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本絲夜曲(上)墮落的美姬
【1】
入夜後,雙眼望向天際,眼簾裡是滿滿星光。無數文人為這夜下的美景賦予詩詞,談著琴絃的詠唱者對著孩童編織星空夢話;每個文化都對夜空的世界有獨特見解,創造出星座或天界這樣夢幻的故事。
但是,有多少人曾經想過,地表上那些只能勉強看見的黯淡星光,背後代表著什麼歷史?花費上億年的歲月才來到眼中的這微弱光輝,此刻是否仍存在著?到底有多少人想過呢?
那是發生在極端遙遠之地的故事。
午飯時間結束的五十分鐘前,這個在充滿沼氣的灰色行星上發展起來的異星文明,還處於極為普通的日常狀態。擁有集體意識的工蟻們從巢穴中爬出,動起身上全部的六隻腳,快速朝食物工場步行,負責取回這一天用來填飽百億數量的同胞們所需的糧食。牠們手中拿著鐵器,六隻腳上各包著草鞋,彼此之間以氣味與觸角上的靜電來溝通,而無須聲音。
這是一個不需要說話的文明。在這個社會,僅有的巨響就是鐵塊的敲打聲,以及粗大下顎咬斷植物的喀滋聲響;文明的主體由身長兩米的大螞蟻組成,其次是依附這蟻群的社會維生的巨大蚜蟲與蕈類植物,千萬年來這三者彼此共存,且早已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溝通方式。當大螞蟻對著蕈類咬下去的時候,牠們總會事前徵求對方的許可,靠對方是否從蕈傘散發出特有的孢子來作判斷。
當午餐時間到來,巢穴中的排煙管總會飄出混著燒焦氣息的黑煙。大螞蟻會用火,牠們懂得利用混入天然瓦斯的鬆散空心石,將植物烤過之後才咬了下肚,甚至調味料什麼的牠們也懂。
倘若螞蟻的社會能發展出智能,或許就是像這樣也說不定。
這是在遙遠、遙遠、非常遙遠的某處宇宙角落,真實存在的某個蟲類社會。
但過了這五十分鐘後,上一句話變得需要改寫。
這社會是「曾經」存在過。
一群入侵者忽然到來,衝破烏雲從天而降,讓地表上無數螞蟻挺直牠們的觸鬚。
雖然數量上是懂得用火的大螞蟻佔絕對優勢,但入侵者們卻有個無法抵擋的特質,那就是體型。
大螞蟻的身長已經超過兩公尺,但這些入侵者,最矮小的也超過兩百公尺。平均大概是五百到七百公尺高,少數能巨大到超過兩千公尺,這幾乎是大多數蟻穴的一般深度。
這些大螞蟻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奇怪的二足步行生物,外表上看來非常脆弱,沒有外骨骼或裝甲包覆,但兵蟻們卻無法用強力的下顎咬穿敵人的肢體。這些垂直站立的異種生物行走在各個蟻窩上面,並拿出水管將地底的巢穴淹沒。當居民在幾乎窒息的瞬間從逃生口爬出來時,入侵者們就以不可思議的方式靠單腳站立,另一隻腳則騰空起來、對著逃出巢穴的螞蟻們瞄準,最後惡毒地踩踏下去。
噗嘰!
大螞蟻都有堅硬的外骨骼保護身體,但在數百米高的入侵者面前,這層防護脆弱到有如不存在一樣。成千上萬的蟻穴居民就這樣張大自己的嘴、試圖咬下敵人大腳前端的五個突起分支、然後一邊意識到自己的失敗並一邊死去,被敵人巨大的腳掌狠毒地踐踏成一團黑泥。
面對忽然從天而降的入侵者們,裝備翅膀的飛蟻也全軍盡出。這些螞蟻作為整體社會最高階層的精英分子,擁有多樣的戰鬥手段
;牠們企圖先把敵人當中最矮小的那個給撂倒,於是以驚人的數量壓了上去、黏在對方前凸後翹的身體上,拼命想從這毫無保護的肉體上咬下一點東西。
那矮小的入侵者並未得到它同伴的救援,很快就倒下了,身上全是螞蟻們的咬痕,流出的體液竟是螞蟻前所未見的可怕紅色。
然而,飛蟻們才要從這失去生命的屍體上離開,就發現自己已被團團包圍,那些敵人拿著巨大的管子對準了牠們。
充其量也只是水攻吧,沒什麼好怕的。
就在領頭的飛蟻這樣對下屬指示的時候,熾熱的藍色火焰從那些管子中噴出,當場就把上千只飛蟻給燒得一點不剩,螞蟻們全都成了蜷曲起來的一粒粒燒焦黑球。
而在戰線後方,入侵者們早已闖過了防衛網。兵蟻數量再多,能用的武器也只有自己的嘴、以及用演化出來的兩隻前腳所握持的長鐵矛。與同樣擁有雙手的敵人相比,螞蟻們的前腳能作到的事情顯得太少。比起發動攻擊,或許還真是用來加快逃跑速度比較妥當。
入侵展開後第五十一分鐘,午飯時間結束,行星上最大的六個蟻穴都遭到突襲,無數螞蟻慌亂地從餐桌上逃開並湧向避難所。但這不管用,毫不留情的巨大二足入侵者將山脈踢垮,製造山崩掩埋掉巢穴;或者將花費百年時間才修築起來的水壩給破壞,讓下游蟻窩全都泡在湖底。
而對於那些建造在平原上的巢穴,入侵者們用了最簡單卻也最可恨的作法,它們直接挖開蟻穴並跳下去踩踏,就連養育幼蟻的孵化所也沒放過。
無視那些爬在自己身上亂咬的兵蟻,即使倒下也毫不在乎,入侵者們往自己被螞蟻擊倒的同伴身上噴出火焰,殺死眾多兵蟻的同時邁開大步,朝那些逃出巢穴的大螞蟻展開無情踐踏。
噗嘰。
噗嘰。
噗嘰。
入侵展開後第五十五分鐘,飛蟻振翅的聲音與兵蟻下顎的咬合聲,都已經聽不到了,守衛那六大蟻穴的防禦力量完全被殲滅了,剩下幾百億的普通工蟻得自行想辦法生存。
而這是個太過困難的考驗。
入侵展開後一小時,已經沒有戰爭行為可言了。現在只是屠殺,只是對著蟻穴的摧殘與破壞、以及對著在地上亂爬的螞蟻們的蹂躪。入侵者蹲下去伸出手,抓起大把的工蟻並一口氣捏爛全部;或者把大量工蟻驅趕到被山壁包圍的死路,將牠們聚集起來後跳上去踐踏;又或者只是手牽著手並排前進,沿著蜿蜒的道路踩爛路上所有的螞蟻,讓自己毫無外骨骼保護的柔嫩腳底沾滿蟻群的黑血與碎片。
染血的大腳印在大地上橫生。
燃燒或浸水的巢穴,在地表上到處可見,四周還有無數企圖逃脫但卻失敗的螞蟻陷入水深火熱裡。
當濃煙蔽日、平原上成為水鄉澤國的時刻到來時,那是入侵展開的第五個小時,幾萬個巨大入侵者裡沒有誰的腳掌還保持乾淨,足底粘著死螞蟻不說,大多數連身體都噴濺到黑血,或者手部的指甲縫中還粘著幾十顆螞蟻帶著觸角的頭部。
入侵展開後第六個小時,地表上已經沒有螞蟻的活動跡象;侵略者的大部隊開始分批迴到母艦上面,經過淨身與消毒後迴歸待命室,準備下一次的作戰行動。
入侵展開後第七個小時,本次的作戰報告,被送到了人在其它母艦上的指揮者手中,這小小的二
足哺乳類智慧生物僅有他那些屬下的腳趾頭大小,而且胸口明顯缺乏隆起的肉體特徵。
「又是毫無反應…嗎?」
從指揮者的臉部表情來看,應當可以讀出「失望」這樣的情緒。他顯得煩躁,連報告書都直接甩到了一旁,任由貴重的傳統紙散落在地上;他沮喪不已,但卻孤身一人,身邊完全沒有一個可稱之為同伴的存在,自然也談不上能有誰給他帶來安慰。
「看來我沒有時間了。」
喃喃自語,同時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這支冷酷軍隊的指揮者揪著自己年華老去的身體,將螢幕上顯示出來的死寂行星從腦海中驅除掉。
他必須想想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走。
不管是從哪方面來說,他現在都與自己熟悉的世界相隔太遠了。甚至可以說,他都已經與熟悉的自己相隔太遠了,鏡子裡映照的那人像早就不再是自己了。
猛然醒悟,原來自己早就已經在這條路上徹底迷失了。
為什麼要等到生命將盡的時候,才興起歸鄉的念頭呢?
「……認輸了。」
頹喪地坐在地上,在這連一張椅子都沒有的空曠艦橋裡,男性的人類、一個徘徊在異鄉的失魂遊子,高舉雙手向命運女神宣佈自己的服從。
「讓我將生命,還給你吧,我的半身與我的宿敵……」
然後,他再一次伸手掏向自己的胸口,指甲緊緊掐了下去,鮮血開始橫流。
他竟把自己的心臟從身體裡挖了出來。
ˍˍ本銀河歷100.4024年9月21日ˍˍ本地銀河東部深空.舊拜占庭帝國軍事基地敖德薩銀河外的深部太空,有如伸入黑物質之海的半島,全方位被無盡的漆黑包圍。若站在全景窗的觀察室裡頭,將會發現光芒僅僅只來自於一個方向,那就是銀河最外側旋臂的方向。與普通行星到了夜晚總能看見漫天星辰的美景不同,在這個地方,大部分的視野舉目所及都是黑暗,一股深邃卻鼓動著的活躍黑暗,隱藏在裡頭的怪物們隨時對著光芒所在的地方虎視眈眈。
生活在這裡,往往能培育出一種獨特的情愫,那就是對黑暗的鑑賞力。遠離已是本地銀河最東側之地的拜占庭星系六千光年,光是航行來到這個地方的一天半航程,就足夠使人對「黑暗」有截然不同的想法。遠離文明群聚之地,義無反顧朝著吞噬一切的黑物質之海航去,只有瘋子才會高興地去作這種事,只有怪客才會願意走到這地方來面對恐懼。
作為昔日拜占庭帝國的官員駐守於此、如今也仍然是這個敖德薩武裝要塞之主人的塔露可,一位前帝國審判庭的資深庭長,無視帝國神女已經退出本地銀河的既定歷史事實,在得不到任何補給與支援的情況下,持續孤身一人留守在敖德薩。除了她以外,這裡再無其他神女或神使,但她並不感到孤獨。
因為,在敖德薩內部的天井花園裡,有著內外兩圈充滿灰色石頭的圓環廣場。外環有無數大小堪比人類世界摩天大廈的巨大削平石塊、也就是人們口中俗稱的「墓碑」;內環則是同樣造型但卻細小許多的石碑,數量有好幾千萬,這樣的東西千年以來持續陪伴著這神女。
有這樣多的安息者陪伴著她,帝國的神女自然不覺得寂寞。
而且,她身上還揹負著重大任務。
那就是,繼承拜占庭帝國最後的威儀、以及無數代子民共同流傳
下來的期望,來當好一個戍守本地銀河東方邊疆的重要守護者角色。
然而這樣的她,塔露可,年紀超過三千歲、卻仍然保有十來歲少女青春模樣的一位紅色短髮的巨乳神女,她的存在卻早已被繼承拜占庭帝國的那個教廷所遺忘。那些在帝國崩潰時散落出去的英雄人名大多都被忘卻,置身在遙遠深空的塔露可更是如此。她的名字至今只有少數人記得,那是她得以不從這宇宙消失的重要根本。一旦真的誰也不記得塔露可、誰也不記得這個敖德薩要塞在第二次神團戰爭時所做出的犧牲與貢獻,到那個時候,塔露可就會連同這個被遺忘千年的古老遺蹟一同毀滅吧。她將抱著拜占庭帝國最後的法典安然離世。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提著水桶,從古樸的一口深井打水上來,塔露可將戰友們的衣冠冢一個個澆上清水,然後用乾布擦拭,尤其對墓碑前方刻下的姓名擦了又擦。
在走到內環時,對著這些刻有人類戰死者姓名的迷你石版,塔露可拿出小小的棉花棒用清水沾溼,然後細心擦過每一塊小石碑的表面。這些人類的墓碑對塔露可來說,不會比螺絲釘上頭突出的螺帽部份更高,即使用棉花棒也得小心翼翼,把石碑弄倒可是大不敬的事情。
就這樣,日復一日過著守墓人的生活,塔露可每天的工作,除了擦拭戰友們的墓碑外,就是透過帝國科技所製造出來的超廣度深空探測儀,去監視黑物質之海的各種活動跡象。塔露可知道,眼前無垠的黑暗世界並不若眼睛所見到的這樣平靜。事實上,那裡也有生命在活躍,甚至可用狂暴來形容他們,無光的地方並不表示就不存在生命條件。
一千多年下來,塔露可的記事簿上,密密麻麻記載了每一次的接觸紀錄。不管是探測儀觸及到的一絲絲非自然波動,還是未知異族大膽卻愚蠢的正面進攻,塔露可的手寫記事明白詳述了無數次不被本地銀河知道的大小衝突。對那個充滿生命的光之世界來說,不知道黑暗中充滿等著吞噬靈魂的各種怪物,或許是得到平靜生活的唯一方法。
只要有個守護者在這裡,人們短時間內就不用操心。
但是,形單影隻的塔露可,怎看也不像充足的戰力。即便敖德薩要塞上面超過九成的兵器仍然能使用,對於廣大宇宙的尺度來說,一個點的防禦力量是不足夠的,不可能戍守東方象限超過七萬光年的邊陲。
但塔露可其實並不孤單。
這一天,本銀河曆法中的九月二十一日,算是敖德薩在千年之前一次激烈戰役的紀念日。當然了,對於這種曾經被神團圍攻數十日、每天都有幾百到幾千名神女,以及一萬到十萬個人類倒下的這個灼熱戰場來說,如果每次激烈戰役都得劃定為紀念日的話,那麼月曆上就會有太多需要用紅色印刷並加註小字的日期了,大概都夠學生們放個兩、三次暑假。
在這樣值得紀念、卻又不值得特別重視的日子裡,塔露可穿著她那身標誌一般的金屬襯裙,下身僅有恥丘被護甲包住,兩條美腿就這樣完全套著近乎透明色的絲襪暴露出來,視線一直要看到那與上身一體造型的黑色金邊高跟鞋才被中斷;塔露可的上身則刻意把原本就不小的胸部挺立出來,黑色金屬的胸甲僅有乳房下面那一半,托起這對彷彿兇器一般的
美乳,至於肩膀及手臂則全套著用來增強臂力的增幅鐵籠,左手護甲上特別製作了用來放置帝國法典的固定夾,帶著書上戰場向來是審判庭長之間的共同浪漫,厚重的法典有時甚至也能當成防禦用的小盾牌。而更好的是,沒人說不能在刀弩盡失時用精裝本的法典來打人。
以這樣標準的臨戰裝束,現身在敖德薩要塞的中央控制室裡頭,塔露可往檯面上放下帽子,輕輕敲擊著隨意一顆按鈕,讓休眠中的畫面重現出來。在眼前這具充滿帝國設計風味的球狀螢幕上,廣大的黑物質之海就像被燈塔光束掃過一般,即便深邃卻也無從隱藏。
在過去幾個月裡,深空探測儀總會發現某些東西。大多數都是很常見到的巨型浮游生物,靠著黑物質當中稀少的離散塵埃維生;少部份則是那些被星魂餘波吸引過來的黑暗子民,在五百多年前曾經出現於本地銀河北方的幽古一族,近年來開始頻繁出沒在敖德薩能夠探測到的廣度深空裡,目前的塔露可已經分析出超過六十種屬於幽古族的活動特徵,儘管她與那些黑暗中的住人連一次目視接觸都沒有過。
在抬頭看著螢幕的前一瞬間,塔露可曾經想過,螢幕上會有多少顏色不同的光點在浮游。有些時候,深太空會格外熱鬧,顯然是那些黑暗中的異族正彼此交戰。對於發生在數萬光年外的那些戰事,塔露可自然是個旁觀者的角色,但不管怎樣她都討厭戰爭。即便人類的小孩子很喜歡拿著木刀木劍玩打仗遊戲,但當身旁的好友一個個變成冰冷的墓碑、且墓碑底下甚至不存在真正的遺體時,大概很難有人還說自己喜歡戰爭吧!
然而,這一天不同了。
塔露可開啟螢幕,看到的是一整片好像池心湖水這樣的寧靜平面。是的,探測儀當然會捕捉到一些屬於自然界的物質流動,就像再平靜的水面也會有漣漪一樣;但這螢幕上不存在絲毫屬於非自然的訊息,不管是浮游生物或者幽古一族都不存在,他們退出了這片廣達三十萬光年的可探測範圍。
這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到昨天為止,他們都還在那裡。
可是,只要靜靜把自己的鼻息遮住、把船艦的引擎關閉並冷卻下來,敖德薩的深空探測儀是無從得知這些人存在的。這探測儀的可偵測範圍既然是如此遙遠,就表示其精度與準度並不會太過精準;活動訊號的位置可能離實際地點有一萬光年遠,這很正常,但距離敖德薩越近就越準確,這種探測的精準度即使就今日的標準來說也是可接受的,能夠讓探測超越光速本身就是個奇蹟。
但是,探測儀就算再怎麼不準,也不會把正在活動的東西錯判成不存在。
面對平靜無波的一池黑物質之水,塔露可站了起來,隨後戴上帽子,並拿起作為武器的大錐子。
過去一千年裡,碰到這樣的奇怪情況有三次。黑物質之海的住民們並不是說好要在同一天休息,他們是為了躲避什麼不可抵擋的力量才隱藏起來,他們不想被捲入那股力量與本地銀河的私人恩怨中。
在已知的宇宙範圍裡,能夠讓那些通常不太安份的傢伙們閉上嘴的的東西,並不算多。
而曾經讓塔露可以及這個敖德薩要塞吃盡苦頭的對手,算是其中一個。
這天的黑物質之海用肉眼瞭望,仍是平靜無波。塔露可寧願是自己過度
擔憂,她手中緊握著曾經摧毀無數敵艦的巨大碎肉錐,另一手則抓著法典。戰時的她能夠用法典所賦予的力量膨脹到九千公里高,但這個體型只能維持七百秒左右,之後就會快速收縮。法典的真義只適合用來給與戰線崩潰的敵軍最後一擊,要與氣勢正旺的對手抗衡是非常難的,因為塔露可的對手畢竟是那名為神團的怪物群。
在本地銀河與這些神團展開第二次大戰的那段歲月中,塔露可的好友們先後變成了一塊塊墓碑。兩萬多個神女、五千多萬的人類戰士。無怪塔露可偶爾會這樣想:說不定自己早已經死了,這個要塞也在當初就已經失陷,現在的她不過只是迷失在現實與母海之間的一個找不到歸宿的幽靈,而敖德薩要塞或許已成了本地銀河探險者們口中流傳的禁忌鬼域。
帶來這樣的死亡與絕望,這說明神團是不能小看的對手。儘管摧毀牠們當中單一的個體,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這樣輕易,但如果牠們的數量多到殺不完的話呢?
宇宙中就是存在這樣的怪物。
名為意志的怪物。
可以打退,可以嘲笑,更可以踩在腳下,但卻不會消失,這是隻有名為信念的意志、以及名為神團的大軍才辦得到的事,這支軍團就是以各式各樣執著的信念維生,也是全宇宙在過去、現在及未來都將永恆受到的詛咒。
塔露可孤身一人,檔在敖德薩要塞防護最脆弱的地方。要塞上各式武器系統都已經充能,這些能夠從黑暗物質提煉出能量的設備,說來諷刺,正是從異族人的手中取得而來,這是敖德薩千年來不曾為能源困擾過的主因,更是其距離最近恆星遠達四千五百光年卻仍然保有明亮的關鍵。
從黑暗轉換出光芒,延伸而來的想法,就是讓黑暗世界的住民重回光明世界,但這就像神團大軍屢次進襲的舉動一樣,強加自己的意志在別人身上,是毫無意義。
前拜占庭帝國的審判庭長正在等著。
她的身後是三具威力足以毀滅恆星的電解式分解砲、七百架反物質機雷發射臺、四千張兼作防禦的超光膜攻性反射防壁、以及最普通的五萬多門對空高射砲;最後是幾百萬架大小不超過人類一個拳頭的自動飛行榴彈,它們會自己找到目標,鑽進其內部後,直接自我毀滅並同時毀掉敵人。
這些武器系統有很多技術,在本地銀河甚至失傳,卻反而在這裡保留下來。
問題是,這些東西能發揮得了效用嗎?
在當年的大戰中,敖德薩要塞的武裝,只比現在稍微落伍一點點。當時還有兩萬名神女及五千萬人類在這裡協助,如今卻只剩塔露可一人,無怪塔露可必須朝聖典祈禱才能得到信心。
她需要一點奇蹟,或是一點點好運。若今天什麼事都沒有,那就是最好的了。
可這等好事偏偏就沒有發生。
遠方的漆黑之海,連光線也吸收殆盡的黑暗物質世界,忽然遁出無數金色光芒,將黑暗轉為白茫,炫目到使人眼瞎。塔露可於是明白了,一股惱人的意志再次折返,一群無法被消滅的惡靈為了收割生命回來光明世界,這股軍勢看起來會是場大進擊。
前方出現的是第三神團:金色聖爵,其信念為貪慾,其表現為輝煌,其本質是世間一切之財富。這支軍團將所有的物資都轉化為黃金與白銀,也就是文明世界自古以來的資產象
徵,然後用這樣的金銀來打造自己的本體。數字為三的這群惡徒,遠比牠們其餘的兄弟更加卑鄙、狡詐。牠們是極少數懂得暫時退卻的軍團,比起其它為了信念而直衝向前的神團,金色聖爵在貪婪的大意下磨練出智慧,而這個智慧教懂它們退縮的好處,用來保證在日後能收得更高報酬。對終值這一概念的思考使沒有利爪、鋼鐵與兇毒的第三神團,變成當年那場大戰中最為難纏的仇敵。
塔露可看著遠方金光,沒有嘆息,沒有悲傷,更沒有畏懼。她手中的大錐子早已準備妥當,法典的熱流正貫穿她全身;她的眼睛隨時盯著那些距離自己最近的神團,以便提防對方的第一波攻勢。
快速判斷後,塔露可研判前方有三支神團分艦隊。各自以一顆貼滿金箔的行星當旗艦,白金製成的環形推進器使一整個行星系統在宇宙中移動,判隨數量百萬至千萬的戰艦。這種誇張的艦隊數字是神團之所以會是惡夢的重要原因之一,畢竟牠們之前掃蕩過無數個銀河系,獲得的資源足夠打造成千上萬個這種規模的分艦隊。在本地銀河各個人類社會所描繪出來的星空圖當中,到底有多少銀河已經滅亡、甚至不存在,誰也無法真正去判定。
也許在那些消失了的銀河系當中,曾經存在過與人類及神女都不一樣的智慧生物也說不定。對這些死去的文明而言,出現在這個危險的宇宙裡,大概是命中註定要遇上的倒楣事吧!
隨著領頭的第三神團分艦隊持續朝敖德薩逼近,塔露可也詠唱起拜占庭帝國的誓詞,如今這些話語在本地銀河裡,大概已經沒幾個人能夠順利背完吧!但這樣的誓詞能給予塔露可勇氣。
旋即雙方就開始交戰。
在彼此距離還超過十億公里的情況下,戰鬥就展開了。要塞上的相位轉移系統開始運作,直接把砲臺上設定好了的機雷傳送到十億公里外,那樣距離的爆炸火光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傳得回要塞這裡。
一開始的時候,有能力將武器送到遙遠距離的敖德薩要塞佔了上風,大量機雷摧毀了至少幾百艘神團戰艦。不過這個數量對總體神團來說,就像是擦破皮的程度罷了,這就是事實。
於是塔露可拿起法典,親吻著書皮,準備讓體型膨脹到超過九千公里。這也許是法典最後一次貢獻出帝國的力量,這個狀況怎麼看都不可能平安脫身,之後的發展就只好讓本地銀河自求多福。這個最遙遠、同時也是最後的深太空要塞,在面對真正的大攻勢之時,就是這樣力不從心。
雙方距離很快就剩下僅有一百萬公里,眼前已經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金色,黑物質之海被硬生生點亮了,這陣金光馬上要把形單影隻的塔露可給吞噬掉。
於是前帝國的審判庭長再一次背誦起誓詞,同時把錐子的前端舉向前,她看著直接朝自己與敖德薩要塞撞上來的第三神團分艦隊,看著那金色的移動行星高速朝這裡衝來。
然後塔露可的身影被吞沒掉。
為數龐大的金色戰艦,大小從幾十公尺到幾百公里都有,連開火都沒有就衝過了塔露可身旁。牠們看起來非常忙碌,甚至無視敖德薩要塞那三具電解分解砲,任由慘烈的火光與爆炸橫行在艦隊中間。靠著驚人的數量,牠們毫不在乎少許幾百、甚至幾千艘戰艦的存亡。
塔露可於
是動用了法典的力量,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她不禁想起自己早上起床時都做了什麼,萬一敵方是在她睡夢中攻擊過來的話呢?這樣的大規模突襲是不是因為自己的懶惰才招致的呢?
隨著一股爆發性的母海能量增幅,塔露可的身體膨脹到九千四百公里高,幾乎有整個敖德薩要塞的一半這樣大,而那個人工要塞可是曾經有兩萬名神女在裡頭生活過。
光是膨脹身體的瞬間,就有幾百艘神團戰艦被塔露可的四肢撞毀掉,跟著變大的錐子也撞爛了一堆金色戰艦,並且在第三神團那些貪婪的同伴追上來搶奪破裂毀損的戰艦船體時毀掉了更多;一些小型戰艦被塔露可的紅色短髮捲入進去,或者落到挺立突出的巨乳中間,這些不長眼睛的戰艦全都被塔露可用自己的身體夾扁成一張張金箔紙。即便是造型有稜有角的這些第三神團戰艦,也無法用那歌德式的尖刺發射臺弄痛塔露可的神經末梢細胞,巨大神女的身體永遠是最強大的武器。
塔露可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她面對如洪水一般持續衝來的神團大軍,高高舉起帝國聖典,並將能量匯聚到自己的武器之上,用昔日帝國的祝福來給自己的錐子增強威力。
接著塔露可就揮擊出去,過程中有大量敵艦撞毀在手臂上,這不是自殺攻擊,純粹只是因為她體型過大的結果,那些用黃金製成的柔軟船艦就像軟木製成的瓶塞一樣在強大力量下變了形、然後翻滾著報炸開來,有時連爆炸都能損毀附近的一些同伴。
而在塔露可打擊方向的正前方,一束淡藍色光流穿破金光奔騰而去,銷燬沿途碰上的一切東西,最終直接打擊在套住金箔行星的環狀引擎上。
但那引擎絲毫沒有受損。
塔露可的靈魂一擊,使上萬艘神團戰艦落入破滅下場,卻阻止不了最恐怖的那個移動行星。
而且,這一擊使得神團戰艦不再認為塔露可是可以無視的單純障礙物。就像早前衝了過去並對敖德薩要塞展開包圍的艦群一樣,第三神團也包圍了塔露可,那些有如尖刺的雷射產生器與熔岩子彈的砲口全都對準了前庭長。
不可能再逃出去了,塔露可明白。
但是,就算要死,至少也得拖著整個神團分艦隊上路。
將聖典的力量一口氣釋放出來,應該可以得到這樣的效果。不過如此一來,不用說自己,連歷史悠久的敖德薩要塞都會就此毀掉,東部深太空最後的光明燈塔也將熄滅。
持續揮動錐子來產生毀滅光波,塔露可的時間一分一秒流去,接著她的巨大身軀開始承受來自神團戰艦的無情猛攻。效果如熔岩這樣能穿透神女表皮的酸性子彈、以及能夠切開身體組織的高能雷射,一次次猛烈襲擊在塔露可身上,那雙裸露在外的美腿尤其吸引了大量攻擊。
塔露可沉著氣,先一次踢腿將幾千艘神團戰艦踢飛,然後又夾緊大腿讓到處亂跑的小型戰艦成群毀滅在修長雙腿的夾擊下,透明絲襪上還掛著無數金色戰艦的碎片與殘骸。
連自己的身體也當成武器用上,塔露可拼搏了整整七百秒,然後她的身體就開始迅速變小。沒有跟著改變大小的神團戰艦的碎片開始從她腿上剝離,護甲上那些撞毀了的殘骸也紛紛被拋出,最終有些巨型的金色戰艦看上去開始變得比塔露可本身還更大了。
體型大小與戰鬥優
勢極為相關,但法典的力量就到這裡為止,再次使用的話就是玉石俱焚了。
塔露可深呼吸著,儘管真空中沒有空氣,但她確實聞到了戰場的燒焦味。
可是,她卻愣住了,因為她沒有嗅到死亡的氣息。與之前大戰中每一次慘烈的攻防戰不一樣,當時死亡的氣味不管在哪都聞得到。
於是塔露可第三次向聖典祈禱,她任由敵艦持續轟炸在自己身上,不管多痛、多難受都忍耐著,直到她把誓詞背完為止。
當誓詞結束時,奇蹟出現了。
第三神團的分艦隊停止攻擊,並猛烈轉向。這些激烈動作迫使無數戰艦彼此碰撞在一塊,移動中的巨大行星也震動起來,都可以用肉眼看出那大氣層的一部分被拋離到真空中形成白霧。
全身傷痕累累的塔露可,以及後方同樣被打到滿目瘡痍的敖德薩要塞,此時目睹了一幕原本不可能認為的事情。比起充滿活力的光芒,摧毀金光並擴展開來的黑色大海,原本該是更值得畏懼的虛無之物,但此時卻反而成為她們的救助者。
劇烈的空間變異現象,把艦群龐大的第三神團分艦隊割裂開來,從中央溢出大量的海水。
是的,海水。
如波浪一樣流動起伏著,光影效果也與真正的海水無異;這穿破空間奔流出來的黑色液體迅速充填著廣闊空間,在宇宙中逕行製造出一片大海,範圍廣度長達幾十萬公里。
腦中仍響起誓詞的殘音,塔露可用手按住仍在冒血的大腿,蜷曲起身體,她終於知道有什麼要過來了。
一千年來才見過一次的,那個傢伙,同時也是本地銀河東部邊疆七萬光年間真正的守護者,憑單一的存在即可壓制整條戰線,千百年來穿梭在陰陽之間,去過已知世界之外,更曾去過世界的反側。她的出現必然有某種徵兆,撕裂宇宙化為海水即是一例,爾後那高挺的船首就將破浪而出。
對塔露可與敖德薩要塞來說,今天仍然是個好日子。
金色聖爵轉而包圍黑色的虛空海水,三支分艦隊帶著牠們充當旗艦與基地的行星拖動過去,看上去好像能毀滅任何從那海水裡浮出來的東西。
但沒人能防住從黑海深處襲擊過來的砲彈。
先前聽不見死神的召喚,現在塔露可卻聽清楚了,遠方傳來一輪重砲轟擊的聲音。
那傢伙展開了一輪齊射!
砲彈所經之處,無不製造著毀滅。空間被扭曲成雙股螺旋狀,金色的神團戰艦跟著被捲入漩渦中消滅;砲彈的本體足足有整座島嶼這樣大,直徑長達三百公里,沿途撞碎幾萬艘神團戰艦並襲向移動行星,最終撞擊在塔露可束手無策的環狀引擎上,三兩下就讓這套住整個星體的巨大結構分崩離析。
引擎瓦解後的碎片,大量朝著星球地表墜落下去,把行星上無數的神團預備隊給消滅掉,爆炸的火球甚至形成一堵橫貫天際的紅色地平線,整個星球上到處都是巨大的撞擊坑與綿延火海,將金色的表皮烤到熔化成液體狀態在低地橫流。
然後咪露可看見了對方的本體。從船首開始突破空間慢慢出現,平穩航行在自己製造出來的黑色大海上,來自黑暗世界的古老守護者終於現出了自己的身份。
那是一艘長達六十萬公里、前所未聞的最巨大戰列艦,僅僅一輪側翼的砲擊就能壓倒戰線、改變局勢,這就是千年來守衛著本地銀河的真正守護
者,航行在星途上已有萬餘年之久的戰線全域制壓艦。
「大東方號。」
神女說出了對方的名字,而就像是回應一般,巨大戰艦用一陣毀滅性的火砲向忠誠的前帝國官員致意,替她掃除前方宙域數以百萬的神團戰艦,使金色的戰船像紙片一樣被打穿、並燃燒起來。
塔露可按著傷口,挺直起身體,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過於軟弱。儘管自己與對方相比是細小太多,但大東方號能察覺到這點,而她不想讓這個此前不過僅有一面之緣的傢伙嘲弄自己的無力。
不過似乎太遲了些。航行在真空大海上的大東方號,露出能發射三百公里直徑砲彈的主砲砲口,並旋轉過來,居然就瞄準了塔露可的方向。
接著一波強烈的衝擊撞了上來,那是大東方號的砲彈,一路粉碎著神團的戰艦。無數被飛行中砲彈撞碎的戰艦殘骸往後方噴去,竟然形成一股金色的流沙在宇宙中噴散。
爾後砲彈轟炸在塔露可與要塞的身上。
可是,爆炸的砲彈並沒有帶來死亡與傷害,而是展開一圈黏膠似的保護層。雖然這樣塔露可看上去好像被口香糖渣給黏到全身,但這些物質具有快速療傷與修補的效果,更能防禦零星敵艦的攻擊。且在救治完成後,這黏性物質就自動消散,連塔露可的髮型都不會破壞掉。
這就是讓本地銀河千年以來不受神團侵擾的有功者,機械之神「大東方號」的一角實力。
終於,不久之後,最後的神團行星也崩潰了。從地核炸開一道縫隙,而巨大的砲彈直接打穿核心,總算讓這個被神團束縛的星體得到解放,化為宇宙的塵埃被黑物質之海吞噬。
失去自己的基地後,即使還沒被消滅的神團戰艦,也紛紛自爆,因為牠們已無巢可回。三支神團分艦隊所構成的大軍就這樣在半小時之內被殲滅,當年神女們花了一週以上的時間才取得相同戰果,而且死了至少五百名神女,讓塔露可不禁浮起當時若有這機械之神存在就好的妄想。
「幻想是無謂的,庭長小姐,既定的歷史根本不能夠改變。」
超巨大的華麗女影從黑海現身,尺寸等同整艘大東方號,這優雅美麗的女性伸手掐住了粉碎開來的半個行星、以及數千艘死守不放的神團戰艦,就像踮起腳尖摘下枝頭樹果一樣容易。
然後,超巨大的女子掐緊了手,粉碎手掌裡頭的一切東西,塔露可只能看到些許爆炸的餘燄從指縫噴發出來。
面對幫助自己與整個銀河系渡過難關的機械之神,致敬與謝意是必要的。
「由衷感謝您的援救,大東方號。」
「沒什麼,我正好有事路過。」那鉅艦的人形輕魅一笑:「照理來說,不該有這樣龐大的編隊穿透我設下的防禦網,我正想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沒想到神團的手腳比我更快一些。抱歉了,塔露可庭長,我對敖德薩要塞今日蒙受的損傷感到遺憾。」
大東方號的說詞,讓塔露可著實感傷起來。敖德薩要塞已經沒有任何後勤,損壞的東西或許將永遠也無法修復。對塔露可來說,這是對帝國遺物的一大傷害,或許有某種關鍵的技術因為這波猛烈攻擊而永久失傳吧。
而另一邊,大東方號鬆開手,將那些神團的殘片拋向黑暗深處。身高六十萬公里的她必須與塔露可保持至少相同的距離,否則對方就不可能看到她的全身,
儘管意識的交流並不真正需要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
大東方號開口了:「最近的黑海相當吵鬧,三、五、九以及十一都很不安份,牠們有朝某個地方聚集起來的跡象。」
黑海指的就是黑物質之海,這是機械種族的慣用語,她們與神女之間有些習慣的名詞是不同的。神女對萬物的稱呼通常從人類那裡學來,但機族一向自有詞彙,翻譯之後難免要有點區別來表示。
至於單純的數字稱呼,不用懷疑,指的就是神團。第三神團是金色聖爵,第五神團是鋼鐵帝皇,第九則是當年帶給本地銀河南部象限最大傷害的猛毒兇獸。至於第十一,目前就連大東方號也無法得知其真實團名,基本上所有排行第十以後的神團都屬於未知數。
當年吃過很大苦頭的塔露可當下感到緊張。「難道又是要進攻本地銀河?」
「很有可能。」
「但怎會突然如此?不同神團之間的合作相當罕見,到底有什麼原因促使牠們聚在一起?」
「這就是我說『有事路過』的真意了,庭長小姐。」
大東方號吹散了面前所有神團殘骸,使真空變得乾淨,只剩下她與塔露可、敖德薩要塞,以及那艘航行在虛空汪洋上的龐大船體。「事實上,我有一事相求。」
「還請直說無妨。」
「幫我帶個訊息給本地銀河的大公爵,這跟黑海里日漸喧鬧的神團活動有關。」
說起大公爵這樣的稱呼,若無特別暗示,一般而言,指的就是親近教廷的波爾維克女大公。這個堅守帝國封號的公爵頭銜不僅是東方象限的知名人物,更是整個本地銀河都家喻戶曉的名字,目前正由第二代的當家揹負這個頭銜活躍中。
重要訊息由自己親自傳遞,這樣的道理雖然沒錯,可是大東方號卻無法進入本地銀河,她本身就太過機密,就與多半的銀河外異族一樣,那些教廷的神女總不願對人類開口承認其存在,更不可能放著一艘機械之神大搖大擺航進銀河旋臂。
不過,塔露可卻皺起了眉頭,她的意願是永遠留在這個敖德薩,看顧曾經的戰友們。即使是為了大東方號,要她回去那個如今已無帝國存在的銀河系,也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巨大的姬神開口了。她講出來的話語就算塔露可再向聖典背誦一次誓詞,也無法安下心來。
「愛德蒙死了。」
大東方號只說了這五個字,這就是要帶給大公爵的全部訊息,這樣就足夠了。
這或許是本地銀河自上回的神團入侵以來,所能夠聽到的最壞消息,因此塔露可的面色瞬間就變白了。
「何時的事?」
「用妳們的歷法來說,幾天前,或者幾年前。」大東方號說著,同時一臉沉重:「我在742918光秒前,從阿基米德的使者那裡得知這件事。他們正在敘琉古一帶受到『五』的圍攻,卻不請求我的幫助,要我在第一時間向本地銀河傳回這消息。」
「………」
塔露可按著額頭,只露出一隻眼睛,她臉上明顯留下了汗水。
「愛德蒙是怎麼死的?」
「他挖出了那顆心臟。」大東方號幽幽地說:「他自己下的手。」
「不!」
塔露可頓時感到無法接受:「他是有覺悟的人!他為了繼續與邪惡戰鬥,為了你們,才把那顆心臟裝進去!你們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情況嗎!」
「這我無言以對,但事實已經鑄成。
我很抱歉,帝國最後的審判庭庭長。」
大東方號令本體高舉砲管,朝天頂發射三響祭砲。祭奠的砲火像雷電般貫穿黑海,三支光箭直射黑暗,然後無息地消失。
塔露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她覺得羞愧萬分,卻同時感受到一股沉重的使命。畢竟愛德蒙的死,直接關係到那個遠古惡魔的重生,但她依舊不死心地開口問了。
「所以現在,惡夢要回來了?」
「恐怕是的,庭長小姐,所以妳最好馬上展開返家之旅。」
大東方號無情地摧毀庭長最後一絲的期待,並朝著本地銀河、也就是塔露可的身後方向舉起了手,替前帝國的審判庭長指明瞭未來道路。「讓她們做好那惡魔將要甦醒的準備吧。」【2】
ˍˍ本銀河歷100.4024年10月1日ˍˍ本地銀河東方象限.原生花園阿絲嘉德悠揚琴聲傳頌在雲霄中,伴隨鳥語花香,使人不由得想閉上雙眼來享受此地的溫和與平靜。
這裡是個豐富、熱鬧的原生花園,幾百年前建立之後,就讓植物以各自的原始型態生長起來,經過一番淘汰與演變後成為這個樣子。這裡有穿著輕薄白紗的神女坐在巨大石椅上彈豎琴,也有打扮時髦、小露香肩的神女,正在數十里寬的內海中與同伴玩耍,而眾多的人類就穿梭在這些神女們的腳下。不依賴飛行器,人們一律站在與神女們相同的平面上活動,儘管看似危險,卻未曾有意外發生,這地方曾協助無數的人類與神女相識、進而相愛,因此一直都是個適合所有人造訪的約會聖地。
而親手打造出這個地方的主要負責人,目前正坐在花園中央那棵參天巨樹的第二節樹枝上,以削平了的分枝當作桌面,桌上擺著巨型墨水與毛筆,在張開的特製紙絹上揮灑筆墨,書寫著早已被歷史忘記的遠古文字。
這一天,一位貴客約好要與這位負責人見面,但卻遲到了。或許是因為這樣,這位看起來不過才剛剛成年的神女,才會遠離一般遊客會路過的這個地方,孤身一人寫著潦草如塗鴉的古代草書。已經寫過的紙絹就堆放在一旁,僅僅三分鐘後,上面的文字就會消失,於是這位女性又可以拿起來繼續使用,就這樣重複不斷。
不久之後,那處被巨型棕櫚樹所包圍起來的白沙海灣,遊客之間忽然引發一陣騷動。玩水的神女們上岸來聚在一起,並且把沙灘上那些看不到狀況、只能望見幾十雙美腿與巨足的人類們接到手上,讓他們也來看看這位難得貴客的降臨。
天際上的綠色光點,就是這位擁有大公爵頭銜的神女的座艦。她隻身降落在原生花園的海岸線上,找了一會兒才發現人潮眾多的這處海灣。其實她並未遲到,只是登陸後遲遲找不到說好的地點,她就這樣在遊客不會前往的原始沼澤一帶繞了很久。到了最後,才想到可以從嬉鬧聲音傳來的方向去找尋,畢竟一位路痴總不能連找人問路的這種方式都給忘掉。
能夠從當年死於神團之手的初代波爾維克大公爵手中接過爵位,這位二代當然有其厲害的地方,但絕不包括認路。
阿絲嘉德就位在神聖拜占庭星系僅僅三點五光年外,還算是可以輕易看到許多名人的地方,就像住在電視臺附近的人不會因為在路上巧遇女主播而感到新奇一樣。但這位第二代波爾維克大公爵的出現,
還是引發不小騷動。不僅因為大公爵有名,更是因為她平常鮮少出門的原因——喜歡往外面跑的路痴絕對是自找麻煩的典範。
被參訪原生花園的遊客包圍起來、甚至被索取簽名,二代的波爾維克大公爵面帶微笑一一婉拒這些請求,然後以不弄溼身體的方式直接踏過海面,來到白沙灘的陸地上。與這熱帶風情不太相稱的長毛靴子就踏在地上那些人類的身邊,幾個明知作不到什麼日光浴卻仍然攤開布在沙灘上躺著的男人就這樣被踏在鞋下,他們小小的身體正好被鞋底的溝紋給緊密卡住。
大公爵走向內陸,因為她要會見的對象體貼地作了個舉動,那就是在這地方最為顯眼的中央巨木上等候。高達七百公里、枝頭甚至突破原生花園透明天頂的這棵世界之樹,能讓體型數百米的巨大神女輕易站在枝頭上寫書法,從平地看去自然也沒有看不到的道理。
當大公爵擺脫那些好奇的遊客時,卡在她靴子底下的人類也跟著被甩開、一臉痛苦地摔倒在堅硬石地上,這是大公爵為了教訓這些以日光浴當掩護、實則卻是在偷窺神女們裙底風光的好色男人所做的一點點小懲罰,儘管那些被偷虧的神女可能壓根不在意這件事。
沿著看似不該出現在暖和環境的針葉樹大道往遠方走去,大公爵來到了世界樹的樹根處。這個地方開了很多小缺口,都是自然形成的木質空洞,而且建立了安全的參觀路線給人類通行,他們最高能上到距離地面超過兩公里的地方。當然,前提是人們願意靠自己的雙腿走上去。
作為一個身高五百米的神女,大公爵自然不需要什麼梯子。在眾多觀光客的拍照閃光燈之下,她輕輕一跳,身體就幾乎脫離那些遊客的鏡頭視野,她直接跳上了那位會談對象所在的巨大樹枝。
那位穿著古樸、不像是一位生意人或經營者,擁有一頭燙卷金髮與湛藍色眼珠的巨大少女,曾經有過這位大公爵兩倍以上的人生歷練。她的外表只有十八歲左右,但實際卻接近一萬歲;她的外貌有無數的後輩神女爭相模仿,但誰也沒能真正得到被歷史頌讚的美麗,她的面容在數十個世紀前就被公認為最美的少女。
大公爵所來拜訪的對象,是目前正投靠教廷,並時常出沒於各種上流社交場合的傳奇性女子,曾被賦予慈悲美神稱號、神女們公認的一萬歲大前輩。
芙蕾雅。
而她所書寫的那些潦草古字,也正是她很久以前曾經使用過的,某個已滅亡古國的通用字體。該國一度在本地銀河的勢力版圖上佔重要地位,如今卻好像塵埃一樣隨風而散,連存在過的事實都只在少部份歷史研究家的腦中才記得。
這就是孕育出芙蕾雅的古老神國。昔日優美、文雅、和樂的國度,如今卻只能用回憶、滅絕與無影無蹤來形容。芙蕾雅正是那個國家最後的遺民,而與她一起的還有另一個傢伙,只不過沒有哪個正常人會願意在芙蕾雅面前談及那個名字。
但今日的第二代波爾維克大公爵,就是要來談談這號人物,這個與芙蕾雅不知有過多少次紛爭、甚至無數次波及無辜路人的厄運男子。
「芙蕾雅大人?」
「………」
發覺對方沒有給自己主動打招呼,大公爵於是緩步地走到正在蘸墨汁的芙蕾雅身後,並試著解讀紙絹上的草字。
然後,
她驚訝地發現那絲綢般質地的紙絹上,滿滿寫著的,正是以遠古時代滅亡文明的文字所寫成的一個名字。
也是她今日要來提及的一個名字。
作為高齡一萬歲的神女,不,甚至是比那更至上的存在,芙蕾雅的敏銳度果然不能小覷,這讓原本還在擔心該怎麼開口的大公爵感到鬆了口氣。
「這樣也好。」波爾維克大公爵露出無奈的微笑:「我本來還在猶豫該不該對妳講真話。」
「………」
芙蕾雅仍然沒有開口,把金髮下緣燙卷的她卻穿著滅亡古國的禮官長袍,優雅地正坐並輕點毛筆,在紙絹上用力寫下模糊的同一個人名。
從下筆力道來看,芙蕾雅的心情顯然有受到影響。
大公爵於是繼續說下去,她本來就不打算隱瞞這件事,儘管她明白這會給芙蕾雅帶來什麼後果。
不,更正確地說,是給這宇宙帶來什麼後果。
但就算知道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大公爵也必須要說出真話。不光是因為芙蕾雅早已從她自己的管道得知這消息,更是因為大公爵繼承著先代的想法,她相信銀河的命運自有安排與註定。有時候,一點小災難能避免發生更嚴重的慘禍,這是實際存在過的困境;那這樣的犧牲到底值不值得,一直是人們時常討論的無解話題。
而波爾維克家的信念,是相信其值得。
第一代的大公爵雪莉奴.波爾維克,最終也成了這樣小災難的犧牲者,算是完整貫徹了自己的信念。
於是再無理由阻止這神女開口。
「三天前,塔露可小姐以重傷的姿態回到本地銀河來。她放棄了敖德薩要塞,在撤退航程中屢次受到神團的騷擾,但總算保住一命,而神團也被教廷的守軍擊退在邊境之外。」
大公爵講述著她所知道的事實,而芙蕾雅仍只是靜靜聽著,繼續寫她的毛筆字,什麼話也不說。
「塔露可小姐帶回來一個訊息,是姬神『大東方號』從敘琉古星群帶回來的,她說……」
「愛德蒙死了。」
出乎意料,芙蕾雅自己把話接了下去,而且正確無誤,這就是口訊的所有內容。
「……對。」
大公爵半閉著眼睛,表情沉著,但這個「對」字可是花了她很大決心才說得出口。這是以波爾維克家的意志與信念當作力量,才能推動的沉重字眼。
「意思是我的仇敵要回來這世界了。」
「對。」
第二次講出這個字,大公爵不再遲疑了,她甚至搭配點了點頭這樣的肢體動作。
芙蕾雅把毛筆放下了,墨汁滴在粗大樹枝的切面上,很快就被世界樹給吸收掉。
這表示,墨汁是用曾經有生命的東西製成的。
大公爵一下子就明白了。「芙蕾雅,妳……妳用了自己的血當墨水嗎?」
「別誤會,我沒有自殘的興趣。」曾經是、現在也是,擁有美神稱號的神女,懷著不為人知的神秘心情,面似和藹地說出可怕的事實。「這些是罪人的血液,來自上千年前一批背叛者的身上,以及一個受到創傷了的弱女子身上。我的痛苦轉化為黑色的血淚,用無限的罪惡來加深鮮血的顏色,然後就是妳所看到的這樣……。看,這些逐漸消失的文字,原因不是出在我用的紙絹上,而是墨水。痛苦與罪惡只有活著的人才能揹負,死亡之後就會消散,所以這些文字無法保留太久時間,因為這是死亡的黑水……」
「美神…在
妳享有這個名譽頭銜的同時,似乎有很多人忘記妳有過的其它頭銜。但我還記得,芙蕾雅大人,我還記得,妳真正的完整頭銜應該是『墮落的美姬』。」
「大公閣下,若妳跟我一樣出生在那個世界,妳會變得跟我一樣的。」
「只怕我的意志還不及妳堅強。若我是妳,很可能我早就死了。」
「妳也同意那個令人瘋狂的傢伙相當危險嗎?閣下。」
「正因我同意這點,我才會來到這裡。」大公爵加重語氣:「我要請求芙蕾雅大人出動,妳是本地銀河唯一能壓制那怪物的人,也是唯一知道他在哪裡轉生的人。」
「我怎會知道他在哪轉生呢?」
「妳之前頻繁聯繫了天原商社的艾塞德絲候爵吧?芙蕾雅大人。」
「妳倒是把我給調查得很清楚,大公閣下。」
「因為這是妳一千年來最在意的事。」大公爵擦了下前額的汗珠,她自己都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開始冒汗的。「我也知道妳聯繫北方象限的人是為了什麼,妳已經為此付出不少給中間人的報酬吧?若要我猜測,我覺得妳甚至比『大東方號』還更早得知愛德蒙的死訊,而且已為此作好了準備。」
「什麼樣的準備?」
芙蕾雅終於站起來了,她長長的袍子拖行在地面上,成堆紙絹被她一腳踢開,這些巨大的物品就這樣朝充滿遊客的世界樹下層墜落而去。
然而,就在上百個人類要被巨大的紙卷壓死之前,一張網子攔截住了掉落的紙絹。底下的人們儘管有點受到驚嚇,卻誰也沒特別在意此事,誰都沒懷疑世界樹上方發生了什麼事情。
大公爵往後看了下世界樹的樹根處,她開始計算時間,也就是把這原生花園完全淨空所需要的疏散時間。
面前的金髮少女正打算作點壞事。
「妳在準備離開教廷,是這樣吧?芙蕾雅大人。」
「若妳認為我用教廷成員的身份去展開復仇也無所謂,我很樂意不過去天原商社。」芙蕾雅輕輕一笑:「我其實很滿足現在的生活,也喜歡在這裡認識的每一個人。我如果能有選擇,東方仍然是我最想要久住的象限。」
「……但妳沒辦法,是嗎?」
「在我知道愛德蒙過世後,我就沒有睡著過了。」
臉上沒有黑眼圈,但芙蕾雅講的是事實。在精神方面,她的確已經兩個多月沒有休息過,內心的情緒就像繃緊到極限的琴絃,隨時都有可能斷裂。
因此,大公爵也不多說什麼了。這樣才好,她原本就打著同樣主意才過來的,芙蕾雅自己早有準備的話是比什麼都好。
不過,大公爵仍然寧願這位「墮落的美姬」,臨走時可以稍稍優雅一點。
「多等個一天,好嗎?」大公爵以懇求的語氣說著:「只要一天,我就能調走原生花園附近的教廷駐軍,也能讓來往船隻改變航道。這樣一來,當妳收回這株世界樹『尤格拉席爾』的時候,就不會波及到其他的人,而且妳也能夠安靜地離開。對妳而言,這優雅的舉止不也很符合美神的身份嗎?」
「………」
聽了大公爵的請求,芙蕾雅停頓兩秒,才慢慢在臉上綻放笑靨。她紅唇提起到使人開心的角度,下巴稍稍上揚,似乎有那麼點自負的模樣。她知道自己的這棵世界樹仍然被人所恐懼,而不是早已淪為人類觀光客拍照留念的可悲景點。
可是,芙蕾雅卻不能答應大公爵的
請求。
「妳也知道吧?波爾維克大公。教廷與天原商社,幾千年來一直都是死對頭,從彼此的前身時代就是這樣的態勢。我要從教廷的名人轉投天原勢力,這個舉動一定會被世人所懷疑。而就算我成功抵達北方象限,或許也會因為受到懷疑的關係,而不能自由行動。」
「那樣的話,就不好去找那傢伙了…是嗎?」
「我要在北方享有完全的自由。不受監督,不受控制,而一位在教廷認真替人類服務過十個世紀的溫柔系神女,只能作一件事情去換到這些。」
「也就是,毀掉自己溫柔待人的形象、以及慈悲美神的名聲。」大公爵不是不理解這個邏輯,但她仍然咬緊下唇,雙手緊握。「芙蕾雅大人,為了向那個男人復仇,妳甘願做到這種地步,真的值得嗎?」
「一點都不值得。」
金髮的美神慈祥笑著,但這也是,她最後露出來的溫柔表情。「但我甘之如飴。」
***本銀河歷100.4024年10月1日晚間,「墮落美神」芙蕾雅從教廷的勢力圈展開叛逃。
她親手破壞自己苦心打造的原生花園阿絲嘉德,將巨大無比的世界樹從主結構上連根拔起,讓整個充滿遊客的空間設施崩潰在真空中。在回收世界樹系統的同時,碼頭上的客輪紛紛爆炸,一層層的空中花園墜落下來,令所有人類都死在殘骸與火焰的共舞中。之後芙蕾雅也攻擊了趕來救難與調查的教廷巡守隊,以千米級這樣「不算很大」的體型,隻身與強大的教廷艦隊進行近距離戰鬥,卻成功擊破全部的十七艘巡邏艦,逼使教廷方面在當日無法繼續行動。
次日,芙蕾雅帶著世界樹莫名消失,傷亡數字很快就傳了出來。遭到毀滅的教廷守軍,死者共653人,輕重傷者2134人,下落不明者42人。同時在原生花園阿絲嘉德上面,共有遊客13456人死亡,輕重傷者70人全部都是神女,人類遊客無人生還,芙蕾雅被認為必須對這些死傷者負起全責。
10月3日,芙蕾雅出現在滿是教廷重兵的大拜占庭星區之外,並被認為正朝北方移動。同一天,第二代的波爾維克大公爵,主動向教廷紅衣執事會提出退位要請,且去意堅決。
10月10日,波爾維克大公爵的頭銜被託付給了教廷玫瑰修士會的修士長,從此開始了波爾維克大公爵繼位人選從教廷內部選拔的不成文傳統。同日,芙蕾雅在北方象限天原商社東華行省的艾塞德絲候爵領,由艾塞德絲候爵陪同公開發表談話,確認自己由教廷轉籍至天原商社,並已得到商社總帥的認同與支持。
次日,第三代波爾維克大公爵,暗中對芙蕾雅發佈了通緝及暗殺命令。
ˍˍ本銀河歷100.4024年10月15日ˍˍ北方象限.天原商社侯爵領艾塞德絲星系炙熱的黃色恆星,無語地照亮這個乾枯死寂的星球。這裡是東華行省北側的艾塞德絲星系,四百年前受到天原商社的佔領,隨即依照星系中人類社會的居民人口數劃定為侯爵封邑。
然而,四個世紀後的艾塞德絲第四行星,卻是一個沒有大氣層、沒有任何型態的水,只有數萬個大小城鎮的破滅遺蹟存在的死亡世界。作為這個侯爵領地第二代領主的艾薇兒.艾塞德絲,自兩百年前從陣亡先代手中接過這個采邑時,展現
出了比那位先代更加殘酷的統治手段。繼承後僅僅三十天,整個第四行星上面的海洋就完全乾涸,同時大氣層也被吹散到宇宙;星球上所有的生物都在失去空氣的情況下窒息而死,或者因為大氣激烈外洩所產生的氣旋運動而死於災害,許許多多的城市都被直徑廣達數十公里的龍捲風給毀於一旦。
而艾薇兒.艾塞德絲侯爵之所以這麼作的理由,純粹只是因為她討厭人類,她如此聲稱。
第四行星的地表上,至今沒有一個生物存在過。有些受僱於教廷的冒險者曾偷偷潛入此星,帶回去的情報卻顯示此地的確是完全滅絕,而那些失散的大氣目前仍在一光年以內的距離匯聚成一處迷你星雲,據說星雲中仍可找到第四行星上面的城鎮殘骸,包括居民們被宇宙射線烤到乾枯的屍骸。
艾薇兒本人的寓所,就搭建在這樣乾枯、死寂的行星大地上。在過去曾是溫暖海洋的凹地中心,一座長寬各有三百公里的巨大宮殿,即使從太空都能看到。那座藍白色調的簡單房屋並不存在什麼華麗的浮雕或裝飾,就只是一間四四方方的普通居所;用色上充滿明亮與和緩的氣息,但其所面對的那座大陸平原上,卻充滿無人居住的廢棄都市。沒有大氣層,建築物之間就連風的流動都不存在,僅僅只是日復一日隨著行星的自轉而承受極大的溫差,這導致五成以上的大樓因結構弱化而倒下,那些仍然挺立在巨量瓦礫之間的高樓建築就像文明的墓碑般在真空下掙扎著。
踩踏在昔日或許是美麗海灣的舊海岸線上,已經留在這星球住了幾日的背叛者、墮落的美姬芙蕾雅,為了不讓沙土弄髒自己白色長裙的裙角,而把裙子提高了起來。她赤腳走在剛剛被正午豔陽曝曬過的發燙地面上,卻不覺得這溫度有哪裡不適。說到底,她的能力甚至足以毀滅那樣普通的黃色恆星,又怎會懼怕這高了一點點的溫度呢?
沿途盡是昔日海港與小鎮的遺蹟。船隻就擱淺在乾枯的海床上,碼頭與起重機等等的設施都還能辨認;一艘排水量數十萬噸的巨型貨輪側傾在燈塔下方的礁岩上,壓碎駁船與漁舟那樣的小東西,整節鋼鐵的船身已經因老朽而斷裂成了三段。
提著裙角的金髮美神,舉起腳,用那姣好圓嫩的足趾輕踩在貨船的艦橋上,對比著大小差距。現在的芙蕾雅是她很習慣的1000米身高,但腳趾卻只能勉強夾住這貨輪的艦橋,由此可見這艘數十萬噸排水量的運貨船隻是多麼龐大。
芙蕾雅並無打算弄壞這件兩百年前留下來的廢棄物,因為艾薇兒可能會生氣,所以芙蕾雅的腳避開了沿路上那幾十個大小城鎮。那位總是身穿白色軍服的孤僻侯爵,似乎很喜歡看著人類文明的廢墟來以此取樂。當然,一個人類也沒有出現在視線裡,應該是必要條件。
如此說來,今天絕對不會是一個適合望著死寂城鎮來進行下午茶會的好日子,因為這地方目前有人存在。
那也是芙蕾雅在這段海岸線上散步時,總是走走停停的理由,因為她得等一個人。作為性格孤僻的艾塞德絲侯爵對外唯一的聯繫人,很難想像居然會是個普通的男性人類,大多數人都以為侯爵會把眼前看到的所有小生物都當場抓起來捏死。
但是,佛隆的存在說明這猜想不是事實。
身高1
70公分,體重60公斤,以男性人類來說算是單薄的體型;總是穿著同一套深藍色公司制服的德.佛隆,現年22歲,來自比天原商社領域更加北方的邊境星區,是一家獨立企業貿易部門的職員。這間企業不知怎的與惡名昭彰的艾塞德絲侯爵達成交易,負責幫這位神女找來任何她所想要的東西,而佛隆就是派駐在艾塞德絲行星上的唯一一人。
當然了,芙蕾雅的慧眼已經看穿了許多事。她看得出來佛隆的身份另有隱情,同時艾薇兒.艾塞德絲也不像傳聞中那樣孤僻,這位侯爵顯然是為了某種理由而偽裝了自己。
而在地面上,全身塗有能防止真空及輻射傷害的軟膏,無須再穿防護衣,穿著單薄襯衫的佛隆騎車行駛在近乎廢道的公路上。他很難直線前進,因為路上四處都是遭到遺棄的各式交通工具。有能夠乘載兩百人的連結大巴士,也有隻能讓一人駕駛的三輪小汽車,這多樣化的風貌說明此地曾有高度工業與科技實力。不過當然,他們還不夠與一位能吹走大氣層的殘酷神女進行對抗。
持續跟在出外散步的芙蕾雅身後,佛隆不斷加速,再加速。這凹凸不平的舊沿海公路絕對不適合騎快車,但若不這樣,就追不上1000米高的芙蕾雅,縱使對方時常停下來等待也一樣,體型的絕對差距註定了移動速度的大不同。
停在那艘傾覆了的巨型貨輪旁邊,芙蕾雅一直等到佛隆的機車從後方追趕上來。接著她蹲下,不再擔心自己的裙襬是否被地上的沙土弄髒,她凝視著高速騎車卻沒把髮型弄亂的瘦小男人。
這是當然的,因為這裡沒有空氣的流動,又怎會讓騎士的頭髮被吹亂呢?
佛隆毫無聲息地在真空下把機車停妥,他知道金髮神女正看著自己,而他卻不敢與對方相視。眼前這個接近一萬歲、素來享有美神之名的女子,光是拋給男人一個媚眼,都能令對方當場心臟痲痺,佛隆可不敢與這樣的真實傳說賭一把運氣。
芙蕾雅抱著膝蓋,蹲在昔日的海灣淺灘上,腳趾頭不斷動著,露出清純又可愛的樣子。美神的稱號就像是有魔力附加,當一個人偏好美豔的姐系女性時,芙蕾雅看上去就會成熟許多;若一個人喜歡的是年紀尚小的少女,芙蕾雅的臉龐又會像小女孩這般惹人憐愛。當然,毫無疑問的是芙蕾雅並未真正改變自己的樣貌,她也許是反過來改變了對方的心情,這讓她成為沒有人會討厭的受歡迎女性。
一旦受到喜歡,當然就會被認為很美麗,事情就是這樣單純,因為人類就是單純的生物。
佛隆知道這位金髮美姬正看著自己,過去幾天已有好幾次這樣。對方在惡作劇,拿捉弄他來紓解因改變環境所產生的壓力,況且一位獨自居住在荒涼世界裡的年輕男人,憑這樣的身份就足以成為美神想要征服的對象。
因為這星球上也沒別人了。
「佛隆先生?」充滿魅惑力量的嬌聲滴滴傳來,直接進入男人的內心。
「是的,芙蕾雅大人?」
由於沒有空氣,佛隆也用默唸的方式將話語念出,他知道神女能穿入人類心底、讀取人的心思。比起那些習慣遠離神女的普通人,他算是累積了很多與神女互動的經驗,相當明白要怎麼對應。
不過,也難怪芙蕾雅對他的身份產生懷疑,畢竟這不像是22歲
的年輕人可以學會的事。
「艾塞德絲侯爵何時回來?」
「回大人,侯爵非常期待與您見面,但她必須當面向總帥彙報。一旦完成任務,侯爵就會回來。」
「那要幾天呢?」
「小的估計,還要五到八天。」
「太慢了。」
「請大人諒解,畢竟大人投奔商社,是天原近年罕見的大事,總帥不想有失禮節。」
「如果是那樣,她應該親自來迎接我。」
「這個呢,小的就不知道了,畢竟小的也不是天原商社的正式社員。」
「你不必幫忙解釋。」芙蕾雅嘟著嘴:「『墮落的美姬』,是吧?這不是一個能讓人感到親切的綽號。」
「大人……」
在佛隆開口前,芙蕾雅伸出手指,像是要戳在佛隆分上似的迅速逼近,卻又做了個假動作,在指尖撞上那男人的胸膛前及時煞車,最後又收回來,並貼在自己的嘴唇上。
意思很明顯是「閉嘴」。
佛隆強作鎮定,表現出毫無畏懼的模樣,但芙蕾雅知道她令這男人的內心大為動搖,險些就要噗哧一笑。
不如再多捉弄他幾下。
芙蕾雅再次凝望著這個勇於與神女交談的人類,然後伸出纖細的雪白手指,擱在對方面前。
「我能邀請你爬上我的身體嗎?」
「請大人別開玩笑了。」
「我可是真心的哦,讓人類站在身上說話要方便多了,難道你以為這有什麼特殊含義?」
「小的豈敢!」
「我說呀……」
芙蕾雅歪著頭,讓指尖輕輕擦過佛隆的下巴,感覺像是要斬斷男人的頸子一般。
很顯然,墮落的美神不太高興。
「如果這星球上『真的』只有你跟我,那些敬語和文謅謅的用詞,就請你省略吧,我聽都聽累了。」
「大人所言甚是。」
好像沒把芙蕾雅的話給聽進去,佛隆依舊用敬語回答,但他卻在同時三兩下爬上了巨大的手指。這指頭的厚度也超過一層樓不少,他竟然能在沒地方可使力的光滑肌膚上,像使出輕功一般翻身上去。
芙蕾雅一點都沒感到意外。
「你果然早就習慣與我族打交道了,是吧?」
「我從十五歲開始,就生活在神女的世界裡了。在我最初接觸到的幾位神女裡,有很多其實並不像大人與侯爵這樣和善。當她們把我的同伴一個個用手指壓死時,我只能忍住不尿褲子。」
「真虧你能活到今天呢。不過,我倒是有個問題,關於你的觀點。」
芙蕾雅將站在手指上的男人舉高,那男人站得很穩,這不是沒有練習過的人可以辦到的。
不過,芙蕾雅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你認為我很和善?」芙蕾雅幾乎要笑出來了:「艾塞德絲侯爵很和善?」
「是的。」
「你難道沒看新聞嗎?我在逃離教廷的時候,引發的災難害死一萬三千多人;侯爵則是在繼承這個爵位的時候,毫不猶豫就吹走了整個星球的大氣,真不敢相信這樣的我們居然也能被人類說成是和善。」
「大人所言之物,是事實,卻也不是。」
「何解?」
「請忘記我剛剛講的話,大人,我對此沒有意見。」
「轉得有點太硬囉,佛隆先生。」
芙蕾雅微笑著,她將臉逼近不敢直視她的那個男人,讓自己溫暖的鼻息吹拂在對方臉上。「我們認識也有三天了,相信已經對彼此作過了評價。在我看來,一位有資格讓侯爵託付宅第鑰匙的人類,無論如何也不會
是小角色。」
「您在試探我?大人。」
「您先故意挑起我興趣的,先生。」芙蕾雅也故意用敬語回覆。
「……呵呵,啊哈哈哈!」佛隆居然笑了起來:「真不愧是來自東方的訪客,眼界與北方的神女族完全不同!在這個象限,自動把所有人類的智商都當成草履蟲等級的神女,佔了絕大多數。但也因為這樣,她們反而不太會去思考一個人類所說的話語裡有什麼含意。」
「我見過許多聰明的人類。」芙蕾雅看著這男人,她發現對方敢以雙眼來凝視自己了,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她感受到自信,那個男人的自信。「不過,也見過不少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那些人的下場通常不太好。」
「我們接受的專業訓練,就是為了避免落入那種窘境。」
「所以您真正的身分是什麼?佛隆先生。老實點,你知道我不想再聽到謊話了。」
「看來對話讓我自曝其短了。」男人揉了揉自己的後腦,像是無奈卻又不像無奈:「沒錯,我不是幫艾塞德絲侯爵打理庶務的管家,也不是什麼貿易公司的外派職員。我與侯爵是合作關係,她需要我來協助蒐集一些以她身份不方便取得的情報,一些關於她交易對手的情報,畢竟她可是東華行省正式的貿易代表之一,還掌控著商業中樞的象牙灣空間站,因此侯爵對『北境』的消息很有興趣。」
「銀河的最後一段旋臂,北方中的北方,連天原商社也沒有納入勢力範圍的野蠻邊疆,卻有無數鬆散的人類星際國家,而且他們都精於交易。」芙蕾雅也爽快地坦承了:「在我認識的朋友裡,艾薇兒是唯一一個對北境瞭若指掌的。可我卻不知道她的情報來源,這個人原來就是你嗎?」
「我只是其中之一。真正與侯爵建立了合作關係的,其實是我的所屬組織。」
「所以,你到底是誰?」
「一名探員,同時也是一名信徒。」佛隆再次擠了下眼睛,這大概是他說到重點時的習慣動作,人總會在關鍵時刻有些不經意的小動作產生。「我隸屬於神怒會。」
「神怒會?」
「一個籍籍無名的組織。當然,無名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總是隱藏身份。」佛隆看著芙蕾雅略顯困惑的美麗臉龐:「但若我說起神聖統合聯邦,您應該就聽說過了。」
「到底要多麼不肯讀書、也不肯看電視的人,才會連這個國家都不知道呢?」芙蕾雅微笑起來:「北方象限勢力最大的人類星際國家,在昔日最混亂的邊陲崛起並四處征服,如今已是疆域廣達一萬光年的泱泱大國,統治著數以千計的文明星系,說不定已經是本地銀河勢力最大的人類國家了。」
「向來混亂且陷入軍閥割據狀態的北境,近年的治安情況能有好轉,確實是因為我們的祖國變強大了。」佛隆侃侃而談,表情眉飛色舞:「神怒會的歷史甚至比聯邦還要古老,最早是基於共同的宗教信仰而成立的組織,主要成員是威尼西亞財金界的巨頭與航運鉅子,後來變成了商業互助會的性質,也與國教體系廣泛合作。從很早以前,為了在混亂的北境維護航道安全,神怒會不僅招募私兵,也廣泛蒐集情報,爾後這位神女的侯爵打聽到了我們的存在。」
「所以你們一拍即合,是吧?」
「是的,侯爵對北境情報所願意付出的價錢,可是非常大方的,她可
是我們重要的客戶。」
「既然這樣,我似乎沒有等艾薇兒回來的必要。對北境瞭若指掌的神怒會,如果我也願意付點小費,可否替我解答一個問題呢?」
「那問題我早已知道了。」佛隆收起笑容,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大人在找一個仇敵,一個不死的轉生者,一個每次復活都會為銀河系帶來震盪的禍害,而這個人很可能馬上要復活在北境的某一個星球上。」
「是艾薇兒告訴你的?」
「侯爵對我無話不談。」
「能得到艾薇兒的信任,看來我也沒必要多疑。」芙蕾雅歪著頭,眨了眨眼睛:「那麼,繼續你剛剛中斷的話題吧!你對我離開東方象限的經過有一些瞭解,是嗎?」
「您是個和善的神女,大人。」佛隆向前伸出了手,戲劇化地歌頌眼前這位墮落美姬所選擇的道路,他正確無誤地說著:「您必然不想濫傷無辜,只是當必須要達成目的時,您與那位大公爵都有一點點殘酷。」
「講清楚點。」芙蕾雅露出誘惑人心的甜美微笑,語聲卻十分嚴厲。
「原生花園的壞滅是事實,人類與神女的死傷也是事實,可是我始終沒有打聽到罹難者的名字,一個都沒有。」
「難道不會是因為一萬三千多個名字列出來很費時嗎?」
「若這起事故發生在天原商社內部,死亡的人類就算再多一千倍數量,也不會有誰在乎,可是……」佛隆謹慎地試探著:「教廷並不是會隱瞞死者姓名的那種組織,這很讓人好奇。」
「好奇到去調查了是吧?」芙蕾雅的視線持續盯在佛隆身上。「結果神怒會查出了什麼?」
「坦白講,大人,我們不曉得。」
佛隆搖了搖頭,然後突然別過視線,就像他害怕與巨大的美神四目交會一樣。「但我們認為這些死亡的人類,很可能被動過手腳。我們透過一家貿易公司的交貨紀錄,發現原生花園在事發兩週前進口了一批活細胞培養液。根據計算,我們相信剛好能製造出一萬三千多名的複製人。」
「你終於讓我感到驚訝了。」芙蕾雅再次笑了出來,但這回不帶任何用意,純粹只是因為開心才那樣喜悅地笑著。「繼續說吧,我拿複製人做了什麼呢?」
「這個,這些複製人,就是那天死亡的遊客吧?」佛隆依然側著臉,他有點擔心自己的回答會惹這位墮落的美神生氣,儘管站在對方手掌心上的他沒多少選擇。「原生花園的入場,需要檢查生理護照。或許大人用這些資料複製了一批曾經去過花園的遊客,而且把他們的記憶鎖定在進入花園的一瞬間。這樣一來,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是真的本尊,是真的前來花園渡假,因此任何的一言一行都會很逼真……」
「不要停,繼續說。」芙蕾雅催促著越說越慢的佛隆。
「……然後是神女的部份,這些神女都是真正的遊客,但她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人類的死亡作見證。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對人類全數死亡、神女卻全部存活的這個結果感到怪異。那些神女必然會在危急之時出手拯救人類,但人們依然全部死去,這表示大人真心有不能讓人類活著的理由,因為您不能讓外人發現這些人其實都是複製的……」
「這是大公爵的主意。」芙蕾雅笑咪咪地,同時用手指輕戳了下佛隆的臉頰,作為回答正確的獎勵。「本來我呢,就算殺掉
真正的人也無所謂,但大公爵無論如何都阻止我這樣做,最後只能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幸好執行上的細節都是她自己操刀。」
「這真不像那位閣下的作風。」
「沒錯,就算是複製人,那也是活著的生命。即使他們沒有過去,卻還有未來,而我無情奪走了這一萬三千四百五十七人的未來。」
「為自己的決定感到自責,就是波爾維克…前波爾維克大公閣下宣告退位的原因嗎?」
「嗯,我已經告訴她別在意了,但她就是這麼固執。」芙蕾雅又笑出了聲:「結果她的那位繼任者,什麼都不知道,就對我發佈了暗殺指令。真是的!她要是去阻止這件事的話,說不定會更滑稽呢!」
「在我看來,確實是大人給前大公閣下製造了無解的難題。」
「我倒覺得一切的起因,都得怪那個無法死去的惡魔哦。」
「我由衷替前大公閣下感到惋惜。」
「我也是。」芙蕾雅的手指突然靠攏,將佛隆抓緊在掌心裡。「或許我們能試著減少一些讓人事後感到嘆息的事?透過你所屬的神怒會,我應該可以直接進入北境,沒錯吧?」
「我明白大人焦慮的心情,但是要前往北境,必須先獲得天原總帥的許可。」
「你們又不歸天原商社管。」
「大人,您這樣會害得北境與天原商社發生戰爭的。」
被困在巨大的手掌心裡,完全無法動彈,連胸部都快要被巨大手指壓到塌陷的佛隆,冒著生命危險進行了勸諫:「雖然大人一心一意只想復仇,但您光是來到商社,就幾乎要引起教廷與天原商社的全面戰爭,還請大人暫且稍安勿躁!艾塞德絲侯爵眼下正全力處理政治方面的事,為的就是讓大人能夠無後顧之憂,還請大人慎重考慮……」
「所以我說,我討厭政治。這些後生晚輩已經活得不像個神女,而更像人了。」
芙蕾雅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表情,言談中也有幾分無奈,因為她知道連她自己的思考也開始充滿政治味了。不得不承認,她是從二代的波爾維克大公爵身上學到這些事情,所謂耳濡目染就是這樣吧。
然而,以如今本地銀河的詭譎情勢來說,多想一分絕對比任性而為更好。背叛教廷而招致怨恨不算什麼嚴重的事,但如果無法同時得到天原商社的信任,即使是芙蕾雅這樣的存在,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在銀河系活動,那樣的話更不會是什麼好事。
而芙蕾雅之所以處處受限,追根究底,還是得怪到那傢伙的頭上。當年的背叛、陷害、遺棄與惡毒詛咒,樣樣刺傷著這位曾經清純天真的少女的心,一萬年來終將芙蕾雅轉變成這種個性。
感覺越來越火大了。
在滿是文明遺骸的艾塞德絲第四行星上,芙蕾雅仍舊抓著佛隆,讓後者開始感到恐懼,以為自己隨時會被巨大的指甲切割到五馬分屍。
但是,事情的發展與佛隆充滿負面的預期正好相反。
芙蕾雅喊了一句話。
「蹲下來,抱住頭,不管發生什麼都別亂動!」
「?」
面對芙蕾雅說出口的怪異指示,佛隆並沒有發出質疑,而是馬上照辦。
他隨即被美神纖細、修長的手指給掐住,僅有指縫中的一點空隙能夠生存,這兩米見方的空間就是他在接下來幾分鐘之內能存活的依靠。
身高千米的芙蕾雅重踏著地面,踩出一個巨大腳印,飛跳起來,此
時一波帶有毒針的重量炸彈剛好落在芙蕾雅原本站著的位置上,將那足跡炸成一堆飛沙走石,大量泥土與塵埃都在真空下飛揚起來。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上來。」
芙蕾雅舔著嘴角,藍色眼眸露出兇悍目光,瞪著來自宇宙的這波攻擊的起點。只見就在五百公里的高空遠處,一艘老舊的發黃拼裝船就停在軌道上,船身兩側各有著一隻草綠色的菱形標誌,這讓芙蕾雅知道這是屬於北方某個賞金獵人公會的船。
看來教廷對她發出追殺令了。【3】
「沒想到這麼快就找上來。」
芙蕾雅舔著嘴角,藍色眼眸露出兇悍目光,瞪著來自宇宙的這波攻擊的起點。只見就在五百公里的高空遠處,一艘老舊的發黃拼裝船就停在軌道上,船身兩側各有著一隻草綠色的菱形標誌,這讓芙蕾雅知道這是屬於北方某個賞金獵人公會的船。
看來教廷對她發出追殺令了。
而全天下對追殺令最為敏銳的一群人,非賞金獵人莫屬。
「我有這個榮幸,知道是哪些大人物來取這條不值一提的殘缺生命嗎?」
芙蕾雅朝宇宙喊話,她的心聲化成能夠穿透所有波長及頻道的意念,自然也能夠被那艘破爛拼裝船上的通訊系統截聽到。
幾秒鐘後,與芙蕾雅本來猜想的不同,這夥獵人非但沒有逃跑,反而回答了。
有三個微小的人影出現在拼裝船外頭,蒙著眼罩或面具,讓人看不見其真實身份,這三個人與佛隆同樣使用了能抵抗真空的藥物。
然後,這三個蒙面者開口了,心聲傳入芙蕾雅腦袋。她馬上知道對手的性別是兩男一女,聽上去都已經是中年人了。也就是說,應該已經是非常有經驗的賞金獵人。
來襲的三人報出了自己的姓名,以及稱號,也就是好比像「射日手」、「黑色追夢者」一類這樣充滿個人惡趣味的頭銜,雖說有些是公會方面擅自替成員加上去好作區分的。
「………」
儘管芙蕾雅的確問了那個問題,但那兩男一女的名字,或者稱號,其實她根本連一個音節都懶得去記。她希望這些失去偷襲優勢的賞金獵人能識相地撤退,畢竟生命是很寶貴的,她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正面對自己發動挑戰。雖說他們身上都穿戴了奇異的裝備,好比說臉罩、胸甲、緊身褲以及披風……儘管各有個性化的特殊造型,但作用想必都是一樣,那就是藉由這身奇裝異服來強化、或者附加裝備者的能力與技術。
然後這些小孩子的玩具,給他們增加了太多無謂的自信。
「北方話叫這些是什麼?術具嗎?」芙蕾雅看著好像在玩角色扮演遊戲的這兩男一女,微笑著:「我一直想不透,為何北方的術具多到連你們這種無名小卒也能使用。這可是人類不該碰觸的領域,要我教教你們何謂玩火自焚嗎?」
「這些術具已經三次從死神手中拯救出我們,並且讓我們擊倒另外六個通緝犯神女。」看樣子,應該是三人當中為首的那個蒙面大叔,領在前頭對著地表上的芙蕾雅喊話:「墮落的美姬,僱主下了命令要活捉妳。如果妳不從,當場殺掉妳也可以,我們收到的指示就是這樣,沒得商量。」
「但你們可以選擇不接這個任務。」芙蕾雅的藍色眼眸透露出滿滿殺氣,但是講出來的話,卻好像是在關心對方。「我對北方的世界觀,多少還有
點鑽研過。這個任務的報酬不值得你們付出生命,因為你們一定會死在這裡。為了那些關心你們的人,如果現在撤退,我保證不會上前追擊。聽著,這是我唯一而且是最後的警告。」
「在任務目標前方逃之夭夭,可有傷我們的名號。」為首的大叔冷笑道:「既然閣下鑽研過北方的文化,應該知道我們的稱號得來不易,這可不是小角色能夠頂起的頭銜!」
「既然這樣……」
芙蕾雅閉上了眼,她對談判失敗略感一絲無奈,但她心底正有別種情緒醞釀中。這一點,置身在芙蕾雅掌心裡的佛隆是最清楚的,他甚至能聽到手掌表皮下的血管脈動的聲音。
爾後,重新對著宇宙張望的湛藍色眼瞳,放射出來的不再是青天一般深邃溫暖的視線,而完全是藍色巨星一般滾燙的殺意。
「那麼就去死吧,別指望我替你們收屍。」
平靜但憤怒,芙蕾雅講出了這句話,緊隨而來的是三位獵手當中那唯一一位女性的慘叫。
穿著粉紅色的分岔披風,臉上帶著鳥類一般的尖嘴面具,以某種猛禽當作自己稱號的這位老經驗的女性賞金獵人,在一點徵兆也沒有的情況下,身體忽然從腰部扭轉起來,就這樣一邊發出慘痛的嚎叫、一邊整個人被撕裂了身體,內臟什麼的全都從慘不忍睹的身體斷裂面飛向了真空。
而在五百公里遠的地表上頭,芙蕾雅伸出握拳的手,手中的佛隆安然無恙,可遙遠距離外的賞金獵人卻當場慘死,就像是被女巨人伸手抓住再絞碎一樣。
如今一團爛肉,部份還包著那粉紅色的術具裝備,開始在真空下越散越開,其中一部分大概會在幾個月後落入中央恆星的黃色火焰裡吧。
芙蕾雅說過不幫這些人收屍。
然後,另外兩個男性發怒了,但他們仍然以無懼的姿態朝地表衝去,這下子他們開始提防芙蕾雅那隻看不見的魔手了。
術具多少有一定力量,雖然不知道北方這一大堆術具是從哪來的,不過芙蕾雅的確無法再抓到那兩個賞金獵人的細小身體,她也無法阻止那兩人持續朝自己逼近。
然而,母海能量本來就是神女一族本家的東西。人類想要青出於藍,還得問過那虛無的母海到底是庇佑這外來的自己,還是庇佑出自其本身的神女們?
答案自然很明顯。
身穿藍色緊身衣與白銀面具、手上戴著幾乎有一個人這樣大的鋼鐵拳套,聽說話聲似乎是三人當中最為年輕的那名男子,以比同伴更快許多的速度衝向地面。芙蕾雅側身閃過突擊,這個人於是當場栽向乾枯的行星地表,卻恰好撞上那艘斷裂成三節的巨大貨船,竟然當場就把這艘鋼鐵巨輪擊碎成一堆廢鐵。
鋒利鐵片四處彈射,普通人要是被碎片打中,身體都得斷成兩半,可這個戴拳套的男人卻是毫髮未傷,他剛剛甚至是用比噴射機更快的速度從宇宙衝下來。
在這個距離,芙蕾雅可以用一腳就輕易踩住對方,但她想了想之後決定不那樣作。
果不其然,在揚起的灰塵稍微散開後,那個獵人正蹲在凹陷的乾枯海床上,並撐起一隻巨大細長的銀色尖針。毫無疑問,針頭必然抹了高濃量的毒藥。
「藥物的成份也是『術具』嗎?」打著赤腳的芙蕾雅很慶幸自己沒一腳踏進煙霧裡。
「十年來奪走過上百個神女的性命。」說著可能有點誇張
的數字,男人一副自信十足的表情:「不好意思,美麗的神女小姐,但我們人類若不使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光靠武裝是無法擊敗妳們的。」
「這我同意,你是個聰明人。」
芙蕾雅嘴角上揚,同時後退了兩步。只見那小子追上來空揮兩拳,真空頓時就出現兩道衝擊著空間的震波,在擦過即時閃避的芙蕾雅的腳跟後,直直打在昔日海港的殘跡上,竟在數秒內就把這本已殘破的廢墟轟擊成連一塊磚頭都不剩下的地步。
擁有此等力量的人類,在東方象限,必然擁有教廷的修士身份,或至少得到教廷的默許與支持。像這樣以賞金獵人的法外姿態橫行於世的,大概也只有混亂的北方象限才會發生,一個威力足以打破軍事均衡的術具著裝者是足以帶來莫大災害的。
這樣的災害,也開始在艾塞德絲第四行星的殘破地表上蔓延。兩個賞金獵人前後包夾了芙蕾雅,並刻意接近在一定的距離內。他們很清楚,一旦距離拉遠,芙蕾雅能夠使用的手段就會變多,就像剛剛隔空捏死那可憐的女獵人一樣。但若拉近距離,芙蕾雅就會綁手綁腳,更好的是她無法直接對兩人以肢體接觸,否則那惡劣的猛毒就會入侵她的美麗胴體,在幾秒鐘內讓她的神經系統麻痺癱瘓。
這種在東方象限被嚴格禁止使用的毒藥,在這裡大概是廣為流行吧?這或許也是人類們僅有的用來對抗殘酷系神女的武器了。
自然的,賞金獵人並不害怕使用卑劣的手段,他們只是為了報酬而活的一群邊緣份子,對芙蕾雅來說是距離美學最遙遠的一群人。
因此,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眼見越來越多的城市遺蹟被這兩人的攻擊破壞,芙蕾雅終於正式出手了。
「這些鬼城,都是艾塞德絲侯爵喜愛的小玩具,你們這樣侵門踏戶、弄壞別人家的寶貝,難道不用講一句道歉嗎?」
向後一仰,拳套打出來的衝擊波正好掠過前額,並轟碎後方一座四百米高的山頭。
芙蕾雅問著,同時那是她最後一個的閃避動作。
「哼,這種嗜殺的殘酷神女,我才不管她有什麼興……」
興趣的趣字還沒講出來,這個穿著藍色緊身衣的賞金獵人,就被芙蕾雅一腳給踩在地上。他年長的同伴相當意外芙蕾雅會做出這種舉動,這個打光腳的金髮神女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那一腳的力道盡管能給堅硬的巖地踏出深達十米的大坑,卻不可能傷到身體經過強化而變得比鋼鐵更硬的賞金獵人,而那些毒針卻會直接穿入芙蕾雅的足底,並擴散出致命毒素。
這場戰鬥看上去,似乎因為芙蕾雅的沉不住氣而要告終。
然而,停在遠方山頭上觀望情勢的那位領導者、率領其他兩人來到這裡的那個老資歷的賞金獵人,根據他數十年來在危險邊緣打滾的經驗,他知道事情不妙了。
芙蕾雅沒有笑,那張能奪取人心的美麗臉龐毫無表情,但這才是讓人恐懼的所在。她提起那腳,只見底下有個小小的血色斑點,那個藍衣獵人被自己的毒針扎進腦袋、爆體而亡,就連老資歷的賞金獵人也不知道芙蕾雅是如何辦到的,但他的合作伙伴確實已經變成一塊扁平的薄薄肉片。
當這張血紅肉片從芙蕾雅的足底脫落時,就像鋼鐵那樣沉重地砸在地上,炸出一個大坑,看來死者的身體強化也是沒問題的,
不過芙蕾雅就是有辦法把這個男人給踩踏成肉餅。
為首的獵人飛奔逃跑,他知道沒戲唱了,剩他一個是不可能與芙蕾雅這樣等級的神女對抗。他曾是從殘酷系神女手中拯救多個星系、至今仍在至少四個地方被設立銅像以供紀念的英雄,但現在的他卻感到十分無助,因為他連芙蕾雅用的是什麼手段都看不出來。
可是,已經太遲了。
芙蕾雅沒有折磨這三個賞金獵人,而是給予其快速的死亡,從第一個下手的對象起就是如此。這個狂妄自大的老獵人只覺得眼前一黑,他只有比眨眼更短的時間能猜測發生了什麼,他生命的最後充滿了自己的無盡嘆息。
賞金獵人的身體,忽然間被內外翻轉了過來。表皮與臉孔被埋到肉塊裡,骨頭與肌肉反而黏著在身體外側,這樣的軀體當然是在下一秒鐘就直接散架了。
然後,芙蕾雅悠閒地追上去,輕輕一腳踏扁了這團肉球。不管外表用術具強化到什麼程度,身體的內部依然是柔軟的,只可惜真空狀態下聽不見那清亮的「噗嘰」聲。
「我可以出來了嗎?」
察覺戰鬥已經結束的佛隆,窩在手掌心裡這樣問著。他手裡拿著的手機開啟著碼錶功能,這場芙蕾雅與賞金獵人之間的戰鬥,歷時總共九分鐘又二十秒,而其中超過八分鐘芙蕾雅都只是在閃躲而已。
不過,芙蕾雅卻說:「再等一下。」
緊接著,墮落的美姬望向太空,上頭有個快速變淡的光點。行星軌道上的那艘船正引擎全開想要逃走,殊不知他們已經被恐怖神女的死亡視線緊緊盯住。
芙蕾雅最終放走了那艘船,只是輕輕弄壞船上的幾個維生裝置。如此一來,船隻本身可以透過事先輸入好的航線圖回到原出發地,但船上成員的安危,就要看他們能否撐過這幾十個小時沒有氧氣供應的旅程了。
「為了把美姬的恐怖傳遞出去嗎?」
佛隆作為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那逐漸遠去的光點。他當然不知道那艘船上有多少乘員,他只能希望對方至少有記得帶一樣已經被認為是過時、落伍的裝備——笨重的氧氣瓶,而且要夠多。
「我的天啊,那是『不朽者』吉斯的船。」
「你能看到距離這麼遠的東西?」
「我能連線侯爵家的監視衛星。」
佛隆壓了壓自己的左邊眼球。此時芙蕾雅才察覺,這個年輕人的兩隻眼睛,顏色是不一樣的。看來左邊那個略顯青色的眼珠是完全的人造物品,想將資訊終端內建在身上的話,這是個好法子。
接著芙蕾雅偏過頭,斜斜地看著地上的紅斑:「你說的那位吉斯先生,就是指我剛剛踩爛的那團肉嗎?」
「吉斯先生可是被塔蘭多共和國封為聖人的大人物,他都已經超過一百六十歲了。」不知為何,佛隆的語氣聽上去竟有些恐懼:「他活躍的事蹟多不勝數,傳言中他是人類及神女的混血兒,天生擁有抵抗攻性術譜的能力。他的團隊曾經在愛奧里亞星區擊敗許多活躍的神女海盜,還阻止過三次的神女入侵,就連天原商社都將他視為一個潛在對手,這樣的高手竟然死得這樣悽慘……」
「他是不是高手我不知道,但我的確沒花多少力氣就弄死了他。」芙蕾雅講著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評語:「我覺得他們三個,跟你這樣一個普通人相比,完全沒有不同。」
「我可沒有辦
法憑肉身在宇宙以亞光速移動。」
「只要你著裝術具,就沒問題了。他們的身體不過是用手術稍微強化了點,但本質始終還是人類。」芙蕾雅輕嘆了口氣:「這些粗魯的傢伙,把地表轟炸出好幾個大洞,說不定連地底下也傷到了,艾薇兒回來一定會生我的氣。」
「那位大人不會如此見外的。」
「我剛剛說的是『地底下』哦!」
「我不懂這個意思,這個星球是無人的……」
「我還以為我們之間沒有隱瞞了呢。」芙蕾雅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我來到這行星的第一時間,就發現這裡藏著什麼玄機了。艾塞德絲侯爵真不愧是個『和善』的神女,居然能把人類藏在那種地方,即使自己背上屠殺者的惡名也無所謂。」
「芙蕾雅大人…您已經知道了?」佛隆大感震驚。
「當然囉,看不出來的人才有問題呢。」金髮的美姬嘴角上揚,顯得很開心的樣子。「但我承認那個侯爵宅邸看起來有模有樣,的確是挺舒服的,但我也想看看艾薇兒平常都待在哪裡呢。」
「這,這實在很為難,我沒有得到那樣的許可……」
「侯爵不會怪你的,因為這是我的獨斷獨行,且讓我任性一下吧。」
對於已經發現秘密好幾天、卻直到現在才說出口的芙蕾雅而言,這番對話著實讓她有一種獲得宣洩的快感,她絕非那種甘願忍住秘密不說的類型。
「任性,是指……」
「當然是我要下去。」
芙蕾雅是笑得如此燦爛,臉上表情看不出來剛剛才與賞金獵人對戰過。或許對芙蕾雅來說,剛才的戰鬥就像人類拍死蚊子一樣不值得一談,自然也沒必要記在心上。
佛隆看著墮落美神的笑靨,驚覺眼前這個神女的狂氣深不見底,這使他毛骨悚然。
然後,慌亂的佛隆發覺眼前世界一變,無數的漫天星辰與地表上的荒涼廢墟,居然開始倒轉。
是的,倒轉。
空間遭受了扭曲,永遠只往一個方向前進的座標軸被彎曲了。宇宙與行星黏合了在一起,就像咖啡表面上的奶泡一樣彼此調和,對身為人類的佛隆來說是相當可怕的視覺體驗。在他眼中,自己的手腳退縮回到了身體內部,然後從頭頂上冒出來,但他卻仍然可以正常控制自己的四肢並行動。
於是佛隆緊閉著眼,縮著身子窩在神女的掌心裡,而芙蕾雅也好像知道佛隆的痛苦般用手指按住了他,藉由這樣的碰觸來減低佛隆的不適感。
幾秒鐘後,天與地再度歸位,但卻交換了過來。當佛隆在芙蕾雅的指示下重新張眼時,他看見這個巨大的美神正坐在一片充滿花草的小山丘上,視野放遠則是更多的草原與農地,然後在這些綠色的區塊中間夾藏著紅色與灰色的小方塊,那是構成村落的許多房子的屋頂顏色。
這看似是尋常的田園景色。
然而,若把視線放到這晴朗藍天的最極限遠處,將可以發現好似有一堵絕對的高牆,自地平線上拔地而起,而且不管眼睛看向哪邊都有這堵牆。那沖天的高牆上有著各種顏色,這些顏色分別代表了森林、草原、田畝與城鎮,甚至也有河川及湖海,更有一大片高海拔的雪白凍土。只要拿一臺大倍數的望遠鏡觀察,相信可以看見搖曳的森林、河水的流動,甚至是在彎曲道路上成排移動的大小車輛。
因為空氣夠清澈,所以才看得到這
麼遠。四面八方都被這種高牆圍著,讓人有置身在一個超巨大袋子底部的錯覺。但其實踏在這片土地上,不管走到哪裡,看見的永遠都會是同樣的風景,在地平線上永遠會有這堵高牆存在。
實際上,那堵包住整個世界的全方位高牆,與人們底下腳踩著的,其實是同一片大地,只是隨著距離拉遠而向上凹折,與地表上遠方物體總會慢慢沉到地平線底下的物理現象正好相反。
這裡正是地底的世界。
艾塞德絲行星上頭,看似只有失去大氣層而毀滅的文明,但實際並不是這樣。從艾薇兒侯爵來到這個星球上的那時起,就沒有一人因為神女的緣故而死於非命。實情是:星球上原有的居民及所有自然生態系,全部都被轉移到地面之下。在這個地方,重力的方向與常理完全相,人們與城鎮其實是倒過來黏在星球的地殼下面。行星的地核與地函則被挖空,從而成為新的天穹,在神奇的技術運作下照樣有著四季、晴雨及日夜,人們就這樣如以前那般生活,只是是在一個球面的反側上。
遠眺頭頂正上方那個用來取代行星地核、負責給這整個地底世界光明與熱量的人造小太陽,佛隆知道自己被芙蕾雅帶進了什麼地方。他無奈地爬下芙蕾雅的手掌,在草原上找了個石頭坐著。這個地下世界他其實來過好幾次,但不需要那樣恐怖的轉換過程;地表上的那個「艾塞德絲侯爵府」,在內院裡有個專供人類使用的小小電梯,任何人只要搭上那電梯,就可以來到這地底世界,而且完全不會有天旋地轉的混亂感。
所以,若不是芙蕾雅的技術不好,就是這美神存心想整他了。
「你來過這地方嗎?」芙蕾雅笑問,笑得一臉惡作劇成功的模樣。
「……來過,但對這裡不熟。地底世界是很廣大的,就像一個行星的地表那樣龐大,所以我也只去過幾個比較大的都市而已。」佛隆想起那些在地殼底下飛行、就像飛翔在真正天空裡的飛行器,他每次使用都會感到很大的驚慌感。「除了那幾個城市,其它地方我所知不多。」
「那麼,我就自己過去打個招呼了。」
金髮的美姬看著大約五里外的小村莊,注視那村中的騷動,眼睛眨了又眨,一點兒也沒有自己就是那騷動主因的體認。
佛隆正想勸告,但一個人類的言詞根本毫無力量,芙蕾雅已經站起來並走向村子了。
那裡的人,從未見過艾薇兒以外的神女。地底世界的成形已經是兩個世紀前的歷史,那是此地居民曾祖父以上的往事,兩百年來不曾有艾薇兒.艾塞德絲以外的異族訪客來過這裡,無怪那村子看起來像是要暴動了一樣。
但是,騷亂的聲音沒兩下就平息了。美姬即使墮落,也依然是主司美麗的女神。當她對著村民露出燦爛微笑時,任何的不安與躁動都在瞬間消失。
這就是芙蕾雅的力量,她甚至不需要主動做什麼事,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跟在芙蕾雅的身後,佛隆見證了美神的能力,並在心中觸發了什麼感覺。
***艾薇兒.艾塞德絲,現年715歲,通常身高715公尺。從她三百歲那年開始,每增一歲就長高一米,算是她個人專屬的古怪堅持。她的右眼戴著一片黑色眼罩,有著一頭深色偏紫、長度及腰的柔順長髮,以及左眼呈現祖母綠一般不可思
議顏色的眼眸。她頭上戴著巨大的藍牡丹頭飾,那是她某次突發奇想讓一群可憐人類用來交換性命的寶物;她身上穿著由自己親手縫製的白色長衣,每一顆用寶石製作而成的鈕釦與袖口裝飾,都是她過去七世紀以來征戰星海的戰利品;她短裙底下的滾金邊黑絲襪看上去防禦單薄,但她那雙長腿的格鬥技巧絕對會讓任何想要偷襲腳部的對手欲哭無淚。
然而,在與這位侯爵展開無謀的戰鬥前,不能不注意到的,終究還是艾薇兒背上那隻完全比她整個人都還更大的厚重大劍。金色劍柄直接連接著輸出動力的高轉速引擎,強烈的震動加上大劍本身的重量,即使神女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動,但七世紀來一直陪伴著艾薇兒走過血腥戰場的,就是這把足以劈斷戰艦、砍碎城市的深紫色大刀。當那白亮亮的鋒利刀鋒燃起青色冷冽的劍芒時,作為艾薇兒的敵人一方,下場必然只有死,毫無例外。
搭乘曾經是東華行省艦隊旗艦的「黑色豪門」,艾薇兒結束了與她興趣毫不相符的政治工作,從天原商社的首都回到了自己領地。一如往常,這個地表死寂的世界沒有發出任何迎接,沒有歡迎訊號也沒有宴會,有的只是無聲的冰冷死寂,艾薇兒只能自己找個城市的殘跡當成玄關,儘管她不討厭拿文明的殘骸來當成玄關擺設。
但是,同樣沒看到那位貴客的影子。
艾薇兒張望了一下,很快的,就對著這片只有廢墟的大地嘆息起來,她的吐息在真空中化為膨脹的煙霧與泡沫飛散開來,水氣也成為冰晶灑落地面。
「在那裡嗎?」
七百米高的巨大身體,忽然間被地表吸收,然後整個人都消失不見。
等艾薇兒張開眼睛時,眼前出現的是她真正的侯爵府,同時也是整個空洞行星裡廣大相連的地表內世界。
這個被束縛著重力環的人造太陽所照亮、住了十幾億人、以及數量更多的自然界生物的巨大地底,是侯爵真正的家。
然後,這家裡已經有客人在了。
儘管整個地底世界非常廣大,但因為穿透過程中能自由選擇座標的關係,艾薇兒很快就看到那個坐在城市中央的金髮同族了。
與自己一貫給人的冷酷印象大大不同,模樣因那頭金髮而顯得開朗、活潑,整體氣質也比自己平易近人許多的美神芙蕾雅,此刻正愉快地與幾千名好奇的人類相處在一起,那嘰嘰喳喳的談話聲即使遠隔五公里也能夠聽到。
這是三年來第一次與芙蕾雅碰面,也是艾薇兒一生當中的第二次。
「失禮了,芙蕾雅殿下。」擁有侯爵頭銜的神女緩步上前,穿過幾條繁忙的公路與運輸鐵軌,她的短裙裝扮讓她不必擔心裙襬會弄翻路上的車輛或路旁房屋。「為了處理政治工作,竟然讓您在此等候這麼久時間,我深感羞愧。」
「………」
芙蕾雅側身坐在城中的公園裡,一些棕樹都被她的身軀壓得歪曲起來,她這千米級的身體只能勉強容納在眾多樓房包圍的空地中。膝蓋頂著一棟磚瓦樓,赤裸的雙足抵住兩條小路的路口,讓那些交通被堵塞的駕駛人一臉困擾地看著前方這雪白肉牆,卻沒想到這是巨大神女足底的一部分。
對於艾薇兒的致歉,芙蕾雅毫無反應,看來這位美姬的心底其實是相當憤怒了。這也難怪,因為芙蕾雅是在10月10日來
到這侯爵封邑的,但今天都已經是20日了。對於迫不及待想早點開始行動的墮落美神來說,這漫長又無所事事的時間的確非常難熬。
艾薇兒走了過去,隔著一排七層樓的低矮建築物,看著芙蕾雅以及她身體上的那些人。這個古老、高傲、難以接近的神女,居然也可以露出如此親切的一面,任由那些人衝著好奇心而爬上雙腿、手腕甚至胸口,在左胸上頭啃著橘子的那些中老年人完全就是把芙蕾雅當成一條登山步道的模樣。
雖然要這樣繼續不講話也可以,但艾薇兒帶回來的消息,她自己也很想早點說出來。不管怎樣,那都是她辛苦數天才爭取到的成果,要應付那位恐怖的天原總帥可一點也不輕鬆。
「作為接待芙蕾雅殿下的回報,總帥授予我天原檔案局的高級權限了。」
艾薇兒撥了下頭髮,上頭以螺旋狀束著的髮帶有些鬆脫,她於是順手拉緊了一些。
然後,身體上到處都是人類的芙蕾雅,終於慢慢轉動了頸子。在她金髮上頭的那些人跟著被旋轉,就像乘坐在遊樂園中刺激的遊樂設施上一般,那些青少年紛紛發出喜悅的尖叫。
芙蕾雅還是不說話,但是很顯然,她正在要求一個詳盡的解釋,她畢竟不知道艾薇兒這幾天到底忙了些什麼。
「作為說服大人加盟商社的獎賞,我以自己喜歡蒐集故事為理由,要來了短時間內不受限制的高級權限。」艾薇兒伸出自己被加上刻印的左手,一張四四方方的金色標記正浮現在皮膚上。「這樣一來,就能用更多的訊息進行交叉比對。不管是通過北境任何一艘船隻上的航行紀錄,還是間諜們在外國傳回來的情勢報告,都可以用這個權限馬上調閱出來。我認為,這樣總比大人您親自動手來得更快。」
艾薇兒的想法相當正確。要在如此廣大的宇宙中找一個人,幫手越多自然是越好。
可是,要找的對象卻不是一個普通人。
「乖,遊戲時間結束了,姊姊要跟你們的主人好好聊聊。」
芙蕾雅終於出聲了,但她首先是對著身上那些人類講話。她讓這些好像螞蟻一樣的小人從自己身上離開,不管他們是在大腿上、胸口還是肩膀上;這些人也倒識相,他們看到了自己的領主已經回來,所以自然能理解兩位神女想要獨處的需求。
花了超過十分鐘,在芙蕾雅主動幫幾個不知道該怎麼從頭頂下去的人送上地面後,這個金髮的美神終於是起身了。一直擠在空間如此侷限的小公園裡頭,芙蕾雅居然不覺得腿麻,倒也是奇事,畢竟就連身高矮上一截的艾薇兒都不會想把自己塞進這公園裡了。
公園中的植物壓倒大半,長椅、鞦韆與網球場等等的設施也都完全損壞,不過這完全算不得什麼大損失。平常的侯爵自己也常走入人類的城市散步,平均每小時都要踩壞五十臺以上的車子,幾乎是每分鐘都得踏扁一輛,反正只要事後好好賠償人家就行了。
儘管有點蠻橫,但這大概已經是天原商社境內所能作到、數一數二對人類溫柔的行為了。
「首先呢,」芙蕾雅開口講了第一句話:「別再用敬語了,我幾天前才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明白了。那麼,至少讓我稱呼您為『導師』吧。」
艾薇兒點了點頭,臉上表情毫無變化。儘管這段時間她得知了眼前這位墮落美
姬的底細,她卻沒有因此而感到緊張,或許這位侯爵註定與什麼情緒起伏的現象無緣吧。
芙蕾雅反而對冷淡的艾薇兒有點不滿。
「在這個銀河系裡頭,目前也只有三個人知道我的身份。」芙蕾雅貼上來,伸出手指壓住了艾薇兒不帶血色的嘴唇。「妳是這三人之一,多少有點自己得到特權的認知吧。」
墮落的美神、同時也是更大的傳說中存在的芙蕾雅,意思是希望這位侯爵可以開心一些。
然而,這位深色長髮的貴族神女只是淡淡說道:「能夠為傳說中的偉大存在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唉……」
「那麼,這樣比較好嗎?」
艾薇兒用手指頂住自己的嘴角,強行擠出一個微笑的表情,令芙蕾雅反倒苦笑了起來。
「無所謂了,我知道妳可以信任,隨便妳怎麼做。」
芙蕾雅逕自走向城外郊區,從紅色屋頂的別墅中間穿過,赤腳踩在光禿禿又充滿石塊的乾涸河床上,回首再問:「只可惜,事情或許無法如妳所想像的那樣,甚至可能演變成妳所討厭的方式,這樣也可以嗎?」
「比起遠古惡魔復活所可能產生的禍害,我個人的感受不值一談。」
艾薇兒表面上很能接受,但從她背後那把巨劍正微微顫動的樣子來看,她內心絕對想著要與對方一較高下。
當然,芙蕾雅知道那樣的後果會是什麼。她看過太多這樣自負的女孩,不管她們原本對自己的身手多有自信,終究還是敗在種種的毒計與陰謀下。就算能閃避一切的陷阱去爭取到正面決戰,下場卻只是更加悲慘,平凡的神女該如何與曾是大能者、還纏繞眾多詛咒於一身的遠古惡魔相鬥呢?
答案是,神女會輸,而且會弄到遍體麟傷。
所以只能讓自己出手。
儘管已經是非常久遠以前的事,芙蕾雅一天也沒有忘記,自己的本質要更勝過神女。本質就是本質,無論她如今是否還能使出當年的力量。
艾薇兒放下了那把深紫色的大刀,刀身的長度幾乎比縱貫整個城鎮的街道還要更長,而且一放在地上就立刻使土地沉陷了下去。
扭動著變得輕鬆的肩膀,艾薇兒隨口問了個問題:「佛隆先生應該也要在這裡的。」
「妳是說神怒會的佛隆探員?」芙蕾雅再次露出微笑,表示說她這幾天也不是真的都在發呆。
「就是他。」艾薇兒點了點頭:「關於這點,我真的沒有隱瞞他真實身份的意思,但佛隆先生說想要親自向妳解釋。」
「是的,解釋到我都快睡著了。」金髮美神狀似無奈地搖著頭:「我覺得他似乎一直沒能理解,其實我對他的身分根本就沒有任何興趣,他只要能幫上忙就行了。」
「佛隆探員同樣是可以相信的人。」
放下手指,艾薇兒的嘴角再次拉直,一股冷漠的氣息登時湧現出來。
說到底,冷漠是正常的情緒,因為現在她們都只能等待,無須消耗過剩的熱情。
她們在等候法雷爾轉世的消息。
儘管已經可以透過各種手段,將範圍收縮到北方象限的北境;但即使是這一片星域,起碼也有超過兩萬個星系存在人類活動。從有著數百億貧困居民的巢居行星,到只有幾名研究人員的科學研究站,被墮落的大能者釋放回來的那個傢伙,可以降生在其中任何一個人類家庭裡。
而且,法雷爾的降世不會伴隨什麼特殊的預兆。
不會打雷下雨,不會劃過流星,更不像奇幻小說總愛描述的那樣、出生的同時還伴隨全身金光閃閃的龍氣。確保其在有限的範圍內轉生,光這件事就讓芙蕾雅努力了幾百年,確認特定的位置將會更加困難。
因此,一直以來,芙蕾雅其實都用著最笨的方法,那就是當法雷爾終於按耐不住、無法忍受他普通人類的生活,開始朝宇宙露出他遠古惡魔的邪念時,才去鎖定對象。
當然,在這個時候,法雷爾也已經壯大到難以消滅了。
然而現在,藉著愛德蒙的幫助與自我犧牲,芙蕾雅第一次有機會能在對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把他殺到墮入無止盡的十八層地獄裡去。
而這樣的故事,自然不會被喜歡蒐藏傳奇事蹟的艾塞德絲侯爵給放過。若要說芙蕾雅為何能使眼前這位冰山美人全心協助自己,那些古老的傳說是功不可沒。
想了一堆事情後,芙蕾雅才開口回答艾薇兒的問題。「佛隆探員到『象牙灣』去了。」
「原來如此,是我忘記了,他得定期向長官報告。」
這天是俗稱余月的十月當中的第二十天,再過兩天就是新年,自然也就是新一個月份的開始。看起來,神怒會的工作似乎連新年假期的例行性假日都沒有。
「他確實很忙。當我一個人在這裡閒得發慌、只能找鎮上的小孩子玩遊戲的時候,他常常忙到整天都不見人影。」
「因為神怒會接受了很多來自神聖統合聯邦的工作。」艾薇兒餘下的那隻眼露出冷冽寒意:「我相信佛隆先生會有分寸的。如果讓我知道他反過來蒐集天原商社的情報,我會捏死他。」
「神聖統合聯邦…若我沒記錯,那個國家應該很討厭術譜調律師吧?可我最近收到的訊息,似乎總是剛好相反呢?」
芙蕾雅蹲了下來,胸部壓倒在一處有著小涼亭的獨立山丘上,將亭子與整片山頭都壓得扁平;幾株傾倒的大樹也把狹窄蜿蜒的山路給堵塞,也許要有一些閒來無事的登山客要煩惱如何下山了。
緊接著,芙蕾雅朝森林中央伸出手指,輕輕一撈,隨手撈出一個與父母一同前來爬山郊遊的七歲小孩,然後當著對方父母親的面前,讓巨大手指捏住這孩子,然後讓他玩起飛人遊戲。
雖然這男孩起初相當驚恐,但當他發覺巨大神女只是把他捏在手上轉圈圈玩著時,他居然也享受起來了,就像乘坐在雲霄飛車上那樣興奮得大叫。
「你都不會怕高呢。」芙蕾雅對這個一下子就進入了狀況的勇敢男孩露出笑容。她持續讓男童在半空中繞圈,同時用神女的語言,向身後的艾薇兒說道:「這個孩子很勇敢,被我舉高在一百層樓以上的空中飛來飛去,都不會尿褲子。假如有一天,他不必靠我的幫助就能自己飛翔,這種人才一定很適合從軍,對吧?」
「您在做什麼?」對芙蕾雅莫名其妙的舉動感到茫然,艾薇兒這般問著。
「我在問妳是否知道神聖統合聯邦在打造一支超人軍隊。」
芙蕾雅總算慢慢把男童放下來了,然後還給那對驚駭不已的父母親。「前幾天連來找我的賞金獵人,都穿著相當高等級的術具。那些裝備到底是哪裡打造的?為什麼在北境有這麼多?有著貿易代表身分而對北境知之甚詳的侯爵閣下,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呢?」
「這件事跟導師的目標沒什麼關
系吧?」艾薇兒的眉頭皺了起來。
「妳連我的好奇心都無法滿足嗎?這裡只有妳跟我,還是說妳信不過我這個墮落的美姬?」
笑著與男童揮手道別後,芙蕾雅起了身,留下被她胸部壓出兩個圓坑、海拔大概低了十公尺以上的小山頭,繼續朝著遠方的草原赤腳走去,艾薇兒自然也只得跟上。
「而且,這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要是知道有術譜調律師存在的國家,都巴不得成立一支能自由運用母海能量的軍隊,歷史上的類似情況可有太多了。」芙蕾雅回眸一笑:「但是在那之後,不是人類玩火自焚,就是他們得意忘形,碰觸了不該碰觸的禁忌,結果被我們的大腳踏成一片廢墟。」
「我對神怒會從聯邦方面接受的工作沒有意見。」
艾薇兒沒有下水,她站在紅色鐵橋的旁邊看著正在玩水的金髮美姬。「然而,如果那個人類的國家膽敢犯傻,我相信總帥會讓那些僭越的愚夫知道,母海能量的光輝究竟照耀在誰的身上。」
「所以,我倒是好奇起來了,像這樣的組織,要怎麼幫我完成我的目標?」
一旁的碎石灘已經被水淹沒,河底長滿青苔的圓石也翻到岸上,芙蕾雅溼透的雙腳先後踩回到陸地上,弄溼大片的草地與道路,但她的足底卻能不沾上任何沙塵或草屑,連一隻小螞蟻都無法附著在美姬的腳底上。
「那個是……」
「呵呵,逗妳的,我其實知道的喔。」
隔著這條寬度約三百公尺的河川,站在河對岸的芙蕾雅,打斷了不苟言笑的艾薇兒的說話。「一切都非常簡單,神怒會為了替聯邦找出可以成為調律師的人才,早已花費了漫長時間,在北境幾千幾萬個星球佈下據點。他們有無數對當地情況瞭若指掌的探員,只要我的仇敵誕生在其中的某一個世界,哪怕只是一點點最微小的蛛絲馬跡,神怒會的探員都能夠將那傢伙找出來,是吧?」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
艾薇兒提起腳,輕輕用腳尖踏在鐵橋的圓拱上,卻沒有把細長的鐵橋給踩到斷裂。事實上,橋面好像連彎曲或傾斜都沒有,一輛路過並隱約傳出響亮音樂聲的小貨車就這麼駛過,那沉迷於音樂的駕駛很可能甚至沒有注意到正踩在這條橋上的艾塞德絲侯爵。
「雖然與導師您的目標無關,但是透過神怒會的協助,聯邦從一百多年前開始,就已經有過少數的成功案例了。儘管外界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但是在那些保護聯邦議員的近衛當中,確實有術譜調律師的身影。就算是那些不成材的,也投入了對術具的開發,甘願在母海能量的面前成為白老鼠。」
「但他們成功了,不是嗎?現在連賞金獵人都能去商店挑選術具了!」芙蕾雅啞然失笑:「我幾乎可以想像到某個以保守著名的東方組織開始頭疼了,她們肯定難以忍受這種事。」
「所以,聯邦方面也很謹慎,他們不會承認自己與賞金獵人的關係。」艾薇兒說著,同時又跨出一步,踏在對岸軟綿綿的草地上。「另一方面,由我負責管理的象牙灣空間站,是這一帶有最多北境商船出入的貿易港。如果局勢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可以從一些值得信賴的交易夥伴那邊得知消息。」
「原來如此,最先知道船底進水的,永遠是船上的老鼠們,對吧?」
「我並不想用這種比喻去形容
那些生意人。」
「沒關係,妳只需要知道我討厭這些汲汲營利的傢伙就好。」
芙蕾雅對商人的厭惡其來有自。就像戰士一樣,商人也是打從遠古時代就存在的職業,而芙蕾雅至今仍能數出自己給這些妄尊自大的商人惡整過的次數。最早是那些自稱知道惡魔在哪裡出現的情報商人,然後是自稱持有從遺蹟挖掘出來的遠古武器的走私販,這些人抓住芙蕾雅的所好,肆無忌憚地大口吸血,或拐或騙地撈了一筆後逃之夭夭。
當然,墮落的美姬不會允許那些人有什麼好下場。
「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可以相信神怒會。」
「妳怎麼能肯定?」
「因為神怒會是用術譜裝置去辦這件事的,而那個術譜裝置是天原商社的產品。」艾薇兒抬起頭,半閉著她剩下的那隻眼睛,注視行星中央那顆發出光熱的人造太陽。「而且,還是透過我的象牙灣空間站達成的交易。」
「呵呵!」芙蕾雅忍不住大笑出聲:「現任總帥有玩弄人類政治的嗜好嗎?將術譜裝置賣給人類的國家,我想教廷大公爵的頭痛又要加劇了。」
「這個術譜裝置是沒有攻擊能力的,不如說對人類有益,它只能用來檢測新生兒是否健康,並對孕婦提供一些早期產檢之類的服務,完全只是普通的醫療設備,只不過它可以同時對五十億人進行檢查就是了。」
「我猜猜,這東西還能順便檢查新生兒有沒有母海能量的適應力?」
「這並不是商社售貨時推薦的使用方式。」
「隨便妳怎麼說,畢竟事實就擺在那裡,聯邦正在打造一批超人的軍隊。一旦他們開始征服其他星系,戰火就不會停止,直到他們終於有了入侵天原商社的膽子時……」芙蕾雅回頭盯著艾薇兒:「妳應該能想像得到,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麼。」
「也許我確實在期待這個。」
艾薇兒笑了,笑得毫無預兆。當芙蕾雅看見侯爵臉上這張讓人心寒的笑容時,她瞬間明白了這位行為內斂的神女,並非她原先以為的那樣善良、慈愛與和諧。
僅僅是一瞬間,當芙蕾雅再次看相艾薇兒的臉時,侯爵的表情又變成平常那種冷靜平淡的感覺了。
「行吧,反正那些事情不會很快發生。」
芙蕾雅很快收拾了自己的驚訝情緒,她現在要改變一下對艾薇兒的看法了,不過卻是往好的方向改過去。至少不管怎樣,露出這一面的艾塞德絲侯爵,都比單純的冰山美人要真實許多。
「那我們還能做什麼?難道就只能在這美好的地底世界聊聊天、喝喝茶,等神怒會的探員幫我們把法雷爾抓出來?我還以為我會更有參與感一些。」
「不用這麼心急,我的導師,妳依然是那個能下達最後裁決的人。」
「裁決什麼?」
「即使用盡所有的努力,神怒會與他們的術譜裝置,也只能用來幫忙縮小範圍。最理想的情況是,我們可以把目標鎖定在一個單一行星上,但會有很大機率無法作進一步的確認。」
「確實有可能,我們會無法知道哪個新生兒、甚至哪個男童才是法雷爾。」
「假如事情發展成這樣的話,妳打算怎麼做呢?」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艾薇兒的表情又不一樣了。她露出陰沉、可怖、冷血的微笑,一點都看不出來她是個受本地居民敬愛的好領主。獨眼的艾塞德絲侯爵在此刻,完全
散發出一股顯而易見的兇殘氣質,嘲諷人命的卑微與弱小,期待弱者的死亡與毀滅,以及各種毫不講理的厄運。
然後,瞭解到艾薇兒終於在自己面前露出真面目的芙蕾雅,也跟著笑了。
她怎麼會在這種時候退縮呢?
不講理就不講理,因為人類就是人類,神女就是神女,而她還要更在神女之上。
「那就把所有可能是法雷爾的對象,全部都宰了吧。」
墮落的黑暗美姬露出不亞於艾薇兒的可怕微笑:「燒盡整個行星,踏遍整個大地,將星球上的每一個人類踩死在我們的腳下,這樣的做法妳覺得如何?」
「我還挺期待的。」
艾薇兒的笑容遲遲沒有退去。【4】
ˍˍ同日.「北境」巴達霍斯星區ˍˍ里斯布利奧星系.第一行星所轄自由貿易港當這艘來自神聖統合聯邦的標準蓋倫型商船緩緩進入碼頭時,阿方索的神經簡直繃緊到極點。或許是因為翻譯軟體的故障,他的團隊一直無法好好引導這艘全長三千公尺的貨輪順利入港。好幾次差點擦撞到宇宙港的結構不說,那艘船居然還一度往後倒退,差點把負責拖拉巨大商船的小型動力艇給撞飛到月球上。
折騰了半小時之後,聯邦的商船終於穩穩接牢在固定爪上。這下子輪到卸貨單位的工人罵聲不絕,因為這艘船明顯停歪了兩度,這使得他們必須重新設定各個貨艙與接舷口的位置,以免自動運作的吊車與空橋直接撞上商船的船身。
「記得寫個報告給老大。」
一位資深的航管員丟下耳機,把這棘手的差事丟給了身為新人的阿方索,然後便休息去了。這個早上他們算是累得夠嗆,而且很消沉,尤其在他們無法從自己的翻譯軟體發現任何錯誤的時候,因為他們知道這艘蓋倫商船數日後離港時又得再折磨一次。
然而阿方索並不太沮喪。實際上,他正逢人生喜事,這份喜悅目前還沒有從他心底退去。他懷孕足月的妻子已經進入預產期三天,他的第一個孩子即將來到這個世界。就像里斯布利奧上通行的傳統般,他們不對懷中的胎兒進行任何性別檢定,所有的父母都在嬰兒出產時才知道其性別,這跟當地流行已久的民俗觀念有關。不過阿方索這幾天一直有個預感,那就是自己將會得到一個兒子,這是他夢中見到的某個人影所告訴他的。
當然,夢不是什麼精準的判斷依據,也許只是阿方索自己想要個兒子才這樣夢到的,他的朋友們也都這樣嘲弄他。
此外還有另一件好事,那就是阿方索終於買了自己的車,在他人生二十歲的這個時候。當然這與新生命的即將到來相比,實在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大事。
但那始終是一部新車。
而阿方索自幼一直是個車迷。
三百匹馬力,運動版本的油電混合引擎,那臺時髦拉風的紅色跑車花了阿方索職業生涯頭一年的全部薪水,以及獎金。阿方索的父母自然不會樂見一個年輕人如此揮霍,然而擁有一臺車始終是這男人的心願,因此事情就這樣定了。
拿出裝著海鮮飯的便當,阿方索坐在管制室後方的一間小休息室裡,一邊咬著退冰後丟下熱鍋翻炒過的蝦仁與青豆,一邊用他慣用的左手寫著報告書。充其量也就只是關於溝通不良與定位錯誤的問題,總比整艘船撞上來宇宙港要好,隔壁班上個月才發生過
這種離譜的事。
說起來,在這個午休時刻接替休息者前來值班的,就是那個闖過大禍的團隊。當時撞凹了的港口庫房至今仍沒有修復,阿方索只要走到窗邊就能看見那凹陷,那可真是這美麗白色結構上的一塊巨大汙點。畢竟在方圓三百光年以內,沒有比這個里斯布利奧更大的自由商港設施。
不過,在享受這樣榮耀的同時,也必須負擔一個風險。
那就是樹大招風的風險。
就在阿方索即將要吃掉最後一口飯、報告書也終於寫到最後一行的同時,整個空間忽然猛烈搖晃了一下。這是前後左右的震動,猛烈晃一下後就開始作慣性的擺盪,而阿方索很清楚這種晃動的成因是什麼,因為他上個月才剛體驗過。
於是,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怒氣衝衝地奔出去,想要看看宇宙港哪裡又撞出了個大洞。
結果卻讓他震驚不已。
十五分鐘前才停好在碼頭上的聯邦商船,此刻正從中段的船身破洞不斷吐出火球。封閉的船塢顯然已經失壓,吊掛貨櫃的幾十臺大型吊車已經倒塌了一半,看來是有什麼東西直接轟穿宇宙港的外部裝甲、再打到這艘剛停好的貨輪上,使得船隻內部發生猛烈爆炸。
阿方索接著看到不遠處的那個巨大破洞,從外面原本還能夠看得到星空,卻在瞬間消失,換成一個巨大玻璃珠一般、反射著火光與躍動人影的黑色眼睛。
年輕的航管員嚇到後退好幾步,整個人撞了在牆壁上,把一堆文件與前輩的咖啡都打翻了。
一個神女正透過破洞窺伺著這裡。
而會做出如此粗暴動作的神女,在這一帶只有一種,那就是無法無天的海盜。
這就是所謂樹大招風的危險了。
像里斯布利奧這樣龐大的宇宙港,有足夠力量來抵抗人類的海盜。問題是,神女海盜的襲擊,就只能當成天災那樣的事情去看待了,就連警備用的軍用艇都不會在這種時候開出去送死。
阿方索慌了手腳,他一下子忘了之前才教過的應對程序。當他的同事們都擠向逃生用的傳送電梯時,他卻一個人留在管制室發慌。
然後,他抓起播音器,想要對全港提出警告。他也許笨,但至少還有點責任感。
不過這卻沒多大意義。
有誰會沒注意到一群身高數百米的神女海盜?
「哇啊!」
才想要對麥克風說些什麼,阿方索就因為眼前整面強化玻璃的破碎,被逼得蹲下躲避。外頭那個窺伺港內狀況的神女,用蠻力硬是把破洞撕開,然後一隻巨手就這樣伸了進來,抓走聯邦貨船上正要卸貨的滿滿貨品。
既然是海盜,那當然就是來搶東西的。只見大量的貨櫃被一把一把抓走,那些商船上的船員還試圖發射能麻痺神經的子彈來迎擊,但這當然沒有半點效果。那神女只是輕輕彈了下手指,就把這些盡職的船員給彈飛到幾十公尺外,那些人就這樣落入引擎部的下層並消失不見。
這裡已經沒有區區一個航管員能作的事了。
根據標準作業程序,不屬於保安或工程人員的宇宙港職員,必須在第一時間回去地表,這是為了不讓這些沒受過險峻環境訓練的人不因自己的愚蠢而送命才擬出的對策。
若說到能有多蠢,看看這年輕人就知道了。
阿方索看著眼前被神女指甲割破的玻璃窗,頓時覺得一秒鐘也不想多留。他趕緊拿起氧氣面罩,吸
上幾口後再吞下能暫時抵抗真空的藥丸,然後開始向自幼信仰的神明祈禱。
他縱身一躍,從破窗跳了出去,目標是空橋底下那個讓維修與加油工人通行的工務便道。那裡也是個能夠離開宇宙港的管道,反正最終都會接到軌道電梯,阿方索希望當局沒把電梯的能源給切斷掉。
在碼頭區特有的低重力設計環境下,阿方索像落葉一樣移動著。這短短十幾秒的移動時間感覺上非常漫長,因為神女海盜的大手就在他身邊移動。抓走貨櫃的巨大手指,有時離阿方索的身體還不到五公尺距離,那感覺上就幾乎像是已經相撞,也或許對方會不小心把這年輕人給一同抓走也說不定。
無法控制自己的這十幾秒,阿方索幾乎全程都閉著眼睛,他死命給自己的神明禱告。
然後,至少暫時地,他安全了,那個工務便道就出現在他的正下方。
但此時卻又出了問題。
聯邦的蓋倫商船突然發動引擎,大概是想要從這受困的碼頭上逃開,只見固定船身用的大鋼爪紛紛被折斷,連接居住區的空橋也被甩開並墜落下來。
「你們還沒有得到出航許可!」身為航管員的阿方索氣得大吼。然而現在,他必須思考自己該如何避免被這移動中的巨大船隻壓死,這三千公尺的巨大船體就在他頭上不到半公尺的地方移動並加速。
緊接著又是一發巨響傳出來。
龐大的商船猛烈搖晃著,阿方索被逼到必須趴下才能躲過撞擊。移動中的船隻忽然間停止下來,接著居然緩緩上升,並且從中段的第二貨艙部開始斷裂、扭曲,使得整個空間都充滿嘎嘎嘎的金屬摩擦聲。
當船體挪開後,阿方索看向前方,赫然發現那是至少七、八個神女,像拔河那樣用一條粗大的麻繩套住了商船的船首像,硬是把這艘聯邦貨輪給拖出了碼頭。
掙扎中的船隻劇烈搖晃,但至少阿方索脫離困境了,那艘斷裂成兩半的商船顯然勢必報廢,裡頭的貨物則被海盜們貪婪地搜括一空。
這真是目無法紀到了極點。
但是,對於這種「天災」,任何一個港口都無力處理的,就算是聯邦自己的屬地也一樣。雖然神聖統合聯邦的加萊戰船艦隊是北境最強的軍事力量,但要與這樣一群拿搶劫當遊戲的神女作對?恐怕還是用想的比較快。
阿方索終於脫身,他下去到職員專用的電梯間,然後搭上一班直通地表的軌道電梯。拜前年更新過硬體之賜,這趟三萬公里的旅行只需要花費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實際上是多次小區域傳送才能達成的速度。
足夠容納一百人、或者兩臺重型貨車的這個電梯車廂,現在只坐了阿方索一人。
頭頂上的宇宙港還在冒出火光,一些動力艇正在四周拯救被拋到真空的人,阿方索只得希望那些人來得及吞下適應藥丸。都已經發明出這樣了不起的東西、卻還是雙眼凸出地死在真空的話,大概連墓碑上該刻些什麼都難以啟齒了。
然而,阿方索完全無法鬆一口氣。
因為那些神女海盜,並不滿足於兩、三艘商船的貨品。而既然她們有如入無人之境的能力,那當然就會這樣做,這十來個巨大的女海賊開始朝里斯布利奧第一行星的地表世界進攻。
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簡直可以說是半世紀以來最嚴重的海盜襲擊事件了。
對阿方索來說,事態也已
經變成了最惡劣的地步。他等著生產的老婆與整個家族,都住在這小小行星的地表居住區裡,而現在那城市卻變成了一群兇惡神女的狩獵場。
儘管那些女海賊比阿方索更晚出發,但她們的速度卻比這軌道電梯更快。當阿方索所在的車廂進行了第五次短距離傳送時,那些神女已經位在比阿方索更低的空層了,她們對這北境之中最美麗、也是最古老的軌道電梯視若無睹,一心只往錢財集中的地方奔去。
行星儲備銀行的警衛,大概正拼死搬走那些堆積得像小山一樣的黃金吧?這些靠著無數次商業貿易才累積起來的金磚,神女們卻只要一隻手就能搬光,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阿方索摸著褲子口袋,想用手機打電話給老婆,卻發現自己的手機遺忘在受損嚴重的管制室裡頭了。
就這樣,經過無計可施的二十分鐘後,軌道電梯把這將為人父的年輕人送回到地表,這裡也是他每日開始上班的地方。然而現在,阿方索卻覺得一切的景象都很陌生。
因為城鎮陷入了極大的混亂狀態。
幾個警察全副武裝,卻像難民一樣從阿方索麵前跑過去。他們受訓來對付不法分子,但神女並不在他們的職責範圍內。阿方索很理解這些基層員警此刻的困境,他知道那些麻醉槍與電擊棒是無法對那些神女海盜起作用的。
花了五分鐘走出這軌道電梯的底層大廳,阿方索看到的街景,比建築物裡頭還更加混亂。那些神女好似在十幾分鍾前就踩在這地上了,只見路上堆著殘破扁平的汽車殘骸,路樹與造型街燈也折斷了並躺在路上;道路標線彎曲著並忽然下墜,因為一個長達三十公尺的巨大腳印截斷了這六線道路,足跡的坑底更積滿了來自斷裂水管的自來水。
阿方索不經意地看到那足跡裡頭,一輛鮮紅色的掀背跑車側傾過來,半個車身都浸泡在水坑裡頭。
好熟悉的車型與車牌號碼。
轉頭一看,只見軌道電梯底層大廳外面附設的那個立體停車塔,已經整個倒塌了下來。大概是神女在行走時不小心踢斷的,整個能容納三千輛轎車的停車塔有一半變成瓦礫堆,另一半大概是翻到了後面的街道上。可以想見,當那神女笨手笨腳地把停車塔踢壞時,裡面停放的大量汽車跟著飛到空中的景象。
阿方索沒帶出手機,卻還記得帶上車鑰匙。他看了一下,鑰匙上面的車號「正巧」與躺在足跡底部的浸水跑車一模一樣。
他一年來的薪資與獎金都泡湯了。
雖然他絕對不會是在這起事件中損失最多的人,但他確實聽見自己夢想化為泡沫破碎的咕嚕聲。
「我的車啊啊啊啊!」
年輕男子慘叫起來,但混在街上各式各樣的悲鳴聲裡,他的聲音是幾乎被淹沒的。
「到底是哪個混蛋!」
痛失才買不到一週、里程數連一百公里也不到的愛車,阿方索咆哮起來,憤怒的表情好像能瞪死一個人,他沿著滿目瘡痍的街道一路奔向留下這些足跡的始作俑者。
巨大的腳印不僅毀壞馬路,連建築物也給踩壞。一棟四層樓公寓的前半面被踩塌,屋內的住民就在懸崖一般的樓板旁朝下張望,他們的家已經有一半變成了廢棄物與瓦礫堆。
阿方索繼續前行,沿途都是與他方向相反的人。他看了看路牌,這些需要電力才能運作的立體光標此時忽明
忽滅,看來發電廠或者輸電管線也受到影響,不過阿方索足以從這樣閃爍不已的光標認出原先的道路。
這前方是有名的名店與精品街,雲集北境與東方銀河的最新時尚,是來到里斯布利奧的女性最不可能錯過的一個景點。
神女們也是女孩,她們自然對這些很有興趣,那些龐大的座艦能幫她們把這些小玩意兒重製成適合她們穿戴的超巨大版。
穿過一處三岔路口後,氣憤難耐的年輕人終於找到了他咒罵的對象。
那是個紅色捲髮、皮膚黝黑,穿著有如熱帶雨林的原始部落那樣單薄,小腿上還繪著奇異圖騰的神女海盜。身高大概兩百多公尺,赤足步行在混亂的街道上;她當著阿方索的面,朝一群剛從名牌商店逃奔出來的客人們頭上踩下,當場讓這十幾人沒了身影。
當紅發神女提起腳跟時,在那露出的腳底上,十幾人當中的一半還黏在上頭,剩下一半則平躺在凹陷粉碎的馬路坑洞中,面部朝下且衣服破爛、顯出狼狽的姿態。
阿方索還沒來得及趕過去,那神女就再度踩下一腳,於是又有另一群人發出了慘叫。當這些人被大腳緊緊踩踏在腳印裡時,那悽慘的喊聲聽起來就像隔了座山,只剩下從縫細流出的餘音。
一名顯然是富商之妻的年輕女人,掙扎著拖出自己被踩住一半的下身,在巨大腳印的旁邊喘息。緊接著,就像忽然發覺什麼一樣,當阿方索恰巧路過她身旁之時,她拉住這位年輕人不放。
「我的兒子!」脖子上掛著珍珠項鍊的女人哭叫起來:「他還黏在那底下!」
「什麼?」
阿方索轉頭看去,只見紅髮神女髒汙不堪、沾滿被破裂水管流出的自來水弄溼泥土而形成的爛泥巴、同時還有幾個人形痕跡的大腳掌上頭,赫然黏了一臺已經扁平的嬰兒車。
女人也同時對其它的幾個路人進行求救,但沒有一人敢前去神女的腳下,他們避難都自顧不暇了。
可是阿方索卻走了上去。
沒有很慢,也沒有用跑的,只是如平常那樣一臉溫和地走到巨大神女高高踮起腳尖而露出的腳底板旁邊,然後用力踢了小腳趾一下。
「痛!」
正在打劫珠寶商店的紅髮神女大叫起來,小腳趾永遠是致命的弱點,看來這點也適用在神女身上。
憤怒的女孩轉過頭來,想看看是哪個不怕死的傢伙在搗蛋,但她一回頭就被阿方索盛怒的表情給嚇住。
「妳踩到車了。」這個年輕人不知死活地大叫:「多少該道個歉吧!」
「?」
皺著眉頭,這個膚色黝黑的巨大神女起初還一臉茫然,但當男嬰的哭鬧聲忽然從某處傳來時,她馬上就大夢初醒似的提起腳,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被壓到扁平的高級嬰兒車給剝下來,接著送到阿方索麵前。
簡直就像是在撕貼紙。
「對、對不起,這真是沒想到……」
海盜神女向人們道歉著,畢竟不管怎麼說,踩爛嬰兒車都太超過了,踩到一群逛街民眾至少還不必道歉,以慣例來說。
然後,從這扁平的嬰兒車上頭,哭鬧的男嬰被阿方索扳開鐵桿救了出來。發覺嬰兒生命跡象穩定後,那位貴婦人母親立刻衝上來搶走自己的兒子,接著一溜煙逃竄到遠方。
她居然沒有對阿方索講一聲謝謝。
無所謂了,阿方索心想,他要的本來就不是任何人的一句話。
他要的是自己親口講一
句話。
趁著紅髮神女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自己身上,阿方索深呼吸起來,用他最極限的肺活量充飽氣體,最後一口氣把這句話給講出來。
「妳這個大混蛋!」
阿方索要的就只有這樣,替自己犧牲的愛車出一口氣,他沒有傻到以為自己可以作出比謾罵更多的事。
聽見阿方索的抱怨,紅髮神女先是傻住,接著居然嗚咽起來,那巨大的身軀整個都縮了在一起。
「我已經道歉了啊……」
「跟那個無關,我剛買的車子被妳踩壞了。」
「是這樣啊。」紅髮神女瞬間破涕為笑,隨後擺了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誰叫你要把車停在我路過的地方上呢?」
「我可沒有違規停車,而是好好的把車停在停車場裡啊!」
「那就要怪停車場為什麼蓋在我要路過的地方囉!」巨大的女海賊露出一臉輕視表情,居高臨下對著阿方索嘲笑著:「再買一臺不就得了?車商一定會感謝你的再次光顧吧?說不定會給你一張貴賓證什麼的。」
「那臺車花了我一整年的薪水啊!」
「拿這麼多錢去買一臺車的你比較有問題吧?」紅髮神女毫不留情,伸出手指彈了下阿方索的前額,險些要把年輕人整個頭顱都給削去。「我從你身上嗅得到家庭與新生命的味道,都已經當父親的人,這樣胡亂花錢難道對嗎?」
「開跑車可是我的夢想啊!」
「跑車?哦,那臺被我踢出停車塔的紅色跑車原來是你的。」將手指壓在小小男人的頭頂上,不斷將阿方索頭髮弄亂的紅色神女,繼續講著嚴厲的話語:「還真是一點品味都沒有的車,這種車能載著老婆兒子開出去嗎?很少看到一個當父親的人這麼沒有責任感呢。」
「呶喔喔喔……」阿方索氣得咬牙切齒:「弄壞別人的東西,還這樣大言不慚……」
「那又怎樣?我可是海盜喔!」紅髮神女挺起胸膛,一臉自豪地宣告:「飛翼騎士團的雅可.塔珊德拉,就是我本人!現在,這個城市的一切都隨我取用、隨我破壞!因為我不受法律管轄!」
「作奸犯科的還如此得意……」年輕男人像傻瓜一樣被無情嘲弄,終於是火大了:「雅可.塔珊德拉,妳給我去死吧!」
「喂!哪有對著剛認識的人喊『去死』的道理?你也太沒有禮貌……」
紅髮的雅可氣得跳腳,眼看就要把阿方索踩死在赤足底下,四周則是擔心受到牽連的路人拼命朝外奔逃的畫面。
阿方索完全不躲,雅可的腳趾幾乎就要壓住他的頭,沾粘在巨大腳底的爛泥與瓦礫不時落在他身上。
然後下一個瞬間,這本該註定的事情有變化了。
一束光箭貫穿雅可的心窩。
穿過神女的身體後,光箭落到了兩條街之外,斜著劈斷一棟高樓,使樓房像切開的三明治一樣錯開並崩毀。同時,瓦礫堆上帶著點鮮豔的紅色痕跡。
「咦……?」
雅可伸手貼住胸口,同時也把腳從阿方索頭上移開。她重重踏在凌亂的街道上,一名不幸的男子尖叫著被大腳踩住。
噗嘰!
鮮血從足底下噴飛出來,斷掉的右手臂摔在折斷的行道樹底下;現在的雅可無法控制自己腳踩的力道,她將會破壞自己踩到的一切,就算底下是個活生生的人也無法避免。
雅可驚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流血。
「……這到底是?」
阿方索也嚇呆了,他後退好幾
步躲入對街騎樓,但這些建築物是抵抗不了一個兩百米女巨人的體重,因此阿方索很快又轉移陣地退到遠方。
就在他閃遠後不久,雅可跪下了,引發四周圍一起短暫的表面強震。這個神女面部朝下倒在對街的商店上頭,表情中充滿痛苦,隨即印堂發黑,眼神也僵直住了。
阿方索看著樓房像骨牌一樣一棟接一棟倒塌。
兩百米高的海盜神女,趴著倒在毀滅的街道上。精品店裡那些昂貴的商品全都被拋出到馬路上頭,引發眾人爭先撿拾,周圍似乎只有阿方索在意那個神女出了什麼事。
然而,從這團混亂的中心處,一股紅色的水沿著地表裂隙流向低窪處,最後匯入到雅可自己踩出來的巨大足跡裡。
阿方索喘著氣,他感覺自己快要嚇到窒息了。那紅水,怎看都是鮮血,是從神女海盜的心窩汩汩流出來的貴重體液。
而在那一頭,倒下的雅可已經動也不動了。
就在阿方索壓住太陽穴、強行逼自己不要昏過去的同時,城市的天際線忽然發生變異。至少十處地方同時迸出強光,就像爆發的火山一樣朝天際噴出火炷,那橘黃色的閃耀光芒讓許多路人頓時被灼傷眼睛。
淒厲的慘叫聲跟著傳來,在高樓建築形成的絕壁之間引發迴音,一陣陣巨大聲浪排山倒海湧過街道,部份建築物的窗子都因此被震到破碎。
顧著躲避碎玻璃的阿方索,此時還不知道,這些慘叫不是人類所發出來的。
有某種力量對這群無法無天的神女海盜展開了攻擊。
轟隆一聲巨響,阿方索眼前的十字路口忽然陷入黑暗。他聽到的聲響似乎由遠而近、越來越大,而那陰影也同時變得越來越沉,最終這混亂以一眾路人的驚恐尖叫達到了沸點。
一棟大樓忽然砸了下來。
正確來說,是抱著一棟開設有銀行金庫的大樓的一個巨大神女,被甩出幾百公尺而落到這裡來。腹部朝下的她以自己的重量壓毀整棟建築物,當然還有底下路過那路口的人群,幾十個人就這樣一瞬間從阿方索的視線裡消失不見。
這必須怪那個神女嗎?
不對,因為對方臉上露出痛苦表情,尤其背上的傷口現在仍持續冒血。幾個路人必須為了躲避留下的神女之血而快步逃跑,遺棄在路上的車輛則被染上鮮豔血色;看著原本白色的公車車體逐漸整個被染色,那個景象可說是超現實到了極點。
「……快、快走…」連嘴裡也正在吐血的那個神女,無力地倒在路口的瓦礫堆上,卻仍然對著距離她不遠的阿方索說道:「不能保證你們的安全…快點離開這裡……」
「這到底是!」
阿方索張大眼睛,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捲入神女之間的戰鬥。是的,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因為只有神女能弄傷神女,而海盜這樣的職業難免要樹敵無數。
就在阿方索呆滯的幾秒鐘之時,眼前的神女再次吐出一口鮮血,將商店弄成一片恐怖的血海,然後原本勉強能挺起的頭就這樣倒了下去。
這一幕真的太過於超現實了。
在凡人們的視點中,神女幾乎等於無敵、永生,根本就是不可能死亡的。
那麼,眼前這個海盜神女是怎麼一回事?
阿方索退後兩步,想遠離這個失去生命的巨大物體,但他很快就被建築物的殘餘碎片給絆倒在地上。
「哎呀!」他慘叫著,看著摩擦破皮的膝蓋,
一股劇烈的疼痛頓時湧上腦門。
當然,對一個男人來說,這點痛還可以忍受,因此阿方索很快又開始逃亡。他現在已經顧不得找誰理論車子的事了,一心只想早點去醫院,他擔心自己臨盆的妻子在混亂狀態時會缺乏人照顧。
說起來,這應該是他最早想到的事,這讓他不禁自責起來。
拖著受傷而變得沉重的腳步,阿方索來到一處空曠的廣場,這下子他終於知道那好似火山一樣的橘黃色火炷是怎麼回事了。
那是城中最高聳的幾棟建築物,現在正像仙女棒一樣燃燒著,火勢從幾百層樓的數千扇窗子冒出來,感覺大樓只剩下最耐燃的強化骨架部份還保留著,那畢竟是使用了最先進等級的建材。
這建材真可說是用得非常值得。
因為,骨架的強度不僅能耐住熊熊烈火,甚至還能在這種情況下,支撐住一個神女的龐大體重。
「我的天哪。」
阿方索站在遠望的人群中,個頭較高的他沒被前方眾人擋住視線,因此他看到了那殘忍的景象。十個神女分別被釘在城中這些高樓上頭,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連著大樓一起被焚燒,全身著火的她們依然在掙扎,但卻好像有某種力量使她們無法掙脫。
誰見了這一幕,都會想用頭撞牆,來確認是不是作夢。光捏臉頰已經不夠了。
「……伊莉莎白!」
儘管一時被這可怕的景象嚇到無法思考,但阿方索腿上的疼痛適時喚醒了他。接著他想到,自己老婆待產的那家醫院,也是城中數一數二的高樓,擁有將近五千個病房與兩百個樓層,可說是整個行星上最大型的綜合性醫院。
一想到這家醫院可能也正燃燒著,阿方索就顧不得疼痛,推開呆站在原地圍觀慘劇的眾人,衝向幾公里外的那家醫院。
路上他不斷看見與民眾一起躲藏起來的警察。這些傢伙!真是一點用也沒有。
然而,阿方索的抱怨是徒然的。換成是他當警察,他也會選擇逃避,怎麼說都不能讓才要出生的兒子沒有父親。一個人類的力量是無法介入神女之間的戰鬥,尤其那未知的一方還如此心狠手辣。真想看看作出這種事的傢伙的父母親是誰!
一路上就這樣抱怨個不停,阿方索接連趕了好幾公里的路。途中他幸運遇上一臺正要趕回發車場的公車,就這樣搭了一小段順路,但最終仍因為路上滿是巨大的足跡而被迫下車步行。
許許多多的傷者都躺在足跡裡,他們依靠在下陷坑洞的石壁邊緣,或是坐在被踩到變扁平的汽車車體上,個個表情茫然,不知路上發生何事。他們不時高呼救命,但忙著逃跑的路人們卻無暇理睬。
這些人毫無疑問,都是被巨大的海盜神女踩住,導致整個人都快要埋到地層當中;有的甚至被黏在鞋底上連續踩了好幾次,也有的被故意以腳跟扭轉以增加痛苦。這些人多半與剛才摔倒的阿方索一樣有些皮肉傷,嚴重些的再加上扭傷腳,但幸好沒有出現重傷或甚至死者。
焦急的阿方索沒有想過這些現象背後代表的意義。
他只顧著前進、再前進。忽略遠方傳來的那些地裂巨響,也對天際線上轟然垮下的許多樓房視而不見,專心一致的他最終抵達了妻子待產的那所醫院。
然而,最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隔著五百公尺以上的距離,高溫就已經逼得人無法靠近了。路旁商
店的玻璃櫥窗都被融化,許多來不及逃走的人化為焦屍、蜷曲著躺在液化的道路上,只剩一團廢鐵的各種車輛也都橫倒在這焦熱的地獄裡。
整棟醫院都變成了火炬,不正常地猛烈燃燒著,上頭釘著一個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青發神女。從路人們口中可以得知,那傢伙就是這一團海盜的首領,早已是賞金獵人公會指名追捕的對象。
這麼說來,是某個厲害的賞金獵人跑來這裡了吧。
然而,這種把無數居民也給波及的作法,叫阿方索幾乎要流下血淚。他的妻子,他深愛的伊莉莎白,以及他尚未出世的兒子,都跟著這團大火一起在醫院大樓中化為灰燼,這絕望的慘痛感豈是肉體的小小傷痕所能相比?
阿方索跪倒在地,又給自己添上了一些擦傷,但現在的他已經毫無知覺可言了,整個人都已經麻痺。
過了不知多久,他才感覺到後腦傳來疼痛感,那是一名護士正在拍他的腦袋。
「做什麼!」
阿方索憤怒地咆哮,回過頭去,卻發現那是自己認識的一名婦產科助產士,對方臉上還沾著些許黑色灰燼。
「這不是阿方索先生嗎?」助產士泣不成聲地回答:「感謝天!感謝聖母!她正在找你!」
「誰?」阿方索一時沒會過意來。
「你的太太呀!」助產士抓著年輕男人的袖口猛晃:「我們才剛把婦產科這層樓的人疏散到樓下,那神女就撞上來了!後面好幾個病患被她巨大的腳給踩死,然後整棟大樓一下子就……」
「伊莉莎白!」
阿方索大夢初醒,他推開助產士,說了聲抱歉後就瘋狂向前奔跑,一心奔向那個瑟縮在人行道上、需要安慰的所愛之人,他要給自己的老婆與腹中胎兒一個最忘情、最緊密的熱烈擁抱。
當然,之後這位興奮到昏頭的年輕父親,是如何在抱下去之前就遭受到一位孕婦的家庭暴力,就不必多談了。【5】
悠閒的下午茶時間,向來被認為是優雅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這個侯爵所統治的地底世界也是如此。不僅是艾薇兒,就連居民們也染上這樣的習慣,在那被旋轉不停的三重重力環包夾起來的人造太陽發出一天中最熾烈的陽光時,公司行號與學校同時敲響休息鐘聲,並開始為時兩個鐘頭的閒適午休。
因此,大量的人潮從各棟建築物中湧出,走向露天餐車或路口轉角的輕食店。以往地表上各自不同的飲食習慣,在至少午餐的時刻被統一了。當然,這其中有些強迫成份,但僅僅經過二十年時間,這恕百年下來才累積而成的習慣就被改變了,人類適應環境的能力遠比他們想像中更強。
艾塞德絲侯爵,稍微有那麼一點點不太講理的地方。
在這個恬適的秋季午後,金髮的美姬與招待她的行星主人,一同置身在這個地底世界最大都市的郊區公園中。這處地下有大型公路穿越的綠色地帶,長寬分別達到五十公里之譜;人們可以步行或者騎腳踏車進入這片區域,但必須冒著隨時有可能被神女踩到的風險,因為這地方實際的用途就是艾薇兒的個人午茶室。
「我的導師,要不要來杯索克瑪奶茶?」
面前擺著全套的正規茶具,艾薇兒捏著純銀製成、並經過防氧化處理的攪拌棒,不停在一杯水量足有整個游泳池程度的茶葉飲料中來回旋轉。地上那個約有五層樓高度
的尖嘴銀壺裡,呈裝著的不是合成食品,而是真正從阿奴嘉行省運輸過來的高級奶精;艾薇兒個人的一杯下午茶,就等同於知名飲料連鎖品牌的一百家分店、整整一個月當中的用量。
不過,對於艾薇兒的盛情,芙蕾雅卻一句話也沒回應。現場的氣氛從圍繞著兩名神女的人群分佈就能看出端倪;艾薇兒身邊聚集了上千個民眾,但芙蕾雅腳下卻空空如也,畢竟很難有人遲鈍到無法察覺一位巨大女性的情緒。
芙蕾雅表面上還是掛著微笑。
然而事實上,她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不管怎麼說,這一年都已經要結束了,而她卻還窩在這看不見真正星辰的地底下,任由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儘管本地過的是行星獨有的地方曆法,因此看上去只是平凡無奇的一天,但這天其實是本銀河歷的10月22日,也就是全銀河系一整年的最後一日。在那些比較與星際接軌的地方,例如各星際國家的首都、貿易港、空間站,甚至是正在航行的巨大郵輪,都會舉辦盛大的跨年慶祝活動,怎奈那樣的熱鬧景象似乎與艾塞德絲第四行星無緣。
以前待在教廷門下時,每年跨年都會受邀參與宴會的芙蕾雅,不禁對這些俗事發起感嘆。今年的她還是有受到邀請,只不過邀請者的身分從教廷各大修士會的修女,換成了天原商社的各級領導與總帥。但這位美姬婉拒了總帥的盛情,推說自己想休養一下,避開了那類使人厭煩的交際場面。
「放輕鬆一點,現在外面有幾百萬人在當妳的耳目,妳沒必要大張旗鼓四處亂跑。」
一臉悠閒的模樣,艾薇兒調好奶茶後,先細細用鼻子聞了下香氣,感到滿意之後,才放到被大量民眾所盤據的紅磚地面上。
精美茶杯的下沿,有著好像水龍頭這樣的裝置,圍著一圈共有幾百個,能讓杯中的茶水流動出來。
艾薇兒對泡茶很有一套,但自己其實只喝水。或者嚴格一點講,她其實什麼也不吃。
因此,她泡出來的茶總是像這樣,分享給地底世界的領民們。一杯這樣的奶茶就足夠供應整個城市的一日所需,一塊煎餅切割後,能滿足城中所有中小學校的飯後點心需求,可艾薇兒自己卻好像只是靠著空氣過活。
但神女的確就是這樣的生命體沒錯。
依賴與母海之間無形的連結,時刻獲得充足的能量,這就是神女的本質。進食什麼的行為,不過只是在模仿人類、一種浪費資源的奢侈文化罷了。
「妳的領民們很不安份。」
芙蕾雅開口了,同時以輕視的眼神看向地面。那些擠在艾薇兒套著黑絲襪的長腿底下、等著喝上一杯奶茶的普通民眾,有好幾個似乎存有不同目的,只見他們拼命想摸到巨大神女的身體。
就連在艾薇兒脫下鞋子而露出來的、隔著絲襪但仍能清楚看到足趾動靜的雙足旁邊,也有這樣一群用心特異的人,九成五以上都是年輕或中年的男性。
「這是前任侯爵『教育』下來的成果。」艾薇兒似乎不以為意,即使自己的身體正受到上百雙小手的觸摸與騷擾。「而且要我說,這應該才是我們與人類互動的正確方式。」
「妳讓我想起當年那些把整個都市充作自己玩物的帝國檢察官。」
「天原這邊至今也充斥這樣的事情。不過,不像沙耶香與佐久夜這對姊妹這麼溫和就是了。」
「聽妳的講法,就好像與這兩位著名的審判庭檢察官很熟似的。」
「妳忘記了嗎?芙蕾雅,我的開導者,我喜歡蒐集故事,尤其是關於神女與人類的。」
說著說著,艾薇兒彈了下腳趾,令幾個行為過火的猥瑣男子被撞飛出去,他們飛過十多公尺的距離並摔倒在這片被神女充當座墊的柔軟草地上。
「北方的世界對人類來說,毫無疑問是可怕的地獄。這裡雲集全銀河系所有對人類感到不滿的東西,神女也好,機族們也好,彷彿有個看不見的巨大機器,有系統的在折磨人類。看看我們腳下的這些脆弱又可悲的生物吧,隨時會變成我們腳下一團殘渣,或是像這樣放入奶茶中的一點生動佐料……」
一邊那樣講著,艾薇兒一邊把幾個早已穿好泳衣在等著的人抓起來,輕輕丟進另一杯裝著大量熱牛奶的瓷杯裡,這些人幾乎清一色是想要擁有美好肌膚的年輕女性。
女人們落入牛奶裡的模樣,看上去就與麥片、方糖什麼的食物,沒多大分別。
而且,份量也著實能讓艾薇兒輕鬆地一口喝下。
但這位侯爵並沒有那麼做。
芙蕾雅饒有興味地望向那長髮神女,她感覺對自己自稱門徒的艾薇兒越來越有意思了。
「妳是還不想露出本性,或只是覺得家裡需要一點吵鬧聲?」芙蕾雅盯著眼前的艾薇兒:「把領民偷偷藏到地底,對外放出他們已死的風聲,卻到處嚷嚷自己是個把星球大氣層抽光的魔女?妳不像是個想在這個殘酷象限沽名釣譽的女人。」
「我從來沒有到處嚷嚷把星球大氣層抽光的這件事,那是好事者們幫我宣傳的。」艾薇兒舔著舌頭,綠色眼眸透出冷冽寒光:「一些前任侯爵的忠實朋友,她們想知道侯爵的繼位者是否好好遵照先代的遺志,看上去她們是有些失望。」
「但沒有舉報妳,不是嗎?」芙蕾雅仍舊安穩地跪坐著,對擺在眼前的那杯熱奶茶無動於衷。「妳表面上的惡行,穩固了妳作為天原侯爵的地位。在這個什麼事情都堪稱扭曲的北方,如果一天不殺死個幾千人來取樂,貴族的頭銜是可能被剝奪的,不知天原境內每天都要為了這種事情而喪生多少人呢…?」
「通常來說,人類社會每天產生的犯罪者,足夠滿足這個數字。」
艾薇兒緩緩把手伸到大腿旁邊,壓住幾個有點過於躁進、想弄破她腿上絲襪的好色男子。她討厭這種沒有耐心的人。「而且對犯罪者的公開處刑,是教廷前身拜占庭神女帝國也常作的事,帝國審判庭不就是為此才存在的?若要我說,天原大部分的貴族領主自上任以來處死的人類數量,還不比沙耶香與佐久夜這對殘忍的姊妹更多。」
「雖然我與這對姊妹交情不深,但我得幫她們說句話,這對檢察官殺死的可都是重刑犯,而且她們從來沒有冤枉過好人。」
「這裡也一樣,我的導師,並非每個人都會主動遠離商社的領域。」艾薇兒輕輕一笑:「在最近的兩三百年內,從混亂無度的北境南下侵擾商社航線的海盜艦隊,就不知貢獻多少數量的死刑犯給各個領主了。無論是像古代的刑法那樣把海盜們套上繩圈後吊死,或是用我們的方式將罪人捏成肉餅,這些宵小讓天原的貴族們得以研發各式各樣的處死方法。」
「很多海盜只是不想餓肚子的青少年。北
境的混亂已經持續太久了,幾乎所有的星系都有難民流出,甚至很多小國家的軍隊都在當宇宙海盜。」
「導師果然早就知道了。」艾薇兒欽佩地點了點頭:「雖然我們已經很習慣這些南下的海盜與難民,但是神聖統合聯邦在北境的崛起,反而加劇了混亂的場面。大量的海盜被聯邦海軍追緝,在北境無處可去,結果選擇冒險南下。對他們來說,只能依靠我族座艦維持領地治安的商社星域,簡直就是千瘡百孔,更不用說每個貴族幾乎都只想管好自己的星系。當一艘商船航行在星系間的空白地帶時,面對的風險遠比航行在有各國海軍保護的北境更高,這就是為什麼人類海盜喜歡跑來商社領域的原因。」
「儘管如此,那也是人類搶人類,我們只是找個正義的藉口來發洩自己的慾望而已。」
「對人類的生活方式進行指導與改正,不就是神女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嗎?」艾薇兒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露出瞇著眼睛的詭異微笑:「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孤傲的上古美神,在東方妳曾經被這樣稱呼過。」
「我不覺得自己有缺乏交際。」自認是個社交名媛的芙蕾雅抗議起來。「而且,我開始懷念妳裝作不苟言笑樣子的那個時候了。」
「但那都是隻有神女的場合,據說妳從來不與人類說上一句話。」
「我在阿絲嘉德對人們講過的話可沒少過。」
「那是因為原生花園是妳熟悉的地方。我的導師,阿絲嘉德就是妳故鄉的風物吧?妳一直以來都想尋回那失落萬年的遺棄之地,哪怕只是風景類似而已。」
就在艾薇兒盯著芙蕾雅的同時,她的腳上已經有相當多的人,爬到了絲襪上頭,但艾薇兒不再動動足趾把這些人甩飛了。
芙蕾雅也盯著這細小的一幕。
「如果這樣的互動才叫做神女與人類的交際,那儘管當我是個孤僻的傢伙吧。」
與被無數存有正念與邪念的小人包圍起來的艾薇兒相比,沒有任何一個人靠近這金髮的美姬,而芙蕾雅也寧願那些人類都離她遠遠的。儘管她的外貌足以使全天下的男人犯傻,但當人們距離這樣一位千米級的巨大女性如此接近時,一來無法看到那攝魂的美貌,二來對氣氛的感受會越發強烈,現在誰也不會去招惹這個在心底燃燒怒火的墮落美神。
但是,芙蕾雅並沒有選擇將此舉進行到極致。
無論有過怎樣的遭遇,如果一個神女決定徹底與人類保持距離,一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人類,事實上,的確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跨越兇險的黑物質之海,放下自己的本性與慾望,決心脫離日常的神女,將在遙遠的另一個銀河系找到自己的新天地。
因此,艾塞德絲侯爵忍不住開了口。
「如果不是為了法雷爾……」艾薇兒放下了手中的茶壺:「我的導師,妳應該早就與那些放棄凡世的前輩一樣,去了兩百萬光年外的拜占庭銀河系吧?」
艾薇兒所說的,是一個不存在任何人類、甚至不允許任何人類文明痕跡存在的,本銀河群最亮眼與龐大的存在,知名的古老移民船「拜占庭」的出發之地,而那也是從前的拜占庭神女帝國的名稱的由來。
可是,芙蕾雅卻搖了搖頭。
「我會去比那更加遙遠的地方。」芙蕾雅用手摸了摸悸動的胸口:「倘若這次能毀滅那惡魔,我
會放棄這個身體,化為我應有的姿態,回到我那早已化為虛無的真正故鄉。」
「但是,妳根本不知道它在哪裡,甚至它很有可能已經毀滅了。」
「就算這樣,我也要重建阿絲嘉德。」芙蕾雅的眼神與口氣,無不充滿決心。「我要讓那個消失已久的世界回到我的身邊,讓所有景物一點不差地恢復成原狀。不管花多久、不管花多少力氣;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夠辦到,就算要我以一個普通少女的身份,在山林邊的小牧場孤獨地活到終末,我也不在乎。」
「聽起來倒是個不錯的終末。」艾薇兒瞇著眼睛:「然而,也讓我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妳還欠我一個故事,芙蕾雅。」
任由無數小人在自己側坐而伸直的雙腿上爬行,艾薇兒侯爵對這些人無動於衷,她只是將視線盯在面前那個感到困惑的美姬不放。「妳與那些大能者的故事,說好要講給我聽的吧?」
「確實如此。」
「難道說,妳會排斥回憶當年的往事?」
「並不會。」
「既然如此……」艾薇兒笑了,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感覺:「我現在就想聽。」
***雖說不是不堪回首的記憶,但那段時間的事情,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依然會感到苦澀。
那是距離「亞德利亞神團戰爭」九世紀之後的事。
萬物的悲傷、憂愁及憤怒,都在漫長光陰的流逝中被遺忘。整整九百年時間,芙蕾雅半睡半醒,隱居在拜占庭神女帝國遺留下來的黑海要塞「菲奧杜西亞」上頭,這個在大戰中被削去一半的殘破設施是金髮美姬九個世紀來全部的生活範圍,她甚至不知道這段期間本地銀河發生了哪些事。
經過那場戰爭的侵蝕後,銀河系動盪不安,人心浮躁;從南部象限龐大規模的滅絕與死寂中衍生出來的,是更多的殺戮與衝突。本地銀河自古以來最大的兩股勢力分崩離析,最先是北方的高天原發生內亂,再來是東方的拜占庭帝國重新燃起戰火。在這一連串激烈的改變之後,北方的勢力版圖被重劃,掌權者從神女的皇帝轉變為地方軍閥及星際財團,從高天原的遺蹟上冒出許多新國家的芽;東方的拜占庭皇帝則被迫流亡,內部分裂的帝國最終由反叛軍獲得全面勝利,將念舊與不願順服的任何生命體都趕出了東方象限。
這些大事,對於當時七天中要睡過六天、眼中除了黑暗外再無其它顏色的芙蕾雅來說,是沒聽過也沒必要去知道的東西。她很清楚自己在這個殘破要塞上留守的原因,這裡是黑物質之海里最明亮的燈塔,照耀神團戰爭中那些毀滅了的意志,並以此警告剩餘的神團不得再入侵本地銀河。
與最近的星系,距離也有十五萬光年遠。
菲奧杜西亞,帝國遺留下來最遙遠的功績與紀念碑,那時已經只是個死城。神女的居住區也好、人類的城市也好,芙蕾雅無法看到任何一個人,因為菲奧杜西亞早已失去一切能源。在這個黑物質之海的深處,光亮與白晝只能是過往回憶,終日只有無盡黑暗相隨,芙蕾雅甚至有幾百年時間連自己的臉都看不見。
失去故鄉的金髮美姬一度以為,她會以這種方式,迎來自己生命的最終時刻。她無法安祥死在後代子孫們的悲傷注視下,無法死在一張手工製作的冷硬櫸木床上,無法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村老
奶奶模樣步入死後的神領之地;她只能死在這裡,在這個已經有無數生靈枉死的殘破要塞,而陪伴她的卻只能是那些她向來所討厭的崇拜者,對群星的力量感到敬畏並膜拜的黑暗住民,自稱是芙蕾雅這樣的強大靈魂的子孫,卻從來得不到芙蕾雅這位「母親」的認同。
在這黑海深處,冠有幽古之名的黑海三十六支氏族,自其發源以來,頭一回重新集結其各自的紋章在一處,讚頌這位帶來永夜卻不承認他們的聖母。這些黑暗子民是九個世紀來,金髮美神唯一可以交流的對象,但芙蕾雅的選擇是沉默不語,長達九百年的時間不講一句話,也不願看這些哀求她、呼喚她名字的人們一眼。對這些從光明世界流放出去的既亡者,作為傳說中的不朽存在,芙蕾雅,生活在黑暗但心底仍嚮往光明,她無法允許自己同這些人互動。
於是當光亮真正重返菲奧杜西亞的那一天,三十六支幽古氏族就像當初他們悄悄前來的那時一樣,忽然無聲無息地消失。
那一年是本銀河歷100.3233年。
儘管對芙蕾雅來說,曆法沒有任何參考價值,但她永遠記得自己的生命在那時遭受到的改變。
執掌那驅逐黑暗、綻放光明的火炬,駕駛著古老姬神「大東方號」來到菲奧杜西亞要塞,那個曾經是一個普通鄉下男孩、後來卻遭遇奇蹟的男子,在相隔整整九個世紀的時間後,重新出現在菲奧杜西亞上的金髮美神面前。
芙蕾雅仍然清楚記得那一刻:在忍受如此漫長的黑暗之後,雙眼再次接收到光明的那一刻。
她看見一個曾經厭惡過的男人。
看見一個不得不將壞消息再度帶來給她、從而使她再度燃起憎恨的男人。
愛德蒙。
銀髮的年輕騎士。
前次大戰居功厥偉的有能者。
照理來說,這位騎士應該遠在數千萬光年外的古老戰場,進行永無休止的大遠征。像這樣遠去卻又折返回來的人,通常不會帶來值得喜悅的消息,芙蕾雅的經驗這樣告訴了她。
愛德蒙從人形化的大東方號宛如整座板塊般龐大的手掌上,步入菲奧杜西亞要塞。在這個充滿帝國鼎盛時期華麗風格的圓柱大廳裡,姬神的光亮照明瞭一切,照亮牆上殘留了九個世紀之久的那些血跡,那看上去仍然就像是昨天才潑灑上去的一樣。
這個外型看起來只是普通人類,實際上也只是普通人類的男子,屈膝向高大自傲的美神半跪著。
因此芙蕾雅先開了口。
『愛德蒙,完成復仇宿願的驕傲騎士,立志在戰場上終結生命的你,為何回到我的面前來?』
『我需要那個人的力量,芙蕾雅殿下。』
『跨越五千萬光年,你回來只為了向我說這個笑話?』
『不,不是笑話,我親愛、可愛、惹人憐愛的星魂公主。』愛德蒙的長長銀髮在無風、無空氣的真空下飄逸:『神團的大軍回來了,本銀河群的第一及第二道防衛線已經崩潰。在我於這裡講話的同時,無數的戰士正在永劫凍土上死守,並且獻出他們可貴的性命。』
『那你們應當死去。』冷酷無情的話語,從與外界斷絕聯繫長達九百多年的芙蕾雅口中講出:『這是你們的選擇,是你愛德蒙的選擇。你原本是個應該死在神團爪下的普通農村小孩,但你選擇挺身反抗,那麼就該貫徹到底,而不是回來找我、或
是找那個人搬救兵!』
『我在遠方得知一件事。』
『………』
『亞德利亞之戰,本來可以更早結束的。不,應該說其實是可以不必發生的,因為本地銀河有著那絕對怪異的存在。』
『別說了。』
『那個人,其信念為破滅,其表現為背叛,其本質是對所有意志的反噬。他是永恆的叛徒,是信念的對抗者,是帶來絕望與痛苦的存在。芙蕾雅殿下,我親愛、可愛、惹人憐愛的星魂公主,我需要……的本質,唯有這樣才能拯救我的戰友、才能拯救這個本銀河群!』
『叫你不要說了!』
猛然上前,盛怒的芙蕾雅提起腳,這是她九個世紀以來作出過的最大動作,她狠狠踏住了渺小的年輕騎士。
大東方號只是在一旁冷眼看著,袖手旁觀。
有些事情必須親自去確認。
在大腳踏住愛德蒙的那瞬間,芙蕾雅流淚了,這九百年來最大的情緒衝擊讓她瞬間落淚,因為她發現這位騎士的身體出了什麼事。
愛德蒙實際上只是個普通人,這不只是形容詞而已。
『你的身體……』
『我三個月前、也就是從薩伏星群朝這裡啟航的時候,作了第四千六百五十一次的延命手術。但,這也只能讓我再撐一百天而已。』
『可你說,你三個月前出發的……』
芙蕾雅踩著愛德蒙的那隻腳顫抖不已,她覺得腳下這個孤高的小人有如最尖銳的一片玻璃,深深扎痛了自己的心。
『我隨時可能死去,我的殿下。』愛德蒙的聲音從趾縫間傳來:『我並不後悔,因為這是我的選擇。但如果我不能看見自己的選擇帶來良好結局,我將死不瞑目!』
『他的力量不是你能使用的!』
『我可以。』愛德蒙平靜說道:『只要把他的心臟移植到我身上,我就能繼續戰鬥,我就有機會等到自己的那個未來,美好的未來。』
『……瘋了…』
芙蕾雅喃喃自語,腳下卻使勁踩了起來,令這瀕死騎士的小小身體不斷髮出嘎吱嘎吱的不祥聲音。即使是過去一度仰慕的對手,也該分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不能。
大東方號仍然只是遠遠看著,但似乎,悄悄嘆了一口氣。古老的姬神正在取笑無法識清自己的星魂公主。無法面對自身心意的芙蕾雅,與永久的反逆者一樣,是意志最可怕的敵人。
這就是神團數次企圖入侵本地銀河的理由。
為了消滅世上最堅定的絕望、以及最軟弱的意志。
因為被捲進這樣的事情,平凡的農村少年許下了願望。愛德蒙得以不成為那場大戰中無數的平民死者之一,他義無反顧踏上永恆的戰鬥,然後現在因肉身的極限而迎來終焉。
像這樣的人,最無法接受的,就是自己一生的努力,到頭來只是徒勞。
『不要讓我的努力化為泡影,我們不能被絕望吞噬。』
愛德蒙講的這句話成為關鍵,芙蕾雅移開了自己緊緊踏住對方的腳,退到了一旁,在染血的巨大石柱底下縮著身子不斷流淚。
她無法接受那惡魔以任何的形式再度復活。
然而,她同樣無法接受愛德蒙以這樣空虛的方式無奈死去。
於是那顫動的心臟被裝上去了,裝在愛德蒙的胸膛裡,將那個有一百年曆史的老舊人造心室給拆換了下來。
芙蕾雅同樣記得這一刻,她記得自己站在景象殘破的祈禱室門口,以無力的姿態看著愛德蒙親手剖開自己
的胸膛,然後把那個九百年來一直冰凍著的罪惡活心放進身體。
冰霜瞬間散開,破碎分裂成反光的無數晶體,同時一股狂氣瞬間衝破了整間祈禱室。這個位在菲奧杜西亞要塞最深之處的聖堂,本有最堅固的掩體守護,此刻卻從內部整個爆發開來,連帶影響整個要塞的核心強度。
大東方號瞬間出手,巨大的手指緊貼成手刀那樣的形狀,直接劈進老舊卻仍然強硬的要塞裝甲內部,將千米高的芙蕾雅整個人包進手掌心裡,然後拖出菲奧杜西亞。
這個古老的帝國遺蹟,就像是在詛咒自身遭到世人遺忘的這個悲慘命運般,發出最後的怒吼。
然後,徹底崩潰。
拜占庭帝國在黑物質之海最遙遠的據點之一,同時也是最古老的殖民地之一,這個巨大要塞菲奧杜西亞,此刻終於帶著其上九世紀前在神團圍攻下犧牲的無數亡靈,步入充滿塵埃的歷史書裡,成為時間見證下的一小撮灰燼。中央祈禱室那片繪有帝國風格壁畫的高牆,在要塞崩潰時恰好被拋往了本地銀河的方向,由於無重力真空環境下摩擦力極低的緣故,這塊高達兩千米的碎片將會重新回到它的建造地點,時間大概是在一千萬年後。
目睹菲奧杜西亞要塞的毀滅,在這裡住了九百年以上的芙蕾雅,內心毫無感覺。她早已失去對時間的認知,連雙眼都習慣面對無盡的黑暗。今日她重見光明,但光明帶來的卻是哀傷、痛苦與失望,這不禁讓她想要回去窩在那黑暗的世界裡。然而,菲奧杜西亞要塞的毀壞註定這想法無法成真。
而從毀滅要塞的碎片堆中出現的,是愛德蒙那小小的人影。氣色看上去已經不像一位瀕死的老人,那年輕的容貌再次恢復成充滿活力的模樣,他的身體甚至在匯聚過來的黑物質之中散發著白光。
黑暗被他驅走了,芙蕾雅內心的陰霾也遠去了,事情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
跪在大東方號巨大無比的手掌心上,金髮的美姬看向混亂的碎片中心,那個銀髮男人就位在那裡,臉上滿是重獲新生的喜悅。
他當然高興,他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延續下去了,他可以再次用這條新生命去戰鬥。
然後,愛德蒙朝著芙蕾雅伸出手,送出誠摯的邀請。
『我親愛、可愛、惹人憐愛的星魂公主,與我一起來吧!』男人的意志無比堅定:『無論有多少困難,只要戰鬥就能跨越!讓我們一直戰到抵達妳的故鄉阿絲嘉德,我要為妳造出一個不受神團威脅的新世界。』
***英俊瀟灑的傑出騎士,向一位美麗的女性告白,這本該是所有經典言情作品的至高橋段。不管是怎樣的故事,都在這一刻達到高潮,然後男女主角攜手迎向美好的結局。
然而作為習慣聆聽故事的一方,艾薇兒知道既然芙蕾雅後來投靠了教廷,就表示結局並非那樣美妙。
高貴的公主沒有答應年輕騎士的邀約。
因此,愛德蒙只得忍著心痛,明知從此不可能再見到芙蕾雅,仍然堅定地上路,搭乘古老的姬神戰艦返回遙遠的深空宇宙,並帶著這顆使他獲得新生的惡魔心臟。
自此,男女主角再也不曾相見過。
典型悲劇故事的終局。
「為什麼妳不願意與他去呢?」
面對如此殘酷、卻又真實的故事,艾薇兒切斷了來自腿上的觸覺,她不會將那些攀爬在絲襪上的小人從身
上趕走,但也不會讓這些小人引發的搔癢感耽誤到她聽故事。
爾後,面對這個問題,眼前的美姬只是沉默不語,彷彿不打算解釋這個問題。
也許,單純只是受過那樣嚴重的傷害後,芙蕾雅已經失去一切對戀愛的信心了。
但故事沒有因男女主角的分別而結束,就像芙蕾雅在菲奧杜西亞要塞崩壞後回到本地銀河一樣,愛德蒙也重返那個遙遠的深空戰場。從此兩人發展著各自的故事,不再有任何交集,直到芙蕾雅終於在這年聽聞了愛德蒙的死訊。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脫口而出了什麼話。
悲嘆、無奈、懷疑,還有隨之而來的苦澀感。芙蕾雅在半天時間內經歷了情感的波折。當那位第二代的波爾維克大公爵表情嚴肅地找上芙蕾雅報告同一件事的時候,她的心情早就已經整理好了。
之後就是原生花園的毀壞。
得虧大公爵的成全,讓芙蕾雅順利來到北方象限。而在艾塞德絲侯爵多日的努力下,芙蕾雅得以不受打擾並自由行動,也因此她們現在才能在這裡悠閒地喝著午茶。
「真是一個與充滿甜味的索克瑪奶茶完全不搭的故事。」
艾薇兒閉上唯一的那隻眼,雙手合十,默默替那未曾謀面的男主角祈禱。
「因為他是個笨蛋。」芙蕾雅不禁再次責罵了起來。
「咦?」
「不是嗎?他真的是個大笨蛋啊!不想讓自己的努力化為泡影,所以要借用仇敵的心臟?這種表面的理由也好意思拿來說!沒有他,深空的大能依然能夠戰鬥,他只不過是想把自己的生命更多地往後延續罷了。」
「芙蕾雅,我的導師,這是妳對愛德蒙的真心看法嗎?」艾薇兒不禁發出質疑。
「沒錯!」金髮的美神幾乎是毫不考慮就點了頭。「他太自戀了,以為這宇宙不能沒有自己。但他之所以是個笨蛋,而不是混蛋,都得多虧他心中那份從未動搖的堅持與意志。他想看到宇宙獲得拯救的那一天,這是一位騎士朝思暮想的終局,但他終究還是太天真了!」
「天真嗎……?」
艾薇兒無法做出判斷,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的小小人群中劃來劃去、轉著圈圈,那些小人只得不明究理地不斷閃躲那巨大的手指頭。
當艾薇兒發覺地上有將近一百人已經面部朝下地趴著、顯然是被自己手指碾壓過去的時候,她稍稍不安了起來,但小人們並沒有受傷,她一度以為是自己做出困擾人們的事情才會覺得不舒坦。
可是,她很快就發覺,方才芙蕾雅的話語中,其實藏著暗示。
擁有從未動搖的堅持與意志的騎士。
以及一個從來不肯面對希望、永遠重複著失意與背叛、以人們的絕望為食糧的遠古惡魔。
將這兩者合在一起,使愛德蒙這世上多活了將近八百年,這確實算是很長的歲月。不管怎樣,現在的艾薇兒.艾塞德絲也不過七百歲出頭而已,她當然會覺得這發生在自己降生之前的往事非常久遠。
但,仔細想想吧,八百年又如何呢?
想要活到宇宙重拾太平的那一刻,想要看見自己的努力帶來完美結局,愛德蒙的這個意志終究沒有實現。他多活了八個世紀,但仍然不夠久,離他日夜想著的那一刻還太遙遠,他在最後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是帶著悔恨與痛苦的情緒,恨自己不能活到終局的到來,恨自己無
法看見一個和平的宇宙?
還是說,恨自己在遙遠的深太空浪費了八百年,沒有選擇放下戰鬥,沒有選擇留在他所愛戀的…那位美神的身邊?
一邊揣摩愛德蒙拔出心臟時的心情,一邊暗自在心底感嘆著命運弄人,艾薇兒知道她永遠也弄不明白那些古老存在的想法與行為。她開始收拾滿地的豪華餐具,午休的時間已經到了尾聲,地上那些小人已經離開大半,剩下那些成天四處遊蕩、生活毫無目標,只為了在下午茶時刻一親神女芳澤而苟活的可憐人。
艾薇兒向來對這些人不理不睬,她輕率地用手把這些人從大腿上拍下去,任由他們發出不知是恐懼、還是抗議的小小叫聲。
「艾塞德絲侯爵?」芙蕾雅忽然開口:「今年的最後一天,稍微帶我去個熱鬧點的地方吧。」
「我以為妳說過,在收到新消息之前哪裡都不去。」
「對,我三天前講過。」美姬微笑著,並主動幫忙艾薇兒收拾那些杯盤。「但我覺得應該出去走走了,老是窩在這個看不見真正星空的地殼底下,也不是辦法吧?」
「我能安排。」艾薇兒似乎很高興,她的口吻變得開朗許多。「象牙灣空間站有煙火表演。雖然不比拜占庭的新年宴會那樣豪華,但也會有幾百萬的船員到場參觀,一定會很熱鬧的。」
「是啊,我也想讓多一點人看到我呢。」
芙蕾雅一派輕鬆,好像又回到了當年熱衷社交場合的時候,艾薇兒於是順勢推薦了自己熟悉的地點。
「那麼,現在就可以準備出發了。距離這麼近,『黑色豪門』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抵達,我們還來得及在煙火大會前出場亮相。」
「那就拜託妳了。」
笑得燦爛的芙蕾雅,外表上讓艾薇兒完全看不出來的,是她已經悄悄分出一部份精神到銀河邊緣的這件事。
—— 本地銀河東北邊陲之外.一無所有的虛無空間 ——身為本地銀河最早出現的第一批神女,芙蕾雅身上有些不為人知的能力,有些甚至連她自己在大多時候都遺忘掉。可一旦要用上,這些能力依然能派上用場,與生俱來的東西畢竟不可能真正忘記。
芙蕾雅分出了一點意識,透過母海的位面悄然遊動。坐在芙蕾雅對面的艾薇兒因此突然感到了一絲寒意,因為她與母海能量的連結受到了擾動,但她永遠不會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芙蕾雅笑著問她是不是不太舒服的時候,艾塞德絲侯爵只會尷尬地回說沒有大礙,並重新回到她們的討論之中。
然而,與此同時,芙蕾雅分離出去的那一小股意識,正快速前往本地銀河的邊境地帶,並繼續往黑暗冰冷的世界前進。意識在母海位面的流動速度不僅超越光速,連時空的阻隔都可以無視,說是能夠在一瞬間抵達目標所在也不為過。
總而言之,芙蕾雅讓自己的意識來到的地方,位居本地銀河東北面的邊界之外。這個虛無的空間距離銀河最外圍的恆星足有一千光年,是光明世界的船員沒有勇氣涉足的禁地。金髮美姬讓自己稍微變得具體化了一些,如妖精般徜徉在虛無的黑海中。她的背後是充滿亮麗群星的銀河星光,眼前卻是深邃又無盡的黑暗世界。儘管在宇宙規模來看,任何一個方向的末端都必然連結著其它的銀河系,但那究竟有多麼遙遠呢?十億光年?百億光年?那些星
團的微光無法靠肉眼看到,默默地消失在黑海的波滔之內,只有專業的設備才能捕捉到那一息尚存的餘光。
然後,也只有一種存在,需要芙蕾雅如此遠離光明的銀河世界,才能與其會面。
黑海的潮聲響起了。
四周明明是真空狀態,芙蕾雅卻清楚聽到海潮的聲音,一波一波的浪濤正不斷拍打到岸上。幾秒鐘後,就連視覺都變得奇怪起來,因為眼前居然出現一堵宛如海嘯般的黑水高牆,從黑暗深處一直洶湧衝來。這滔天巨浪在大約一萬公里遠的地方咆哮著、拍打著,最後卻在芙蕾雅腳下化為淺淺的平浪流過去,令美神的意識體有種赤腳踏在冰冷海水上的感覺。
只有自上古即已存在的孤高者,才會這樣給自己安排獨特的出場。是為了紀念自己的原形,還是純粹想有與眾不同的風格?不管怎樣,芙蕾雅總是冷笑帶過,她對這種無謂的行為總感到不以為然。
當然,在意識體的交流上,一個想法就等於是真實,因此現在的芙蕾雅確實在那美麗的臉上露出了冷笑,充滿嘲弄的意味。
這個行為馬上引起了抗議。
一顆渾圓的鋼鐵砲彈,瞬間擦過意識體的左側太陽穴,甚至輕微地穿過了沒有實體的芙蕾雅的臉部。持續移動中的砲彈不斷往本地銀河的光明世界飛去,但在移動了幾千公里後,就自行爆散成微小的粒子,想必發砲者不想讓某些無辜的倒楣鬼在幾千年後因為這顆仍在移動的砲彈而白白送命。
「這種打招呼的方式還真特別呢,是妳的興趣嗎?」
芙蕾雅冷眼看著波濤洶湧、綿延長達一百萬公里的遼闊黑水。「大東方號?」
「好久不見了,殿下。」
陰沉的語聲從虛空大海的彼方傳來,將水面震出一圈圈漣漪。大量氣泡從海水深處冒出,接著一道白浪呈箭頭狀劃破空海,露出巨大堅固的鋼鐵船首。
沒有化為人形,傳奇的古艦大東方號,既一個月前出現在東方的敖德薩之後,再一次來到接近光明世界的位置。她給黑暗的虛無帶來光芒與希望,自己卻永遠與銀河世界的文明之光隔絕,畢生無法進入群星之間的光明星域。
這就是永恆的守夜者,也是黑暗中維繫著那一絲微光的持燭者,一艘古老的姬神。
大東方號。
「妳的口信,已經讓塔露可小姐帶給我了,為什麼又聯絡我?」
面對不知比她巨大多少的傳奇鉅艦、以及那足以發射三百公里口徑實彈的龐大砲塔,芙蕾雅的意識體持續對眼前的存在之物灌輸自己的不悅情緒,她要對方知道自己並不喜歡這樣子碰面。
「殿下,妳沒想過我為何刻意讓帝國的庭長幫忙帶信嗎?」
大東方號雖然是戰艦型態,但那股聲音,卻能讓人聯想到她人形化後的冷豔樣貌。倘若現在與其對話的只是個凡人,或許他真的可以看見一位清秀高挑的美少女,古老姬神的意念足以影響人類腦中的神經訊號反應。
對大東方號的這番發言,芙蕾雅思考了一下。的確,這有些奇怪,古老戰艦隨時可以用現在這樣的方式把訊息告知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委託一位固執地守在廢棄遺蹟裡的守墓者帶信。
「我懂了。」芙蕾雅露出不悅的表情:「妳只是找個藉口,讓塔露可小姐回到本地銀河來,對吧?」
「庭長已經守在那個墳場太久了。」古老姬神傳來欽佩的
聲音:「她還有生存下去的意志,但不需要孤守在那個無用的墳場,我希望她可以迴歸普通的生活。更何況,每次都得額外擔心那個遺落在黑海中央的敖德薩,對我來說也是徒增負擔耶。」
作為守護本地銀河、不受神團侵擾的最終防線,大東方號的確有資格改善不利於她的情況。
芙蕾雅點了點頭,但仍然有不明白的事。
「既然塔露可小姐已經接受了教廷的新職務,妳還來找我做什麼?」
「百聞不如一見,殿下不妨親自看看?」
語畢,大東方號將一段加密的訊息傳入芙蕾雅意識體的腦內,這讓金髮美神的眼前浮現一個巨大而古老的寶箱,那看上去就像是真實的,甚至能夠聞到用來製作寶箱的紫檀木的香氣。
「密碼呢?」
「『大能與我等同在』。」
「又是這樣,就不能改一改?」
芙蕾雅透露出厭煩的語氣,她受夠這些古人的瘋言瘋語了,儘管她自己就是這些遠古傳說的重要組成分子。
以不知道多久沒使用過的遠古語言念出這段詞語後,看著像是木製的寶箱打開了,從中飄出幾個模型一樣的小小星系,這樣子也有點像常見的立體投影星圖。
遠古的姬神還真愛裝神弄鬼。
「這是哪裡的星域?」
芙蕾雅不覺得她見過這些地方,這些藍色、黃色與紅色的恆星看似普通,但都很陌生。
大東方號這樣回答,以只有經歷過那段歲月的人才知道的方式。「基本上,就是遠望之山與基爾斯之地所夾成的東南東東六十五度角,直線距離六億光年左右。」
「那已經是未知領域的深處了吧,你們曾經深入到那種地方嗎?」
「我們沒有去,但是我們透過母海位面,派出了搜查用的微型意識體。」
「這可真不像是你們會做的事。」
芙蕾雅凝視著這些恆星,以及圍繞著恆星不斷進行公轉的那些小小星球。很顯然,這些行星上都充滿生命,地表遍佈著綠色或藍色的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然後,芙蕾雅對著這些僅有足球大小的模擬行星,伸出手指沾了沾大氣層,卻弄得手指上都是灰燼。這些汙穢說明這些星球受到嚴重的二氧化碳威脅,意思是上頭有進入工業時代的文明。
距離大能者的控制區域有六億光年,而距離本地銀河,也超過了四億光年遠。
這就是未知領域。
有著神女與人類的本地銀河,以及鄰近數個大小銀河所組成的本銀河群,是未知中的已知,如同飛地般的存在。反過來說,也是被無數未知及恐懼所包圍的孤島。
而眼前透過投影星圖所呈現出來的星球,無疑是未知領域的特色,芙蕾雅已經猜到了這點。
「你知道我討厭這些異世界。」芙蕾雅用力擦了擦自己沾到汙染大氣的手指:「牠們長得醜陋無比。」
「所以,我們也並非閒著無聊,才把意識體送到那裡。」大東方號在投影星圖加入了一組新的指令:「這是之前錄到的影像,傳遞訊息就花了三個月時間,但這已經是我們能夠做到的最快速度,因為錄製者非常堅持不想犧牲影片的品質。」
「我認識這個錄製者嗎?總覺得我記得一位有這種脾氣的傢伙。」
「也許吧,畢竟殿下的早期生活圈究竟有誰,我其實是一無所知。」
「哼。」
芙蕾雅瞇起眼睛,這習慣性的動作讓她以為自己能看得更加清楚。然而
事實上,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發生在意識體當中的情報演繹,與真正的視力無關,她其實可以看見那顆星球上的一粒白色沙子當中的石英結晶,只要她想這樣做的話。
但在芙蕾雅看見這樣細小的物體前,一些就星球上生物的角度來說是異常龐大的東西,先映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盤旋在這個藍色行星高空軌道的一群、彼此位置都相當分散的物體。呈現花朵般的形狀,宛如從枝頭上完整落下的茶花;像這樣形狀的巨大飛行器將整個星球的重要制高點一一霸佔,同時一旁還有小了許多的葉子一般的船艦,共同組成一股可觀的宇宙船團。
然而,芙蕾雅只掃描過地表一次,就知道這些艦隊並非這個行星上的智慧生物所擁有。地面上那些最多隻到工業革命中期階段、燃料仍然以煤炭為主的這個文明社會,個體外貌與人類有決定性的差異,長著四隻手與退化成細長支架的三隻腳,將城市與工廠建設在絕境的大斷崖與峽谷之中,食物則仰賴長在山陵上的一堆青色苔癬類植物儘管是這樣如科幻小說一般的外星球,卻也是個自給自足、並依靠不斷進化才誕生出來的智慧文明。
並且,是芙蕾雅所厭惡的對象。
「早猜到了,一個異端世界,牠們的下場理所應當。」
芙蕾雅笑了,她在意識解析到下一段訊息之前,就已經猜到會發生什麼事。爾後果然,從那些花朵般巨大母船上降落的入侵者們,展開了對這個藍色外星世界的無情屠殺。這些怪異的生物從外表來看完全沒有性別、老幼的差異,牠們在遭遇危險時瘋狂驅動自己細長的三條腿奔跑起來,如海葵般以軟體構成的嘴巴則不斷放出尖銳叫聲。
而在另一邊,那些突破大氣層登陸在崎嶇不平的這個異世界上的,卻是長相有如人類的一大群巨人女性。
這些手持長矛、弓箭一般的原始武器,身上卻一絲不掛,甚至如原始人那樣在局部塗上帶有某種含意的圖騰彩繪,這些身高與外星生物建造城市用的懸崖相等的巨大少女,芙蕾雅一看就明白了。
比異端文明更讓她厭惡的東西出現了。
在已經是歷史紀錄的影像情報中,登錄地表的這些全裸巨大少女,拿起她們那彷彿魚叉一樣的龐大武器,毫不留情戳入外星生物所建造起來的懸崖住屋裡。這些模樣怪異的爬蟲類智慧生物尖叫著被魚叉拖出來,墨綠色的血液從傷口大量湧出;運行在峭壁之間拉緊繩索上的輕型纜車也被長矛刺穿,所有乘客全都成了巨大尖刺上頭的串燒;在谷底城鎮進行踩踏的巨大少女則拉起弓箭,朝那些像海螺一樣附著在巖壁上的住屋發動攻擊,燃燒的火箭頓時讓這些社區陷入猛烈火海。
外星生物即使躲進懸崖上的巖洞裡,也會被巨大少女用長槍這樣的武器刺入。而就算不用這種小道具,這些女孩也全身充滿怪力,她們靠空手就能把整片山崖剝下,接著把暴露出來的巖洞好好搜刮一番,將那些外星生物扔在地上並用力踩死。
在這個重力值足足是人類所適應的三倍程度的行星上,在佔據地表絕大部份面積的各種峽谷與山崖區域,巨大少女的入侵是同時發動,毀滅也同步進行。每一個峭壁城鎮都在襲擊發起後的三十分鐘內消失,包含裡面所有的三足爬蟲類生物,這些全裸的巨大少女無
情地踩碎了所有居民,將牠們全部化為一團墨綠色的、富含汁液的肉塊。
不像殘酷系的神女,女孩們踐踏這些異星的活物時,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也不像是受到外力的控制,因為女孩身上沒有這樣的氣息,星域四周也都不存在這樣的機關。
芙蕾雅完全知道這些裸身的少女是些什麼,但她們不該出現在四億光年之外。
「其數為十六,其信念為冷酷,其表現為龐大,其本質是亙古以來無數扭曲累積而成的異常。」
喃喃念出當年那段使人顫慄的褻瀆詩詞,芙蕾雅頓時想起了那些發生在兩千年前的舊事,她真心厭惡那些討厭的回憶再度重現。
「既是神團,亦是異端,脫離大能者掌控的最大的異數,墮落天女。」
「沒錯。」
「當年為了她們,大能者們花了多少心思,才將她們重新導向母海的這一側?甚至將原初的『拜占庭』整個交給她們,讓她們不再是神團,也不再是異端。同為上古者的姬神啊,妳是想說我等當年的一切努力,都只是泡影嗎?」
「激動的美神啊,妳知道神團在怎樣的情況下會誕生,就像是單純的物理現象。」大東方號提出了她的猜測:「或許,是在遠離本地銀河的地方,出現了與當年相同的環境與條件。」
「所以說,她們是新的『十六』?」
「不如殿下繼續看看吧。」
當大東方號說話的同時,影像紀錄也來到了末段。這個藍色的高重力行星忽然間搖晃起來,只見佔據了幾處要點的花型母艦展開了某種力場,這個舉動讓行星受到嚴重干擾。於是僅有的少許海洋翻騰起來,火山活動也一瞬間變得活躍。當這些無表情的墮落天女從慘遭蹂躪而滿是死體的破碎大地上離開時,前所未見的板塊運動將地表撕碎,將充滿腳印的山谷與插著長矛的峭壁一處處掀翻過來,讓外星生物的文明城市落入岩漿的巨大裂口。此時就算是躲過巨大少女殘酷虐殺的三腳居民,也無法免於受到這地殼瘋狂撼動的災害,上百萬、上千萬的活口就這樣墜入地底,或者被巨浪吞沒。
整個星球最終被拆成了十幾塊。
就像已經遭到禁止的裂解採礦技術那樣,「十六」的花型母艦將行星從內部震碎,使星球像爆炸的氣球一樣破碎成好幾塊。當大氣層不受控制地散開在真空時,墮落天女們早已帶著滿身血跡返回她們的母艦,就這樣揚長而去。
不知花了多少個以億年為單位的時間,才在那個獨特生態系進化出來的三足爬蟲類智慧生物,就這樣在兩小時之內徹底滅絕,連母星都被拆個精光。若不是有紀錄,以後誰都不會想到這裡曾存在著異類文明。
「她們以前可沒有這種東西。」芙蕾雅看著消失在模擬影像盡頭處的花型母艦。
「顯然是其它神團製造出來的,我認為很可能是『五』。」
「有這可能,如果是『五』的話。但是,妳們曾經在遠望之山的東南方見過『五』嗎?」
「從來沒有。」
「妳在暗示我什麼,是不是?大東方號。」芙蕾雅惱羞了起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我無法用言語解釋這些。」
「用拐彎抹角的方式並不會比較好!」
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芙蕾雅把面前其中一個星系整塊抓住,就像抓起一把彈珠似的,然後一下子把這些恆星、行星及漂流碎石都
給捏爛。
擁有百億人口的另一個異星文明,就這樣毀在黑暗美神的一隻手掌心裡。
當然,這只是模似場景,雖說是逼真到彷彿身歷其境。在意識的交流中,想像就等於成真,殺死一個思想就像真的殺人一樣能感受到慘痛。
大東方號頓時呻吟起來,因為那百億個模擬生物的悲慘與絕望,瞬間迴流到她的核心集群,併發起猛烈的情緒波動。
這就是芙蕾雅回擊的方式,讓對方也嚐嚐什麼叫心痛的滋味。
「如何?稍微感受到我的不安了嗎?」
「不愧是殿下,您就跟以前一樣易怒。」大東方號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喘息:「沒錯,我們在跟蹤那群墮落天女!」
「為什麼不直接毀了她們?」
「我們的主要戰力抽不開身。而且,信使說有件事情想調查一下……」
「你可以直接說出那個名字的!」芙蕾雅的懷疑變成確信了,這使她更加憤怒。「我對愛德蒙沒有那種感覺,妳不需要顧忌我而不說出那個名字!」
「但他可是對您念念不忘,殿下。」
「他只是個傻瓜!」
芙蕾雅再次攻擊那個模似場景,一手掐在一個充滿生命的星球上。她的指甲戳進富庶繁榮的沿海平原,毀掉幾百個異界居民的城鎮,並殺死數千萬個智慧生物。那些虛擬的迷你生物望著天邊忽然出現的肉色巨柱,又看到爆開岩漿的大地翻騰到數萬米高,驚懼的情緒一波波化為對大東方號的精神攻擊,但那遠古的姬神鉅艦卻堅持不停止模擬。
在另外一個顯示出來的異界星系中,同樣的場景再度出現;數十艘巨大的花型母艦盤據在綠色行星上空各處,強硬地把星球裂解成碎塊。城市、農田與海港都被拋離地表,無數的生物在瘋狂擾動的大氣噴流裡翻騰,就像被吸走一樣直直吹入真空宇宙。當然,這其中的大多數早已於先前的登陸侵略中喪生,地表上到處可見充滿藍色血點的龐大腳印。
但這星系有些不一樣。
一個強大的信息訊號在最大型的母艦中閃爍。
在第十六神團「墮落天女」的分艦隊旗艦裡,存在著顯然不是神團之女的物體。他發出熱量,這使得全船溫度比其它艦艇高出至少攝氏五十度;他扭曲磁場,連空間遇到他也出現歪斜,因此那巨大的旗艦上頭不存在他以外的成員,他只是在距離星球五十萬公里的地方旁觀這波入侵。
芙蕾雅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知道會有這一天,但她曾經悄悄期望過,在無人知曉的內心深處自私地做過期待;那自信、驕傲而英勇的白馬王子,當他終於無可避免地沉入深淵時,在他的醜態被自己得知之前……
愛德蒙,能夠充滿幸福地,被奮戰多年的大能者同伴親手了結。
芙蕾雅的自私期望落空了,愛德蒙逃離了他的夥伴,與異形的神團待在一起,更露出憔悴而蒼老的模樣。
芙蕾雅幾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儘管意識狀態下的她根本就無法流血。
「……這也是今年拍到的?」
「換算成本地的銀河曆法,是今年的三月一日。」
大東方號無視芙蕾雅的內心糾結,刻意將影像放大,讓那個黑暗使徒的身影變得更加清晰。
芙蕾雅沒有在臉上表現出反應。但是,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假如這個意識體內真的還有血液的話。
「愛德蒙在離開團體的時候,曾經喃喃自語
,說自己是殉道者。」
「他只是蠢!」
芙蕾雅再次發出沉痛的責罵。無論是她,還是大東方號,又或者是那些從未見過一面的大能者,所有人都知道愛德蒙對戰鬥的執著有多深刻,也都知道這位出身本地銀河普通農家的樸實男人,對美好的未來世界有多麼強烈的期盼。為了延續即將凋零的生命,不惜裝上惡魔的心臟,卻不曾想過自己墮落的那一天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即使是戰士之王,也以為還有五千多年,他才會被趁虛而入。」大東方號也發出了惋惜:「在他離開之後,所有大能都在自省,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走錯了那一步?是允許愛德蒙回到本地銀河的那一刻嗎?是明知他使用了惡魔的力量而復甦,卻還讓他闖進最激烈戰場的那一刻嗎?又或者,是他終於發現這場無休無止的戰爭,永遠也不可能帶來他心目中那個美好明天的時候…?」
「最早放棄他的是妳,膽小鬼。」芙蕾雅瞪著遠古的姬神:「在那次重傷後,妳有充分的理由,不再擔任那個英勇騎士的座艦。但是,真正的原因是妳也聽到了法雷爾的聲音,看見飄渺的鬼影,甚至可能有那個原初異端的影子!妳害怕自己也遭到腐化!」
「我確實無法否認,尊敬的殿下。」
「妳可以救他的!」
芙蕾雅變得狂暴,她忽然將意識體變大,然後一腳踩碎眼前執行模擬中的所有星系。上千億的微米生靈悽慘死在她的足底,恆星就像一團野火那樣被踩熄,行星則像螞蟻的土堆般粉碎成灰,然後這一切瘋狂的情緒瞬間灌回到大東方號的思想回路上。
然而這一次,姬神直接將自己的思想回路切斷,不再忍受更多的痛苦。
「若妳還記得,殿下,想想八百年前的那一幕,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過。」大東方號的聲音聽上去像在顫抖:「我不能看著他抱憾而終,但也不願看見他受邪惡腐化。我沒有第三種選擇,最後我為了讓更多生命得到拯救,只得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愛德蒙拿起那惡魔的心臟!妳知道我是多麼羞愧、甚至想躲到宇宙的反面,永遠漂流下去嗎!」
「既然妳早就知道,為什麼不趕在他受到腐化的那一刻救贖他?」
「那妳呢?芙蕾雅!妳為何不選擇陪伴在他的身旁?為何妳不去做妳希望我做的事?」
彼此都曾經見證遙遠的過去,知道悲慘的事情會發生,卻同樣無能為力的兩個古老存在,如未成熟的少女那般激烈爭吵了起來。情緒彼此對撞的兩股意識將空間扭曲,令大東方號船身底下的黑水化為惡浪,芙蕾雅身後的星光則扭曲成螺旋。這個吵架假如並非以意識體、而是由兩個全盛時期的古老存在於現實中引發,恐怕足以在短短數天的時間裡,將整個銀河系全部的物質都給摧毀。
最終,幾乎同時,吵架的鬥嘴聲靜止下來。她們知道事實已無法挽救,說什麼都一樣。
「……後來呢?在你們確認愛德蒙的所在地之後,大能者們做了什麼?」
芙蕾雅收拾了情緒,不願再想其它事情,只想好好把狀況給問個清楚。
但對方沒有馬上回復。
「我說……」
「我知道的,殿下,我始終得說出口。」
古老姬神花了比芙蕾雅更久的時間,才得以用這樣平靜的口吻開口說話:「我們無法原諒背叛者,但我們同樣對『十六
』的再次出現感到震驚。因此,我們決定讓意識體繼續跟著他,也許愛德蒙會帶我們找到『十六』得以復甦的根據地。」
「換句話說,」芙蕾雅終於明白了:「妳們在那段時間,一直對遭到毀滅的異文明視若無睹?」
「……對。」
「………」
即使能夠從古老姬神的語氣明白她的自責,芙蕾雅還是沉默無言。她切斷意識體的視覺,短暫地待在黑暗中,並思考了起來。她想起如今已是過往雲煙的遙遠世界。在她還能夠以另一個身分受到萬眾敬畏的時候,穿梭於那些世界只是小菜一疊。但是現在,她已經沒有了那個能力,而剝奪了她能力的那個傢伙,卻以一種詭異的不生不死的狀態,對一位天真的騎士施加惡毒詛咒。
那麼,難道是法雷爾竊占了愛德蒙的肉體嗎?遭到惡魔之心腐化的愛德蒙,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的騎士,他所期待的美好未來已經化為了泡影。
「……不對,不是那樣。」
芙蕾雅想了又想,她與仇敵的心臟共度了漫長時光,沒有誰比她更能確信那個不生不死的狀態。法雷爾並沒有在愛德蒙的身上覆活,天真的騎士依然保有自己的意識,只是那個意識曾經深信不疑的信條,已經被徹底摧毀了,被他透過法雷爾心臟裡的古老血肉的記憶,窺見那些發生在亙古久遠年代的慘劇,得知「人類」的由來,使他徹底不再信任大能者的目標是正確的了。
換句話說,如今的愛德蒙,很有可能相信法雷爾才是對的。
「不幸的是,犧牲那麼多的異界文明,我們也沒能弄清楚新生『十六』的來歷與真相,反倒目睹了那個讓人悲痛的時刻。」古老的姬神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說道:「我們看見愛德蒙挖出了那顆心臟,然後,由他自己親手捏得粉碎。」
「………」
芙蕾雅又一次沉默不語。如果可以,她真心不想知道愛德蒙的最後一刻是什麼樣子,她寧願天真的騎士永遠保持一個高潔的形象。
世事不會盡如人意,即使芙蕾雅並不是人。
對於愛德蒙來說,這句話也適用,甚至在他「死」了之後依然適用。
「然後呢?我相信你們也看到了。」芙蕾雅說出了他察覺到的事:「愛德蒙沒有真的死去,他的大能沒有消散,他還存在於這個宇宙中,我說的對嗎?」
「是的,我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而這也是我希望與殿下相談的理由。」大東方號表達了自己的疑惑:「他的身上到底還藏著什麼秘密?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他已經讓法雷爾重新在本地銀河轉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為什麼還堅持要以那種悽慘的型態活著呢?毀滅如此眾多的異界文明,來累積新生『十六』的力量,他究竟希望那些墮落天女去做什麼事?」
「使法雷爾重生並不是他的目的。」芙蕾雅說著,卻依然阻斷著視覺。
「為什麼殿下如此肯定?」
「因為,對他來說,要做到這件事,實在太簡單了。他甚至不需要離開你們,不用找上神團,不用如此大張旗鼓地引發破壞,只要如往常一樣,勇猛地衝向戰況最激烈的前線,這就夠了。」
「……原來如此。殿下說得沒錯,復活法雷爾確實是很簡單的事。」大東方號喃喃自語:「他只要戰死就可以了。」
「沒錯。」
芙蕾雅想起了那個古老的詛咒,或者說封印,然
後她的心底想起了另一個上古存在。當那個存在被迫煙消雲散並從歷史上根絕時,對著需要為此負責的法雷爾,或者說「法雷爾」的原形,以悽慘的型態將他詛咒為滅世的惡魔,並把他遠遠地丟向宇宙邊陲,封印在當時還只是一團塵埃的本銀河群裡面。
從那時起,法雷爾就不再被允許離開這處黑海孤島。如果因為愛德蒙的死而摧毀了那顆心臟,「伯爵」將真正死亡,同時也不再能夠騙過那個封印。在愛德蒙走入生命終點的那瞬間,法雷爾就會重新回到這個本地銀河,在某個極為普通的人類家庭裡誕生。
身為滅世的惡魔,到頭來,卻只能夠在一個有如牢獄的受限空間裡作亂,這就是上古眾神犧牲自己所能換來的微小封印。
芙蕾雅依然在想,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面孔。對如今這個真實存在的宇宙來說,那些無法拯救生命與未來的悲哀眾神,甚至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無論如何,對於愛德蒙無可原諒的惡行,我們的王已經忍不住了。」大東方號打斷了芙蕾雅的回憶:「阿基米德閣下已經行動了,愛德蒙的暴行將會被終結。」
「原來如此,看來騎士終於可以安息了。」芙蕾雅喃喃說道:「除非……」
「除非?」
「有誰在幫他。」
「但是誰會幫一個墮落的大能者呢?」大東方號困惑了起來:「而且他置身未知領域的深處,那裡的一切生物都無法與他對話,都會將他視為可怕的惡魔,更不用說他還沿途驅使十六神團做出那樣的暴行。」
「這就要看他的目的了,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愛德蒙的目的。」
芙蕾雅停頓了一下,她心中有股預感。毫無疑問,她已經被捲入這起事件,而且她在這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或許比她以為的要更加重要。
但她真心不願意朝那方面去想。
畢竟,對於一個已經拒絕過一次的男人,即使那男人再問她一次,答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簡直天真。
然而,愛德蒙就是個天真的人。
「……他想回來本地銀河。」芙蕾雅終於說出口了:「他要來找我。」【6】
眼前一片祥和。
對這個過著本地曆法的地底世界來說,這只不過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普通上班日。神女們的午茶餐具還放在郊區,那一大片彈性植物還沒有從艾薇兒及芙蕾雅的屁股擠壓下恢復成筆直狀,整座都市的天際線外依稀可見遠方向上凹折的青綠色大地。
佛隆對此看傻了眼。他拿起手機,接連撥打好幾通電話,然後才確定侯爵與美姬在三十分鐘前已經出航的這件事。著名的「黑色豪門」正疾速航向不遠處的象牙灣空間站,卻正巧與佛隆搭乘的定期貨船錯開,這帶著一個重大消息的神怒會探員在地底世界撲了個空。
兩天前,北境的里斯布利奧星系,發生一件難以解釋的屠殺慘劇。
之所以難以解釋,是因為受害者不是人類一方,而是神女的海盜們。在巴達霍斯星區相當著名的飛翼騎士團,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徹底擊滅。這些企圖對地表展開掠奪的女海賊一共有十九位登陸,結果這些神女不是被貫穿要害而死在城中,就是像受刑人一樣被釘在摩天大樓上活活燒死。至於另外六名留守在高空軌道上的騎士團成員,死狀則更為悲慘,她們的身體居然與船艦一起融合起來,臉皮貼在引
擎室,四肢分散再本來是用來裝載搶奪物資的貨艙中,連乳房都被剁下來並塞到咖啡機裡頭。
這些屍體沒有馬上消失,至少在神怒會接到當地探員的第一次報告時,這些死去的神女仍壓倒在人們的城市中,造成巨大而恐怖的血腥景觀。
雖說北境有很多專門討伐海盜的賞金獵人,但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能在半小時之內、殺死多達二十五名神女的傢伙,何況飛翼騎士團的成員並不是沒有實力。
這是無法想像的奇異事件。
然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佛隆找不到那重要的兩位人士。
顯示著本銀河歷標準時間的手機螢幕,清楚標示著此刻是晚上24時。也就是說,距離新年只剩下六小時時間。
「到底上哪裡去了?」
ˍˍ本銀河歷100.4024年10月22日ˍˍ北方象限.艾塞德絲侯爵領所屬「象牙灣」空間站現場的氣氛彷彿嘉年華會。一萬艘大小商船、三百萬船員與本地居民,共同在這個地位顯赫的大行商港展開慶祝新年的活動。對文化習俗各自不同的無數銀河社會來說,只有一個節日是真正普天同慶,那就是每年本銀河歷的除夕與元旦。因此,對來自不同地上世界的商船船員們來說,也只有這一天可以盡情同歡,而不必躲在船艙過自己行星上的獨特節日。
煙火表演從前一晚開始就沒停過。
以象牙灣為重要基地的大型商行,每年都會為了誇耀自己的財富,爭先包攬跨年之夜的籌備工程。好大喜功的商人讓這個空間站的煙火秀足足維持超過六十個小時,晚到的船隻必須在戰爭一般的漫天煙火中入港,船員們在狂歡過後將會發現他們必須給船身重新上過一層烤漆。
當然,作為節慶之夜,誰也不會去想這些惱人的事。
就在人類的船員們過著充滿酒精、菸草與色情仲介的糜爛享受時,「黑色豪門」悄悄從象牙灣後方的一處接駁空橋靠了上來,那裡離煙火秀的表演場地足足有五百公里遠。
這空間站與東方象限常見的不同,人類與神女的活動區域被嚴格分開,只有非常有限的狹長地帶允許雙方交流。每年入境象牙灣的船員,人類的數量是神女的九萬倍,但使用的空間卻只佔整個象牙灣的一萬分之一不到。
考慮到兩者根本性方面的差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讓我們稍微放鬆些,好嗎?」
艾薇兒以地主身份首先下船,並很有禮貌地向站在空橋上的芙蕾雅伸出手。只不過她雖然嘴巴上說要放鬆,語氣卻還是那樣漠然與冷酷。
芙蕾雅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有些想笑,但倒不是因為艾薇兒的表情,而是她感受到自己分裂出去的意識體已經迴歸到本體身上,於是她瞬間接到了大量來自那次會面的情報。
真是毫無意義。
若古老姬神的打算是把那惡魔從自己的眼前搶走,那她說什麼都會當場翻臉。神團早已不該是這個銀河系所該擔心的東西,而她也對四億光年外的那群爬蟲類智慧生物毫無興趣。若墮落天女想清掃這所有的異族文明,那就讓她們掃過去唄。
「這裡有什麼特產?」
「來自墨西納的水煙很不錯。」艾薇兒指了指以神女的視力可以望見的、一艘停在至少一百公里外的北境商船,船身上有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雙彎刀紋章。「尤其我們不必擔憂肺部生病。」
「沒有什麼別緻的扮裝舞會?」
「根據入港紀錄,今天有七名我族在這裡過夜,但我不確定她們打算怎麼慶祝。」
「只有九個人的扮裝舞會也太寒酸了。」
「讓您見笑了,我的導師,但這裡一直以來都說不上有很多我族出入,更不用說貴族們了。」艾薇兒在幾乎無重力的空間站首層甲板上踏步,並牽著芙蕾雅的手。「鄰近的領主們都去行省首府參加宴會,就算我提出邀約,大概也不會得到回應吧。」
「那這裡還有什麼好玩?」
「有啊。」艾薇兒若無其事地回答:「這裡的人們以瘋狂著稱哦。」
然後,侯爵指著走道盡頭處的那個休息室中,一樣擺在桌子上、芙蕾雅從來沒有想到要用的東西。
「真的要這樣?」
看著前方一具長相與自己完全一樣、但大小就是標準人類體型的金髮人偶,芙蕾雅回頭看了下艾薇兒,只見侯爵自己從懷裡拿出另一個銀髮的人偶來,而且兩眼都是好的。
「為什麼妳的人偶就長得與妳一點都不像?」
「誰叫我在人類社會是惡名昭彰呢?」
艾薇兒閉上僅有的那隻眼睛,她那一夜之間吹走大氣層的「無情虐殺」,附近星域早已人盡皆知。因此,如果讓她用原本樣貌混入人類的跨年晚會,慶典的氣氛鐵定要像行星的大氣層一樣被吹光。
兩個神女就這樣連結了栩栩如生的生化人偶,相當自然地潛入象牙灣空間站的人類活動區域,誰也沒辦法知道眼前的兩位絕世美女其實並非真人,甚至並不是人類。
距離跨年還有五個小時。
在象牙灣以金錢契出來的寬大街道上,早已是一片空啤酒罐、水煙頭、綵帶與色紙片亂扔的景象。這髒亂的程度大概會讓清掃機器人在元旦當日就過熱當機,不過以船員為主的人們可管不了這麼多,畢竟新年慶典可是他們忙碌生活中少有的解放時刻。
『用這樣的視點看著人群,感覺如何呢?』
對著自己的導師,艾薇兒並未在鑼鼓喧天的噪音中放大音量,她直接把心聲傳入芙蕾雅的腦中。
『不要以為我沒有這樣子看過。』
芙蕾雅回敬了一抹銳利眼神,隨即向路旁迎上來搭訕的幾名年輕船員露出微笑。金髮美神的笑容足以致命,幸好現在只是一個空有外表的生化人偶,否則這些被芙蕾雅拋以媚眼的年輕人恐怕要死於非命。
說也奇怪,明明不是很常接觸人類,芙蕾雅現在卻好像充滿遊興的貴族子女,一方面融入這整個節慶的氣氛,一方面又不失高貴與優雅,看上去非常大方。
對於預期會看到芙蕾雅一臉尷尬模樣的艾薇兒來說,倒是有不少失落感。
『妳真的以為我連生活的方式都忘了?』
被十來名鼓起勇氣湊上前來問好的男人們包圍,芙蕾雅迎刃有餘地應付所有邀約,同時不忘給後方被冷落的艾塞德絲侯爵一記回眸冷笑。
船員們性格豪放,那老粗的樣子恐怕會使大家閨秀的小姐花容失色,可芙蕾雅仍然漂亮應付了所有人。她好像能掌握對方的情感與趣味,在三句談話內就能抓住男人的愛戀心,有時甚至不需要用任何言語,只需回眸一笑。
『多數像妳這樣高齡的神女,都以戰鬥方面的技巧見長,似乎沒聽說過以征服男人的技巧見長的呢。』
『我承認我在這方面做得要比打架更好呦,艾塞德絲侯爵。』被
越來越多的男人包圍起來、像遊行一般被簇擁到露天酒吧的芙蕾雅,傳來了這般像是得意的心思。『舞刀弄劍可不該是淑女的興趣。』
這句話分明在針對艾薇兒使用的那把大劍,那把連大地都能一刀劈斷的武器在表面上看來,的確與優雅沾不上邊。
艾薇兒的人偶露出發怒的表情。
「就算是這個只有我本身千萬分之一美麗的人偶,也足夠吸引男人們了。」
挺起比自己原本具有的東西還更大上一號的胸部,艾薇兒走進喧鬧不已的人堆裡,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故意從人潮中擠過去,讓那些正觀看慶典的人們「不小心」碰到她的胸口。
『那樣犯規了吧?』
『我的啟蒙者,這些行為不都是神女時常用來誘惑小人的嗎?』艾薇兒的身後留下一大群面紅耳赤的清純俊男,這讓她有扳回一成的愉悅感。『我等的天性終究是飢渴的啊。』
『沒錯。』宛如嘉年華會之花、成為遊行焦點的芙蕾雅,在人堆中央低頭一笑。『對愛情的飢渴,對熱血的飢渴,以及對貪慾的飢渴……共同構成神女這樣一種生物的元素。』
『這種說法……』
正想用心思反駁芙蕾雅,一群相較他人顯得奇裝異服、好像從扮裝舞會會場走出來的奇特男女,忽然以洶湧的氣勢切入金髮美姬身旁的人群,並強硬地把眾人推開。
當抗議與鼓譟的聲浪傳開時,這群怪人中為首的那個漢子,已經走到了芙蕾雅面前。
美神立刻對男人送上魅惑的一抹微笑,這讓男人開懷笑了起來。
「多麼攝魂勾心的笑容啊。」穿著好像中世紀打扮、身上掛著厚重鎖子甲的中年漢子,咧著黃牙對芙蕾雅笑了起來:「能被這樣的美女投以秋波,真是死也無憾。」
「這位壯士過獎了。」芙蕾雅刻意以袖口掩嘴,做出害羞的模樣。
「哪裡,能被名滿天下的墮落美神看上一眼,才真是我等無名小卒的畢生光榮。」
「!」
聽見漢子的話,芙蕾雅臉色一沉。這遠端控制的生化人偶終究只是件物品,無法察覺身旁眾人的異常與能量磁場的變化。
當她理解這群奇裝異服的人都是著裝術具的賞金獵人時,不管是她或是艾薇兒,都已經來不及阻止災難在慶典上發生。
一顆事先安裝在酒桶中的等離子炸彈爆發了。
酒吧就像被風吹遠的落葉一樣不見蹤影。當然,酒客們也是。
芙蕾雅躲在一顆景觀用的人造假樹後方,那些被她的魅力吸引過來的男人們全成了墊背。在凡人們的血肉橫飛時,靠著生化人偶比普通人強上數倍的運動性能,她總算是成功躲到了不受碎片與震波影響的死角中。
剛剛還在讚頌她美貌的年輕船員們,現在全成了被等離子燒焦的黑肉塊,最遠甚至噴到一百餘米之外。
地上的廢物堆中,也有艾薇兒那銀髮人偶的殘骸,艾塞德絲侯爵來不及使人偶躲過這場爆炸。
「怎會有賞金獵人入港!」
失去與人偶的聯繫後,艾薇兒躺在遠方的本體立馬蘇醒。然而,在她眼前有兩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
其一是芙蕾雅沒有馬上切斷與人偶的連結。
其二是有把月牙彎刀勾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讓她從這充滿神經導線的躺椅上起身。
「妳最好安分點,侯爵閣下。」一名顯然是破壞了牆壁才進入這房間的捲髮神女,讓同夥拿著彎刀壓制住艾薇
兒,自己則站在前面高傲地說道:「我們只是來獵殺目標,事成就會離去,希望妳不要干涉我們的任務。」
「誰放妳們進來的?」
「錢能辦到很多事,侯爵閣下,我們來此也只是為了這個。」
「公會允許妳們波及如此眾多的無辜人士?」酒客們被炸成肉末的一幕仍清楚顯現在侯爵眼前。
「不允許。可惜,我等並非公會成員。」
捲髮神女微笑著,她表明自己不是賞金獵人公會的一分子。意思是,她不受公會的條款限制,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只求全力滿足僱主所交付的任務。
「教廷居然連妳們這種貨色都找上去?」艾薇兒冷眼瞪著。
「誰知道呢?我們只是從一位中間人那裡接過的任務,並且被許諾了鉅額金錢。看在報酬的份上,那個中間人是幫誰出面,都不重要啦。」
「是啊是啊,而且……」旁邊一個拿雙手刺刀的神女興奮地叫著:「能夠完成連吉斯老爺都辦不到的差事,將會是莫大榮譽哦!」
「怎樣都好啦,而且我想高貴的侯爵閣下,怎樣都不認為我們有資格擔起榮譽這個詞吧?」
捲髮神女說著說著,就走到躺在一旁的芙蕾雅身邊,然後抄起匕首。
「住手!」
「別大驚小怪,第二代的艾塞德絲侯爵閣下。」拿匕首抵住芙蕾雅頸子的捲髮神女,眨了下她紫色的眼睛,以充滿諷刺的語氣問道:「妳當年不也是這樣收拾掉初代的嗎?」
「妳……」
艾薇兒還想講些什麼,但對方手起刀落,惡狠狠地往芙蕾雅頸子刺了下去。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
駭人的景象彷彿地獄的光景,連艾薇兒身上都被噴到些許體液,那神女幾乎要把金髮美姬的頭都給割了下來。
「這樣一來,墮落美神的命就是我們豬牙獵團拿下的……嗯?」
看似重創了芙蕾雅的本體,捲髮神女卻在下一秒鐘,收到來自她人類同伴的哀號聲。
象牙灣的人類活動區發生了更大爆炸。
幾乎整層甲板都給掀起,公園落下到倉庫裡頭,吊掛貨櫃的大吊車翻過來撞進船員們的招募及訓練中心,人類們就像紙片一樣在減壓的空間裡到處飛舞。
一抹金色儷影從煙霧中快速閃過。
「她還活著?」
「利用那具人偶的意識空間嗎?」
捲髮神女與她的手下,對這一幕感到萬分詫異。透過窗戶,遠方的亂象清晰可見,目前似乎有大量人類從氣密喪失的破損空間被拋向真空的碼頭區。
在幾秒鐘前還浸淫著節慶氣氛的生活區裡,肉塊與碎片四處橫陳;自動控制的救生系統緊急被啟動,厚重鋼板將生活區與真空宇宙隔絕開來,同時管道也開始噴灑起滅火泡沫。
但卻有數團人影在這樣的亂象中糾纏在一起。
穿著了術具的賞金獵人們,追逐著其實是人偶的芙蕾雅,在彷彿戰區一般的廢墟堆上凌空跳躍、並發動遠程攻擊。當然,這不免要波及到更多沉浸在跨年喜悅氣氛的路人,體內酒精濃度在這天來到最高的人們幾乎泰半都不曉得發生了何事。
然後,則是賞金獵人團的神女們看不下去了。
「把那人偶破壞掉,芙蕾雅就真的沒命了吧?」
不知是以什麼當作根據,數個神女商量過後,拿起附加了術譜的繩子把艾薇兒雙手雙腳都捆了個死緊,最後還不忘對這位天原的貴族往嘴巴塞入一塊布。
「摧毀那如人類一
樣細小的東西,要花多久時間呢?」
「半小時?」
「十分鐘就夠了。」
放著頸子幾乎斷裂的芙蕾雅的本體不管,賞金獵人的神女們丟下艾薇兒離開房間,她們直接轟破高聳的牆壁而去到人類們的生活區域。沿途那些隔離與防護設施,全部被她們用蠻力破壞,她們如字面上的意義那樣直接在人類活動區的防壁上開了個洞。
砰轟!
透過比地表密度更高的空氣進行了傳遞,沉重的聲波在空間站各處迴盪出巨響,將醉醺醺的人們當場嚇到心都快跳了出來。
「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酒客們紛紛放下杯子,跑到店外查看,但這個動作卻讓很多人終生後悔。
一雙雙大腳忽然出現在機械天幕構成的天空上,讓跑出建築物的人們措手不及,他們自己跑進了巨腳落下前帶給地面的黑影中。
碰咚!
碰咚!
噗吱!
前面兩個獵人神女一口氣踩到了幾百人的頭上,把這些倒楣的小小生物直接送去與滿是垃圾的空間站街道親吻,使人們發出痛苦的哀號;但第三個穿著綁帶涼鞋的神女卻讓腳下發出不同的聲音,那聽上去是相當地不祥,讓走在前面的兩位神女忍不住回頭查看了一下。
「我……我忘記帶調節質量的手環了。」那第三名神女不好意思地說著。
「真是的!要小心點呀!」
看著顯然凹陷下去、連長距離移動用的光能電車都有一半被壓平在涼鞋鞋底的這幅光景,前面兩個神女卻只是無所謂地笑了笑,便揮手示意要同伴趕緊跟上。
當這粗心大意地獵人神女將腳提起時,幾張薄薄肉片跟著從涼鞋鞋底的凹凸紋路中滑下。這些人有的是船員,也有平常就居住在空間站上的居民,今日只是因為一次湊巧,無法獲得從神女的踩踏中幸運逃生的機會,只因為那個神女忘記要帶上減輕重量的裝置。
一旁幸運沒被踩到的路人們,驚恐地看著凹陷下去的街道路面,只見堅硬的合成板竟被涼鞋踩成凹凸不平的鞋印模樣,而二十幾人的扁平屍體就黏貼在這印子當中,幾乎已經與受損的路面合而為一。
受害者根本連哀號的機會都沒有,這就是神女踩到人類的正常結果。當那粗心的神女繼續增加著受害者數量並踩過街道時,更多的扁平鐵餅與肉片落了在路上,也有店家的大型燈飾招牌被整面踢垮而落在客人們身上的。
結果,才走了不到一公里路,穿涼鞋並綁著雙麻花瓣髮型的那名神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喂,妳們說我把鞋子脫掉,會不會好一點?」
神女用手託著小腿,把左腳反過來查看鞋底,只見原本是灰色的涼鞋鞋底已經有七成面積給染上紅色,每一塊紅色都以渲染的方式綻放開來,且中央必定有著人形的痕跡,或甚至那受害者仍然貼在鞋底;鞋紋溝槽中也充滿碎片,除了道路的石礫外,還夾著些許閃光發亮的金屬碎塊,大概原本是一些車輛或路牌吧!或許那裡面之前曾有乘客也說不定。
這個神女最終把涼鞋脫了下來,並且嘗試著用赤腳踩踏人類。幾個太過專心看熱鬧、或是太過酒醉而忘記走避的人,不幸被當成了實驗對象,他們就這樣站在路上,眼睜睜看著巨大裸足朝頭頂逼近。
噗嘰噗嘰!
五個人當場死亡,兩個人失去膝蓋以下的腿部。雖說神女確實有辦法能
不靠道具來控制自己的體重,但那畢竟是需要長久訓練才能得到的能力,而當好一個無公會賞金獵人的條件中並不需要這一項。
「看來是不行。」
低頭查看這最新的五個死者,雙麻花瓣髮型的神女嘟著嘴,一臉無奈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把這份不悅拋到腦後。
「算了。」她低語著,同時蹉蹂足趾,把三個剛好夾死在趾縫裡的路人給甩到地上,就像把爬到身上的三隻小螞蟻給拍走那樣輕鬆,同時她也對路上其餘的那些尖叫聲充耳不聞。
她就這樣任由腳底傳來更多的噗嘰聲,大踏著步伐趕上前方的同伴們。
賞金獵人的神女,就這樣以至少300公尺的身高體型,踐踏在象牙灣空間站上廣大寬敞的人類活動區裡,而其中一個會沿路帶來死亡。視線被建築物遮蔽,無法知道自己何時會被踩到,也無法確認自己會被哪一個神女踩到,空間站上所有原本還充滿過節喜悅的人們,心情可說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此時生還與否只能靠運氣決定。
當這邊的街道陷入一團混亂之際,遠方那邊也正上演激鬥。仍舊受到芙蕾雅控制的人偶全身環繞著怪異之氣,身體發光並在空間站上的各大高樓間跳躍。在她後方,那些賞金獵人仍然窮追不捨,無視一般民眾的安危不斷髮動攻擊,導致各大商行的貿易大廈不斷被炸開殘破窟窿。
「呵呵呵……啊哈哈哈!」
就像在嘲笑總是追不上她的獵人們一樣,芙蕾雅的人偶抓著掛著商會旗幟的巨型旗竿,攀附在底下已經著火燃燒的大樓上面,與那些將她團團包圍的賞金獵人們相互對峙。
「可惡,這些擾亂慶典的傢伙們!」
作為無國籍的大型商行,通常都會在辦事處放置著武器以自保。這些行員眼見商行的財產受到破壞,紛紛憤怒地拿出武器加以對抗。雷射步槍與榴彈投擲器算基本配備,有些商行連重武器都有,只見大樓窗戶被打破之後露出類似戰車砲的砲口來。
然而,這與著裝術具的獵人們仍然有太大差距。
「別來礙事!」
一位身材矮胖、全身包著重甲的男性獵人,猛然撲到伸出那砲口的窗戶上,以與笨重體型不相稱的矯捷身手摸入了建築物當中。隨後過了幾秒,大樓發生兇猛爆炸,整棟屋子也因此轟然倒塌。
「哈哈哈,肥佬陳又忍不住了。」
「他最討厭螻蟻們不自量力嘛。」
賞金獵人們站在高處,無視街道上那些躲在建物殘骸後方進行狙擊的商行衛兵,眼中只有那個能給自己帶來豐厚收入的金髮美姬……的人偶。
看見人類們輕視自己的同胞,芙蕾雅忍不住皺起眉頭來。到剛才為止,她覺得這群獵人只不過是煩人的蒼蠅,但現在已經變得像水溝蛆蟲那樣叫她生厭。
「你們不過只是拿到了術具,就自以為比凡人高等嗎?」
「妳們神女也一樣啊,芙蕾雅。」
站在芙蕾雅對面的大樓上,身上掛著厚重鎖子甲的中年漢子、也就是帶頭的那個獵人,雙手都套上不斷噴出滾燙蒸氣的巨大拳套,一副快要壓抑不住這股動力的樣子。「只不過是因為恰好貼上了母海,才得以這種傲然於世的姿態君臨宇宙。否則的話,妳們也只不過是凡人罷了!」
「運氣決定一切,是嗎?」金髮美姬再次露出微笑。
「妳是好運,是上天讓妳成為神女,但
我可不是這樣。」
中年大漢將雙拳互擊,竟當場震出一陣衝擊波,轟碎方圓三百尺之內所有的玻璃窗,連他站著的那棟高樓都從中間裂出一道道裂痕。「我靠實力才贏得這偉大的道具!」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實力有多少吧。」
「還請指教!」【7】
「運氣決定一切,是嗎?」金髮美姬再次露出微笑。
「妳是好運,是上天讓妳成為神女,但我可不是這樣。」
中年大漢將雙拳互擊,竟當場震出一陣衝擊波,轟碎方圓三百尺之內所有的玻璃窗,連他站著的那棟高樓都從中間裂出一道道裂痕。「我靠實力才贏得這偉大的道具!」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實力有多少吧。」
「還請指教!」
面對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芙蕾雅,大漢勃然大怒,踏出一腳高高躍起,這一腳竟當場把底下的建築物都給震開、像被飛彈打到一樣爆開一個大洞。
其餘的獵人也一同撲了上來。對於眼前僅僅是個人偶的狩獵對象,他們早已忘記芙蕾雅的神女身份,一心以為這人偶只會是個軟柿子。
「一群笨蛋。」
芙蕾雅低語著,她沒想到讓全身發光還不能暗示對方,只見這些人一臉毫無防備的模樣就衝上來,好像在暗巷中圍堵女性的一群地痞。
面對四面八方都被堵住的這個處境,芙蕾雅仍然選擇閃躲,但不是從眼前被封住的任何一個方向。
而是從底下。
金髮的人偶踩出一腳,這腳的力道遠比那著裝術具的大漢更強,竟在瞬間就把整棟著火的建築物踩成飛灰,連火焰都扭曲成奇異的龍捲形狀被拉扯開來。
芙蕾雅選擇向下躲避。
這一招沒有哪個賞金獵人事先猜到。
就在包括大漢在內的獵人們感到錯愕時,芙蕾雅已經遁入建物崩潰而裸露出來的地底坑道中,並快速沿著這積水又充滿垃圾的下水道往遠處逃走。
但芙蕾雅其實沒有需要逃避的理由,她心中只想要問一個問題,於是她朝自己的同伴發出心聲。
『妳那邊還好嗎?艾塞德絲侯爵閣下?』
『被擺了一道。』艾薇兒的意念感覺上相當虛弱:『綁在我手上的繩子持續吸走我的能量。』
『又是術具嗎?』芙蕾雅嘆了口氣:『怎麼不光是人類,連神女都變得依賴起這些道具來?』
『這就是整個北方目前的現實啊,我的啟蒙者……』
艾薇兒似乎開始掙扎,但仍不知要花多久時間才掙脫得了。
『不管怎樣,如果沒有人盯著妳,妳就見機行事。』
正逃竄中的人偶停下了腳步,但水花聲仍然傳來,那是後方的追兵踩在下水道中的聲音。
芙蕾雅開始覺得受夠了。
雖然今晚應該會成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難以忘懷的特別跨年夜,但遊戲也該有個限度。
『艾薇兒,我問個問題好嗎?』
『當然好,我的導師。』
『我可以殺掉那些人吧?』芙蕾雅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念,化為慘白的冷光從人偶身上浮出。『也許會稍稍弄壞妳重要的空間站,但我儘量不讓自己失控,請問我可以這樣做嗎?』
『沒辦法了呢。』艾薇兒似乎相當無奈:『請試著不炸掉整個地方。』
『那是不至於。』在出手之前,芙蕾雅回傳了最後一波、還能以正常方式發出的意念:『對手不過是一堆渣滓,我怎麼可能認真起來呢?』
『驅散他們吧,芙蕾雅。』
這是艾薇兒
最後傳出的心聲,但芙蕾雅沒有收到,依附在那精巧人偶上的芙蕾雅已經收不到這段意念了。
因為芙蕾雅開始忙了起來,這人偶有限的生化腦容量無法處理太多訊息,光是應對近距離的戰鬥就夠芙蕾雅投注全力了。
賞金獵人們已經追了上來,一半走下水道,一半在道路上方、沿途破壞著街道直闖過來。當那些檔在路上的建築物轟然垮下之際,下水道也跟著漫開巨浪與煙塵,光是看著這些亂象就能知道獵人們目前到達何處。
「受死吧,芙蕾雅!」
比身影還更快到達、這樣狂妄的話語突破煙幕傳了過來,那是一個雙手套上長長鋼爪的瘦小男性。體型及嗓音都有如少年,但卻白髮蒼蒼、面容滿是皺紋,這可能是他裝置的術具所帶來的副作用。
芙蕾雅當然不會坐以待斃,而且她與艾薇兒講好了,在這裡殺人也無所謂。
於是這人偶側身閃到一旁,讓鋼爪近距離從眼前掠過,接著芙蕾雅就擊出右手。
「嗚!」
這不是因為疼痛才發出的喊叫,而是下意識的反應。看見芙蕾雅的手撞過來,蒼老的男人當然是要閃開,只見他將爪尖刺入下水道的管道壁、利用慣性讓自己跳開,表面上是非常例落的動作。
然而,男人站穩之後,卻發現芙蕾雅比自己更高了幾乎半身有餘,他必須仰頭才能看見那金髮人偶施加於他的無情蔑笑。
男人並沒有「站穩」,因為沒有雙腿,也就稱不上「站」。他褲襠底下全部的肢體都失去了,分別落在下水道這汙濁髒水的左右兩頭,除此之外還有些碎肉黏在芙蕾雅手中那把鋒利長劍的刀刃上。
「這怎可能……」孩童般的青澀聲音,從蒼老而絕望的斑駁面容中發出。「妳不是空手嗎?」
「我才懶得解釋給你聽,雜碎。」
身為掌管世間一切美麗的女神,芙蕾雅對於眼前醜惡又可憎的賞金獵人,完全不留情。
她頓時斬下了這小老頭的腦袋。
失去著裝者的術具發出刺耳哀號,下水道內迴盪震撼聲波,但下個瞬間這術具就被破壞,被芙蕾雅高高提起的右腳直接踩了個粉碎。
世上少了一樣能讓人瘋狂的武器。
得知同伴被殺,「豬牙獵團」的同夥們憤怒至極,他們高吼要芙蕾雅付出代價。
光線透入黑暗的下水道,因為上方的路面被破壞了,那個著裝鋼鐵拳套的團長跟著從大洞跳下來。
「去死吧!」
男人發出咆哮,但芙蕾雅卻不以為意,她用一面裝備在手臂上的小盾牌就擋下了團長的全力一擊。而在僅僅幾秒之前,男人的雙拳才剛打垮兩棟倉儲中心,建物的殘片與像是菸草那樣的商品至今仍不斷滾落到下水道當中。
這大漢愣住了,他不明白區區一個人偶,如何擁有能擋住他全力一擊的身體強度。
「所以你們都是些笨蛋。」芙蕾雅輕蔑地說:「想用這些小玩意兒來與生長在母海的本家對抗,自以為是也該有點限度!」
「唔!」
對準了頸子,芙蕾雅毫不留情的砍擊劈了下來,卻在一瞬間落空。
男人及時被他的同伴給救走,那是一隻從上方破洞硬塞進來的大手,捏住男人然後將他整個拖回地表上去。
「呀哈!」
有兩個獵人從下水道過來,大叫著衝向芙蕾雅,他們以為能趁人偶尚未恢復姿勢前發動致命一擊。
「白痴。」芙蕾雅的表情已經轉
成無奈了。「大老遠就一直怪叫,只有聾子才聽不到呢。」
砰轟!
百米以外的下水道人孔蓋飛了起來,一陣水花垂直朝上噴出,混著一堆被利刃斬碎的屍塊,現在又有兩個術具徹底結束它們在銀河世界上的活躍傳說了。
「芙蕾雅!」
終於趕來支援同伴的豬牙獵團神女們,氣急敗壞地提起腳,惡狠狠地把下水道踩塌。一夥神女就像對著螞蟻窩猛踏的郊遊中的小學女生那樣,在空間站極其脆弱的人造地表上蹦跳,這個後果自然不會是無關緊要的。
人類活動區整層都下陷了好幾公尺。
厚度原本足夠承載多輛重型卡車的路面,經過神女們這樣不自然的踩踏後,整個歪曲並破裂開來。鄰近那些建築物原本就蓋在同一水平的表面上,所以當然也跟著歪斜,角度過大後難免要斷裂、倒塌,跟著屋裡的人一起從窗口或斷裂面飛出來,最後順著人工重力的方向落到最低的地方,也就是神女們正用腳對付的那一塊地。
「呀啊啊啊!」
至少幾百人這樣慘叫著,眼睜睜看著自己像溜滑梯一般被捲進那踐踏的中心點,隨即就化為神女足下的一點血色殘渣。
賞金獵人的神女們很惱怒,但對於真正的目標,卻毫無效果。
不知何時,芙蕾雅已經上到另一座高樓的樓頂,與神女們的視線幾乎水平。
「身為高傲的神女一族,不僅與人類聯手,還用術具加強自己的能力,對磨練自己的真本事當真如此懈怠?」
責罵這些不像樣的年輕晚輩,儘管此時只是人偶,芙蕾雅仍舊露出一副輕視的冷酷眼神。
「妳這傢伙!」
受到挑釁而大為震怒的神女們,並不像那些人類獵人直接撲來,反倒是大大後退,過程中踹翻了眾多的建築物以及倉庫,讓那些卡車像玩具一樣飛滾在滿是腳印的道路上。
之所以要拉出距離,是因為這樣才不會被捲入術譜發動所影響的範圍裡。作為神女對神女的戰鬥,術譜的互擊向來是常態沒錯。
但這裡可是一座人造的空間站,而且還是個純粹的人類活動區。
原本還在慶祝即將到來的新年,現在卻是一片恐慌氣氛。不管是本地的住民還是外來船員,此刻都只想著逃離這裡,離開這個變成術譜戰場的地方。酒桶被打翻,裝飾用的綵帶與燈具也被人群弄垮,街上的亂象與大型螢幕上閃爍著的歡樂動畫形成諷刺對比。
「怎麼說也答應過了,不能讓這個地方被炸飛呢。」
湛藍色眼珠透露出苦惱神色,這讓她的對手們欣喜起來,還以為自己終於給芙蕾雅製造壓力了。
「炸爛一切吧!」賞金獵人的神女們發出狂喜。
嘎嘎嘎嘎……
一時之間,各種屬性的破壞性術譜同時發動。先是光線被遮斷,然後空間變異成扭曲的水波漣漪一般,被捲入這異變當中的建築物紛紛開始崩潰。屋子裡的人跟著被甩出,並當場被分解成離散的水漿狀態,化為一陣血霧後與建物的碎片相互融合。
影響的範圍最初只有五十公尺,但卻越來越擴大。街上奔逃的人們比不過變異擴大的速度,於是接連被吞噬進去,在黑暗中完全給消滅了存在。
結果還真的把芙蕾雅也給捲了進去。看得出來那人偶很努力想要擺脫,但一臺超載的聯絡巴士飛起來打中芙蕾雅這金髮人偶,於是讓她完全墜入那團扭曲的黑影之中。
「我們辦到了!」
「動手!」
神女們高喊著,臉上滿是欣喜。關鍵的術譜最終發動,直接將變異影響到的一切都給炸開。道路、建築物、擬態路樹、廣告招牌,還有大概幾千數量的路人,其存在的基本根源直接產生了變化,分子結構迅速轉變為硝化甘油那樣的危險物品。
惡意的術譜將一切東西都變成了炸彈。
「呃啊啊啊!」
路人們慘叫著,變異最先影響到他們的身體內部。內臟液化,並變成危險的液體炸彈,使他們活生生被自己的臟器給引爆,血肉橫飛並持續液化成危險物質,於是就像散彈那樣持續引發連鎖反應的更大爆炸。
炸裂萬物的聲響迴盪在整個封閉的空間站當中,人的哀號相較之下已太微小,已經無法聽到。
大爆炸的影響範圍遠遠超過術譜所作動的侷限區域,超過三公里。三千公尺之內的人類活動區,全都被炸成碎片,什麼東西都無法以原本模樣完整留下。
更糟的是,爆炸波及到空間站底層的供輸管路,火焰於是一路沿著類神經的巨大傳導線往碼頭區燒,而那裡存放著至少二十種用來供給不同引擎的艦船燃料,其中一半以上的種類是易燃的。
「該走了吧,如果這裡整個被炸掉……」
「嗯,早點離開比較好!」
不顧眼前還有眾多與此事無關的路人,賞金獵人的神女們只帶了同團的夥伴,隨即打破空間站堅固厚實的透明隔離天幕,大搖大擺地慢慢遊出去,任由那些生活區域裡的人類陷入失壓與爆炸的雙重危機當中。
「喂,拿到一整個星系當報酬,你們想做些什麼?」
「老老實實過農耕生活吧?我一直喜歡油菜花的味道。」
「你這也太缺乏冒險精神了!」
「我當獵人只是想混口飯吃,妳要冒險就給妳去,我可是有個大家族要養……」
脫離象牙灣空間站之後,豬牙獵團的成員們甚至沒去憑弔那些被芙蕾雅殺死的同伴,反倒滿腦子充滿拿到報酬之後的事情。
不消多久,當空間站上難以阻擋的火勢持續吞沒街道與人群、並繼續朝向燃料槽延燒之際,獵團的母艦解除了隱形狀態現出其身,這艘中古又失去智能核心的老舊船體在一名神女的操控下慢慢靠了過來。
「嗨,碧兒喜,看來任務圓滿達成了?」
「呵呵,不過我們不幸失去了一些夥伴。呃,那個使鋼爪的叫啥名字來著?」
「記不得也沒關係,反正他去年才加入的,嗯……?」
彷彿日常生活一般的對話,背景卻是瀕臨毀滅的空間站,獵人們連自己製造的慘劇都不願回頭注視、就這樣想要離去。
天底下當然沒這種好事。
至少在芙蕾雅面前沒有。
「佩姬,我偵測到不尋常的空間變異,妳有把術譜好好停下嗎?」
「當然有,妳怎能懷疑我……」
模樣瘦弱且幾乎張不開眼睛、頭上罩著讓人看不見臉蛋的大頭巾的獵人神女,正想繼續對母船上的同伴表達抗議,卻在下一刻把她許久沒使用過的雙眼給睜大了。
一隻膚色白皙的巨手從天底方向竄出,細長的手指將整艘戰艦包夾起來,而那操艦的神使卻還慢吞吞地不為所動。
「怎麼了呀?我的操艦有點受阻。」
「妳沒有看到嗎!快點轉向,紅鵲,快點轉……」
帶團的人類男子抓著通話器大吼,他底下的獵團成員卻全傻在一旁,這
一幕畢竟是他們闖蕩北境數十年來不曾看到過的。能容納神女的船艦怎樣也不會小,豬牙獵團的母船足有兩百里長、四十里寬,是一名死去的天原貴族所留下來的廢棄資產,因此在裝備上也全不馬虎。這艘充滿獵團榮光歷史的老舊戰艦曾拯救一個星系,也曾擊潰數萬幫眾的海盜艦隊,更曾假扮私掠者襲擊屬於委託人敵對勢力的商船……總之是戰功彪炳,而且有著數次從險惡絕境生存下來的好運氣。
對賞金獵人來說,沒什麼東西比運氣更重要。
但是現在,橫行北境一甲子的豬牙獵團,把運氣全用光了。
「紅鵲!」
不知是誰先發出慘叫,當那巨大的手輕易將那艘兩百里長的前貴族座艦握起來捏住、慢慢地將其變成一團龐大廢鐵時,呆若木雞的獵團成員終於是醒悟過來,但誰也無法上前阻止這件事的進行,誰都沒有能力與那樣的一隻巨手對抗。
留在母船上的那個神女,似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持續發出一陣慌張的聲音後尖叫起來,恐怕是艦橋的部份也受到了破壞,巨手的指甲似乎切開了整個指揮中心。
然後通訊線路上只剩下雜音。
巨大的手已經捏緊成一個拳頭,龐大的鉅艦連一點殘還都沒跑出掌心,完完全全被捏碎了在拳頭裡面,只見手指仍然不斷在摧毀掌心裡那個被捏得死緊的東西。
獵團的團長帶著頭盔,他努力想朝天底看去,但那頭盔嚴重阻礙了他的視線。多次努力後,他才終於可以看看那隻手是從哪裡伸出來的,但那光景卻讓他失望。
那裡什麼都沒有,僅僅是一片黑暗與虛無。
巨手從手腕上方約一根手指的長度,莫名地從宇宙中開了個洞伸出來,然後掐碎了豬牙獵團的母艦。
「……離開這裡!」老經驗的團長很明白哪種敵人是好欺負的軟蛋,而哪種不是。「怪不得連『不朽者』都要死在她手下!走,我們回碼頭去搶一艘船,總之快走!」
「我們還能贏的!那隻不過是芙蕾雅的困獸之鬥……」
一個青發神女手握大斧,仍然不願與驚人的任務報愁擦身而過。她的激情打動幾個團員,正當這些獵人想回應她的熱情時,一顆腦袋已經在真空中以慣性翻滾了起來。
在青發神女的背後,出現的是並不特別巨大的芙蕾雅……的半張臉,以及她那把看似普通卻鋒利無比的長劍。
「剛才是誰想砍掉我腦袋?」
芙蕾雅再次劃過一劍,這回把青發神女的腰也給砍斷了,這個十秒鐘前還激昂演說著的神女如今分成三塊、各往宇宙不同方向的深處飛去。
「……快走!」
豬牙獵團的成員們徹底喪失戰意了,他們拼命衝回危殆的象牙灣空間站,並在航道上截堵那些龐大的貨運船隻,這些商船正以全速駛離那即將爆炸的碼頭區域。
而對於那些小到裝不下神女們最小型態的船隻,獵人們展開了無情掃蕩,將這些擋住他們路途的大鐵塊一腳踹翻。一艘全長不過兩百米的小型穀物船瞬間炸燬在神女的長靴底下,另一艘散裝貨輪則是艦橋甲板被整面踏平,所有船員全部被壓死在毫無縫隙的鋼板中,只剩失控又偏離航向的船體搖搖晃晃掉回空間站上頭,撞及卸貨區域後直接鑽入了隔離區間,就像卡在樹幹上的一支飛矢。
「墮落、糜爛、沉淪、敗壞……」
丟開已經
被揉成一塊巨大鐵球的獵團母艦,念著各種她覺得可以用來形容對手的詞彙,芙蕾雅透過空間分散開來的本體合而為一。現在的她幾乎有象牙灣一半這樣巨大,身高超過六百公里,只要一手就能抓住豬牙獵團的所有人。
但她不想這樣解決那些卑劣的傢伙,這太便宜他們了。竟敢在自己聖潔的軀體上割下一刀,這樣的代價豈是一死就可以償還?
「出來吧,多貢。」
置身在遠離一切事物的宇宙中,連自身的陰影都會被黑暗吞沒;即使是銀河的中心,黑暗也依然存在,宇宙的構成元素原本就是有九成五以上屬於黑暗世界,微弱的星光根本照不亮芙蕾雅的玉體。
因此,才能有人得以躲在美神的陰影當中。
「受您的召喚前來,請下達指示,母親大人。」
在看似虛無的真空中,一顆金屬製成的圓球忽然憑空出現,就在芙蕾雅的身後悄悄冒了出來。
「我要使用幽古一族的影道。」
面對離她遠去、且正在不斷破壞那些航行船隻的賞金獵人,芙蕾雅舉起雙手,手指彼此貼在一起,慢慢將象牙灣空間站的遙遠影像移動到自己手掌的包夾中。
「你懂我意思嗎?多貢。」
「清楚明瞭,母親大人。」
聽上去純粹只是電子合成的聲音,名為多貢的暗影居民再次沉入美神的黑影裡,但芙蕾雅知道他會做好準備的。
於是芙蕾雅發動了世界樹系統「尤格拉席爾」。
正確來說,是發動了僅僅一束枝芽的力量。
「滾開,別礙事!」
獵人的神女惱怒地撞開商船,敲打著滿載商品的貨艙或舷砲部位,使這些船隻個個都傷痕累累;這一夥人掙扎著回到碼頭區,只見空間站上亂成一團,一路沿著導線往燃料槽延燒的火勢根本無法被阻止,火勢又大到並非進行區域減壓就能撲滅,因此任何一個預知到此事的人都奔向碼頭,企圖上船以逃離災難。
過節的慶典裝置物,仍然四處能在碼頭區看見。剛剛發射過煙火的砲管還沒降溫,就已經被群眾推倒在地上,滿地的空酒瓶也被踩了個粉碎。
面對這一團亂象,獵人們停在不遠處,繼續搜尋附近是否有更巨大的船隻。
「在那裡!」老練的團長發現一艘正在乾塢維修的巨型散裝貨輪,長度足有六公里那樣大。「把妳們的身體拼命縮小,擠進貨艙去,我們走!」
「好吧,那就快點!」
神女們緊張萬分,深怕芙蕾雅的長劍像鬼魅般忽然刺入自己心臟,於是她們顧不得碼頭上那些人們的安危、就這樣直接踩了過去。
雖說大多神女都帶了控制體重的裝置,但危急當中,兩個不小心弄丟了裝置,一個是本來就沒帶,因此象牙灣擠滿人群的碼頭區成了慘烈的屠殺刑場。
噗嘰!
噗嘰!
噗嘰!
人們發出尖叫,拼命揮手要神女們走開,但這些巨大女性根本連低頭看一眼地面都沒空,她們只顧自己衝向那停著貨輪的乾塢,任由腳下傳來顯然是肉體破裂的柔滑觸感。
在相互推擠的人群裡,一塊塊血紅的平坦痕跡接連出現,並且由那些僥倖躲過的人圍成一圈腳掌的輪廓。但是很快的,人們就因為恐懼的關係開始更用力推擠,這讓不少人跌進那堆被踩到扁平的肉片上頭,導致全身都染上紅色。
而在神女們的移動路徑上,絕望與恐懼仍在蔓延,尤其當她們的腳下
不斷有失去黏著力的肉塊往底下人們的頭頂掉落時。
在踩死超過三千多人後,豬牙獵團的成員們距離乾塢,只剩不到六百米。回頭看去,卻沒有芙蕾雅追上來的蹤影。
「好,現在快點侵入到船艙裡……」
獵團領袖高舉鐵拳,下令他的工程師與操艦手破壞那上鎖的艙門,但下個瞬間他就感到手肘那裡傳來一陣冰涼感。
巨大的拳套落了在地上,把他身邊一個擅長用毒的矮小團員砸了個腦袋開花,連眼珠都被擠出來掉落在地上打轉。
斬掉團長右手的東西並不是利刃,而是一枝普通的樹枝。
樹枝直接從團長的上臂冒出來,還帶著兩片嫩葉,然後纏繞著手臂直到手肘處,接著就一口氣絞緊好把手腕整個給扭下來。
「這是什麼!」
豬牙獵團的成員們大為驚駭,他們紛紛遠離這位身上長出植物的團長,但他們很快也跟著步入後塵。
整個象牙灣空間站都發生了類似事件。
莫名的植物到處亂長,從地面、牆壁、樓頂、鋼骨、車輛、甚至人類們的身上憑空冒出,就連那著火的地下導線也瞬間被綠葉蓋滿,那熾熱的烈火竟無法傷及葉片一毫。
長得到處都是的怪異植物,將所有人類的動作都停止下來,幾百萬人的手腳都被藤蔓一樣的東西給牢牢捆住。
賞金獵人們也是一樣。
不管他們用術具怎樣去破壞那些勾住自己的枝葉,枝葉都不為所動。反倒越是破壞,樹枝與樹葉就越長越多,最後竟把他們包得像個灌木叢那樣,樹枝的尖刺則死死穿入他們的護具裡,並咬著他們的肉。
而在底層部,一路往燃料槽延燒的大火被撲滅了,一堆巨大無比的綠油油肥葉子撲上火焰把氧氣隔絕,失去助燃物的火燄自然無法再燒下去。
然後芙蕾雅來了。
僅僅一腳,就踩住整個碼頭區十幾萬個小小的人類,但拖住那些人的怪異植物撐起了高強度的樹枝,不讓巨大美神的質量落到弱小人們的頭頂。
居高臨下,看著一瞬間變為草原一般的空間站,芙蕾雅很快找出了賞金獵人們的所在之處。
她一句話都不想對這些人說,她實在打從心底瞧不起這些獵人。
「多貢,此刻大能者們最激烈的戰區是哪裡?」
由於空間站上充滿光源的緣故,芙蕾雅的影子變得清楚可見,只見金屬圓球就這樣悄悄從黑影蓋住的某棟大樓表面上現身,大小大概有三層樓這樣高,上面全是類似端口那樣的凹凸裝置。
機械般的無機質聲音再次傳來:「母親大人,螳螂的眼睛有很濃的血腥味。」
「麻煩你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
「萬分抱歉,多貢會檢討的。」金屬圓球一邊發聲,一邊在其光滑一側的表面閃現出許多文字。「是在敘琉古星群的亞瓦斯隆銀河系,那裡每小時都有星系滅亡,前天一艘『東方級』的上古姬神剛剛戰死在旋臂的邊陲處。」
「那麼,打開你們的影道,多貢。」
芙蕾雅彎下腰,提起這些被包得好像草球的賞金獵人,連神女此時也只是她手上如手機吊飾這樣大小的存在。自然的,芙蕾雅可以從世界樹枝葉的縫隙、窺見這些獵人的驚恐眼神。行動被限制,連自我了斷都不可能,只能安靜等候金髮美姬下達判決。
「把這些傢伙丟去亞瓦斯隆。」墮落的美神微笑起來:「派一個人盯住他們,等他們死光
時通知我一聲,我想知道這些傢伙的術具能讓他們在十億光年外的世界存活多久。」
「謹遵母親大人的命令。」
多貢答覆著,隨即潛回陰影裡,乍看下什麼也沒作,但其實有東西正打開著。
光明世界不允許存在的東西。
人類與神女不允許看見的東西。
有什麼東西再次從芙蕾雅的陰影中出現,但不是那金屬圓球,而是一艘船艦的船首。這可疑的船隻外殼全是窗戶,甚至有一半部位用了透明的材料建造,但船內卻沒有一點燈光。事實上,是連一個最簡單的燈泡都不存在。
然後這船打開了船首,就像渡輪那樣打開船首艙門,讓芙蕾雅可以把這一眾賞金獵人都給塞進船內。
「記得先讓他們冰起來,好好睡一覺。」芙蕾雅提醒著,同時硬把一個神女的雙腿折斷,好塞進那其實不大的船艙裡頭。那慘叫聲才發出了半秒就被肥厚的樹葉堵住。「我可不想讓他們在路上就老死掉。」
「我們明白,母親大人。」
多貢的聲音從陰影下傳來,接著逐漸遠去。當芙蕾雅把最後一個獵人也丟進船艙時,這艘幽古族的運輸船也跟著關上艙門,並緩慢沉入到金髮美神的影子裡。等待這些賞金獵人的,首先將是一段長達三百八十年的單向旅途,之後則是永無休止的絕望戰鬥。在十億光年外那古老的血腥世界,這些自傲的賞金獵人能否存活超過三點八秒鐘,若要芙蕾雅來打賭,她絕對會賭「辦不到」。
餘下要做的事情其實就不多了:讓世界樹系統淨化整個空間站,修補破損的部位並恢復生活區的氣壓,以及替眾多的受傷者進行簡單醫治;雖說無法讓跨年的歡樂氣氛重新回來,但至少可以讓人人都安心迎接新的一年。
而在另一邊,被捆綁起來的艾薇兒也終於掙脫了。她仍然很疲憊,那可疑的術具繩索大量奪走她的體力與能量,讓她差點得依靠柺杖才能走路。
「妳沒事嗎?」
「還可以撐住,感謝導師的救援,我真是太大意了。」
「無須自責,沒有人能免於卑鄙劣行的暗算。」
重新變回一千米身高的芙蕾雅,離開了人類生活區域,並逐步展開對尤格拉席爾的回收作業。化為各種枝枒的能量都必須收起來,這是如今只有她懂得怎樣操作的系統,更是古時留下最後的術譜系統,在世界樹的再萌芽之日到來前絕不可再輕易浪費能量。
不知不覺間,新的一年已經到來了。當艾薇兒想起要看看現在是什麼時間的那時,都已經是本銀河歷100.4025年元旦的零時十二分了。
「哎呀,連倒數都沒參與到,真是遺憾。」
「但這次跨年會讓妳好一段時間忘不掉,對吧?」
「說得也是。」艾薇兒低下頭,朝那拯救了象牙灣的美姬致上敬意。「這次真的要感謝導師的幫忙……」
「侯爵閣下、芙蕾雅大人!」
連鈴聲都沒事先響起,艾薇兒手腕上套著的、在剛剛的混亂中被弄出好些割痕的手環式手機,忽然冒出了佛隆充滿焦急的聲音。
「是你啊?來得正好,我需要就醫療用品與重建資材等項目與你說明……」
「買東西的事就等等再說吧,閣下!」佛隆的聲音聽上去真的很焦慮:「這地方是怎麼了?真空中有一堆屍體在飄!我們現在講話的內容還能保證機密性嗎?」
「稍等。」艾薇兒暫時
切斷通話,快速檢查了一下手機的機能後,重新主動與佛隆連線。「線路沒問題,等等再跟你解釋這兒發生了什麼,你難道是有什麼要事要說嗎?」
「這件事必須直接向芙蕾雅大人報告,她在旁邊嗎?」僅有聲音的保密線路看不到彼此畫面。
「我在。」芙蕾雅靠了過來,而艾薇兒餘下那隻眼睛用餘光瞥見到,金髮的美神正屏氣凝神。
「太好了,終於可以說了。」佛隆發出欣慰的聲音:「我想我們找到『他』了,芙蕾雅大人。」
「在哪裡?」
「巴達霍斯星區的里斯布利奧!真不愧是惡魔,他都還沒出生,就幹了件不得了的事!」
—— 五小時前.里斯布利奧星系 ——對一位當父親的人來說,沒什麼事情比無法在長子出生時親眼見到他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還更失望了。但阿方索沒得選擇,他被市長傳喚到市政府那裡去,只因為有個高階官員的年輕老婆向上級舉報了這個一時衝動的年輕人,這就是那個被阿方索救了自己小孩的女人所選擇的報答方式。
『你竟然對著一名神女鬼吼鬼叫,要她去死?』
禿頭的老市長顯然相當憤怒,他那時對著這個才剛當上公務員不久的年輕人咆哮著,而阿方索卻無法理解自己為何得捱罵。他難道不能氣憤?那些海盜神女搶奪人們的財產、破壞人們的家園,光那一天就不知有多少人指著這些可惡的巨大少女發出謾罵,為何市長只針對他一人?
那個理由,或許是因為阿方索對那個名叫雅可什麼的海盜神女發出詛咒之後,對方就真的死了。
儘管不知道是哪個路過的壯士所為,但阿方索覺得這個雅可什麼的神女,是罪有應得。
阿方索不是法官,也不是執法人員,但他曉得海盜行為應該被判怎樣的刑罰。絞首刑、水刑,或者注射毒藥,北境所有的國家都明令將海盜處死,這個里斯布利奧星系也不例外,那麼為何他必須為對著一個犯下死罪的神女發出詛咒的這件事捱罵?
老市長快速而簡短地給阿方索做出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屈服於現實環境的默契被打壞了。飛翼騎士團,這支規模不大的神女海盜艦隊,在整個巴達霍斯星區的東部佔有很大份量。她們幾個月才出擊一次,在海盜們自己基於默契而劃分出來的勢力範圍中不斷活動,雖然造成各大星系的困擾,但也讓這些地方免於受到更殘酷海盜的襲擊。飛翼騎士團的作風算是海盜們當中比較溫和的了,她們從不忘記要謹慎踩下每一步,腳下踏過的人從來不曾變作扁平肉片,而且她們絕不在五十年之內重複搶劫同一個地方。
可是現在,因為某個始終沒現出真面目的賞金獵人的關係,飛翼騎士團在里斯布利奧行星上全滅,她們慘遭一股強大力量的虐殺,身體分家或被活活燒死,而且這些屍體過了足足七十個小時才開始消失,那可怕的模樣讓市民們三天不敢出門。
但這讓人心底發毛、甚至可能留下陰影的一幕,並非飛翼騎士團的滅亡所帶來的最糟後果。巴達霍斯星區的東部現在空了出來,到底會是哪些海盜前來搶走這個地盤?誰也不能確定。萬一是那些手段殘酷、每每殺掉整個行星上四分之一居民的殘酷系神女海盜,里斯布利奧就麻煩大了,因為地盤的繼承者必然會打著復仇的名義前來
掠奪這個星球,屆時居民們的生死就無法預料了。
市長會頭疼也是難免。
但,阿方索仍然覺得自己很無辜,他不過只是講了句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成真的話,天知道就這麼「剛好」有俠客路過。
在接受一連串與術譜力量有關的嚴密檢查、被證實是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之後,阿方索離開了市政府,他不假思索就朝醫院跑去。在他的手機裡,一張照片在大約四十分鐘前傳了過來,那是他剛出生的長子與伊莉莎白的合影。
生日是10月22日。
這孩子竟趕在今年的最後一天降臨在世界上,真是迫不及待想要長大呢。
幾天之前,進入預產期的伊莉莎白挺著大肚子,在阿方索即將出門上班前,親暱地摟吻自己的老公,在耳邊低語問著。
「我們的孩子……要取名叫什麼呢?」
「不是討論過了嗎?」打起領帶的阿方索一臉詫異,他記得這問題在至少三週前就商量過了,那時伊莉莎白認為應該給小孩起她祖父的名字。
「我覺得那又不好了嘛。」任性又粗魯,曾是不良少女們的大姐頭,但在阿方索眼中卻像公主一樣高貴的伊莉莎白,與腹中的胎兒一起貼在老公的背上,不停對著阿方索的耳朵吹氣。
「亨利怎麼了嗎?」阿方索嘆著氣,他知道伊莉莎白很在意姓名學這種東西。
「他老人家昨天晚上在樓梯摔了一跤。」伊莉莎白想起那骨折住院的祖父:「這太不吉利了,該給孩子想個別的名字。」
「我祖父的也不行啊,他沒有哪次中過彩券,運氣向來差到極點。」
「但他至少有你這樣一個好孫子,對吧,我生命中的小太陽。」
「肉麻死啦。」
「你不就喜歡這樣?」伊莉莎白用手指玩弄著阿方索的瀏海:「那麼,能讓本小姐看上的男性,至少該給小孩一個響噹噹的好名字吧?」
「這樣的話……」
放棄傳統上從家族長輩找名字的作法,阿方索想起不久之前、一位職場上的前輩借他看的一本書。那是長年在南方星域跑船的船員所帶回來的舊書,整本書都是手抄本的風格,沒有圖片,分別以兩種語言寫成,阿方索能看懂的是以北境古語書寫的那個。
這是一本講述千年之前傳奇歷史的古書,書中記載一場大戰,以及各個活躍在那次戰役中的英雄們的名字。這活靈活現的描述就像這戰役確實曾發生過,但阿方索在圖書館找了幾十本與南方有關的歷史書,都找不到這場號稱有上千個星系毀滅的大戰,或許這也只是一本普通的幻想創作吧。
但不管怎樣,阿方索對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英雄角色相當著迷。那個人不但縱橫星海,更有無比強大的力量、非比尋常的女人緣,以及更重要的,一個與北境古語相當契合的拼音名字。
恐怕不能讓伊莉莎白知道名字是來自於書中的角色。
所以,阿方索胡謅起來,說這個名字是由一位長官介紹的算命師推薦的,這個理由應該不會讓迷信的伊莉莎白感到懷疑。
果不其然,大腹便便的前飆車族領袖、過去在學校有霸王外號的不良女高中生,現在則是一個公務員的老婆的伊莉莎白,馬上就對這名字感到有興趣。
「那是叫什麼?」伊莉莎白緊貼著阿方索,嗲聲嗲氣地問道。
「嗯……」
謹慎地、重複思考了幾次,事先在腦中確認這段記憶沒有出
差錯,阿方索將這個名字的每一個讀音、每一個字母都先默唸過一次,然後組合起來並確定其最終的發音。
「就讓我們的孩子享有這尊貴的名字吧。」
阿方索轉過身,抱著伊莉莎白,然後慢慢蹲下,對著仍在腹中的胎兒說道:「神賜的聖子啊,身為你的父親,現在我給予你這世上最神聖的名字。」
「說出來吧,」伊莉莎白按著阿方索的頭:「我的小太陽。」
「波賽特。」
時間回到現在,冒著雨一路狂奔、趕向醫院的阿方索,對著漫天的烏雲,高聲說出那應當受到尊崇的聖子之名:「波賽特.萊昂.法雷爾。」
(里斯本夜曲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