下去,於是鋼鐵墓碑很快成了海底淺灘上的一塊大鐵餅,被一同踩爛的魚類則變成一塊塊的魚屍漂上海面。
溼透的足底傳來粘著沙子的感覺。
但天知道底下有多少是真正的沙子,有多少是建築物的碎片,又有多少是人類變成的肉泥。
想著這些事,莎織再度蹲下,但這次可不只是把屁股懸空這樣簡單了。
憋住呼吸同時尋找著掩蔽,以為女巨人又會朝他們放屁的市民們,這回卻看到巨大的臀部毫無停止下墜的跡象,然後高樓開始撞毀在七分褲的褲襠上頭,住戶哀叫著落在粗糙的縫線上並被衣料磨碎,最後是在街上逃奔的群眾一批一批被碾壓在屁股下,這些人當然在半秒內就變成了肉片。
然後大地也尖叫了起來。
整個區域都在下沉,地下任何鬆軟的地層此刻都壓得緊實,地下水當然也以噴射般的速度從可以通過的任何縫隙噴出來,於是附近農田的水井就像瓦斯爆炸般炸開,正在上廁所的人則被逆流的水刀切成兩半,打碎水龍頭四處噴灑的強力水柱甚至連農舍都給沖垮。
最後山頂也發生爆炸,跟火山類似,只是噴出的不是岩漿,而是地下水。
山腳地區當然跟著遭殃,住在這裡的這些人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他們兩分鐘前還為女巨人侵襲的是山另一邊的城市而感到慶幸,現在卻要死在走山的大山崩底下。
莎織將自己的屁股緊緊壓在曾有兩百萬居民的城市中,這裡所有的人都慘死在她的屁股底下。這些人最後看到的東西是莎織鍾愛的七分褲,最後聞到的氣味是莎織股間瀰漫的荷爾蒙芳香,最後的想法……大概是詛咒這個可恨的巨大侵略者吧,畢竟莎織在短短几分鐘內就奪去這些人擁有的一切,包括家園,包括朋友,包括本身的存在,都用屁股給抹去了。
屁股底下傳來不同的溫度,有些地方大概早就足以燃燒起來,但因為缺乏助燃劑而只是維持著高溫。大量物質被前所未有的重量集中在一起擠壓著,這是連實驗室都做不到的物理環境吧!但莎織只需要坐下來就好,什麼也不必想,她屁股底下的街道就會永久成為歷史的回憶。
然後回憶終將要忘卻。
望著大海,雖然只是坐著,身高65公里還是足夠看到很遠的地方,包括正在雷雨胞下與暴風雨搏鬥的遠洋商船,以及位在百里之外的一連串群島,莎織連那些島上的珊瑚礁島環都
可以看到。
美麗的南洋小島,異國情調的悠閒樂園,海鷗高翔於萬丈懸崖之上,白色沙灘適宜用赤腳漫步,讓三千煩惱絲隨著海風吹散到世界的盡頭。現在的莎織當然不是置身這種美麗夢境,因沿海工業區的汙染而有點呈現黃色的海水一點也不清澈,一個個腳印的窪地看起來也好像沼澤或是爛泥,風中更沒有海鷗的啼叫聲,只有人類悽慘的呼救。
這裡是讓人產生煩惱的灰色世界。建築物是灰色,道路是灰色,工廠煙囪噴出來的灼熱氣體一樣是灰色,莎織總覺得剛才存在於屁股底下的這個城市已經算這條海岸上最美麗的明珠了。可是與真正的天堂相比,這裡的美麗只是庸俗的玻璃珠,絲毫不能與真正的翡鑽相提並論。
兩百多萬個人所居住的城市呢。
如今都在自己的屁股底下,透過布料給肌膚搔癢,等等可能又要從腸子裡擠出一些氣體來了,那樣的話還真是對死者的最嚴重褻瀆呢。
這樣做並不會讓莎織感到興奮。
這城市也沒有比較適合當座墊,並不比一片無汙染的沙灘更好。
想著這個,想著那個,然後莎織一口氣往後倒下。
她數十公里長的背朝著大陸壓倒過去。
這就是麥戎那故鄉城市最後的天際線風景:一個超巨大少女的腰部曲線,平原上七個小城鎮裡的人全都看到了這覆蓋天空的一幕。
世界就像被夾在麵包中的一塊奶油,等著被抹平。
然後,狂風作為死神的先導掃過整片大地。受到巨大物體的擠壓,空氣被迫朝四方移動,於是地上的車子就像落葉般被吹了起來,迎風面的大樓壁磚更像爆竹般接連爆破,當然窗戶也被沉重的風壓轟碎,導致大量碎玻璃化成致命子彈在屋中掃射。
十萬人在三秒鐘內喪生,死因是被玻璃碎片射入腦袋或心臟、在翻滾騰飛的轎車內撞斷頸椎,或是變成一塊飛起來貼在數十米高樓面上的一塊模糊肉餅。
最後莎織的背接觸到地面。
大地沉降到海平面底下,鬆軟肥沃的表土變成岩石般堅硬,山丘也成了凹谷;巨大的背平貼在地表上,碾碎底下全部城市、全部人類、全部東西,直到一切都成為新生岩層的一部分,一塊好像綜合果汁一樣什麼都有的沉積物,在數億年後的未來將成為令人驚奇的特殊化石……假如屆時還有人的話。
莎織躺了在地上,看著天,感覺與人類時小小的自己沒有不同。躺在河畔青草上望著藍天的感覺,與現在沒什麼不一樣,當時的莎織也沒考慮過自己是否弄壞了螞蟻們的巢穴,或是摧毀了小瓢蟲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覓食場。當體型比對方大這麼多的時候,還要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想,這簡直就是不自然、不合理的。
所以到頭來,對於自己能獲得這樣的幸運,莎織還是相當感謝,但不是感謝那個給她機會的人。
莎織感謝的是自己的命運。
除此以外,她對誰也不感激、不同情、不留意。
但相對地,她也不憎恨,不討厭這些總是哭鬧著對她求饒的小人。這是她不能從虐殺及踐踏獲取快感的原因,快感的由來必須是對方有特殊地位,可現在就算是「老闆」,對莎織來說也不特殊。
莎織繼續躺著,不時還動動身體,讓周圍一些山脈出現大規模的山崩,衝跑許多從蜿蜒山路尋路逃命的人,幾千輛車子就這樣被掩埋
在阻塞的溪流山谷中。
另一邊,儘管上半身深入內陸數十公里,莎織的小腿卻還泡在水窪裡頭。當然,這所謂的水窪其實是平均一百米深的近海,八公里長的巨腳像是從海底生出的一對雄山,連位在遠方的船隻都能用望遠鏡看見這十隻巨大的腳趾頭。
一艘排水量超過十萬噸的散裝商船,目前正卡在莎織左腳最外側的腳趾縫裡頭,然後現在正位在八公里高的半空中。只要莎織沒把腳趾攏緊,這艘貨船就會像熟透的樹果從枝頭落下,最後在海面上摔個粉碎,殘骸裂解的細碎程度甚至不能讓人看出這幾分鐘前還是一艘貨船。
驚恐的船員們,有些逃出貨船,用繩索下降到莎織腳趾縫隙的深處。對他們來說,這人體最狹窄的地方,卻是個足夠廣闊的廣場,但他們沒有更多勇氣用來從莎織的腳背朝腳踝滑下去;這腳背的角度縱使不是垂直的,卻也太大了,這種溜滑梯會讓人在中途直接飛出去,更何況全長還有好幾公里。
站在趾肉邊緣,船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真的往下跳,直到他們開始覺得昏迷,才驚覺事態不妙。八千公尺的高空可不像平地,人會因缺氧而逐漸喪失身體機能,光覺得冷而穿上衣服是不夠的。
但船員們最終不是因為高山症發作而死。
他們在一瞬間被震散了腦細胞,頭蓋骨裡面的東西像蛋花一樣攪和著,因為承受了一股忽然的瞬間加速度。
這些人,以及他們原本搭乘的船隻,在莎織一次無意識的踢腳動作中,從趾縫被甩飛出去,一百名船員及十萬噸排水量的商船就這樣飛上天際。船隻龍骨在半途就折斷,撕裂的貨艙中不斷掉落各種貨櫃及散裝穀物,最後落回海面,引起一陣甚至無法讓莎織注意到的小小水花。
接著莎織又蹉了下腳趾,把死命撐著沒飛出去的少數幾人都碾成肉片,他們看著巨大的足趾貼緊並同時發出尖叫,最後在身體貼上趾肉並慘遭壓爛時沒了聲音。
躺著的莎織看了五分鐘天空,然後又起了身,她背上這件黑色背心都沾上了泥土的灰褐色。後頸的串珠項鍊在地上印出一顆顆半圓形印記,每個的寬度都超過一百公尺,有些朱墨色的珠子上還貼著同樣是紅色而看來不甚起眼的小小殘骸,壓在一處露天足球場上頭的某顆珠子沾粘了密密麻麻的小人肉片。
莎織轉頭,瞥著身後這一大片毀滅了的地區。超過兩百平方公里的面積,完全夷平在她巨大的女體底下,不論上頭曾經有過什麼,現在都成了土褐色畫布上的零星拼貼,有著曾是森林的綠色、麥田的金色、工廠屋頂的紅色、住宅社區的灰色,以及……絕大多數是人類的動物遺骸的肉色。
莎織拍了下自己的背,還有後腦,但不是很認真,泰半碎片仍然黏在衣服上,只能選擇回船上用機器去清理乾淨,或現在就脫下來丟掉。
於是弄髒了的上衣被脫下了,捲成一團後隨手拋到數十公里外,這件黑色的小可愛背心登時成了無法想像的摧毀兵器,從天而降並帶著莎織的汗水,壓垮整座城鎮的所有建築物,也把所有居民都給壓扁、甚至粉身碎骨。
汗溼的背心足有上億噸重量,捲成一團也還有十公里直徑,這樣子就跟來自外太空的小行星沒有兩樣,足夠在地殼上砸出一個凹陷的大洞了。
脫去黑色背心後,
莎織身上剩下一件普通的灰色內衣,上面還斜印著大概是某個地方語系的流行標語,至少不該在一件給少女穿著的服裝上印太過驚悚的文字吧!
不過莎織這件內衣上頭的白色文字,其實是印著「我喜歡絕望與無人的曠野」。
用看起來相當俏皮的圓潤字型,印出這樣的句子,若地上這些即將被踐踏的小人可以看懂,感覺上一定更加恐怖。
「嘿咻……」
確認麥戎成長的地方已徹底消失,什麼痕跡都沒留下來之後,莎織站在這凹陷盆地的邊緣,大腳就抵著一些還沒被破壞的小鎮,她只需要往前動動腳趾就能把地殼壓裂、讓所有房屋都陷入地裂裡頭。
但她不急著這樣做,她看向軌道上那肉眼不可見的攝影機,也就是用來拍攝影像轉播給麥戎看的那個鏡頭,莎織歪著頭並問了個問題。
「這樣可以嗎?」
遠在千里之外那個山上小屋的35歲男人,看著這幻想一般的場面,完全沒有絲毫的真實感。他整個家族以及求學時代認識的絕大多數朋友,都已經變成莎織足下小小的肉片;這些人多半未曾惹毛過自己,欺負過他的只是一小撮人當中的一小部份,也樣算也不會超過八個。
然而,為了替麥戎出這口氣,舔著手指的莎織殺死的人可不只八個,大概有八百萬個。毀滅從海上一路朝內陸蔓延,身高65公里的莎織輕易用腳粉碎數百平方公里的面積;這條海岸線大概永遠也不可能復興了,因為海水已經倒灌到海拔比海平面更低的這一大塊窪地裡,被莎織沉重軀體壓出來的盆地大概平均有海平面下五十公尺的深度吧?就算曾經是丘陵的山地也一樣如此。
麥戎已經在山毛櫸上頭掛了條繩索,但沒有打出繩圈,他也沒搬來椅子。
他沒有回答莎織的那個問題,因為他正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該高興。除了復仇的快感以外,莎織沒有幫他討回來任何東西。親戚們霸佔的家產如今也全都被踩爛,包括港口的旅社、酒店以及整個地下走私的事業,都已經隨著故鄉的消失而不復存在。當然莎織也沒有帶來遲到的正義,因為這女人一口氣讓一百萬倍的無辜人士跟著陪葬,天底下可沒有這種執行正義的方式!
意識到遠方的莎織再度開始步行、踐踏,摧毀城市,麥戎瞪著眼前這條老朽的粗麻繩,上頭甚至都長出了香菇來,大概也不可能承受得了自己的體重。
說起來,為什麼會把繩子掛上這棵樹?
說起來,為什麼會覺得八百萬人的死亡是自己害的?
麥戎轉過身,看著莎織那8公里長的大腳猛然跺下並毀掉一個城鎮,他走回小屋,找到廁所裡起霧的鏡子,用袖子抹掉霧氣後看著鏡中那模糊的自己。
然後他總算確定了,自己確實在笑。
莎織沒把往生父母的遺產追討回來,也沒實現理想的遲來正義,但的確給了麥戎一發復仇的快感,一種征服的愉悅。
不得不說,整個感覺就是爽。
他媽的超爽。
「啊——!」
拿起用來磨柴刀的石頭,麥戎用力朝鏡子丟過去,砸碎這反映出自己丑惡臉龐的東西,然後繼續活在假道學的清高世界裡,繼續覺得自己應該給這八百多萬的無辜死者揹負責任。
不過幾秒後,麥戎看著眼前,鏡子仍完好無缺。
砸破鏡子只是自己的妄想。
繼續假道學也同樣只是妄想。
「哈哈,算了,我確實覺得愉快,這又怎麼樣呢?人不就是這樣嗎?」
自言自語的麥戎終於接受了自己,他承認自己對不幸的死者感到幸災樂禍,更對付出代價的背叛者之死感到興奮,連股間那被勞碌工作逼到近乎無法再起的陽具,都因為這興奮感而挺直起來。
多少年沒有漲大到這種地步了?
想起昔日年輕時的模樣,已經是個中年人的麥戎曾經許過願,寧願用自己一生的潛力與機會來換取一次對青春的溫習。當然,這只是某次喝醉之後的胡言亂語,可現在感覺上沒這麼離譜了。
男人拉了張板凳,坐在原野上,看著天空正實況轉播的殺戮影像。
莎織還在踐踏人們佔有的大地。就像螞蟻,螞蟻必然是後院草地上數量最多、疆域最廣的生物,但這又怎樣?當這戶家庭的小女兒追著溜出窗外的皮球赤著腳踏上草地時,有多少螞蟻在地上很重要嗎?這些出生起就註定要黏在女孩裸足底下的小蟲子數量有多少,真的重要嗎?
當然一點也不重要。
對著空曠荒野與遠方的山林放聲大笑,麥戎看著每分每秒都有數萬人犧牲的恐怖景象,竟以此取樂起來,甚至脫下褲子去「重溫」往日那美好的青春歲月。
現在看來,金髮的莎織真是絕世美女,宇宙間再也遇不上這樣充滿吸引力的女性了。她的美貌提供一半的成份,而構成吸引力的剩下一半,則是那殘酷無情的舉動,把人類及他們的城市當垃圾、當雜草一樣地踩踏,這強悍的形象似乎正符合麥戎內心深處的慾望。
這是麥戎以往無法想像的敗德行徑。
可是,這就是人類,就是凡人;道德的下限深不見底,內心的陰暗比黑洞更甚,麥戎不過是面對了這個事實、並接受了這個事實吧。
另一邊,被麥戎當成意淫對象並達到高潮的那個巨大少女,莎織,她自己卻仍然毫無表情。她已經踏入內陸超過三百公里,就像跳格子游戲一樣把城市當成一個個格子,她走著彎曲的路徑踩過這些城鎮。人口稀少的農村放掉也無所謂,斷裂的高速公路上有些地方沒踩到也沒關係,莎織並不強求自己要殺光這平原上所有的活物。
因為,她辦不到這種事。要在不把整顆星球爆破成宇宙殘渣的情況下清除所有生物,莎織只認得一個傢伙能執行這樣的毀滅。說起來,自己的工作或許只是在幫那傢伙省點時間,讓整件事變得輕易一些。
那個人就是莎織的老闆,大概也可以說是這一連串無赦罪惡的根源。
但莎織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只知道一個綽號。所有人都只知道那傢伙的這一個綽號。
這綽號就是里斯本水手。【6】
自倒在成堆枯草上並閉起眼睛的那一刻起,麥戎就有了種預感,他要永遠離開這個害他充滿不快回憶的鄉下行星了。
這到底是他放下矜持的懲罰,還是獎勵呢?
麥戎最後看到的風景,一邊是祥和寧靜、正值暮夏卻仍冷冽的無人山野,一邊是集科技大成的慾望象徵、人聲鼎沸卻正受到巨大少女攻擊的宇宙港接駁機場,這恰好相反的雙重感受讓男人迎來久違十年的真正高潮。
堆放來自異星系的多樣商品,結構宛如拔天而起的土黃蜂巢穴,圍繞在機場四周的這些龐大倉庫是賺取利益的關鍵之一,是星際貿易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重要性並不
亞於真正載運商品穿梭宇宙的超光速商船、或是搬運貨品進入大氣層的接駁飛艇。若這流程少了任何一個零件,即使只是地面上負責運貨的卡車司機睡過頭,都可能導致無法想像的巨大損失。
星際化的商業社會,就是如此極端、無法容忍任何的細節出錯。
因此,這個星球的政府會認定自己無可取代、只要發出求救訊號就必然有大軍趕來支援,會有這樣的想法也無可厚非,甚至可以說基本上就沒有錯誤。
但事實並不是如此。
當這個全星球地表上規模最大的客貨兩用接駁機場,遭到莎織用8公里巨腳慢慢粉碎成一片廢墟,同時把大量從事貿易行業的人給轉變成肉片的時候,政府要員的聰明腦袋忍不住開始問著自己:明明求救訊號從女巨人出現後的三分鐘內就發佈出去,而現在也已經過了三天,為什麼還沒有任何一個鄰近星系回應自己的救援請求?又為什麼明明各國的超光速貨船不斷開來這裡,卻好像無視地表上正發生的一切慘劇,照日常一樣在宇宙港裝卸他們的貨物,然後返航,而不願把一個短短的求救訊號帶給最近的一個駐軍基地?
能不靠繼承而得以掌權的人,腦子都不會太笨,但他們這次可想不到真正的原因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誰出賣了他們,不是誰拋棄了他們,更不是誰背叛了他們。
註定的毀滅,單純只是,弱肉強食。
文明越是發達,人就越難面對這最基本的道理。就在政府官員焦慮盤算這是否是某種陰謀的同時,更多的地區、更多的城市,當然還有更多的老百姓,連逃竄也來不及就被踩扁在巨大少女的腳下,這個惡毒卻面無表情的女孩一路沿著人口密集的地方行走,而人們只能期望自己成為對方不屑追殺的一小撮漏網之魚,希望對方龐大無比的雙足能夠踏在別人而非自己的頭上。
麥戎醒來後,不對自己為何睡著感到疑惑,也不對自己顯然已經離開山中小屋的這件事感到驚訝,他只是默默看著守護在自己身邊的全盲妻子。
「阿莉佳?」
伸出手,摸了對方的臉頰,男人在確認對方是真實存在後,挺起身,張開雙臂擁抱這個自己愛護的對象,這個大概是他在宇宙中最後一個愛護的對象。同時,滿滿的罪惡感也湧了上來,這當然了,他剛剛才對一個可怕的巨大少女妄想過,道德上這也是不容許的行為吧?
不過麥戎選擇了沉默。
他轉過頭,觀察這個兩人目前所在的地方,看起來是個相當普通的旅館房間。有一張雙人床,床頭擺著一具老舊的讀書燈,五色斑點的壁紙有點剝落,地毯上也有點黴味。
但最大的問題,是抬頭一看,居然沒有天花板。
不,正確一點說,天花板是有的,但卻位在更遠更遠的上空,也不與這四面牆壁黏在一起。而且那看起來乾乾淨淨,不像這房間給人老舊、骯髒的印象。
緊接著,就在自己抱著妻子的時候,一張從來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注視過的臉,忽地出現在房間上方,大大的眼眸像一對完美的祖母綠寶石,一瞬間就抓住自己緊盯不放。
羽生莎織。
看來這裡就是少女提過的那艘船上。
這個對麥戎來說只不過是網友的女人,結束了她在這天的殺戮後,洗過了澡、披著卡通圖案的大浴巾在身上,頭髮的水珠都還沒擦乾,就
忙著來看看已經甦醒的小男人。
麥戎推開自己的妻子,扶住對方肩膀,輕聲問著,問阿莉佳是否已經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盲眼的女人露出同情的表情。
明明沒有張開眼睛,為何會感覺阿莉佳露出著同情的眼神?
接著阿莉佳點了點頭,這個除了雙眼外毫無缺點的美人再次倒入麥戎懷中,並緩緩說出莎織誠實告訴她的一切,包括莎織自己是個紅獄神女、前來這裡是為了清除人類,以及為了滿足麥戎的慾望而優先屠殺那些被男人所討厭的傢伙。
麥戎無語了,他原本以為莎織至少該編個故事,這個雙眼看不到東西的女人甚至不會以為自己的談話對象是巨大的外星生物,騙過她該是多麼容易的事啊!
但莎織選擇誠實。
這說明了阿莉佳為何用那種表情來對待麥戎。
「……這不關我的事!人都有討厭的對象,以及不愉快的回憶吧!擅自讀取別人的記憶,然後以這個當藉口去胡作非為,怎麼可以說是這個人的錯呢!」
麥戎替自己辯解起來,他面對著莎織巨大的臉龐、面對著這個不知道是多少身高的巨大少女,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對方的身上。
這聽起來沒什麼問題,畢竟莎織才是執行者。
不過,莎織卻輕輕說道:「我沒有讀取你的記憶,我都是按部就班問出來的。」
「這沒什麼不一樣。」
「不對,差得多了。如果我能逕自看穿你的內心,我就不必實際與你接觸了,你只會一邊看著網路新聞,一邊發覺自己每天的心情逐漸變得愉快。」
「我可不會對無辜人民的死感到高興。」麥戎不得不說謊,畢竟阿莉佳就在自己身邊。
而莎織也沒戳破這個謊言,這個才剛把數十萬小小肉片從身體上衝掉的殘酷少女,再次輕聲對著麥戎說道:「我接觸你,透過網路問你問題,逐步確認你是特殊的存在,所以才決定要這個星球。坦白說,若我沒發現你,這個重力太低的行星不太可能被我當成目標。在上頭住得越久,任何生物都會越衰弱,就像現在的你覺得很疲累一樣,因為這艘船上的人工重力是依照平均值發動的,你覺得自己好像瞬間變重了,對吧?」
「……妳把這個星球的不幸遭遇推到我頭上?」
麥戎移動著身體,試著下床,果然感覺自己變得很重,好像瞬間變胖了一樣。
「我沒有這意思,我只是告訴你我怎麼選擇目標的。」
莎織伸出手,打開原來可以像門一樣拉開的靠窗牆壁,她巨大的上半身身體現在都展示在麥戎的面前。僅僅披著浴巾的她,連雙乳都只是勉強蓋著,身體上還有些許水珠滑過。
只要莎織的一根手指頭伸進來,這個房間就再沒有任何空隙了吧?麥戎這才發覺一個巨大少女能夠帶給人類的恐怖究竟有多大,他不禁慶幸自己的妻子雙眼是看不到東西的。
但是,莎織的恐怖不能讓他打消怒氣。選上這星球的理由是因為自己?這樣的說法是希望自己一生都揹負著罪惡感活下去嗎?
麥戎嗤之以鼻:「我可不接受妳把自己的罪過丟到我身上。」
「也難怪你會生氣,但這只是測驗,我想知道當你面對這種指控時會有什麼反應。」莎織點了點頭:「你比我想像中更成熟,也更無情。」
「這兩者本來就該是同一回事。」麥戎面不改色:「只有活在幻想的中學二年
級學生,才會以為遇到無能為力的絕境時,還能夠抱著豐富的情感活下去。」
「意思是,不麻痺自己的話,會難過到想死的程度嗎?」
「正是如此。」
「哎……」莎織嘆了口氣,卻沒讓房內兩個小人覺得有風吹過臉上,畢竟身高1250米的她嘆出來的氣息,可不是人類能頂住的。「很不幸的是,看來我白忙一場。」
「白忙一場?」
「我曾經說過你具有天賦,對吧?」
「是呀。」麥戎雙手一攤,表情無奈:「什麼看不見的天賦。」
「有些時候,人天生就擁有某些資產,被允許在某個時間轉變成特定的存在。也許會成為帝王,也許能當上英雄,也或許是變成一個作品傳頌千古的大詩人,但有些人卻可以變成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
「就像我的老闆。」莎織伸出手指,輕壓著房間的牆壁,這巨大的指頭好像隨時能壓扁兩個小小的人類。「這並不容易,比一億更多數目的人裡頭,只會有一人擁有這天賦;擁有這天賦的一億個人裡,又只有不到一個能得到發揮天賦的機會。絕大多數人都會錯過,或像你一樣沒把握住。」
「妳說什麼?」
「你錯過了。」莎織拿出一個看來相當簡陋的儀器,對準了小男人,問說:「你聽見什麼了嗎?」
「什麼都沒有。」
「這就是了。」巨大少女往一旁將儀器丟下,發出巨大聲響。「昨天的時候,這東西一對準你,就算只是隔著攝影鏡頭,也會鈴聲大作。可是現在,就連直接瞄準你本人,都悄然無聲。」
「那為何會這樣?」麥戎越來越搞不懂了:「我連自己到底該把握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那東西是看不見的。哦,我不是說像數理能力或邏輯推理這樣真正『看不見』的能力,我是說就算打開你的腦袋或者丟給你一張測驗試卷,也都分析不出來的東西,因為那天賦是你在另一片次元的自我投影。絕大多數人在那個地方,都是沒有影子的,我通常叫那些傢伙為普通人。」
「所以,我到底為什麼會忽然失去這個天賦?」
對於這個讓自己獲得特殊地位,能夠免於成為巨大裸足底下一張肉片的命運,麥戎當然很想知道自己的天賦是什麼,更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把這從來沒意識到存在的東西給丟了。
可莎織卻露出遺憾表情。在她看來,這大概也是一起意外。
「你心境上的轉變,把本來可以探測得到的天賦……給完全弄不見了。」
「妳說什麼?」麥戎自己都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問這問題了。
「我知道這可能不符一般常識,可是要保有那個天賦,堅持不對現實妥協是很重要的,尤其你……」莎織有點尷尬地說:「你年紀這麼大。」
「我才34歲啊。」麥戎的聲音很虛弱。
「下個月就35了吧。」莎織端詳著這個小小的男人,以及他那安安靜靜等在一旁的妻子:「睡得太久,就容易一覺不醒。離出生的時間越遠,在另一片次元留下的影子就會越小;你的影子自從過了30歲之後,應該就已經是岌岌可危的狀態吧?然後你居然又讓自己跟現世拉近了一點,這是致命傷啊!你越融入這社會,那個次元的影子就越淡薄,最後你終於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我不明白啊!」麥戎抗議:「難道說我得一直活在假道學的世界,一直把
那些死人的悲慘命運看成是自己的罪孽,非得這樣像小屁孩一樣才行嗎!」
「恐怕是的,有些潛力本來就必須用不正常的方式逼出來,冷血無情的人總不可能與悲天憫人者共享同一種心靈吧?」莎織繼續說:「我恐怕你屬於後者。」
「那麼,」麥戎冷冷說道:「妳就是前者了吧,羽生莎織。」
「差不多。」
「所以,妳之所以總是面無表情,是因為不想失去這股強大的力量?」麥戎這下子恍然大悟:「羽生小姐,妳過去是人類吧?是跟我一樣在社會上掙扎的普通人類吧?」
「是的,我是。」莎織眨了下眼睛:「但我還是有感情的。若我覺得需要,我會表現出來。」
「妳在踐踏城市的時候可沒眨過眼。」
「那是因為沒必要,我的確不把這些人的死活當一回事,這可不是我裝的。」
說著說著,莎織蹲下了,視線與麥戎正好等高,大大的綠色眼睛正訴說著些許愧疚,這個對無數死者都沒露出抱歉表情的巨大少女居然愧疚了。
「我老闆要我找到像你這樣的人,然後發掘他們,昇華他們。這些人將不同一般,他們組成的軍團對我老闆的工作會很有幫助。當然,也就等於對我有幫助。所以我找到了你,然後回報,可我老闆連看你一眼都不用,就知道你不是一塊值得高價購買的上等絲綢。」
「……妳這樣說,我會很難過。」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會苦惱,因為的確是我先找上你的。」莎織果然正覺得愧疚,這連麥戎都有點吃驚,他幾乎習慣這個女人面不改色地進行屠殺的模樣了。「但我還是可以負起責任的,就是協助你離開那個星球,搬到我的船上來。這裡住著夠多的人,你可以混進他們的生活,也可以離群索居,我不會管你,我只要你知道這裡不會缺少任何你所想要的東西。」
「妳真好心,把我當寵物養起來。」麥戎自覺喉嚨變得極度乾燥:「那麼,我的同胞怎麼辦?」
「唔,問得好,讓我想起時間不多。」
莎織站起來,捧著這整間屋子,放很一處很高的地方。麥戎看著旁邊,只見類似字典這樣厚重的工具書就放在一旁。這書倒下來的話,自己與妻子都必然被壓死在書皮底下。
至於莎織,則將手伸到腦後,替自己紮起兩束長長的馬尾,這天她要穿得很不一樣才下去地表。
「我只剩兩天時間可以工作。要是拖得更久,我就拿不到聯邦給我的尾款了。」
就在這高高書櫃的底下,對著一面鏡子,莎織開始打扮起來,就像一個自信十足的上班女郎在出門前所做的一樣,這是來自人類時期的一種習慣吧?真正的神女總是不化妝的。
「阿莉佳的家人呢?」
察覺到妻子的身體正在顫抖,麥戎強迫自己忍著恐懼,站到底下就是一公里半懸崖的書櫃邊緣。他從比莎織頭頂更高的地方看著這女孩,大概沒多少人有機會從這樣的位置看過莎織,這個少女正在幫自己挑選一件全新的性感上衣。
然後,巨大的少女側過臉來,說道:「那些人都在船上第六層的第十三區,你可以帶著老婆去找他們。牆邊有電梯,那是專門給人類用的,只管在裡面輸入你要去的地方,就像用搜尋引擎一樣。你總還記得網路上的搜尋引擎怎麼使用吧?」
「妳把整個城鎮都弄上這個…這艘太空
船來?」
「是的,這又不難。」
「那、那……」麥戎咬著嘴唇,下定決心之後問道:「妳其實也可以把其它城市都弄到別的地方,而不是破壞它們,對不對?」
「沒錯,我有這能力。」正在挑選腰帶的莎織想也不想就這樣說著。
「那妳為什麼不發發慈悲?」
「你知道嗎?就算現在開始悲天憫人,也改變不了你喪失天賦的事實。」
「我並未妄想借由這樣的方式來找回自己認知中本來就不存在的東西。」麥戎大喊:「我是希望妳不要再增加殺戮了!為什麼一個如此漂亮的女孩,要這樣雙手沾滿血跡?妳自己不也不喜歡這樣嗎!」
「不喜歡?是啊,你知道為什麼嗎?」
莎織關上衣櫥的門,回眸一笑,這個笑容讓男人當場僵住而無法動彈。
這個笑是多麼的美。
但同時,卻也是多麼殘酷。
「紅獄之女不像真正的神,當神隨手捏死一把小螞蟻的時候,不會有任何感覺。可是,如果這是個從螞蟻蛻變而來的神呢?」
「……妳,妳…」
「啊啊,讓我說完。」莎織噘著嘴,搖了搖手指頭:「神女就是這世界的神,她們總能在嘻笑途中殺死成千上萬個人類,更想出無數虐殺的刑具來對待小人。有時候,一整個城市是她們屠殺的基本單位,但你不能在這些神女把小鎮放進微波爐的時候指責她們沒有人性,因為她們原本就不是人。」
「但是妳,羽生莎織,」麥戎開始瞭解這怎麼回事了。「很久以前是個人,是個跟阿莉佳一樣普通的人類。」
「沒錯。所以,我不可能毫無感情。」莎織慢慢收起了自己的笑容。「當一個城市在我腳下燃燒起來的時候,作為神女的我,告訴我該笑;但作為人類的我,告訴我該哭。所以,我到底該笑還是該哭呢?」
「妳不笑,也不哭。」麥戎冷冷表示:「妳毫無表情。」
「很高興你有不錯的理解能力。現在的我,已經很能夠掌握該如何作到這點了。相信我,這件事開始的時候一點都不容易,讓我看起來像個又哭又笑的瘋女人。」
「但妳仍然可以開恩。」麥戎跪了下來,拉著他失明的妻子一起。「饒過剩下來的人,求妳了,我受不了再看到這麼多人莫名死去了。」
「你這人還真矛盾,要我說說你在上來這艘船之前都作了什麼嗎?」
「我想人類就是矛盾的生物,莎織小姐。」
「你說得對。」莎織走到門邊,眼睛看著彷彿不存在的東西,麥戎這個男人對這寬敞巨大的房間來說只是沙子一樣的存在。「我鼓勵你帶著你老婆到處走走,今後這裡就是你們生活到老的地方。別擔心,在這船上我很好相處,若你們願意偶爾乖乖待著不鬧事的話。」
「感謝妳,但莎織小姐,我要知道妳的決定。」
「船上還有大約九百平方公里的空間,我會盡可能把這空間裝滿。」
門板感應到莎織的靠近,自動降入地板之下,露出外面通向艦橋的通路。當然,傳送機也位在那個方向。「裝不下的人,我就不管了。若他們怕痛,那最好在看見我之前先想點辦法,我並不在意自己踩扁的東西是一群小人或一堆屍體。」
「這句話對我講沒有用。」麥戎輕輕搖著頭:「妳得自己對我的同胞們說。」
「我會的。」
留下一個無表情的眼神,莎織走出房間,消失在走道
上,但門並沒有關起來。
站在這書櫃的邊緣,麥戎以幾乎要墜落的危險姿態俯瞰著這佔地遠比故鄉城市還大的房間,他看見巨人床邊的連串街道及人類的設施,看著數千人毫不在乎地漫遊在莎織剛剛踏過的地方,好像都不怕巨大的死神少女回過來踩扁他們。
這個地方將是自己的終老之處。
雖然莎織說自己曾有機會獲得蛻變,但對麥戎來說,要自己為了喪失一件從未感覺到存在的東西而真心難過,好像是有點困難。
「走吧,讓我們認識認識這個地方。」
扶著一直支持自己的妻子,這個步入中年的男人離開這危險地帶,朝書櫃底部的電梯門走過去,他打算從現在起好好鍛鍊體能來適應這較高的重力。
當然,他同時也想著,當莎織滿身鮮血的回到這房間時,自己到底該講些什麼話才好。
幸運的是,他有整整九十個鐘頭可以考慮。而且就算這些時間不夠,他還有整個下半生可以用來思考這個問題,他總會找出最適合對羽生莎織所講的話吧!
麥戎扶著妻子走入電梯,準備像普通人一樣,去尋找自己的岳父岳母問候其平安,或者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無力地悲嘆自己的命運。
是的,就像普通人一樣。
—— 4月4日 ——最終的虐殺從現在開始。
當那個金髮的巨大少女連續第四天出現在星球表面時,各國政府終於體認到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他們不能期望對方有一天終會罷休,這個殘忍的女孩將以每天一億人的速度進行虐殺與踐踏,直到星球上寸草不生。
於是,當莎織以500公尺高度出現在南半球上最大都市的時候,所有能夠來得及派出的戰鬥機與地面部隊,甚至是海軍的艦艇,都一齊湧到了那受災的現場。莎織就像過去三日這般蹦蹦跳跳著毀滅城市,穿著黑色皮鞋的她讓受害者們清楚帶著鞋底紋路的圖樣作為最後記憶,一直送到地表之下的煉獄去,她的每個步伐都將上百條生靈粉碎性地毀滅。
兩小時後,那時的城市已經有一半滅絕,慌張哭喊的生還者們在圍成環狀的殘骸之中尋找出路,他們無法越過這百米高的殘骸土牆,他們無法直視這高牆上懸掛的無數小小肉片。
然後軍隊趕到了。數千架戰鬥機咆哮的引擎聲,曾有幾分鐘讓居民燃起希望,即使他們的頭頂已被巨大少女的影子籠罩,卻也振奮起來,他們以為這下子終於可以打倒侵略者了。
莎織所採取的對策,是先一腳把這些自大的小蟲踩爛,然後揮手一拍,打下兩架正想丟炸彈到她頭上的戰機,兩團橘紅色的爆炸火焰頓時在空中燃起。
因此其餘的戰機開始攀高,到達莎織就算跳躍也伸不到手的高度,企圖一口氣用數千顆炸彈將她埋葬在地底下。當然在這個時候,誰也沒空關心底下城市那些人民的死活,人人都想將這巨大的禍害遏止在這個地方。
莎織仰著頭,看著她無法觸及的那些戰鬥機群,聳了聳肩,然後乖乖站好,等候炸彈像一桶水這樣澆下來,她知道自己身上每一吋肌膚都會受到烈焰的轟炸。
同時她更知道,作為紅獄名單在戰鬥力方面排行倒數的一員,這波轟炸絕對會讓她體無完膚,她將會變成自己也不敢照鏡子的破碎姿態,並至少在醫療艙裡躺上十天半個月。
因此,當那數千架戰機
一致解除機腹及機翼下掛彈的勾子時,莎織忽然蹲了下去,擺出短跑選手一樣的起步姿勢。
然後逃了。
就這樣逃了。
任由那些無導引功能的笨重炸彈緩緩朝沒了目標的位置落下,莎織以飛快的速度踏著大地,一下子就衝出炸彈能波及的範圍,然後好整以暇地從旁觀賞人類把自己城市給炸成飛灰的景象。
她可不是什麼講求榮譽的好戰份子,比起讓自己疼痛,莎織寧願用自豪的腿力不斷地逃,就算普通的神女總是認為在人類面前逃走是很可恥的行為也一樣。那畢竟是真正神女的恥辱,不是像她這樣後天加工的紅獄神女所該揹負的。
爆炸結束後,莎織看著遠比自己踏出的腳印更深的大洞,卻四下都看不到城市的遺蹟,似乎所有建築物都已經炸成粉碎的細沙了,幾千顆炸彈的密集轟炸在這個星球上是前所未有的舉動,火焰將在燒到沒有東西可燒時自動熄滅吧。
放著無能為力的戰機群不管,莎織不願嘲笑這些人類落後的軍武科技,她知道這是此地相對和平的證明,只有內戰不斷的行星才會發展出駭人的強大兵器。
但莎織仍得繼續她的工作,所以她踏出大步,調整著手鐲來聯繫母艦,讓那艘特殊的船隻送來一點小小的恩惠,替她把對母海方面的能量接口開得更大一些。
這個用肉眼無法觀察到的動作,讓莎織開始成長。節流器將速度維持在每秒鐘高兩公尺,比起兩天前還快了一倍,這足夠讓莎織在三天時間內踏遍整個星球了。
接著莎織繼續了卑鄙的行為,她避開集結在荒原上的陸軍,儘管她可以冒著腳底被打痛的風險去踩扁那些裝甲車、而且勝算看來十拿九穩,但她卻拒絕接戰,反而憑自己巨大體型而能夠望遠的視線尋找那些沒被防禦的城市,就算只是個規模五萬人口的鄉下小鎮也無所謂,她跑去這些地方進行了踐踏。她的行徑讓一心想將子彈送到她體內的將軍們為之氣結,光挑弱小欺凌的莎織看來既卑鄙又可恥,但一位少女為何要選擇會弄痛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工作?莎織始終不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
於是在大地上,不管城市是位在海邊或內陸,還是山丘、溪谷、高原或沼澤任何一個地方,只要被侵略者的綠色眼睛給盯上,就會招來毀滅的命運。莎織的皮鞋讓城市變成廢墟,變成用斷垣殘壁也不足形容的狀態;再大的地震也不可能讓文明崩壞到如此境界,幾無生還者的城鎮在巨大的鞋印中堆滿人類殘骸,殘虐又冷酷的巨大少女將眼中看到的每一個小人、不管那是男女老幼裡的哪一種,全都噗嘰噗嘰地用皮鞋踏扁,直到堅硬地面被她踩踏到好像爛泥一樣才肯罷休。
當莎織走近海岸時,海上的艦隊開始用巨大的砲塔送出砲彈,企圖轟炸莎織的雙腿,而巨大少女的因應方式是隨著飛來的砲彈不斷跳舞,在危險處境下一次次抬起小腿來避開轟炸,讓砲彈撞在腳下的地面並炸出大坑,濺起的塵土都把她的皮鞋給弄髒。
當然了,不論是射來的砲彈、還是蹦蹦跳跳的巨大少女,倒楣的永遠是地上的居民。連逃亡機會都沒有的人們轉眼間就噗吱噗吱地被踩爛,或是被裝滿高性能炸藥的十六釐米砲彈連同房子一起轟成碎屑,受害者們沒有選擇哪種死法的權利。
金髮的少女在沿岸的
各個小海港不斷跳躍,將沿著海岸修築的蜿蜒公路不斷踩塌,把山壁踏到崩解到海中。她刻意引導戰艦將砲擊方向對準一個個城鎮的事實,一直等到她巨大的身影被姍姍來遲的空軍追趕到地平線之外,才被海上艦隊的指揮官發覺,那位負責任的將軍頓時絕望地舉槍自盡。
過去三天,莎織總是在完成一個地區的踐踏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可是這天,一直等到夕陽西下,人們的惡夢都沒有結束,這場毀滅打起了延長加賽。
跟軍隊的貓捉老鼠遊戲,也就跟著一直持續到深夜。人們入夜後不敢開燈,深怕燈光把活力十足的虐殺者給吸引過來。實際上,莎織也真的那樣想,將漆黑大地上的小小燈火一片片踩熄應該能讓她的工作變得容易些。隱蔽在低地的古老小鎮在白晝不一定能從遠方看見,但入夜後小鎮挨家挨戶點起的燈火,就算是從地平線盡頭的地方張望,也看得很清楚。
於是在晚上,拋開那些輪班上陣朝她攻擊的軍隊,莎織挑上那些笨到不懂熄燈的城鎮,像是要阻止野火發生一樣,把宛如營火餘燼的城鎮光點一塊一塊踏到消失,讓千萬個因恐懼而遊走在黑暗街道上的人類被踩成肉餅。
噗嘰噗嘰,人體爆裂的聲音,在明月高掛的夜空下聽起來比白晝更響亮許多。
從後追趕的戰鬥機群,不管怎樣將引擎馬力推到極限,都追不上已經成長到86900公尺的莎織。
也就是說,戰機追趕的東西,只不過是身高接近87公里的金髮美少女的腳踝罷了。
從最早身高500公尺,經過十二個小時的成長後,莎織已經能夠輕易跨越包圍南方大陸的海洋了,海水最多也只能淹到她的小腿中間。而當她在次日清晨正式脫下皮鞋、踏入溫暖但充滿從河川衝下來的大量殘骸的海水裡時,這個南方大陸已經全部被她踐踏過一輪。許多城鎮甚至根本沒有被她注意到,僅僅只是在步行的時候就順便踩碎,整個小鎮所有的房屋無一倖免。
就連陸軍也是,莎織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時完成了與軍人對戰的工作。夜晚是太黑了,對一位身高80多公里的女巨人來說更是如此,她似乎在某次朝平原燈火移動的過程中毀滅了三分之二的地面裝甲部隊,至今仍有戰車的鐵殼殘骸卡在黑色皮鞋的紋路里頭呢。
如果仔細觀察那皮鞋底下的深刻紋路,說不定會在無數房屋殘骸及小人肉片的中間,偶然發現一些奇蹟。剛好足以卡在溝槽裡頭的大型建築物,或是因幸運而得以找到鞋底上某些粗糙地方並攀住的人類,成功在巨大皮鞋的踐踏下生存。鞋底紋路的溝槽提供了足夠活著的空間,但危險的考驗是在之後才開始。莎織一起腳,皮鞋就會帶上數公里高空,生存者們得忍受缺氧及冰冷的環境;當莎織踩下這腳,劇烈的撞擊又會讓殘骸從溝槽落下,人們必須祈禱自己不會被房屋的碎片給刮到地上。
但最致命的,當然還是步伐本身上下移動的這回事。如此巨大的美少女,跨足一次都遠遠超過音速;儘管貼在散發出術譜音律的紅獄神女身上多少能抗拒一下這既定的物理法則,但人體的忍耐終有極限,於是人們就在連自己也不清楚的情況下被震散成肉泥。當小人們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這恐怖的衝擊時,就像被超音波震裂的玻璃
酒杯一樣,忽然間就散掉了,然後重新落下到巨大的鞋印裡。
這雙徹底弄髒了的皮鞋,最後被遺棄在南方大陸上頭;這個四面環海的獨立大陸已經失去九成以上的人口,不過莎織不打算花更多時間去尋找躲藏起來的那最後一成。
隨著雙腳踏行在泥濘的海底,原本只是剛剛露頭的太陽,一下子就轉到幾乎頭頂的正上方,正朝東走的莎織重新以過百公里高的姿態徜徉在烈日底下。她輕易踏過一些零星的島嶼,有時甚至不必用巨大的腳掌踩住這些列島,只需要踢起海水就能掃過整列島弧,不過海浪的前進速度要遠比她以為的更慢。因此通常,莎織還寧願自己用腳把這些數萬居民的小島給蹂成泥巴。她讓島上的海港被夾在巨大的足趾之間,然後慢慢捲動腳趾,把城鎮與居民一同整塊碾碎。
美麗的渡假勝地、南國海洋熱情洋溢的小島,不久就全部變成海底淤泥的一部分,變成海水下泥濘足跡中的一小塊塗料,人類的肉片則漂在海上受到魚群的啃食。
然後,莎織的影子蓋住北方大陸深入赤道一帶的龐大半島,這個盛產各種原物料的原始密境只在沿海及礦山區域有城鎮存在,因此莎織不打算花太久時間。
她現在的身高是145公里,拖曳在地上的影子長度至少是五倍,擋住東方陽光的她給西邊城市帶來莫大的恐懼,即使那裡的小人還不能夠看到如此遙遠的巨大身影。
看著已經只是一塊塊綠色及灰色圖案的大地,莎織無從分辨一棟棟獨立的建築物,連山脈都分不太出來有什麼不同,她的視線已經太高了,高到無法辨識地表上這些微小的東西,就像人類無法分辨地上那些螞蟻在左後肢上面沾到的是碎草、糖屑或泥巴。
莎織將腳提出海面,溼答答濺起大量海水,朝一處海港襲擊過去,港邊依稀能見到上百艘急著逃亡的小船。
大腳底下還粘著數千萬噸的海底泥沙。
城鎮居民見到的是一隻接近黑色的腳,以及從腳趾縫落下來的壯觀瀑布。
然後他們什麼都不再見到。
港口被踩到兩公里深的地底,人們當然也是。
濡溼的足趾貼上逃亡中的小船及路人,將所有東西抹碎、壓扁,或是溺死在貼著趾縫的巨大水珠裡頭,這是過於貼近巨大少女而導致物理法則被改變的結果。
莎織踩爛一個港口,並對著十公里外另一個海港,伸出手,以手指戳入地底深處,把整個城鎮都挖到手掌心上,舉高到高空,最後一口氣捏緊拳頭、使小小的城鎮被捏成帶著肉餡的爛泥。
巨大美少女就這樣用單手製作著泥丸,重達六千萬噸,直徑三公里半,捏得緊實之後就丟向內陸,與丟球一樣朝眼睛鎖定了的目標擲去。
但莎織丟偏了,原本鎖定的山谷幸運避開了衝擊,巨大泥球撞了在山脈邊緣的平地上,接著就像桌球一樣沿著山陵滾動,將山腳下無數小村莊碾爛在球面上,增加這泥球的附著物,宛如總是越滾越大的雪球一樣。
泥球一直滾動了九十公里遠才停下,而且竟未散開,可見莎織把這顆大球捏到多麼紮實的程度。
當然,這也就等於在大陸上劃出一道九十公里長的深溝。若放大來看,必定可以在溝內看見城市的碎片與生物的殘骸,天知道那些粉紅色的肉塊原先是不是人類的。
莎織完全站到了這座半
島上。她覺得自己站在這一端,就會害半島的另一端像翹翹板一樣彈起來。現在的她仍然以每秒鐘多兩公尺身高的速度在增長,質量的增加速度則是身高的數倍,大概過不了多久就能把地殼上錯綜複雜的版塊當成滑板去移動吧。
在莎織的腳旁,傾斜的地層使幾個小村莊開始朝腳底滑落,對正想逃跑的小人來說是雪上加霜。供路上幾千臺車子加足馬力想爬上原本是平地的陡坡,然後從引擎馬力不足的開始往後滑動,這些倒退的車子變成了後方車輛的一大惡夢,撞上來的車屁股往往讓後面的車也一起向後跑,尤其這陡坡的斜度是越來越大。
到了最後,大量車子以及棄車逃跑的行人,都滾到了莎織巨大的腳底下。這是一雙長度超過18公里的巨腳,光是腳底弓起的空隙就足夠容納整個城鎮,但巨大的美少女當然是沒這麼好心。
於是,大腳緊緊踩了下去,使弓起部位底下的空隙消失,滾入其中的大量人車自然也跟著被埋入液化的地底,人們在和著地下水的泥巴中窒息或溺斃,而不像其它時候是被大腳踏扁成肉餅。
整個半島有三分之一以上的面積,被莎織的巨足踩到變為泥漿,海水也入侵內陸、更與地下水湧出來吞沒城市所形成的湖泊相連在一起,這讓半島完全變成了一灘泥巴,而泥巴上頭還有幾百萬人正無助地尋找避難之地。
莎織的眼睛已經看不見躲在樹叢或石頭後面的小人,但她知道該怎麼作。
她舉起巨大的腳,輪流交替著踩踏大地,或說是這片泥巴。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踐踏泥水的聲音,莎織就像雨後跑出去踩水窪的頑童一樣,任由自己的雙腳與褲管沾滿汙泥,並持續弄出對小人們來說是足以損壞聽覺神經、響亮到能夠迴盪在數百里大地上的啪滋啪滋聲。這聲音,連天空的飛鳥都能夠震得暈倒而掉下來。
弄髒了身體的莎織,似乎越跳躍起勁,她開始把底下大地全部弄成黏呼呼的泥巴。不管那裡原本是山地或草原,只要看起來還算乾淨,大腳就踩過去,直到底下發出噗嘰噗嘰的聲浪為止,這表示地底的地下水層已經完全被擠出了地表。有些時候,這些地下水能匯聚成堪比一座內海的超龐大湖泊,而昔日曾是雄偉山峰的爛泥堆就堆在水中。
當然,莎織的臉上還是面無表情。
半個神女的身份,讓她興奮到快要全身酥麻。
半個人類的身份,讓她痛苦到有如千刀萬剮。
綜合起來之後,當然還是,一切歸零。
接著莎織離開化為死亡泥沼的半島,帶著沾滿汙泥及城市碎片的大腳,踩上了北方大陸以遼闊著稱的富庶平原。光是在這裡,就擁有整個星球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口數,居民五百萬人以上的大都會數量總共超過二十個。
而這二十個城市,連一個都還沒有被踐踏過。
身高來到150公里了,雙腳長度正式突破20公里,腳邊的小鎮充滿了露出絕望眼神的居民,他們站在路上看著高聳入雲的肉壁,而這肉壁也不過只是莎織最小的小姆趾。
算起來,這是莎織出現在這星球后的第五天。就在這一天,幾乎終結掉整個行星的大滅絕開始了。
第一個人口超過五百萬的大都會區,輕易被莎織的雙腳踏平。高樓大廈接觸到泥濘的足底崩毀、折斷或傾倒,街上的人
車被人類自己蓋出的文明產物壓扁,只有少之又少的人真正緊貼到莎織溫暖柔嫩的腳掌,絕大多數都死在一堆歪斜扭曲的建材底下,連讓莎織傳送體溫及香氣給他們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個這樣等級的大都市,距離第一個僅僅六十公里遠,莎織只需要走兩步路就能抵達。她幾乎可說是當場表演了一出虐殺秀給這個城市的人觀賞,這些人透過鄰近都市的毀滅來預見自己的下場。於是,產生了數以萬計跳樓自殺的死者,現在誰都知道軍隊什麼的東西幫不了自己了。這城市最後被一次猛烈的踐踏給轟成飛灰,巨腳跺地的衝擊波幾乎掃光地表上的一切,包括最堅固的地標性大樓。
第三個都市的距離稍微遠些,隔了一座在隧道打通前幾乎難以跨越的高聳山脈,因此莎織先把昔日山路上沿線建立的小鎮用足趾蹂碎,將數千居民變作趾甲縫裡的小小肉片後,一口氣踢垮整排山脈,就像海邊替沙堡堆砌了擋水牆的小孩子一樣,一旦把牆破壞,沙堡就遭殃,不過此刻的情況是城市被鋪天蓋地的猛烈山崩給掩埋在地下,翻滾而來的巨大土石摧殘一條接一條的街道,連地基頗深的半里高樓都攔腰撞斷,路人們也被無數石塊給打成肉屑。
第四個都市,讓莎織找了約十五分鐘才找到。她以為這應該很顯眼,結果卻是十五分鐘內踐踏的小鎮加總起來有超過五百萬死者。這些零星散佈在農業平原上的城鎮與村莊現在都成了一個個腳印,但其中卻有兩個城市的原所在地變成一個大坑洞,而這兩個城市所化成的直徑一公里的泥球則在莎織發現第四個都市的時候從巨手上被拋出去。被捏到緊實的泥球就這樣飛上數百萬人驚恐注視的天空,然後掉下來,砸爛幾千棟大小房屋,將幾十萬人打成四處噴散的肉汁,更讓街道上一切東西彈飛到超過兩公里遠。最後,這兩顆沾滿殘骸的泥球總共夷平了都市面積的五分之四,剩下那五分之一就讓莎織輕鬆用足趾蹂躪了幾下,連同兩顆巨大的泥球也被腳趾弄碎、撥開,從中掉出足以化成新山的大量土石及城鎮遺蹟,並被莎織用腳踏平了貼在都市原址上,結果竟讓這片平原的海拔平均增高了超過十米。
第五個都市位在一處草原的中央,這個地方因為有宇宙港的接駁機場而變得繁榮,遠遠看去就像是綠色地毯上的一堆灰色積木。莎織毀掉這都市的方法並沒有很華麗,她只是坐在正對著城市的一處小山上,伸長雙腿,讓腳踝在農田上切出細長深溝,就這樣用修長的美腿包圍那都市,然後將腿併攏起來,推擠著地表上的構造物及岩石,使之形成兩道巖塊的巨浪,衝向市區,將所有小人的視野都用土塊堵住。到了最後,都市原址上出現一座翻起來的新生山脈,高度超過五千公尺;表面上仍可看到大片建築物的殘骸,一條條細長的公路也像化石一般黏貼在山壁表面,原本住在這裡的五百多萬人則全都成了這新山的地底沉積物,或許會在數億年後的一次地殼變動中以斷層方式重見天日吧。
第六個都市在莎織的屁股下毀滅,數十萬人直接親吻了美少女的內褲,因為此前莎織已經把沾滿泥土的褲子給脫了下來,畢竟那感覺太不舒服。當然了,讓內褲上多出幾十萬個紅線,似乎也不是啥乾淨的
舉動,但莎織覺得這種隔著內褲用小人城市來摩擦股間的感覺還不算太差。這就是為什麼小人們被壓扁後會是變成一條條紅線、而不是一塊紅點的理由。
第七個都市的消失,是莎織右邊乳房的傑作。此時的巨大少女已經超過180公里高,毀掉一個大都市甚至不必使用整個的胸口。當她趴下時,右乳壓過整個五百萬人居住的地方,內衣底下的乳首把收容了六萬人的避難所整個搗毀,這些人全都被莎織的奶頭隔著衣服壓成肉片;女巨人的左乳則撞毀一排在盛夏應該是優秀避暑勝地的高山,摧毀大片森林、崩裂山壁,十幾個藏在山谷裡的小鎮自然也跟著被乳房夷平,讓上衣多出幾個肉眼難以看見的、噴濺上去的紅斑圖樣。
第八個都市,連莎織自己都沒注意到她毀掉了這個地方。當她正專心用胸部壓爛一塊富庶的溫帶大草原以及上頭的幾個零星城市時,她伸長到北方大陸西海岸上的雙腳,正好伸進了這第八個都市的市區當中。住在這裡的人眼睜睜看著巨大足趾朝街道落下,在蹉動的同時撞壞大樓、弄毀社區;超巨大的腳趾頭甚至無意識地把整條市街上的房屋都夾起來,連同其中好幾千人,接著一口氣蹉動著足趾將市街粉碎,受困的小人只得選擇跳樓墜地、或是變成巨大腳趾上連提及都毫無價值的一塊新鮮肉片,這樣的肉片數量真是多到不會再有人願意去計算了。
第九個都市,正好與第十個都市比鄰而居。實際上,這應該規劃為一個人口千萬的超大規模都市,不過由於地理及歷史等等因素,始終沒合併成功,這是人類力量不是萬能的明證。所以莎織就幫了這些人一把,她把手伸到地底下,讓岩層裂開,同時避免引起強烈地震;之後她一口氣把位在南方的那個都市整塊翻過來,所謂的「整塊」是指包括九成五人口、面積超過一百平方公里的主要市區,莎織把它番過來之後就蓋到了北邊那個都市上頭。簡單說,就像作一塊蛋包那樣,把其中一半翻過來朝另一半蓋住,這樣就能將美味內餡用熟透的蛋餅皮包裹起來。套在這個情境,內餡就是城市本身,外皮就是地底的巖盤;加起來人口超過千萬的大都市,就這樣夾在上下兩塊沉重的巖盤中間,上方都市的大樓還不時像轟炸般墜向底下的都市。然後莎織就走了,優雅地步行離去,讓這塊巨大蛋餅裡面的生存者慢慢被垮下的上層巖盤壓死,受困的人們連對著兇手露出詛咒眼神的最後機會都得不到。
現在的莎織,就像下雨天跌進水溝一樣,全身上下都沾滿泥巴。部份在她趴下時摔進內衣底下的人,就這樣跟著滾入莎織的肚子上,然後壓死在裡頭。甚至也有人被那金色的長長馬尾給捲入其中,連同自己居住的房子一起被頭髮纏住,等到巨大少女站起來時,頭頂上的人跟著被頂到百里以上的高空,他們就這樣一邊曝曬著宇宙輻射、一邊被零下九十度的環境奪去體溫,最終整個人都凍結成出血的粉紅色冰棒。
莎織腳下的大地,這片北方大陸,幾乎已經沒了一半。挨著南方的漫長海岸線,此刻滿是巨大的凌亂足跡,只因為莎織想體驗一下電視偶像劇當中赤腳踩在黃昏沙灘上的感覺。
結果,一點也不浪漫。這跟身邊是否有男主角無關,純粹是這
片大地踩踏起來的感覺不像沙子,浪漫的偶像劇因為一堆腳底爛泥的關係變成了女子泥漿摔角。
莎織有些失落地呆站著,她不知道踏入海中的右腳毀滅了這行星上最後的海軍,她巨大到一點踩到東西的感覺都沒有了。
自己已經不是人類了,少女這樣心想。
是半個人類、半個神女的產物。
有些人需要自己,例如老闆,例如那船艦上數以百萬的寵物。但對大多數人來說,莎織是不必要的,是不該出現的,是僅僅相遇一次就有足夠理由對命運之神下詛咒的,不祥的生命。
莎織張開嘴,試著嘆一口氣,不過這等高空早就沒有足夠空氣可以吸進去再吐出來了。
身高也不知不覺地突破200公里。
行走跨越好幾個時區,已經不能憑日出日落來判斷一天過去了沒有。對地表上無數的生物來說,看見明日的日出,好像成了個奢侈的願望,必須問過莎織的腳趾允不允許才行。
當然,答案總是否定的。
莎織坐了下來,將一處城市抹碎在自己的內褲上,這件小褲褲回去之後大概也要直接丟掉了。使用物質回收機,把內褲回收重新制作成別的東西,好比說因應新寵物的到來而需要增設的維護設施。扶養的人口變多後,能源消耗也會變大,所以任何的東西都是不可以浪費的。
金髮的巨大少女就這樣坐著,感覺好像坐在一艘緩慢移動的船上,這顆行星仍然在慢慢地自轉,儘管上頭多了個相當沉重的東西。
在遠方,靠近北邊那些還沒被莎織蹂躪的地區,人們似乎想用燈號來達成與巨大少女的溝通。這大概是一種求和的表現吧?整個星球已經破滅了一半,他們以為這樣就夠滿足殘酷的少女了,卻不知道莎織本來就不是為了遊戲才前來這裡。
接了的工作不做完,這可是有損商譽的,況且當老闆的那個人、里斯本水手也會發飆。
所以,莎織繼續保持那一貫的面無表情,將腳伸向打出燈號的那塊地區。她相信燈號上頭的文字意思是「和平」,不過這不能改變什麼,她一下子就用腳後跟把發出光源的地方都踹個稀爛,同時也把懷抱著最後希望的一群天真笨蛋給踹成肉醬。
這樣一來,所有目前為止還活著的人類,應該都能知道末日已到來了。
像是呼應這殘酷的光景般,莎織屁股底下粉碎掉的城市,竟開始燃燒起來,高溫的火焰就這樣烤著莎織的內褲。
莎織於是放鬆了腹部,一直放鬆,直到腸子排出身體不需要的廢氣。
噗!
一點都不像個淑女,反正也沒有囉唆的管家會教訓自己,莎織就這樣又放了個屁。不僅把城市殘骸吹上一公里高空,更瞬間讓地表的火炬壯大起來,引發這星球上的人類從來沒有製造過的強大爆炸,連莎織的屁股都覺得底下的大地好像劇烈搖晃了一下。
火燄延伸到好幾公里外,燃燒的都市殘骸被爆炸甩上高空,等等大概又有很多村莊要等著遭殃。幸好附近幾乎都已經被莎織踐踏成潮溼的泥沼,所以這場火大概也蔓延不了多遠吧。
日光再次從行星東邊亮起,這是第幾次的日出了呢?對於跨步就能走過時區的巨大美少女來說,日出可真是能想像到的最廉價景緻。
莎織再次起身,伸個懶腰,然後對沒有加班費的勞動嘀咕幾聲,接著再次朝蓋滿建築物的地方踩下大腳
,讓地面的慘叫聲隨著絕望的到來而終止。
巨大的美少女加快了身體的成長速度,走向人群聚集之地,輕聲對著上億的小人說了句再見。【7】
—— 三天後.4月6日 ——宇宙中星光萬點,任何一個閃耀在漆黑天穹上的小小光斑,都不會引起太大注意。除非那光點以迥異於千億星辰的方式高速劃破天空,然後在注視者的視線裡越變越大,直至露出其真面目。
載運死神的船隻,割裂銀河而來,噴著滅絕的焰火戳入星系的心窩。在眾生得到公平的死亡前,這艘異名的黑色戰艦將不會離開,而上頭統帥紅獄名單的王者也不會退卻。
一般而言,是這個樣子。
但是,身高超過2000公里的羽生莎織,見到的只有一張她一直以來都很討厭的臉,卻沒看到里斯本水手的影子。
「葛蕾西雅。」
在已經無法傳遞聲音的終極高度,莎織喃喃念出了這個名字。當今紅獄名單的排行首位,服侍並分享王者的力量,如果那位紅衣老闆沒空親自前來,派葛蕾西雅也是合情合理,這個年輕但強大的小女生很懂得討男人的歡心。作為報酬,她得以使用許多莎織連窮究其原理都沒想過的力量,一種被稱之為術譜的魔法把戲。
在當下,這個不太有人知道、名叫麥迪遜的行星,已經被莎織蹂躪到接近垂死的邊緣。地殼凹凸變形,海洋與陸地混在一起;空氣中滿是塵埃,白色雲朵也被染成汙濁的灰色,因為來自地表的殘骸碎屑仍隨著行星的對流風場而不斷吹送。
但對這顆汙損了的美麗星球來說,最不容忽視的改變,當然是地表上隨處可見的腳印。整個行星就像一顆滾落在遊戲場中的足球,上頭全是鞋印、腳印,而每一個腳印都代表著一段記憶的消失、一個地區的毀滅、以及一眾生命的完結。
之後,從那艘邪氣滿點的黑色戰艦上,一個嬌小人影忽然出現了,體型竟只是普通的人類這樣。
「我幫了妳一個忙,在聯邦移民艦的引擎部丟了顆小行星的碎片進去,這應該能拖延至少三天的時間。」那嬌小的人影背對著陽光說道。
「可不要以為我會感激妳,弒君者的女兒。」
「身為貴族的我,對一個普通老百姓伸出友善的手,卻只能得到這樣的回應嗎?」
「哦,原來如此,妳還想頂著這失格貴族的名號活下去啊,明明都成了紅獄神女這樣不倫不類的東西。」
「我可不會把自己看成是東西,妳這笨蛋普通老百姓。」
貼近了超巨大化的莎織,排行第1位的葛蕾西雅露出了她155公分的真面貌:一身為了行動敏捷而打造的輕便黑衣,表面纖維經過特殊處理而提升了防禦力,短袖長褲的裝扮看上去不是很有女孩子的味道,但手腕附近的護套倒是很有特色。另一方面,最為顯眼的大概還是頭上那既不是防具、也不是髮夾的黑色貓耳型頭環,是作為純粹的裝飾品而套在頭上的嗎?但葛蕾西雅那天青色的眼眸總是在暗示別人「別對這打扮問這麼多」。
葛蕾西雅是個相當強悍的少女,高傲、毒舌、目中無人,連里斯本水手都不放在眼底,可頭腦卻異常清楚,做事也極端謹慎,這是那個刺客家族代代流傳下來的乖僻個性嗎?
貓耳朵的神女。
口是心非的天使。
還有一個最廣為人知的稱號:弒君者的女
兒。
擁有比誰都還要更多的綽號,葛蕾西雅,這個神秘的紅獄神女,被特准使用一部分里斯本水手的力量,現在她要代替缺席的紅衣男人來完成這件事。
莎織很快重踏一腳,幾乎把行星踹出公轉軌道,她離開了這個星球並再也不踩上去。
一等她走開,葛蕾西雅就發動術譜的力量。表面上看來她毫無動作,但實際上卻正在背誦一段詩句,這個過程就像魔法師唸咒一樣不可有錯誤,也不可被打斷。
不過實際上,這詩句,或說咒語,壓根不是術譜的一部分,這只是為了確認葛蕾西雅是真正的使用者。換句話說,這是驗證身份的一串鑰匙,典型的里斯本水手的作風。
肉眼不可見的術譜,在葛蕾西雅唸了長達五分鐘的詩句後,總算是發動起來。
於是六面鏡子一樣的巨大物體憑空出現,遠比身高2000公里的莎織更大十倍,這六面鏡子把麥迪遜行星完完全全包夾了起來,變成一顆完整的立方體,反射著無垠星海的微光。
莎織看不到裡面在玩什麼花樣。但她肯定,裡面發生的事情她終其一生也不可能理解,就算是用她半個神女的身份來計算她的剩餘壽命也一樣。
「對了,葛蕾西雅。」
「叫我葛蕾西雅大人,妳這老百姓。」
「弒君者之女葛蕾西雅大人,」莎織故意挖苦著對方:「我們的老闆到底上哪去了?他從未在這種時刻缺席過,一次也沒有。」
「他跟守護者一起去了聖王之都,神錘局好像發來了緊急訊息。」
「守護者?哦,妳是說史提夫.佩斯卓。」
發覺對方絲毫不在乎自己酸溜溜的言語,莎織自討沒趣,她開始後悔自己為何要對這性格惡毒的女人講這種話,對方一定會一直記在心底。「那到底是什麼訊息?急到他們得一起回去聖王之都?」
「妳得去問神錘局的人,或者找更上面的,問問四百人議會。」
「我哪有機會接觸到這樣高層的人?」
「所以妳也知道嘛,普通老百姓,現在閉上嘴作妳的事。」
果然馬上就展開了報復,性格惡劣的葛蕾西雅嘴角卻連動都不動,看來莎織日後還有得受了。
不一會兒,鏡面的立方體拆解開來,巨大的鏡子就像其出現的那時一樣忽然消失,重新獲釋的麥迪遜行星卻變成了連莎織都不認得的模樣。這個少女已經在這裡待了一週,這還沒算入僅僅只是遠眺、觀察的時間,她自認把地表的地形模樣記得一清二楚,但現在的行星卻好像變成了不同的星球。就連行星本身的體積,似乎都變大了一圈。
「重力調整到剛好符合平均值了,海陸比例是六點五比三點五,重點礦藏的掩埋深度大致不超過一百米。」葛蕾西雅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卻也有點不滿:「這顆美麗的星球能賣出高價,用那樣的價格賣給聯邦,真是太便宜了,總覺得做了個虧本生意。」
「老闆從來不做賠本生意。」
「是啊,還用得著妳這老百姓對我說明嗎?他想著的是別的利益。」葛蕾西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或者說,是一種滿足的程度。利益的根源就是自己對事物滿足程度的量化數字,但我真想知道他到底在追求些什麼呢。」
「閉上嘴作妳的事就好。」儼然不怕更嚴重的報復,莎織繼續挖苦著葛蕾西雅。
然而,葛蕾西雅這次沒有再將言語化為針鋒。
她靜靜確認了星球目前的狀況後,就轉身離開,連招呼也不打一下就消失在莎織的面前,接著黑色戰艦就開始折返。
真正是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說。
雖然同是紅獄名單上登錄的姊妹,但卻沒有丁點的姊妹情誼,連莎織也覺得葛蕾西雅爽快離開是件好事。她可不會因此而覺得孤獨。
因為,自己的船上還有幾百萬、不,現在是超過一千五百萬了,有這樣多小小的寵物正等她回去。
莎織也轉頭望了一下這新生的美麗星球。溫暖、溼潤、有豐富的礦藏與植物,卻沒有人類,這樣的星球就算當成自己的新家也相當不錯,這樣她就有充足空間可以收容更多不同世界的小人。
但這終究是妄想。就像葛蕾西雅說過的,這樣的星球非常昂貴,尤其貴在日後的維護上。建立一隻能抵禦海盜或流浪神女的有效武力可是相當花錢的,大概也只有聯邦的國力才辦得到這種事。
神聖統合聯邦,一個虔誠的宗教帝國,由四百人議會進行著代議統治。在這片星海的歷史上,這樣的強盛國家或許是空前絕後吧!能為這樣的國家做事也算相當幸運。
莎織收縮了自己的身體,從2000公里身高縮回原本高度,可相當花時間,至少要好幾個鐘頭。
於是莎織就這樣睡了起來。以宇宙當床、行星當天花板,也不管自己飄流到哪裡去,反正也不可能脫出這個星系,金髮的巨大美少女就這樣懷著安心漸漸入睡。
然後,相當不優雅地流出一滴口水,這滴唾液很快就在冰冷的真空凝結成水晶,直徑超過了一百公尺,畢竟現在的莎織還是相當地龐大。
口水化成的璀璨結晶,一路衝向新生行星的大氣層,與大氣激烈地摩擦,最後落入了新麥迪遜表面的汪洋大海之中,沉沉地降至海底,卻沒有溶解。
莎織始終不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什麼都比不上長時間加班後的一場好覺。
只有睡眠才能帶來完美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