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本絲夜曲(中)深淵的幽影(一)
杯中物早已一滴不剩。
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墜落下去,直至發出一聲清響。
一隻早已見底的空酒杯,摔碎在物品凌亂散落的艙房裡,卻無法引起任何注意。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照明也彷彿故障似的,使整個房間籠罩在一股陰沉裡,也讓坐在床邊的男人顯現不出任何生氣。
這個人,攤開雙手凝視著,卻只感到無盡的空虛。就在這一刻,他的生命已經失去了重量,因為他無法捉住僅僅存在於回憶中的、那個最為原始的自己。
與酒杯碎片一起散落在地上的,還有用最高級紙張書寫而成的文件。用特製紅色墨水留下的優雅字跡,藏著一個個星系的名稱、一個個女孩的姓名,然後在結尾處有著男人親筆簽下的署名。
然而,那其實也算不上一個名字。
「里斯本水手」。
彷彿毫無價值般飛散在房間各處的文件,暗示了無數生命的重量,與那個名號所必須揹負上的罪。
一路走到今天,同伴相繼離去,對原本快樂的事情也不再有感覺,男人開始試圖想起自己出生之時被父母賜予的本名。儘管他隱約明白,在他取回自己原本名字的時候,就是這漫長旅程的終點。
房間裡太過安靜,只有那座來自東方象限名匠打造的落地時鐘,不停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響。
規律,但毫無意義。
隨著閉緊的房門外傳來清亮的敲擊聲,男人知道屬於自己的時間結束了。他正在被催促。
那些傢伙還真是性急啊。
不過,確實是時候動身了。終點已近在眼前。
當里斯本水手終於步出他的個人艙房時,僅僅是一言不發。門前等候他的是一群美麗的少女,但這絲毫無法讓男人打起精神。他只是默默推開那些女孩,沒有任何交談或目光的交會,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向那條被不安的紅光所籠罩、漫長到彷彿看不見盡頭的中央走廊;他也不像平常那樣總是拘謹地將房門確認又確認地鎖好,卻只是隨手將門帶上,動作粗魯又散漫,任由門框發出惱人的反彈聲響。
在狹窄通道的艙壁間,不協調的腳步聲反覆迴響;里斯本水手走在前頭,而那些從筆記本解放出來的女孩們,那些姿色姣好、理當如偶像般受人喜愛的少女,同時也是在無數星系被視為死神的恐懼之物,則是很有默契地隔了大約五步的距離,以同樣的速度跟隨在後面。平常有說有笑的她們面無表情,宛如生物科技雕琢出來的擬真人偶,一切近乎完美,卻忘記安裝表露感情的心智程序,與她們烙印在微小受害者腦海裡的可怕形象迥然不同。
只因此時此刻,並不是一場華麗的破壞遊戲,而是莊嚴肅穆的漆黑儀式。
她們的主人要走向終點。
里斯本水手與曾為紅獄的少女,最終抵達了這艘創下傳奇、如今卻也憔悴而破舊的異界船艦「基督山」的船側氣閘。這個為了滿足極限運動樂趣而特別設計的出入口,有著全景的艙外畫面可供欣賞。而在此時,在那全景的畫面上,呈現出來的正是一萬公里距離的下方、那個里斯本水手已經不再熟悉的星球。雖然海岸線交織出來的陸地輪廓還是一個樣,但那是地理上的情況,並不代表這個星球的人類社會也是如此。幾百年的光陰,縱使無法讓海岸線出現明顯的消蝕,對於居住在這個逐漸被銀河世界淡忘的星球上的居民
來說,卻足以留下永恆的改變。
首先可以確定的,就是這個行星曾經興盛的各種產業,都已經趨於沒落。現在即便朝近地軌道張望,也不能再看到來來往往的無數貨船所形成的光流。而那曾被本地居民引以為傲的巨型軌道電梯,也因為這個星球支付不起維持其運作的龐大經費,而被迫永久關閉。儘管巨大的軌道電梯仍然連結著行星地表及宇宙空間,但這個屹立不搖的高塔,早在幾十年前就變成了廢墟。其位在極寒宇宙的上層結構,更是早已被厚重的冰晶覆蓋,反射著如同幽靈的冷光。
見證了繁華與衰落,宛如墓碑般聳立著的軌道電梯,告訴所有不經意間路過此處的往來船隻,這個星球曾經有過輝煌。
這裡是北方象限的里斯布利奧。
從星圖上來看,已經是非常接近黑物質之海的邊疆之地,彷彿被潛藏於深淵的黑暗窺伺著。
無論如何,沒有軌道電梯可用的里斯本水手,只能選擇直接往這美麗行星的大氣層跳下去。這種從宇宙往地表墜落的俯衝遊戲,在過去曾經是這裡的一項熱門運動。自認勇士的年輕男女們,在僅有最基本安全防護的狀況下,讓母星的重力將自己拉回故鄉。然而,母星並不溫柔,僅僅只要一點點錯誤,億萬觀眾就會在挾帶主持人高亢聲浪的轉播節目中,目睹勇者化為光芒而逝。
事實上,這項運動曾經流行的事實,就足以證明過去這個星球的居民,其實非常容易就能去到宇宙。然而現在,與他們曾經是優秀船員的祖先不同,現在他們抬頭望著天空的同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還能夠想到在藍天之上,還有一片豐饒而充滿商機的宇宙,更想像不到那裡曾有非常動人的冒險故事,他們已經失去了對天外世界的想像力。
於是,既沒有穿防護衣、也沒配備降落傘的里斯本水手,朝向大陸的某處海角一躍而下。
從法律上來說,沒有得到許可的他,其實是不折不扣的非法入境者。
但是,行星的重力乃一視同仁,不帶有法條與規範,亦不區分遊子與異邦人。
以背後面向地表,里斯本水手看向上方,只見那些少女們毫不猶豫地隨他跳下。
也罷,想跟來就跟來吧。
話說回來,真不愧是他精挑細選的女孩子們。即使遭受大氣層的摩擦與阻擋,少女仍然優雅而可愛,就連頭髮也不曾被吹亂。
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究竟有多少星球上的多少人類,在目睹了這樣的入侵場面後,被踩扁在少女們溫暖的腳底下呢?
隨著墜落的速度加快,里斯本水手的耳畔,迴盪著淒厲的氣流尖叫;然而摩擦空氣所生的高熱,卻只是從里斯本水手與女孩們的皮膚上彈開,輕輕地被拋到身後,留下一串長度超過十公里的高空煙火,宛如墜向大地的火紅流星。
隨著距離不停縮短,著陸點的樣子也越來越清楚,這讓少女們有股奇異的感覺。由於她們平常是如此巨大,當這快速流動的風景在眼前閃過時,她們竟錯認為是地面被拉向自己,而不是自己正高速衝向那荒蕪的大地。
與真正的隕石不同,在距離地表僅剩一公里不到的時候,里斯本水手與少女們猛然減速。他們身上的火焰被掃向大海,劃破天際的煙霧指向汪洋的中心,而「入侵者」們卻悄悄在樹林中登陸。
這裡雖然是山區,卻離海邊很
近,近到能嗅出海水的氣味。
里斯本水手沒有任何耽擱,直接憑自己的記憶,在久違了的泥土地上緩緩步行。出了森林沒多遠,眼前出現一條沿著海岸鋪設的道路。路面破舊不堪,留著零星的輪胎痕跡,在彎角的地方則立著生鏽的鐵製路標,指向附近某個在幾世紀之前還人聲鼎沸的大都市。在最繁華的黃金年代裡,在總是有名貴跑車奔馳著的海岸公路兩側,豪華如宮殿的高級大樓櫛比鱗次,住著希望擁有壯麗海景的商界富豪。那些透過星際貿易而賺了大錢的成功人士,將海洋母親的概念深植在心底,紛紛搶在這陽光明媚的海岸上置產,而且也不吝於讓人讚歎他們的財富。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橫穿雜草從路面裂縫肆意生長出來的道路時,里斯本水手突然停了下來,不往前走也不發一語。女孩們不明白他杵在路上的理由是什麼,但誰也沒質問他。
只有里斯本水手自己明白,他想試試有沒有人會經過這裡。
站在這樣的道路上往四周看去,那些在至少兩個世紀前建造起來的豪華海景大廈,窗戶幾乎全部破損,溼冷的海風吹進樓內,使一切器物都迅速腐朽。經濟衰退所導致的人口外移,使得這個星球的榮景不再。就算把視野拉得更遠、拉到大地上殘留著的文明痕跡,也只能看到都市裡成千上萬的高聳大廈遭到廢棄,變成不折不扣的鋼鐵叢林,在幾個世紀的欠缺保養後,幾乎所有的街道都變得危險,每一棟建築都成為危樓,隨時都可能坍塌在不幸的拾荒者身上。曾經有數百萬職工奉獻歲月的大工廠區,囤積的汙染從殘舊破損的圍阻體溢出,將數萬平方公里的區域化成沒有生物能夠接近的惡毒沼澤。至於昔日的廣大田園,也理所當然變成了原始叢林,溫室與農舍被淹沒在綠色樹海之下,家禽及家畜則在幾百年來恢復了野性,在牠們全新的美好世界繁衍了族群,再也看不見其祖先曾經被馴養的模樣。
如今的里斯布利奧居民,散居在無數的小規模村莊裡,社會結構退回到狩獵及農耕時代。對這個人口急遽減少到不足鼎盛時期萬分之一的星球,沒有船隻願意登陸,沒有尋求貿易機會的異國商人,就連至今仍在北境星域苟延殘喘的少數海盜都遺忘了這個地方。
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許是明白自己永遠不可能等到一個路人,里斯本水手放棄了,繼續向前走去。也或許他突然改變了心意,對幾百年來發生變化的陌生鄉音感到恐懼,他很可能早就聽不懂這裡的語言了。
然後,里斯本水手走到了一根爛木樁的面前。雖說如此,但仍看得出來木樁原本是路牌,指向海角上的一處孤單平地。可是那裡已缺乏維護,各種雜草橫生到遮蔽一切,已經沒有任何路徑可言。
於是下一秒,某位少女彈起手指,用魔法一般的力量將胡亂滋長的荊棘排除,並讓四散的石板規律而整齊地排好,重現了數世紀前這條小徑所應有的樣貌。對於連城鎮都能輕易彈飛的少女來說,這只是連打哈欠都算不上的小事。
不過,由於在路旁耽擱了太久,現在已經是晚上的時間了。
如棋盤般星羅散佈的豎立石版,隨著雜草被移除,在月光下露面了。這些精雕細琢、刻著家族姓氏的黑色石版,恐怕已經被草叢掩蓋
了兩百年以上,差不多就是這個星球的人類社會步入衰退的時間。
這裡曾經是一處墓園。
正確地說,現在也還是。
本該是生者緬懷故人的莊嚴之地,經過世代的傳承,變得與這個星球曾經享有的盛名一樣,從人們的記憶裡消失了。即使從道路上看去,也只會以為是一片普通的草地吧。
諷刺的是,這片擁有絕佳海景、而且是在當時超熱門的高級地段中間的小小墓園,曾經花了里斯本水手大把的金錢,才讓他的雙親能夠在這裡安息。
生者總愛將自己的喜好套進死者的世界。
生者所喜愛的遼闊海景,對僅僅留下冰冷血肉的死者來說,大概只是加速腐敗的天然發酵槽吧。
即使如此,當時的里斯本水手,也不能免於情感上的悲痛,因此才做出了世俗的決定。
說起來,那對夫妻真的喜歡看海嗎?
里斯本水手揮著手,示意正在用力量消滅雜草的那名女孩停下動作,他可不能只是在一旁看著。
於是,在成排的墓碑之間,他開始整理環境,只靠自己的雙手。拔草,扶正石碑,再將破碎的路岩石找回來放平;就這麼花了些時間,墓園才終於被整理出原本的樣子。在黯淡的月光下,刻著文字的墓碑不易閱讀,但里斯本水手終究還是找到了自己家族的那一塊。只見石碑上的刻字依然很清楚地留著,點上的硃紅也沒有脫落,雖說金錢不一定能換來好品質,但歷經幾個世紀的考驗,這塊花費大筆金錢刻成的墓碑,總算證明了自己有那個價值。
於是,里斯本水手從女孩們的手中,接過不知何時變出來的水桶與刷子,遵照腦海中的故鄉習俗,拂塵,然後澆水,就這麼親手整理自己父母親的墳墓。在此同時,跟著他來到這裡的那些女孩,則是好奇地圍著墓園,不斷觀察每一處細節。她們的眼睛雖然有各種顏色,在黑夜裡卻都彷彿珍珠般醒目;她們輕聲細語地交談某些話題,內容無疑與死亡有關,這一切都是為了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作準備。
在吹拂著寒冷山風的夜色裡,聽著海浪拍打的潮水聲,時光彷彿沉重的冰河,緩緩地流動著。
最終,里斯本水手無法再從記憶裡找出任何的儀式了。
現在開始,是屬於家族的、私人的、為人子的時刻。
泥土地上發出「突」的一聲聲響。
站在幾個世紀沒來打理的墓碑前面,里斯本水手跪下了。
自己真是個不肖子。
在長達數個世紀的時間裡,竟然把父母賜予的名字都丟棄了,這到底算什麼呢?
抬頭望著漫天群星,男人突然覺得自己的一整段事業,到頭來是一事無成。在他與普通人相比可說是太過漫長的生命裡,與父母親共同度過的日子,其實只是非常短暫的時光,但奇怪的是,偏偏就要在這個地方,在連面容都幾乎忘記的父母親的墓碑前,男人反省了自己的一生。
於是,在這漫長一生最先度過的那些年頭,來自那段期間的記憶,開始逐一浮現。
簡直就像是才剛剛經歷的事。
那就是他的人生,以人類身分演繹出來的故事。
只不過,他一直沒能讓父母親知道,在這個故事擔任主角的他,是不折不扣的反派角色。
這樣是否算是不孝呢?
依稀記得,一直到最後,父母親都很在意他沒能結婚、也沒能生育後代的這件事。
這可真的是沒辦
法了。
雖然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可愛的女孩子,但是那些「紅獄名單」的少女們,絕對不是賢妻良母的適任人選,而且比起創造生命,她們顯然更喜歡抹殺生命。
想著想著,始終跪在地上的里斯本水手,感覺到背後的溫度正在上升。
他知道,天就快要亮了。
換句話說,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
當里斯本水手終於從地上起身、朝著跟隨他的紅獄神女們點頭致意時,這些現在雖然只是普通少女的大小,但每一個都曾經在銀河某處掀起恐怖巨災的現世魔女,竟開始挖掘她們主人的家族墓園,將填土數百年的墓穴重新掘開,並使內部整個暴露出來。
伴隨不可避免的難聞氣味,與墓穴底部一同現身的,是一具所費不貲、精工打造的特製棺材。這隻奇異的藝術品靜靜沉睡著,埋在幾百年來不見天日的地底深處,即便如此鄰近海岸,也沒有因為地下的溼氣而腐朽鏽蝕。
不愧是來自威尼西亞的特殊精鋼,與加萊塞星戰船的船艏裝甲相同材質,這是那個國家的特權之人才能領用的稀缺物資。時至今日,或許全銀河系再也找不到一家工廠,有能力生產出相同成分的鋼鐵。
在這長眠於地底的方舟中,里斯本水手的父母躺在一起,在幾百年前就陷入了永恆的沉睡。他們過世的日子十分接近,幾乎讓里斯本水手想不起來先走的是誰;古典文學總喜歡以死亡的順序描述鶼鰈情深的夫妻,如此看來,這或許是他們深愛彼此的證明吧?一旦失去對方,自己也不願苟活於世,留下的那個就這麼在不久之後追隨而去,攜手徜徉在另一個世界。
當然,之所以能做到這麼了無牽掛,也是因為他們深信自己的兒子已經擁有成就,能夠放心鬆手的緣故吧?
如果惡名也算是一種成就,里斯本水手的表現應該是不差吧。
一直到最後,里斯本水手都不曾讓雙親知道自己的真正身分,更不曾留下任何顛覆與陰謀的形象。對躺在精鋼棺材裡的兩具遺骨來說,站在墓穴旁邊的這個男人,無疑是個好孩子。
直到現在。
當女孩們將那具棺材的蓋板掀開時,里斯本水手卻背對著,就這麼在墓穴的邊緣隨意坐下。他刻意不使自己看到父母的遺骨。
說到底,他還是打擾了死者本該享有的寧靜。身為子女,居然掘開自己父母的墓地,里斯本水手再次確認自己是個極度違背常識的存在。
但是,都到這個時候了,他覺得自己或許擁有撒嬌的權利。
他想與照顧自己長大的父母永遠團圓。
至少,讓這具軀殼迴歸到家庭裡。
里斯本水手坐在墓穴旁邊,面向海洋,無言地望著水平線,他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女孩們同樣沉默,跟著里斯本水手一起坐下,靜靜望向黑夜的大海,看月光照亮那一連串拍打在礁岩上的乳白泡沫。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最終,刺眼的陽光從水平線上升起。
天終於亮了。
穿破雲層,照亮大海的陽光,驅散了早晨的寒氣,也彷彿是熱情的報時者,向銀河的惡人宣告終末。
還有什麼遺憾嗎?
當然有,太多太多了。
果然就連這個時候,心中的思緒也無法得到平息。他想了太多,也經歷了太多,卻什麼都沒有做到,只是又重複了一次他早已經歷的失敗人生,然後將心願寄託到下一次。
不過,已
經沒有時間再去想這些了。
紅獄的少女們站了起來,圍繞在她們既憎恨、又視之如父兄的里斯本水手身旁,她們受清晨的金色陽光照耀,背後是波光瀲灩的大海,那身影竟好似天使般美妙。
能夠看見這樣的風景,也該感到滿足了。
下次展開的冒險,會是什麼樣子呢?
再見了,該死的世界,未來還請繼續多多指教。
坐在墓穴的邊緣,睜開的雙眼逐漸失去神采,男人隨後緩緩地向後倒下。
女孩們誰都沒有拉住他。
他就這樣倒進墓穴裡,面朝著天,躺在他父母親數百年前就已腐盡的白骨上。
這精鋼的棺材,從一開始就設計成能容納三個大人,從一開始就給里斯本水手預留了位置。他們的姿勢,簡直就像是回到了與父母親一起午睡的、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
一陣靜默後,紅獄的少女開始動作,重新封上棺材的蓋板,並且用她們的力量將容器徹底封死。如此一來,哪怕是這個星球迎接毀滅而分崩離析,這死者的方舟也不能夠被破壞。
接著要做的事情,就非常單純了。把土覆上、將墓碑扶正,最終再澆上最後的一勺水,整個儀式就這樣完成了,名為葬禮的儀式。沒有哀悼,沒有對死者的祝福與祈禱,對紅獄名單的神女們來說,這是一場重新使她們想起自己曾是人類的課程,也是賦予她們真正自由的典禮。從現在開始,紅獄的名單將不再有指導者,誰都不可以命令她們,誰都不能夠把她們當成工具,而她們仍然必須以神女的身分活下去。
換句話說,已經沒必要繼續侷限在人類大小的尺寸了。
趁著陽光還未升到最高點、天色還參雜著陰影與嫣紅,獲得自由的少女們紛紛巨大化,不,應該說是恢復了原狀。從數百米到數千米,她們的身體彷彿無限制地增長,伸長自己的影子,直到內陸的村落有人發出驚呼,龐大人形改變了居民們自幼熟悉的天際線。
然而,誰也沒有做出逾矩的事。
這片土地的都市文明已絕跡,不是能給她們帶來樂趣的星球。
更何況,這可是里斯本水手的故鄉。
少女們的聲音透過海風傳送,她們彼此輕聲打著招呼,就此別過,將紅獄名單化為歷史名詞。同一時刻,星球的近地軌道上閃現大量光點,突然出現的龐大艦艇反射了恆星光,使白晝彷彿憑空多出數十顆太陽,在遙遠內陸的村落裡留下震撼的異象。
擁有人類所難以想像的規模,龐然而優雅的宇宙船艦成群現身,歸屬於各自的主人,前來帶領紅獄的少女們真正邁向自由之路。從此以後,她們將能自己決定前途的航向。
就這樣,這些在無數星系埋葬過無數生命的邪惡魔女,安靜而穩重地轉身離去,乘上作為她們翅膀的命定座艦。
雖然在近地軌道上僅僅停留了極短時間,已經有一艘又一艘的船艦啟航,朝著不同的方向。誰也不會再次造訪這裡,誰也不會學人類的習俗來這裡掃墓,因為那個躺在墓穴裡面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里斯本水手,不再是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永恆意志,自然也不再是紅獄名單所認可的主人了。或許這片好不容易才重見天日的墓園,不久後又會恢復為雜草叢生的樣子吧?
當紅獄的神女們離開這個行星的時候,她們都是這樣想的。無論對那男人懷抱的感情是愛、抑或是恨,
一旦名為羈絆的枷鎖遭到毀滅,得到自由的她們,就與躺在那墓穴裡的屍體毫無瓜葛了。
不過,在這些參與了送葬儀式的女孩們當中,唯有一個仍然保持著人類尺寸。這位戴著巨大的寬邊帽、像是故意要將面容遮住的金髮女性,不在乎雙手被泥土弄髒,親手挖起一塊土壤,鋪平在埋葬了水手遺體的墳墓上,然後靜靜凝視著墓碑上的文字。
那上頭已經有了兩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是「阿方索‧萊昂‧夏洛克」。
第二個名字是「伊莉莎白‧夏洛克」。
儘管如此,乍看之下,墓碑上的文字排列,卻給人非常不自然的感覺。在石碑的下半部,顯然留有一處預留的空間,能夠因此再加入一排文字。甚至可以說,必須要再加上一個名字,這塊墓碑才算是完成使命,才算是把預留了幾百年的空位給補上。
就是這裡了。
這就是那男人的終點線。
但是,石碑的空位到底該刻上什麼名字?
里斯本水手?
不,那並不是他父母親所認識的名字。這裡可是家族墓地,當然要刻上那個帶著祝福而出生、遠離一切罪惡及是非的,受自血親而帶有恩典的名字。
蒙恩之名。
亦是蒙塵的惡名。
女性朝墓碑伸出了手指,小心翼翼地使力。她並未使用無法被這世間理解的力量,她刻意不使術譜的音律在這裡響起;面對堅硬的岩石,僅僅用著指尖,任由柔軟的指腹被紋理割裂而滲出鮮血,那抹血色正好成為填滿陰刻的硃紅。
女性一心一意地刻著字。
最後,一切終於圓滿,墓碑上的家族齊聚了,而這就是那個蒙恩亦蒙塵的名字。
波賽特.萊昂.法雷爾。
里斯本水手的名號註定遺臭萬年,但是這個名字,才真正屬於墓穴裡面那具冰冷肉體。因為那個需要揹負罪惡的意志,已經脫離了這個次元,在虛無的異度空間遊蕩。
在手指上傷勢迅速復原的同時,她注視著自己刻下的名字。
天色開始變亮了。
漂亮的金色秀髮,在逐漸升起的冬陽下閃閃發光;從海上吹來的冷冽寒風,在僅僅用白色薄紗覆蓋的肌膚上吻過,留下一絲冰寒,更拂去了那頂巨大的寬邊帽,從而使她刻意隱藏的美貌展現出來,那毫無疑問、正是能使眾生神魂顛倒的絕世美貌。
美麗而永恆的女子,但在世人的認知裡,卻是自甘墮落的同義詞。
墮落的美姬,芙蕾雅。
與里斯本水手相同,被這個銀河系的人類世界恐懼著、敬畏著,同時也憎恨著。
數百年、數千年,甚至是比那還要更久的時間,持續不斷累積起來的怨恨,到了這一刻,卻彷彿被冰冷海風吹拂到凍結一般,暫時得以忘卻。
芙蕾雅撫摸著那塊墓碑。
比神女還更加高貴的上位存在,此時卻像迷信的人類那樣,將情緒寄託於眼前的可見之物。
多麼膚淺啊。
但是,正因為無法在對方活著的時候將一切了結,才會有滿腹的遺憾不是嗎?
在這個文明衰退的行星,在註定要再一次被荒煙漫草吞沒的墓園,宇宙中的任何人都不會知道,那名自甘墮落的美麗女神,正從眼眶裡控制不住地落下珍珠般的眼淚。
真是太不像話呢。
連她自己在來到這裡前,都不相信盈滿的情緒居然會以如此的形式爆發。法雷爾很乾脆,當他明白自己在這一世代終將是一事無成時,就決定擁
抱終末。但是另一方呢?芙蕾雅能這樣嗎?那是不可能的。那冰冷的墓碑彷彿在提醒她又一次被迫留下,心裡只有遭到遺棄的孤獨感,就跟過去無數次的那些時候一樣。從以前到現在,法雷爾都沒有絲毫想要扛起責任的意思,總是自私地死去,留下現世那個不明白自己究竟身為何物的女性,也留下滿滿的怨恨與遺憾。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將是如此。這段緣份註定糾纏不清,這兩個存在註定相互殺戮,誰也無法從這樣的輪迴裡跳出。
誰都無法擁有安息的權力。
如此可笑的事情,可以被稱呼為命運嗎?不,那僅僅只是詛咒,是在現世已消逝不見的遠古眾神瀕臨滅亡時、匯聚全部怨恨加諸於叛世者而成的詛咒。
正因如此,當新世界展開時,苦難才正要開始。對那些如浮萍般漂泊、在名為銀河的大海上掙扎求生的無數渺小平凡生命來說,命運是無法掌握的虛幻之物,甚至無法窺見其紋理。一旦將眼界無限地擴大,就會明白人類也好、神女也罷,甚至是那些至今不為本地銀河所知的超深空異界,在叛世的男人不斷譜出的惡魔旋律,與為之敵對而不惜犧牲一切的墮落女神面前,每每毫無價值地焚燒成灰燼。
最後,剩下的只有冰冷。
這一天,伴隨著芙蕾雅的鳴泣,里斯本水手的時代終結了。
然而,不知道未來的哪一天,一個全新的邪惡故事,將會帶來比這個年代更加陰沉的黑暗。
話又說回來。
在人類社會恐懼著紅獄神女與其巨足的時代前,在威尼西亞上演血肉饗宴的瘋狂祭典前,甚至是在里斯本水手初次登場於銀河史詩前,躺在墓穴裡面的那冰冷遺體,那個有幸讓墮落美姬為之哭泣的波賽特.萊昂.法雷爾,他的旅程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呢?
這就是本篇所要述說的故事。
也是芙蕾雅充滿遺憾而不堪回首的往事。
更是一則在大能者取代遠古眾神之後的時代裡,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一件日常瑣事。【2】
曾經有個問題,長久以來困擾著人類:在這天際彼端持續閃耀的群星當中,是否僅有人類建立起文明的小島?是否只有人類建造了照耀黑海的光明燈塔?
對本地銀河的人類居民來說,這個問題始終存在。他們無法跨出星帶的旋臂,無法鼓起勇氣突破廣裘的黑物質大海,自然也無法得知那些數百萬光年之外的其它銀河系、是否有智慧生物存在。
但是,這僅僅是隻有人類才會去煩惱的問題。
因為,雖然很弱小,人類那蘊藏無限可能性的小腦袋裡面,卻時常在意一件事:這個無邊無際的廣大宇宙,是否只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存在?創世的眾神建造萬物來供養人類,這樣的說法是否確實可信?自己到底是不是唯一受到上蒼寵愛的神選之徒?
對於這個只能說是傲慢的困擾,看在擁有更高視界的存在者眼中,或許是可笑的吧?
擁有超越束縛的能力,征服黑色的宇宙汪洋,更駕駛巨大的戰艦進行永不休止的征戰;人類於今世所展現出來的傲慢,看在這些名為「大能者」的存在之物眼裡,只能是搖頭苦笑的滑稽妄想吧。
因為這些戰士,在遠離本地銀河幾百億光年的遙遠深空,看見了宇宙從創世階段存留至今的遺產。在那遙遠的地方,不存在今日所定義的人類文明
,有的只有超脫凡骨的至聖與大能。無論出身何方,這些將本身存在昇華到了極限高度的賢者們,得到了窺見古老智慧的權利,並依著遠古先民留下足跡的航道拓展眼界。先民的航道,在不停幻化變動的千億星辰之間,指引奔波之人。
因此,凡是先民留下道標之地,大能者們自古以來即是如此稱呼。
「已知領域」。
在廣大到近乎無限、卻又因先民道標而凝聚一體的已知領域裡,在歷史出現前就繁盛茁壯的遠古先民,成為群星的眷族,組織龐大的艦隊征服千億星系。那個時候,恐怕誰也未曾想過文明的黃昏,但那一日卻悄然來到。被新世的歷史放逐,文明與個體盡皆消失,征服者們被迫放手這個世界,僅有它們的智慧被允許遺留,表現為龐然的機械造物,機神亦是姬神,在無止盡的飄渺時空裡悄然穿行。
無論如何,在至今仍有戰火延燒的「已知領域」裡,大能者與遠古的戰艦相互合作,驅逐那些有著數字的怪物,這樣的戰鬥也以持續了千千萬萬年。然而不管是哪一方,要在近乎無限的已知領域取得全面勝利,都是過於不可能的事。
而使得事情更加複雜的,是宇宙本身的規模,已經到了可說是過度膨脹的地步,就像人類在心底無限滋長的傲慢一樣,同樣都是毫無極限的行為。
無限之外還有更多無限。
經過幾億個世紀的膨脹,遠古星族劃定出來的已知領域,如今只是宇宙整體非常狹小的一片空間而已。在到處標記著航點與通道的星海地圖之外,是在古地圖上繪有無數幻想怪獸的蠻荒之地,是創作者憑想像力而捏造出來的空間,是誰都不知道究竟存在些什麼東西的世界。
「未知領域」。
比起已知領域,在全宇宙佔有絕對多數的空間,是遠古星族從未造訪過的世界。
而在未知領域的某處角落,在一個擁有誰也不知道其存在的智慧文明的星系,一樁慘劇正在上演,導演正是那叛變了的大能者。
以宏觀遠望,那是個陌生且未被賦予座標登記的雙棒旋銀河系,如同未知領域裡無量大數的那些星系一般。但就在最近,與其群星所擁有的漫長曆史相比只是眨眼也不到的瞬間,這個星系突然受到了已知領域的注意。
因為,這個遭到選定的不幸銀河,正在被刻意引導過來的神團大肆蹂躪。
神團的數字為「十六」。
若更深入去看那慘案的現場,觀眾的視界將被導向一個恆星密集的高密度新生星雲塊,故事的舞臺就在那閃耀星雲中的某個行星系。這裡距離雙棒旋銀河系的黑洞核心僅有約一萬光年遠,一顆年輕的藍色巨星率領十餘顆行星,參與著星系重力間的輪舞運動。藍巨星的輝光照耀其中第四顆行星的大地,用了大約十億年時間,使第四行星生成厚實的大氣與廣面積的海洋,並且發展出一個環境嚴苛、但卻生機蓬勃的生態體系。
最終,大自然的神秘力量從這樣的生態系當中,天擇出一支受到眷顧的種族,使其得到擁有智慧的資格與能力。
而智慧帶來了文明。
在第四行星上建立出文明的智慧生物,是一種近似兩棲類的軟體動物。牠們沒有手腳,柔軟的軀體也無法保護脆弱的內臟與腦幹,這些生活在水邊的動物於是發展出獨特的寄居生活。牠們最早利用海上的漂流木來
當成脆弱身軀的保護殼,並且幾乎一生時間都躲在堅硬的樹幹裡。難以想像這樣的生物是如何建立一個擁有科學技術的文明。但是如今,在第四行星上普遍存在的寬闊淺灘,已經是牠們主要的「城市」區域。牠們揹著自己的房子,依照劃定的街道整齊排列,在漲朝與退潮之間傳遞思考的情報。樂於分享情報的牠們因此而群聚,導致「城市」在這些淺灘上建立起來,街道上充滿了數以千萬的兩棲動物。
從站在高聳懸崖上的愛德蒙眼中看來,這些不懂語言、不會文字,溝通全由兩隻觸角敲擊水面來傳遞情報的兩棲動物,其實充滿了藝術家的天份。作為保護自己重要肢體的粗大樹幹,這些兩棲類似乎有把樹幹雕刻成符合自己喜好的模樣。這些動物所揹著的硬物,有如出自設計巧手的精緻別墅,充滿了創造性與藝術性,而更重要的卻是居住舒適性。像這樣一大群揹著房屋的軟體動物聚在一起,那景觀的確就像是城市,而且絕對是在宇宙其它地方都看不到的特殊風景。
這也難怪在這種時刻,愛德蒙還會對這樣的風景看得入神,像是對什麼事情都不為所動。
但是,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這片淺灘,已經是第四行星上最後的一個城鎮,亦是那些智慧兩棲動物最後的一個聚落。
假如刻意抹糊自己的視覺認知、忽視那些掙扎爬行的兩棲類的存在,眼前這片寬達兩百公里、水深卻不到六十公分的大淺灘,模樣其實也就與黑色的沙灘沒啥兩樣。那種特定火成岩所形成的黑沙比普通沙子有著更不尋常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頭與美女嬉戲。肌膚白皙的女性與腳下純黑色的細沙,結合起來的風景該有多強烈呢?愛德蒙此時正觀察這樣的景物。
千百個第十六神團的成員、「墮落天女」的巨大少女們,不再裸體而是穿上了泳裝,在這片對她們來說只是雨後積水的一大片淺灘上嬉戲。千百對裸足踏著水花,相互追逐與推擠,腳下飛濺的同時還有軟體動物的殘渣與碎片,那些房屋般大的堅硬樹幹、或者高級點的空心浮石,此刻全然起不了保護的作用。就算這些兩棲生物的體型攤開後足足長達六公尺,但巨大少女們的身高卻從六公尺的一百倍起跳,沒什麼東西能在她們數十米長的雙腳底下撐住那可怕的踩踏壓力。
在愛德蒙的視線裡,只看到一群愉快玩水、追逐嬉鬧的青春女孩,以及她們腳下不斷揚起的水花與黑色細沙。
有時候,女孩們還會刻意踢起沙子偷襲同伴,令地上颳起一大片黑色的旋風,無數的微小碎片都在潮溼的海風中高高飄揚,並伴隨「沙子」被踩踏的咔咔聲。
而在另一頭,相隔大概十公里遠的地方,一群看來比較喜歡靜態活動的巨大少女,正用「黑沙」玩堆沙堡的遊戲。這應該也是海灘活動不可缺少的吧?細碎的沙子弄潮之後很輕易就能固定為各種造型,而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拿來蓋城堡,有時還得添加鐘樓、砲臺與護城河之類的附加設施,這種風景在人類社會的任何一處海水浴場上大概都看得到。
但如果離開愛德蒙的視線,眼前的場面其實應該是這樣的:揹負硬殼的軟體兩棲生物在淺水中不斷掙扎爬行,並從觸角不斷髮出恐懼與絕望的神經訊號;第十六神團的墮落天女們穿著
泳裝踩踏在這些生物身上,大腳將硬殼接連踩破、並將內部藏著的柔軟軀體整個壓平。就像巨大少女在人口擁擠的城市四處胡鬧一樣,她們踩在硬殼上面的樣子也與那沒有不同,只是這裡的「房子」會自行緩緩移動。
當然,兩棲生物的移動速度,遠遠比不過巨大少女們的步行速度。畢生可能都不離開淺灘的這些動物,如今正努力想避開墮落天女的巨足,而紛紛冒險爬上未曾去過的內陸高地。
但比起對未知的乾燥世界的恐懼,後方那些正在少女們足下化為粉塵的同胞,散播出來的情緒才更加可怕。透過能經由空氣傳遞的荷爾蒙訊號,莫大的混亂在這生活步調有如蝸牛的社會中產生。數以萬計的軟體動物慘死在龐大的光腳底下,變成被硬殼粉末掩蓋的一堆爛泥,甚至與淺灘被踩爛的珊瑚礁岩一起混合成泥巴,就這樣黏著在神團少女們的腳掌下,就像黑色沙灘上一個個足跡中被帶走的沙子。
除此之外,巨大少女們也不光只是踩而已。她們有的蹲下來,將已經破碎與尚未破碎的硬殼都抓起來,捏在手上然後一個個堆高,死掉的疊著活著的,讓這些無法發出聲音的兩棲生物在彼此的硬殼上堆疊,看上去就像一棟棟精製的雕塑品像玩具般疊了起來,並隨著高度的增加而開始搖搖晃晃。
這就是堆沙堡的遊戲了。
在這個異星的「城市」裡,巨大少女們踩著連她們腳趾甲都弄不溼的淺水,大把大把將這些揹著硬殼的兩棲生物用手抓起,然後堆在一塊作成堡壘。這些生物就像積木一樣被當成玩具,靠著彼此身上的硬殼才不至於壓死自己,轉眼間就疊到牠們永遠也不可能登上的高度,牠們畢竟是連海岸上那座孤立懸崖都不肯上去的,牠們退化了的四隻眼睛畢生都只在柔軟頸子所能伸到的範圍內移動視線。因此光是把牠們提高,就足以讓更多的驚懼化為不可見的訊號大肆傳開,在這淺灘上製造著巨大少女所無法察覺的暴亂。
但,堆沙堡遊戲總有個固定結局,不管那上面堆了什麼、或堆成什麼模樣。
那就是跳上去,用帶著沙子的裸足,懷著嘻笑取鬧的心情,把小小的沙堡踢個粉碎。
神團的少女們也這樣做了。
數十米長的大腳,以連山峰都能摧毀的強大力量,朝向堆起來的幾百個硬殼橫踢過去。一瞬間過後,被硬殼保護起來的軟體動物們全成了殼中肉泥,硬殼則像摔爛的瓷器一樣灑了漫天碎片,然後混著主人的泥漿摔回淺灘上,濺起大量水花。堆疊到近百米高的硬殼一下子全都爛了,在接觸巨大的足底時整片被踩碎,甚至連躲在裡面的軟體動物也被衝擊波掃出來,像團爛泥一樣向下落在滿滿的碎片堆裡。
這樣的生物,根本難以想像,具有比人類更高的智慧與藝術細胞。
這樣的生物,不具備攻擊與絲毫的侵略性,現在卻只能像垃圾堆一樣遭受踐踏。
硬殼的碎片仍四射飛舞,這些頂著自己的家四處移動的異星生命體,正在受到不可復原的傷害;花十億年時間才天擇出來的競爭勝利者再一次被殘酷選擇,而這回必須要被淘汰。
笑著,鬧著,神團的巨大少女們依偎在一起,推擠著彼此的美好身軀,並爭先恐後地踐踏在那團不成原樣的黑色沙堡上。硬殼的破碎聲不斷傳出,象徵這個文明
的藝術雕塑物不斷被踏平,並把躲在裡面的智慧生物壓爛成肉餅。
綠色的液體開始四處漫流,將淺水嚴重汙染,而來源則是少女們踐踏中的那團糊狀物。
跟人類相比,體型可算龐大的這些兩棲生物,現在也只是巨大少女們腳下的小玩意兒。或者正確點說,只是垃圾一樣的東西,就像海灘上數不盡的沙子一樣毫無珍惜的必要。
淺灘上的災難仍然在持續。
就像數天前開始在這星球上演過的景象一樣。
不知從哪裡拿出了大球,少女們開始玩起沙灘排球的遊戲。她們在滿是兩棲生物的淺灘上爭先跳躍來搶奪殺球機會,大腳不斷將揹著硬殼的軟體動物踩個稀爛,每一腳的落下都讓數十隻生物喪命;當誰也沒能接住那方向歪了的大球時,球自然就砸在眾多的硬殼上面,將殼打碎並撞出裡面的柔軟軀體,最後在球面上留下一灘鮮綠色的漫流汁液。
此外,也有女孩拿出仙女棒這樣的煙火玩具,大白天就在淺灘上點了起來。當巨大的仙女棒燃燒並噴出火星時,她們就把地上到處都是的硬殼一個個拿起來,然後用燃燒中的棒頭塞向硬殼的開口處,先把這些生物的柔軟腹足給烤焦成碳渣,再用長長的竹籤一樣的東西刺入半生不熟的軟肉中,強硬地把這些生物的本體給拖出來。攤在藍色巨星的陽光下觀察,這些兩棲的生物既不像人類這樣有四肢,甚至也沒有臉部或屁股,有的只是蛞蝓一樣長條狀的軟體組織。
被拖出硬殼的軟體動物,有些受到殘酷的燒烤,有些則直接以生鮮的方式,給送入了神團少女們流著口水的嘴巴里。
在某些人類社會,這樣的飲食行為也是存在的吧?
於是,繼承那樣的記憶,巨大少女們玩累之後,直接就地取材把兩棲生物給當成海鮮。在這個無汙染的純淨星球,不需要擔心毒物或重金屬,因此吃到嘴裡的東西應該也能保證安全吧?
淺灘上的惡戲就這樣反覆著上演,軟體動物們的用途被髮揮到極限;能夠玩,能夠吃,還可以無視地從上頭踩過,最好的是不會聽到任何慘叫聲,而牠們彼此用來傳遞訊號的荷爾蒙也不被少女們理解,只有那冷酷的旁觀者知道大地瀰漫著何種絕望與恐慌。
時間過得很慢,但兩棲生物的消失速度卻很快。兩小時不到,尖銳的嬉鬧聲就已傳遍大地,跨越海洋與內陸沙漠。那些逃上陸地的兩棲生物嗅到了來自同胞的悲慘氣息,這似乎讓牠們的移動速度變快。即使地上拖出長長一道腹足受傷而留下的綠色血跡,牠們仍奮力前進,拼命蠕動那傷痕累累的肢體來逃往內陸。
但這畢竟不能與身高數百米的巨大少女相比。
當穿著泳裝的女孩們在淺灘上結束一切的嬉鬧、只留下遍地泥水與硬殼碎片的時候,那些搖搖晃晃緩慢移動中的軟體動物,仍然位在她們的視線範圍內。而且,根本只是多走幾步路就能追上的距離。
十六神團的少女們,此刻一同停下了手邊動作,目光全集中在那個自始就沒改變過位置的銀髮男人身上。
「結束掉吧,女孩們。」
愛德蒙坐在危險的懸崖邊,表情無聊地託著下巴,隨意地揮了揮手。
然後就傳來沉重、龐大的踏步聲。
收到指示的第十六神團第二分艦隊、全體成員共一萬零四百七十二人,全體一致收起嘻笑的渙
散表情,面容嚴肅地整隊走過淺灘,重重踏在已經死亡的上千萬個軟體動物身上,並朝向乾燥的陸地進行行軍。
知道自己正被追趕的這些智慧生命體,掙扎著想找地方隱藏起來,有的甚至為此拋棄了沉重的硬殼。但在毒辣的藍色巨星陽光下,無殼保護的脆弱身軀在乾地上太容易被曬乾,許多的生物就這樣在找到陰涼潮溼的躲藏地之前就死於脫水,變成一張乾癟的皺皮。
然後神團的巨大少女們踩上陸地。
從這群生物最尾端的逃亡者開始,一團一團地無情消滅。不再玩球,不再堆沙堡,只是單純用光腳去踩爛一切,把這些傑出的藝術品硬殼踐踏成泥渣與黑灰,同時也讓那些揹著沉重腦幹的無四肢生物變成腳印中的一小塊肉餅。
綠色肉泥開始壓在地上,在神團少女走過所留下的無數足跡裡,每個足跡都至少有十來個、或者數十個這樣的肉片,上頭還有硬殼的碎塊散落在四周。
硬殼被踩破的聲響一直持續了很久。
喀嚓、喀嚓、喀嚓,就像有大量的貝殼不斷被搗碎,清脆的聲音從淺灘一直延伸到內陸好幾公里處,路上留下凌亂的巨大足跡,每個足跡都沒入地底好幾公尺深,慘遭壓破的硬殼碎片也因此深埋入土裡。
女孩們追上逃跑的生物群,徹底將所有的細小兩棲類都給踏破。綠血的痕跡清楚印在大地上,從淺灘一直延伸到乾燥的內陸,最終在由巨大昆蟲與灌木類植物所佔據的這片乾燥陸地上結束掉一切,結束掉這支天擇而來、難能可貴的兩棲類智慧族群。
當最後一個掙扎蠕動的軟體動物,困在滿是尖刺的仙人掌林間走投無路、只能伸長脖子上的眼睛、看著數十隻同時朝牠踏下的大腳時,這個種族的滅亡也終於被確定。這宇宙再也不會出現這樣特殊的兩棲類智慧生物了,同時牠們的藝術產物也受到完全破壞,恐怕再也不能留下任何存在過的證據了。
這是墮落天女第二分艦隊在這個銀河系當中,毀掉的第九十五個智慧生命社會。
同時,也是最後的一個。
愛德蒙打著盹,直到女孩們折返的腳步聲將他驚醒。
沒錯,驚醒。
時至今日,即便他率領著這樣的死亡大軍,在聽到那敲響喪鐘的沉重足音時,他仍會恐懼。
而那本該是他當要迎接的結局。
在那場戰爭裡,假如他不是幸運地被命運選中,他就只會是個在巨大少女裸足前方垂死掙扎的普通人類。面對侵略了家鄉的墮落天女,他會跟鄰居一樣,帶著家人、拖著受傷的兄弟蹣跚前行,獲釋抱著失去手臂的姊妹淒厲求救,然而他不會得到任何的救援,他只會聽見連串的尖聲嘲笑,以及街道紛紛被巨足踩滅的與震耳轟音。噗嘰、噗嘰、噗嘰……,兇殘的入侵者追趕著細小的生物,每個步伐都踩扁數以百計的人類,模糊的人形圖案以悽慘形狀黏貼在少女們髒汙的腳底上,然後他兄弟姊妹的性命被無情地逐一奪走,最後輪到他自己……
幸好,在那場戰爭裡隨處可見的這幅風景,對愛德蒙來說,卻只是憑空妄想。
因為他被命運選上。
他沒有鍛鍊自己,甚至未曾幻想自己是英雄故事的主角;加諸於他的一切大能,並非是他的願望而獲得的。他只是被動接受命運給予他的一切,甚至沒有權利說個「不」字。
愛德蒙摸著自己
空無一物的胸膛。
雖然外觀上經過整理,但那空蕩蕩的胸腔,已經不可能再傳出任何心跳聲。在這具日漸腐敗的將死軀殼裡,傳達出來的只有混沌,只有如眼前這些無自我人格的少女型態殺戮機器一般的、墮落的意志。
神團的少女們,腳上滿是硬殼的碎片與兩棲類的肉塊,面無表情與愛德蒙擦身而過。她們再次步入淺灘,加快腳步跨越過去,到深海那裡游泳起來,洗去身上一切髒汙。她們掀起大浪,浪潮湧到淺灘處,將滿滿的碎片沖刷到乾地上,並堆積在岸邊,竟然逐漸形成圍牆那樣的東西。以後若有人想研究這支在七天內毀滅的智慧生物族群,這堵用殘骸組成的高牆,大概是唯一可以研究的目標了。
對於少女們做出自己從未指示的動作,愛德蒙不以為意。他知道這是第十六神團蛻變的徵兆,他很高興能夠迎來這樣的日子,因為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證據就是,那宛如哀悼一般呈現灰色的蒼天,忽然出現了一個破洞。
巨大少女們抬頭仰望,看著忽然被黑暗侵蝕的一小塊天空。白晝的一角像是被虛無怪物咬掉似的缺了個口,直徑從不同的角度看去都不一樣,因為那是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區域,依靠大能而得以開啟。
「果然追過來了嗎…那個笨蛋。」
愛德蒙喃喃自語,並感到有些遺憾,他原本還想多看一些這星球毀滅時的風景。
「愛德蒙!」
伴隨一聲怒吼,一位大能者衝過了虛無的通道,讓自己的化影得以顯現在這行星的天際,同時也得以看見愛德蒙給這星球帶來的災禍。
不,不只是這個星球而已。這一整個雙棒旋形狀的銀河系,已經失去了所有閃耀的文明燈火。那些曾經存在的高度進化種族,都已經不能再跟宇宙萬物分享其智慧,因為牠們的歷史已就此滅絕。
「啊……啊!」
化影沉痛地摀住臉頰,他本該是幻影,但此刻卻落下實際存在的淚水,就這麼滴在大量死骸漂浮的淺灘上。
「我真高興看到你。」
愛德蒙終於起身,他早已算到對方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間,因此他一臉信心十足的模樣迎了上去,整個人都飛騰在高達數千米的半空中。「以我們慣用的時間來計算…哦哦,已經有六百年不見了呢,我敬愛的阿米吉塔德。」
「但你卻變得汙穢不堪!」
「哦哦!」
一感覺到那狂湧的憤怒,愛德蒙馬上後退,在對方的眼神掃過來之前就開始動作。果不其然,尖銳的筆尖以極近距離掠過他的頸子,只差一點就要讓他血濺八方。
「我們的關係不該是如此吧?阿米吉塔德。」愛德蒙皺著眉頭,不高興地表示:「把你的筆放下吧,我可是唯一能叫對你名字的人。」
「你已經沒有資格喊我的名字了。」
來自億萬光年之外,為了穿越如此漫長的距離,勉強將精神的一部分切割而輸送過來的大能者,將手中的畫筆收了起來,但下一秒他就揪住了愛德蒙的衣領。
「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
阿米吉塔德,領導眾多大能者的王中之王,同時也是一位擁有不朽意志的戰士。在來到這裡之前,他曾經以為自己還來得及拯救這位好友,然而在看見這星球當下的慘況時,他幾乎感到崩潰。
啪。
愛德蒙反手甩了阿米吉塔德一記響亮的巴掌。
對大能者來說,這連傷
害都不會造成,但卻更進一步羞辱了阿米吉塔德的心靈。
「你到底…到底…在你的身上發生了什麼?」
由衷感到沉痛的阿米吉塔德,無法相信自己的好友發生鉅變。他用力抵著對方的額頭,凝視著雙眼,企圖尋求一絲合理的解釋,使他能夠從這場可恨的背叛中找到理由。
「你是不會理解的。」
愛德蒙淡淡說著,隨後自己扯破了上衣,在露出胸膛的同時也甩開了阿米吉塔德。
男人的胸口,依稀可見各種可怕的傷痕,在心臟部位尤其顯得異常;醜陋而充滿瘀青的肌膚凹陷下去,好似胸骨悉數折斷,而本該藏著重要器官的部位,卻是一個大洞,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我的天哪。」
看見這可怕的景象,阿米吉塔德無言以對,情緒更變得激動起來:「你竟然做出這種事…!為什麼、為什麼你就這樣屈服在那惡魔的力量之下!你究竟想讓自己揹負起什麼東西?」
「呵…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引導。」
「命運?你說命運!」
阿米吉塔德陷入狂怒,引發更為激烈的異象。在兩個男人身後的那顆星球,儘管已被十六神團消滅大多數城市,現在卻開始掀起狂暴的大地震。山崩地裂、海水倒灌,地殼眨眼間就四分五裂,那是最經典的世界末日的場景,而巨大的神團少女們則先一步開溜,躲回乘載她們進行航海的巨型要塞上。
然而,阿米吉塔德的憤怒仍是無濟於事。
儘管他傳輸到本地的力量已經從最初的萬分之三、盡力提升到了千分之五的程度,但是憑這樣的分靈體,要與已經感染了惡魔大能的愛德蒙對抗,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換句話說,除了吶喊以外,阿米吉塔德什麼都做不了。
「告訴我,愛德蒙!為何你有權力去決定這些文明的命運?」
「不,我沒有,這宇宙沒有人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
愛德蒙伸手按住自己的心窩,彷彿那裡還有一顆炙熱的心,正在強力地伸縮。
然而,那不過只是假象。
男人將手慢慢深入,挖進自己那空無一物的胸膛。青紫色的腐肉發出噁心的剝離聲,漆黑的體液更是汩汩流出,最終竟從愛德蒙的眼角流了出來。
「愛德蒙!」
阿米吉塔德對昔日戰友的自殘舉動感到作嘔,但更多是感到心痛。
「住口!別裝出那樣關心我的樣子!」露出悽慘表情的愛德蒙咆哮著:「什麼自由、什麼選擇,都只是短暫的幻覺!當你終有一天知道真相的時候,我問你,難道你還可以這樣說著大義凜然的話嗎?」
「你…已經跌進深淵了!」
看著愛德蒙露出來的瘋狂模樣,阿米吉塔德的沉痛有增無減:「這是我犯下的最大錯誤!我竟然…以為你能夠掌握那邪道的力量!那個時候,你是我所認識最勇敢、最堅毅,最篤信至善的一位戰士!你那時的身影,就與正義的光芒一樣閃耀!讓大家在無止盡的戰鬥中燃起全新希望!可是現在…看看現在的你,這一切都不值得!」
「所以,在遠古遺民的詩歌裡,才會是那樣形容的。」
愛德蒙將手拔出胸膛,沾滿汙血及腐肉,但那受損的身體又快速被黑泥覆蓋,眨眼之間又恢復了原樣,整個過程讓人不寒而慄。
「別說……嗚!」
阿米吉塔德露出痛苦表情,試圖阻止愛德蒙繼續講下去,但他的努力卻招來一陣強大
力量的還擊,直線距離上的空間盡皆扭曲,甚至貫穿後方行星的地殼、使大陸板塊崩解成漩渦狀!
在無數巨大巖塊彈上太空的同時,愛德蒙張開雙臂,緩緩念出那應受詛咒的異端詞句。
「其信念為破滅,其表現為背叛,其本質是對所有意志的反噬……」
「停下來!」
大能者衝上去,卻被突然出現的離奇光網給阻擋。沾滿黑泥的那網子彷彿吞入整個星系,將空間交錯並徹底扭曲,而阿米吉塔德眼中的愛德蒙也一度失去了人類的形貌。
「哼……現在我知道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了。」
身影時而模糊、時而閃爍,唸完詞句的愛德蒙在異度的歪斜空間裡遊走,身體彷彿被切割成無數個殘塊,卻又在一瞬間拼湊成原樣,那大量的黑泥則悄悄從他兩側的耳朵灌進腦袋,將他過去清澈的雙眼染得漆黑。
突然間,男人們之間再也沒有東西阻擋了。
阿米吉塔德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但是,在下定不可改變的決心前,阿米吉塔德壓下怒氣,試著以此刻能夠表現出來的最大平靜、向那黑化的大能者質問。
「回答我,我究竟是在與愛德蒙說話,還是與那遠古的惡魔說話?」
「我早就誰也不是了。」
愛德蒙悽慘地笑著,彷彿在嘲笑無法下定決心的昔日戰友,他甚至比出十足挑釁的手勢。
「好吧,無論你自認是誰,如果這就是你所希望的…」
阿米吉塔德終於下定了決心。
但同時,他卻感到更多的悲傷,而且也為自己無力改變結果而感到遺憾。
正因如此,他必須親自動手。
就在此終結一切!
下方的星球已分崩離析,彷彿被巨大隕石撞上一樣,不受重力束縛的每一塊土壤都噴向了宇宙,使附近的星域變得極度混亂,甚至就連墮落天女的雪菱要塞都被迫進行了空間跳躍。
但是,兩位大能者仍然在塵埃裡對峙。
然後大能相互碰撞。
「安息吧、愛德蒙!」
為了與眼前的昔日戰友對抗,阿米吉塔德揹負極大風險,企圖將自己完整的精神體都拉到這裡來。稍一不慎,他就會永遠使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分離,讓自己沉沒在無盡的虛空之海。
他別無選擇,但他確實提升了力量。
隨著阿米吉塔德發動他的大能者之力,數千到數萬的畫筆憑空出現,同時筆尖還不斷寫出能淨化人心的遠古聖言,如無數的絲帶那樣纏繞了背叛者。
當然,愛德蒙不可能輕易屈服。
「遠古眾神的箴言?你難道不曉得,這隻會使我更加憤怒嗎?」
一邊抵抗神聖文字連續不斷的攻擊,一邊嘲笑阿米吉塔德的愛德蒙,露出一副迎刃有餘的姿態:「看不清事實的是你們啊!遠古眾神是什麼?明明就誰都沒有見過,憑什麼認定他們代表的就是正義?成天喊著正義與拯救生命的口號,你們只是自欺欺人!只是躲在狹窄的已知領域裡扮家家酒的井底之蛙!」
「不!愛德蒙,你好好想想!你這力量是如何覺醒的?當神團的怪物入侵你的家園、在你的面前撕碎每一個你所愛的親朋好友時,想要阻止這一切災難的意志,不是成功喚醒了你體內傳承自遠古神明的英靈嗎?那時的你是如此耀眼,為何會被今天的你說得如此不堪?你所唾棄的對象根本就是你自己!」
「對!正是如此!你們這些不明白真相的傢伙,根本就沒
有資格對我說教!告訴你吧、我慶幸當時做出了那個決定,因為『我』根本不值一提,可是這個世界需要『他』,需要真正掌握真相的傳承者!我不過是為了使他迴歸才苟活到現在!」
「那麼,就只能讓你在此止步了!」
對戰的大能者們彼此怒吼,將遺憾與怨恨發洩出來,而各種攻擊則竄流在行星崩解後的殘片間,使無數的岩漿塊如煙火般爆炸,或者令高熱的蒸氣團潰散成煙霧。諷刺的是,對兩位大能者而言,彼此都不是可以拿出真正實力的狀態。阿米吉塔德儘管努力提升力量,但相隔如此遙遠的空間,他最多也只能傳送大約十分之一的自己;愛德蒙的狀態則更糟,儘管表面上不肯示弱,但此刻的他完全只靠惡魔的心臟在維持生命,一分一秒都更接近死亡,而漫長的旅途則更加消耗了他所剩無幾的體力。
阿米吉塔德同樣理解這點。
即使十分之一的自己打不倒對方,只要能把戰鬥拖延下去,愛德蒙最終會自取滅亡。
兩個大能者就這樣持續戰鬥,他們的攻擊手段越來越激烈,就連遠在一億公里外、噴發著巨大日冕的巨大藍色恆星,其體積也變得迅速擴張,甚至吞沒距離最近的三個行星,因為大能者們的戰鬥已足夠影響原本規律的天體運行。
「灰袍的褻瀆者手持利劍,將忠於正道的虔信者斬落頭顱;抬棺的衛隊走上前,不畏強大的邪惡與黑暗,將殉道者歸入聖靈行伍…」
將畫筆緊緊握住,在不可見的圖紙上打草稿,阿米吉塔德開始描繪一幅神聖的死亡;遭到邪惡殺害的殉道者留下無頭遺骸,傷口上汩汩流血,遺體在嬌弱少女的懷抱中逐漸失去溫度,然而同時,上蒼也派遣兩位天使前來迎接昇華的聖靈,將忠於信仰的戰士引導到至高聖殿,並且從塵世的一切苦難裡得到解脫。
這是上古詩歌的經典結局,是無數遠古文化裡不斷傳唱的故事,更是大能者們熱切追求的結局,一次充滿神聖的死亡。
然而現在,這榮耀的最終樂章,再也不是愛德蒙有資格享用的了。
透過阿米吉塔德的畫筆,場景變得鮮活起來,幾乎能將愛德蒙拉進故事裡。可是另一頭,愛德蒙又怎會如此脆弱?他很快就找到方法抵消了阿米吉塔德的攻擊,只見兩名天使被墮落的大能擊成肉片,殉道者被割下的頭顱長出蜈蚣般的腳,爬過來一口咬斷少女柔弱的頸子。
就連阿米吉塔德寫下的聖言金句,都被改寫成讚美暴力與腐敗,最終表達出對宇宙步入衰敗及死亡的無限憧憬。
愛德蒙的墮落程度,似乎還遠遠超過了阿米吉塔德的想像。面對罪無可赦的昔日好友,即使揪心不已,墮落者也必須被毀滅,畢竟不能再產生更多的悲劇了。
「抗拒遠古邪靈的持火炬者啊!點亮冰冷黑暗的世界吧!心靈腐爛的叛徒將不是對手!」
更多嚴厲的聖言金句被書寫出來,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在這裡解決墮落者!
藍色巨星爆發了彷彿是生命週期末日般的烈焰。
大能在激盪,宇宙空間頓時沸騰;愛德蒙一次次避開阿米吉塔德的攻擊,他對昔日戰友的技法瞭若指掌,因此他總是能阻止那張「殉道者」的聖像完成。阿米吉塔德因此被迫進行近距離纏鬥,兩個大能者在黑色漩渦與金色聖文的環繞下穿破空間,貫穿那藍色的氣
體巨星,然後又糾纏不休地墜向已被燒乾的第三行星。
此時,巨大的筆尖憑空出現,不再書寫任何祝福與淨化的圖文,而是以蠻力倏地刺穿行星的地核,全長一萬兩千公里的筆尖就這樣從行星的另一端冒出頭來。
爾後,兩位大能者繼續戰鬥,徹底攪亂這個星系的空間,令藍色的恆星扭曲成橢圓形狀,並且將行星的公轉軌道撕扯成雙絞線,令那些遠離戰場的行星互撞而毀滅。
戰鬥持續了一日,又一日,並且就這麼一直進行下去。在大能之力造就出來的扭曲時空裡,時間的尺度與凡人不同,沒有人能知道那是幾秒、幾天,或甚至幾年。
突然間,雙方勢均力敵的態勢被打破了,因為其中一方失去了專注力。
「逮到你了!」
原本不留任何空隙的愛德蒙,竟然大意地露出破綻,而阿米吉塔德並沒有放過這機會。
「聖徒聖子提起長槍,刺向離經背道者的汙濁雙眼,惡人不配得受光芒恩惠!」
從阿米吉塔德筆尖流出的聖詞,如箭矢那樣直穿愛德蒙眼窩,瞬間奪去了他的視力!
「嗚!」
隨著黑血從刻下傷痕的臉上冒出,激烈碰撞的大能也嘎然而止,也令岌岌可危的扭曲時空終於能迴歸平靜。
勝負已分了。
「到此為止!」阿米吉塔德進一步逼向愛德蒙,幾乎要將銳利的筆尖抵在對方頸子上:「你還想拖著這殘破的身軀戰鬥下去嗎?」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可是,按著自己流的已不是血、而是噁心的濃稠黑泥的臉部傷口,愛德蒙沒有恐懼、沒有沮喪,卻放肆大笑起來,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笑得這麼開心過一樣。
「你這樣子真讓我心痛。」
置身在充滿殘破星體的未知領域,決意在此了結一切的阿米吉塔德,開始用畫筆勾勒新的草稿。
永別了,愛德蒙。
無法將內心所想的化為言語,阿米吉塔德無言地佈下最後的殺招,同時從他遠在已知領域的本體繼續流入更多濃度。
「你還想說什麼嗎?」
原本阿米吉塔德可以貫徹他的無言,但是身為擁有人性的個體,身為面前這位背叛者曾經的摯友,他終究還是因情感而表露出些許動搖。
但是,這居然也在愛德蒙的預料之中。
他也許輸了,但阿米吉塔德也不會得到勝利,一切都在戰鬥開始前就註定好了。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臉上滿是從眼窩流出的黑泥,此刻的愛德蒙看上去十分可怖,又像是一瞬間老了好幾歲,同時仍在近乎發瘋的狂笑,笑到阿米吉塔德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緊接著,宇宙空間再次發生震盪。
「!」
阿米吉塔德盡全力張開防護,抵禦突然出現的強烈衝擊波。伴隨著強光的這陣擺盪來自於那崩塌潰散的藍色巨星,因大能者的戰鬥而使之飛散的恆星物質,原已形成一片光亮的星雲氣團,現在竟開始緩緩回沖,徹底違反物理法則地往一個極度微小的點崩塌,如黑洞般快速吞沒龐大的物質,導致這一帶的宇宙空間因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擠壓而發出嘶吼。
「這很不妙啊!」
阿米吉塔德被並不認為這是愛德蒙或十六神團能做到的事情,他察覺自己在面對昔日同袍的時候失去了敏感度。他被過於強烈的怒氣壓倒,使他未能發現這個連陷阱也稱不上的現象。
而就趁這個機會,雙目失明的
愛德蒙跳出了阿米吉塔德的控制範圍,卻採取了反常的舉動。他竟與墮落天女的雪菱要塞一起毫不猶豫地衝向那發出強光的爆炸中心。
「愛德蒙!」
眼見已無法追上,阿米吉塔德又一次發出怒吼,但他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因為,他的腦袋持續迴盪著愛德蒙留給他的最後話語。
「永別了,我的摯友!繼續走在你所相信的道路上吧!」
語畢,愛德蒙就消失在龐大的爆炸火光裡,彷彿他已經被聚集在一點上的沉重質量壓碎。
但是,墮落的大能者並非是選擇自盡。
「……什麼?」
阿米吉塔德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發生在眼前的異變。足以使宇宙空間塌陷的龐大質量一瞬間消失,甚至抽空了整個星系的一切構成元素!就在剛才還存在於此的諸多星體,現在就像從未存在過似的,徒留一片越發變得冰冷的虛無空間,令阿米吉塔德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然而,讓大能者顫抖不已的理由,並非僅是變冷而已。
意料之外的嚴重事態發生了。
「!」
在命懸一線的瞬間,阿米吉塔德緊急跳開,遁入空間的狹縫而跳躍到數億公里外,因為一隻憑空出現的巨大手掌差點就要捏死了他!
「……手?」
絕對沒有看錯!
毫無疑問,極不自然出現在眼前的龐大物體,確實是一隻人類女性般的手,擁有白皙而細緻的肌膚,半透明的指甲下透著紅潤的血色,散發出自然之美,但尺寸卻太過巨大,就連行星都可以捏碎!
突然出現的巨手,輕易抓住匯聚在一點的龐大質量,阻止其造成空間塌陷,然後彷彿要將蟲子捏扁一般,握緊成拳頭的模樣。
阿米吉塔德簡直不敢相信,這絕對不是該在現世看到的景色,宛若一場清晰的惡夢。他未曾親眼見過這種景象,然而那些在邊際星域出土、由遠古文明遺留下來的創世神話裡,多處都有這樣的類似記載。而今日,他竟然有幸見證相同的景象。
巨大的手掌慢慢鬆開,吸引著阿米吉塔德的目光;只見整個星系的龐大質量已經被吸收,僅僅剩下一小塊閃亮如鑽石般的物體。那是整個星系僅存的殘餘物質被強大力量壓縮到極限所形成的結晶,瀕臨自然物理的密度極限,一塊清澈而透明的結晶。
然後,一圈圓環莫名其妙地跑了出來,將超高密度的巨型鑽石鑲嵌起來,宛如一枚精巧的戒指,最終就這麼直接套入到巨大手掌的無名指上。
阿米吉塔德還來不及看得更仔細,眼前的巨手就突然消失,但是,異常現象並沒有就此結束。
「哇啊!」
一瞬間,在大能者的精神層面上,各式各樣的負面情緒入侵過來,企圖撕裂阿米吉塔德的心靈與意志!言語無法形容那淒厲的精神衝擊,彷彿上千萬種不同智慧生物同時發出辱罵、嚎叫、慘啼與嚎啕的聲音,交織起來譜寫成一首邪惡無比的詩歌,集結無數生命歷經悽慘而死亡的哀慼與恨意,將這一切填注成一把刺穿心靈的長矛!
阿米吉塔德拼命抵抗這可憎的噪音,同時也不禁慶幸這裡別無他人。假使這裡存在一個生機盎然的自然行星,那麼從擁有高等智慧的文明生物、到僅僅只知道分裂繁殖的單細胞原藻,都會被那股來自煉獄的尖嘯聲折磨到瞬間瘋狂,整個生態圈也將化為血肉橫陳的地獄!
然而,多虧了這鮮明
的異常現象,阿米吉塔德想出了一個名字。但他卻緊閉著嘴,幾乎快咬掉自己的嘴唇,只因任何人都不該在現世講出那罪惡的大名。
「原來如此!」
另一方面,阿米吉塔德也理解了事情的因果;愛德蒙之所以利用十六神團不斷毀滅異星的文明,目的就是要讓那藏在幽影冥界的汙穢之物現身。無數的犧牲者,只是用來獻給冥後的祭品,召喚惡魔的儀式永遠要付出對等代價。
為了讓她登場,未知領域裡過百個的智慧文明,就此在宇宙中滅絕!
這樣的惡行已無法原諒!
「愛德蒙啊,這就是你要的嗎?」阿米吉塔德的聲調顯然開始顫抖:「你給這世界帶來了什麼?」
面對眼前真實出現的邪惡化身,阿米吉塔德只能喃喃自語,卻無能為力。
從遠古星族還漫遊在宇宙各處的那個年代起,在生命與溫暖的反側,就一直存在堪稱異端的邪物。雖然這並不是簡單的二分法就能解釋清楚,然而事實上,或許所有的智慧生物都曾思考過一個問題:在最初的光輝照亮宇宙之前,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又存在著什麼東西?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可以很簡單地回答。
那就是,無窮盡的黑暗。
在宇宙發出第一道光芒之前,在那毫無溫度的混沌時空裡,誕生了被遠古星族所深深恐懼、擁有不可傳誦之邪惡汙名的,絕對的異類。
由於就連大能者都無法承受直呼其名諱的壓力,在這個地方,姑且先以其具象化表現出來的形式,來稱呼那個讓阿米吉塔德感到戰慄的存在吧。
異端姬神。
從創世紀之初就傷痕累累地航行在星海、巨大而無堅不摧的邪惡魔艦,同時更是詛咒文明與生命、企圖消滅宇宙所有光明及溫暖,信靠邪典的機械之神。
阿米吉塔德讀過太多遠古星族遺留下來的神話故事,然而裡面所記載的東西,多半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直到現在。
然而,這樣一股強大邪惡的登場,卻彷彿一出優雅的歌劇表演。
壯大的浪潮從空間裂縫汩汩流出。
阿米吉塔德迅速後退,但他仍然能夠感覺得到那冰冷的溫度,彷彿北極冰洋的海水,在空無一物的宇宙空間擴張開來,替機械之神的登場鋪起紅毯。
緊接著,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異端的戰艦現身了。
在遠古時代使千萬文明絕望及恐懼的這艘船,出乎意料地顯得潔淨無瑕,船身全是美好而亮眼的白色。然而,阿米吉塔德卻瞬間感受到更強烈的冰冷,像是連熾熱的恆星火焰都能凍成冰棒似的,常態世界的物理法則在異端身上毫不適用,迫使大能者不斷後退,直到對方的全部船體都從空間裂縫滑出來為止。
那是足以與東方級匹敵的超龐大身軀。
這樣的存在,即使是組織完整的大能者軍團,都稱不上是能夠取得優勢;然而在這裡,在這個未知領域的不知名某處,阿米吉塔德卻是孤身一人,他隻身面對在遠古時期幾乎毀滅整個宇宙的邪惡。
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阿米吉塔德並不感到羞愧,但他不管如何推算,都找不出戰勝對手的方法,根本是無計可施。
就在阿米吉塔德幾乎要感到絕望的時候,在他視覺範圍的極限距離上,一抹模糊的人影在異端戰艦的船首處現身,全身還發著淡淡的、給人冰冷感覺的青藍色光輝。容貌雖看不清楚,但是
從身體曲線來看,毫無疑問是人類的身形,而且是正值發育期的青春少女。
然後,阿米吉塔德心頭一震,因為有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門響起來。
「你好啊!可愛的小弟弟!」
相當有禮貌地打了招呼,模糊的臉部彷彿綻放微笑,那是飽餐一頓後散發出來的幸福氣息。
但是,當少女的人影出現的同時,衝擊範圍已經超越原本存在於此的星系。三光年外,甚至十光年外,複數的星系同時被捲入毀滅性的大震盪,規律運行的天體被粉碎成原始的物質之湯,然後穿越時空、跨越現世的空間而湧向這裡,注入異端戰艦的鬼魅水流,成為龐大艦體隨意消耗的推進劑。
即使是最兇猛的神團,也辦不到這麼誇張的事情。
阿米吉塔德仍非常謹慎,他孤立無援,而且眼前是全宇宙最邪惡的存在,他必須全力使自己不被誘惑、不被腐化,甚至不惜用催眠的方式來穩固自己的心智。
「早安,小弟弟,大姊姊在跟你打招呼哦?」
似乎很堅持要得到一句回應,異端化身而成的少女人形,再次向阿米吉塔德致意。
話說回來,這種好像街坊鄰居日常交談般的口吻,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阿米吉塔德也堅持不肯開口。
「唔,好吧!看來你比剛才的那小鬼無趣得多。還是說太緊張了呢?我以前也不是沒有遇過這種個性內向的小朋友啦……」
模糊的少女人形浮動著、若隱若現,介於真實及虛幻之間,體型顯得時大時小,有時似乎比玩具的人偶還更玲瓏,有時又比那些神團的墮落天女更加巨大。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塊星域正逐漸變得狹窄,因為異端戰艦仍然在吞噬周圍的空間,將持續膨脹的宇宙逆行而倒轉。如果不趕快讓她離開,造成星體毀滅自不用說,整片銀河的圓盤及旋臂都可能會消失,彷彿自始就不存在那般,而全宇宙甚至不會察覺這裡少了個亮眼的銀河系。
然而,阿米吉塔德依舊不敢開口說任何一個字。
「我說,你也未免太失禮了吧?」
若隱若現的少女人形,突然在臉部裂開一道月牙形狀的缺口,彷彿可怕的邪靈在微笑:「面對萬能之眾的王中之王、已知領域的絕對保護者,難道我會使用汙染心靈的三流手段嗎?阿基米德弟弟?」
「我叫阿米吉塔德!」
大能者發出怒吼,但他的攻擊卻比言語更快。眨眼間,連續交織的五重光網從虛空迸出,一層接一層張開來,像漁網那樣試圖捆住異端戰艦!
不知何時,阿米吉塔德的手中出現了畫筆,全神貫注地開始作畫。
啪!
然而,儘管已經儘可能提升了強度,光網卻仍然在收緊的瞬間被炸開!對現世來說,異端乃是不可碰觸之物,沒有邏輯與道理可言。現世的力量不可能擊倒來自幽影異界的船靈,強力碰撞之下的結果,只是使宇宙空間被進一步扭曲,直到如黑洞生成般將空間撕裂,最終導致崩潰。
「哈哈、真有趣!就跟傳聞聽到的一模一樣呢,你非常討厭別人叫錯自己的名字。」
模糊如鬼魅的人影以不安分的姿態晃動,持續吐露捉弄對手的戲言:「雖然你或許是第一次面對到我,但我可是已經觀察你很久了呢!自負的大能者呦!我很感佩你能夠在已知領域完成那樣多偉大的任務。來吧!不妨讓我們暫時放下對抗意識,來一場推心
置腹的談話如何?」
「異端!我跟妳無話可說!」
阿米吉塔德的精神持續緊繃,他知道對方深不可測。儘管沒有人能獲得證據,但在傳聞裡,異端遠非庸俗的現世之物,她自宇宙開天闢地的那時起就持續存在。不要說戰鬥,就連只是出現在她的面前,可能都是極大的危險,因為她擁有腐化任何堅毅心靈的獨特能力。
然而,模糊人的人影只是輕魅一笑,瞬間變得更加具體了起來,也越來越像一位少女,同時全身都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只不過,那是令人戰慄的寒光。
與帶來溫暖與生命的陽光不同,異端少女身上發出的光輝,任何生物都只能感到恐懼。阿米吉塔德不禁回想起那些古籍記載的傳奇史詩,字裡行間有無數存在於遠古的未知文明,在見證了這道悽慘寒冷的白光後,與未聞宇宙的歷史一同化為星際的塵埃。
異端就是這樣的存在。
強大、不可理喻,玩弄生靈的異界魔艦。
無法想像,竟然連這樣傳說等級的存在,都能被愛德蒙召喚到現世!這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膚淺工作就能達成的。阿米吉塔德懊悔不已,他居然沒能及早發現愛德蒙的墮落!在漫長的時間裡,他看過太多大能者被逆境磨耗到失去堅定意志,但是他還從未遇過有人墮落成如斯德行!竟然與詛咒萬物的異端結合在一起!難道愛德蒙寧願這個宇宙步入崩潰、迎來萬事萬物的終結嗎?
突然間,少女人形彎下腰,在阿米吉塔德還來不及做出防禦的同時,吐出了一句話。
「我猜你一定沒有女朋友吧?」
不知道為什麼,儘管明明是不帶任何表情、僅有輪廓的人臉,但一段用著少女稚嫩嗓音所傳達出來的濃濃嘲諷,還是穿越宇宙真空,強行塞到了阿米吉塔德的腦子裡。
「小弟弟呦!眼前明明有一位傳說中的美少女向你搭訕,你卻兀自在那邊大呼小叫,這樣的傢伙不管走到哪都不會有女孩子喜歡呦~!」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少女人形一瞬間變大,寒光也跟著變強,彷彿把阿米吉塔德吸入充滿光的原質世界。
「少耍嘴皮子!異端!」
阿米吉塔德頑強抵抗,他奮力使自己的內心不為所動。
他知道異端喜愛腐蝕人心,不管用的是甜言蜜語、還是無情諷刺,針對意志的攻擊是最可怕的。
他真的應該趕緊離開這裡。
可是,阿米吉塔德必須冒險留在這裡。因為他一旦離開,他就再也沒機會知道愛德蒙召喚出遠古魔艦的目的,而無知是最可怕的,其負面的影響遠遠勝於惡魔的呢喃。
「告訴我妳的目的!」
「我跟一位處男無話可說。」
雖然看不到表情,卻能感覺到她做了個鬼臉,同時更有一股嚴厲的刺痛感傳達過來,宛如刀刃般直接插在阿米吉塔德的靈魂上。
「妳、妳在說什麼!想要把我拉近墮落的深淵嗎?我是不會輕易動搖的!」
「呵呵!好高興哪,這是在暗示大姊姊我可以吃掉你嗎?」
少女人形持續在擴大,感覺上幾乎已經有原本那星系這麼大了,而阿米吉塔德也不再能夠看出任何人體的輪廓,他幾乎只是對方身上連灰塵都不足的存在了。
即便如此,一個迫切的質問,讓阿米吉塔德忍不住脫口而出。
「回答我!是妳腐化了愛德蒙嗎!」
儘管情緒高亢,阿米吉塔德仍然全神戒備。現
在的他已經被寒光吞沒,甚至就連視覺之外的精神世界,都陷入一股五里霧般的迷茫狀態,難以防備異端魔艦的迷蹤詭計。
然而,這股持續升溫的警戒心,卻引來寒光的不屑嘲弄。
「喂喂、我可沒有對那個鄉下小鬼做什麼。倒不如說,是他把原本睡得好好的我強行喚醒啊!更何況…你們有什麼值得我費心調教的價值呢?一群玩著勇者遊戲的小鬼頭,連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根本就還不知道吧?」
「不要扯開話題!」
阿米吉塔德刻意裝作相當憤怒的樣子,他認為這樣能讓對方說得更多,也就透漏更多情報。但與此同時,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異端的對手,雙方並不是平等的存在,所以不能在這時挑起更大的衝突。
然而,沒有人知道古老的異端魔艦有什麼詭計。
或許是阿米吉塔德的演技不差,持續巨大化的少女人形果真露出了開心表情,甚至輕挑地用手指指著渺小的大能者。
「別這麼激動嘛,其實你們是如此相似呢!不管是喜歡塗鴉的你,還是那個在鄉下玩泥巴長大的小笨蛋,都是設定了一個目標而不斷努力,哪怕在半途就知道這一切是徒勞無功,仍不肯放棄!很厲害哪!畢竟宇宙裡的每一個生命,都是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馬不停蹄地奔向死亡呢。在你們那眨眼即逝的短暫壽命裡,到底能夠將命運翻轉多少次呢?最神聖的功業也好,最醜陋的笑話也罷,你們總是喜歡將那類的事蹟銘刻在毫不起眼的墓碑上呢。真是的!明明只要經過千萬年時間,就誰也不記得了嘛!」
發出寒光的少女身形,甜美的聲音卻只顧著自說自話,難道是開心過頭了嗎?但是,能夠發出這樣的狂言,確實也只有此生同宇宙等長的異端戰艦,有資格大放厥詞了。
儘管如此,阿米吉塔德曉得自己不能在這裡退讓,他挺起胸膛並自豪地開口。
「異端啊,妳錯了!有件事我們是牢記著的:遠古時代的妳所犯下的罪惡,只要這宇宙還有生命存在,就永遠也不會被遺忘!縱使生命的終點始終是死亡,但妳掠奪群星、終結萬物未來的暴行,不配稱為宇宙的命運,僅僅只是純粹的邪惡!」
「欸,講得還真是過分呢…你又知道人家的什麼了啊…?」
少女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在悄悄嘆息。
然而,阿米吉塔德卻知道,如果有一瞬間以為她在反省,那就是自己心靈遭到侵蝕的證據。異端之名乃實至名歸,異端魔艦之存在意義,便是站在宇宙萬物、甚至是物理法則的對立面。千萬年來讓無數生靈畏懼不已的那道冷冽寒光,從歷史尚不存在的遠古時代開始,就持續啃蝕著這個宇宙!異端即是萬界眾生直至宇宙毀滅時的最終大敵!
這一點不曾改變,也永遠不可能改變,沒有誰能夠比大能者更明白這一點。
所以,阿米吉塔德再度厲聲咆哮。
「我再說一次,異端!妳的詛咒於我無效!萬界萬物對妳的仇恨將使我強大!」
並非是失去理智,而是故意裝得偏激,使自己看起來像是固執的狂信者。這時的阿米吉塔德想起自己成為大能者之初接受的諄諄教誨,他必須將精神上的任何縫隙想辦法填滿,哪怕這會使自己看上去癲狂而愚昧,因為惡魔最擅長的伎倆就是趁虛而入,在對手最脆弱的一面全力攻擊,
將心靈在動搖的瞬間就加以腐化。
當然,對方也知道阿米吉塔德會採取如此反應。
「………」
化為寒光的異端魔艦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對她而言,這感覺是太過複雜的,就像一隻小螞蟻在人類面前耀武揚威地揮動觸角,自以為這樣就能保護自己。
雖然懶得在這裡引發激烈衝突,但自己被看扁成這樣,實在也太說不過去了。
一瞬間,擴散到整個星系程度的寒光,變得活躍而具體化了起來,同時將大能者強行排擠了出去。
阿米吉塔德被甩到星系的邊緣處。
由於現在的他缺乏實體,因此幾乎是直接閃現在星系的邊陲。這是魔艦刻意給他保留的最佳觀賞點,因為從這個地方,可以看見整個星系的光芒都收斂起來,直到匯聚成一個少女的外貌。
人形的姿態。
亦是惡魔的姿態。
與最初看見那站在船首上的樣子相同,只是身體膨脹了不知多少倍,導致阿米吉塔德必須相隔一整個星系的距離,才能夠看見其人形的全貌。
即便如此,雙方仍舊可以對話。
「能者兼之賢者,滿足我的好奇吧,你戰鬥不懈是為何故?」
「拯救萬物!」阿米吉塔德的態度果決,意志也毫無空隙:「不讓宇宙的生命之火熄滅。」
「哦哦,多麼狂傲呀!不愧是已知領域的保護者!在自己所選擇的道路上堅定不移地走著,彷彿一絲一毫都未曾懷疑過,這樣的精神豈不是讓人非常感佩嗎?」
「不要再用言語來動搖我的意志了!妳的嘲諷對我無效!」
「嘲諷嗎?也罷,看來你就是這樣自說自話的傢伙呢。」星系尺寸的少女輕輕一笑:「問題是,為什麼宇宙一定得充滿生命呢?難道世界不能只由許多熾熱的火球、與冰冷的黑巖來組成嗎?在開天闢地的激烈衝突中偶然誕生的東西,對宇宙來說真有這麼不可或缺嗎?」
「這麼說,妳的目的果然就是與大能者為敵嗎?」
「小弟弟、別這麼警戒嘛!無論如何,在你成為大能者…不,應該說是在你的祖先行走在陸地上之前,我就已經在深空的星海里航行了。經過這麼漫長的歲月,難道我會刻意挑選你這短暫生命活躍起來的瞬間、興起什麼我之前從來沒去想過的滅世計劃嗎?」
「聽上去很合理,但是對我等來說,無法不將異端視之為有害!」阿米吉塔德開始咬牙切齒:「何況妳出現在一位大能者叛徒的身邊!此前無論發生什麼事,大能者都不曾背棄自己的意志,像愛德蒙這樣發生異變的傢伙還是頭一次出現!」
「小弟弟啊…先跟你說清楚吧,我可是被召喚過來的哦!對我來說,既然享用了美味的供品,就不能不滿足召喚者的願望了呢!這可是連在最簡單的冒險遊戲裡都存在的原則哦!不過在這以前,那個鄉下小鬼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跟你與那些大能者之間又有什麼關係,我不但完全不知道,而且也沒興趣知道的哦~!」
「是嗎?那就讓我來檢視一下妳說的是不是真話吧!」
「逞強可是不好的呢!在我看來,你只是在勉強自己吧?大姊姊可不是你能敵得過的對手喔!」
星系尺寸的少女人形,露出不似嘲諷的天真笑容。
然而,她說的也是事實。
現在沒有方法能對抗異端的機械之神,甚至就連阻止她前進都辦不到,阿米吉塔德心知肚明。
「所以說,聽姊姊的勸,乖乖回去你的戰場吧,小弟弟。」
一瞬間,阿米吉塔德以為自己的視覺遭到入侵,因為原本已很巨大的少女人形,竟然一下子再度膨脹,速度比光更快,頃刻間就達到了橫跨數百光年的程度。阿米吉塔德連後退都來不及,就整個人被超巨大的少女所覆蓋,或許是被吞沒在肚子附近的位置吧?總之他再也無法觀察到少女的全貌,只能夠透過感知空間的一連串無形震盪,確認對方確實還存在這裡。
在這種情況下,就連應該如何戰鬥,都沒辦法確定了。
阿米吉塔德終於承認自己無能為力。
追根究柢,當初就不該讓愛德蒙回去取那顆心臟。儘管誰也不能確定只剩心臟的「那傢伙」還能做些什麼,但是果然不該冒這種風險。事到如今,大量的異種文明被消滅,而異端魔艦也被召喚了出來,阿米吉塔德知道自己不僅是無能為力,甚至是一事無成。
回想起來,當年的愛德蒙,全身上下散發出英雄的氣息,聲勢甚至壓過在前線戰鬥已久的阿米吉塔德,成為大能者中的一顆耀眼新星。他受到吹捧,大家以為他無所不能,將他看成是冒險故事的主人公。區區的詛咒,在主角面前自然是不算什麼,能夠超越命運的角色才有被崇敬的資格。
然而,現實並不是照著小說去演的。
「那麼,也該說再見囉!」
儘管哪裡都看不見異端,對方的聲音卻仍然清楚地傳進腦袋。然後,就在下一個瞬間,一股強力的力量拉扯著阿米吉塔德,將他固定在某個座標點上,就連他的大能也無計可施。
最終,異端魔艦現出了原本的身影。不再有少女的外型,不再耍任何把戲,只是純粹而簡單地緩慢掉頭,將船首指向即將要去的地方,而把動彈不得的阿米吉塔德拋在後頭。
「………」
一籌莫展的阿米吉塔德看著魔艦,看著神話故事中那個邪惡的背叛者。沒錯,在遠古星族同宇宙黑暗進行抗爭、苟延殘喘尋求生存的那個年代,眼前的這艘巨大戰艦,也曾經與眾多的東方級組成艦隊,航行在創世紀的戰場上。但是現在,阿米吉塔德眼前見到的東西,卻是曾經為生命而戰的保護者墮落為惡魔,受世間所有的活物怨恨,被她曾經的同袍稱呼為異端,至今都還在傷害這個逐漸冷卻的宇宙。
「妳打算去哪裡?」阿米吉塔德提出了最後的問題。
「去哪裡?當然是要帶這些迷途的孩子回家囉。」異端魔艦的口吻,簡直有如溫柔的大姊姊一樣。「哦,差點忘了,那裡也是你的老家呢!」
語聲未歇,筆尖便如疾光般掃過群星環帶。阿米吉塔德竟掙脫了束縛,同時灌注全神意志,瞬間畫出了一串鋪天蓋地的鎖鏈,而且儘可能張開,直到足夠綁住整艘異端戰艦。
「休想過去!」
阿米吉塔德臉色蒼白,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過度消耗自己的力量。這塊從他本身分離出來的精神體幾乎已快要崩潰,但是胸膛卻宛如塞入了一顆超新星,使他全身都散發出強烈的火光,就連他的頭髮也在眨眼間變得火紅。
被畫出來的巨大鎖鏈綁住,巨大的異端戰艦終於停止前進,但其發散出來的能量卻沒有絲毫削減。
「為何如此激動?小弟弟,難道你以為我會對那還在襁褓中的現世新神不利麼?」
「那是不可
碰觸之地!是我等的聖域!」
「很遺憾,小弟弟啊…大姊姊並不喜歡明明沒啥本事、卻還要死纏爛打的男人。」
異端戰艦輕輕一笑,瞬間就將巨大的鎖鏈扯斷開來,同時冰冷的虛無大海則湧現漩渦,水流不停打轉,直到整艘魔艦都被拖進難辨時空的黑暗深淵。
「呀啊!」
另一方面,阿米吉塔德卻是燃盡了力量,甚至就連原本的外表都無法維持。他悲痛地喊叫著,無法阻止自己的存在體趨於崩潰,最終他成為了一灘軟弱無力的蒼白光芒。
在徹底沒入深淵漩渦前,遠古的魔艦再一次現出少女人形,來到已經不成樣子的大能者前面,將自己少女化之後的長相大方公開給阿米吉塔德知道。
白色的頭髮與眉毛。
湛藍色的眼珠,肌膚白皙不帶血色的臉頰,以及淺紅色的小嘴唇。
當然,對本體是戰艦的異端姬神來說,少女外形只是個終端介面,模樣隨時可以變化。但她現在展示給阿米吉塔德看的面容,毫無疑問是她最喜愛的樣子,也是遠古神話裡最常用來形容她的那副模樣。
更重要的是,當本地銀河發生神團入侵事件的那個時候,阿米吉塔德曾經在「那個人」的身邊見過相同的少女,而當時的他卻懵然未知,毫不清楚那奇異女孩的底細。
「妳居然這麼早就出場了嗎?伯爵身旁的那個異國少女?」
阿米吉塔德仍然沒有當場說出名字,因為他仍然受聖靈所限,無法說出異端之物的稱呼。
「終於注意到了嗎?嘻嘻,好久不見了呢!」
白髮少女伸出手,宛如觸摸阿米吉塔德的臉頰一般,將手伸入那團不成樣子的黯淡白光內。
「不過很遺憾,當時與你相見的我,只是我留在神降之地的一艘小小分身。我並不完全知道她這幾十個世紀以來的經歷,唯獨有一些特別的事情,她會傳達給我知道,其中就包括了你喲!」
「真是想像不到啊…不斷在創世神話中重複被提及的妳,居然會在距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
「我可是從來都不想離開他的。」白髮少女貼上阿米吉塔德的黯淡光影,宛如彼此重疊。「但那就是我們的命運,在現世新神創立的法則下哀嘆、掙扎,無論怎麼努力,仍舊是一次又一次的徒勞無功,直到宇宙的終結都不會有翻身機會。」
「真是一副把自己看成是受害者的樣子啊,異端!妳至今謀殺的生靈難道還不夠多嗎?」
「呵呵呵…果然是個天真的小弟弟呢。」
終端人形介面輕輕一撥,將化作白光的阿米吉塔德胸口撕裂。大能者並不覺得疼痛,但他有種自己內臟被對方窺探得一清二楚的噁心感,然而他根本就沒有絲毫還擊的力量。
「在我等至高存在的領域裡,註定平凡無為的那些生物……原本就沒有任何價值!」
「終於露出邪惡的本性啦,異端!」阿米吉塔德冷笑著:「果然我們是水火不容的呢。」
「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小弟弟。你的信念雖然與他南轅北轍,但結果終究是一樣的。」
「即使末日降臨,那也是千億年之後的事了。」阿米吉塔德的光影凝聚成一團球狀,如同張開一道防護盾那般,將異端的言語阻隔在心靈之外。「對我等平凡無為的生物來說,能夠掌握的只有現在,那就夠了!」
「不錯,說得真不錯……」
少女白眉之下的水靈雙眼,
持續散發出魔性魅惑的氣息,彷彿想刺穿大能者的心之屏障。
然而,她也無意與對方有太多交談。
「我該走了,小弟弟。」異端姬神揮手做出道別的模樣:「有個沉睡的王子等我去喚醒呢。」
「法雷爾不該再醒來!」阿米吉塔德發出怒吼:「本地銀河的生靈為了他,已經受到太多磨難了!」
「嘻嘻,又何止是本地銀河呢?無論多少生命被踐踏,我們早就都無所謂了。」
異端的少女魅惑地笑著,緩緩伸出舌頭,貪婪地從那團白色光影啜取可口的男性能量。
「別、別這樣!」
「哼哼…久違了的滋味啊!那麼,王中之王的小弟弟,我會祝福你長勝不敗的。當這個宇宙終於迎來滅亡末日時,我希望你能夠與我們一起站在相同的視野、見證時空徹底終結的那一刻。我相信,你應該也有興趣知道那是什麼風景吧?」
「妳果然是想拉攏我嗎?」
「不,現在我還不需要你。因為我保證,當那天到來時,你會主動成為我的奴隸。哦…正確來說,應該是全宇宙任何一個擁有意志的個體,都會歸順在我的腳下,成為替我舔腳的小蟲子~」
「這就是妳的想法嗎?」阿米吉塔德堅定地說:「那是不可能的!」
「隨你怎麼說了,總之加油哦!」
少女終於放開了阿米吉塔德,留下那團不成樣子的失色光芒,迴歸自己的本體,而阿米吉塔德只能眼睜睜看著,在他的精神體再過幾秒就要崩潰的情況下,他已經無計可施。
最終,在巨大的異端魔艦消失於虛空漩渦前,少女傳來了最後的道別。
「大能者、王中之王、已知領域的的保護者,阿基米德小弟弟呦,讓我們約定日後再會吧!」
「我叫阿米吉塔德!」【3】
── 十年後 ──窗外的景色仍然是昏沉沉的,陽光還沒有從遙遠的山頭露出臉來。一層薄薄的露氣凝結在玻璃窗上,木頭的窗框留下經年累月的潮溼水痕,以充滿創造性的輪廓印著腐蝕的刻跡;戶外的氣溫仍是一整天的最低溫度,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公共讀報間的四方投影閃動著休眠狀態的綠光,那外殼鏽蝕的老機器正等候中央報社傳來最新的晨間訊息。
一個美好但慵懶的清晨。
正常人,或者說普通的人,絕對不可能在這樣寒冷的陰冷早上,帶著感恩的心情跳出被窩。惰性是人類性格里不曾短缺的元素,通常可以靠意志力壓抑,有些時候則並不簡單,就像此刻仍然賴在厚厚羊毛被裡的金髮美少女一樣。即使一種叫做「鬧鐘」的發明物相當盡責地鈴聲大作,似乎也不能幫助她擺脫惰性,她彷彿更樂於享受人類性格里的這種負面元素。
「……嗚…」
遠古的美神,芙蕾雅,此刻正在賴床,而那無辜的鬧鐘則給她一把扔到了床底下。過去曾仰慕過這位絕世美神、不惜為此獻身於英靈殿的眾多好漢,倘若看見她雙腿夾著抱枕,嘴角流著口水,一頭漂亮金髮亂七八糟披散在枕頭上的樣子,大概都要為之流淚吧。
當然,鬧鐘之所以會響,意思就是到了該起床的時間。即便如此,明明是自己設定的鬧鐘時間,金髮的神女卻仍然縮在床上、無動於衷。
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也不是因為作了什麼讓人想多多沉溺一下的美夢,純粹只是惰性發作。
「……嗚…不想起來…」
呻
吟了兩聲,然後又扭了下腰,貪睡的美姬仍然沒打算起床。她的雙腿緊緊夾住那塞滿羽毛的抱枕,腦袋大概只清醒了五分之一;她不時將那夾著的抱枕與自己的大腿相互摩擦,當力道往股間集中的同時也湧出快感,這讓芙蕾雅不知不覺就把左手給伸到肚子以下的地方,貼著身體緩緩滑入雙腿內側,指尖依稀可以摸到昨夜那陣歡愉後所留下的乾涸水痕,同時床墊與棉被上同樣也有一小塊對應的部份殘留了痕跡。
同樣能證明昨夜那段激情的,還有垃圾桶中滿滿的衛生紙團。幹掉的某種分泌物化為淡紅色的結晶貼在紙上,而那紅色的顏色則來自數百個犧牲者,在結晶體的保護下保持著鮮度,讓時間滯留在他們生命被輕易抹去的一瞬間。
十年了,芙蕾雅過著自己的生活,也享受這樣的生活。東方象限那段如同聖女的生活方式,已經變成一段不可思議的歷史了。如今已是教廷首要緝拿對象的她,學會表現自己的慾望,大方現出自己的缺點,她不在乎從那些她所鄙視的人類身上學習各種羞恥殘酷的性妄想。
可怕的是,對普通人而言僅僅是妄想的事情,對芙蕾雅來說,卻是可以實現的。
而她覺得那充滿樂趣。
那為何不做呢?
彷彿是想透過被窩回憶昨晚的溫暖,芙蕾雅始終不肯起床,直到門板傳來兩下清亮的敲擊聲。
叩、叩。
兩下。
沒有質疑的必要,的確就是兩聲,清脆而優雅,比任何鬧鐘都更有效,驅散了金髮美姬的惰性。
「討厭。」
輕輕在嘴邊抱怨了一聲。
「嗯~~啊!」
芙蕾雅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但首先,一頓起床氣還是不可避免。
她樂於仿效人類的壞習慣。
尤其當這樣的壞習慣,可以轉化為她所熱愛的殘酷遊戲的時候。
咚。
柔軟的羊毛被吸收了女性嬌弱的打擊力,連一點聲響都聽不到,然而,被褥底下卻有驚愕與慘叫從折縫處傳來,而芙蕾雅纖細手指的關節上,卻多出幾個新鮮的紅色斑點。
「啊,各位,早安哪。」
對著自己躺了一夜、殘留著體溫與體香的被窩,芙蕾雅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道了聲早安。
那是殘酷而致命的話語。
芙蕾雅伸出手,往羊毛被與床墊的狹窄縫隙抓過去,亂七八糟地抹了一陣。而她所抓出來的東西,卻細小到幾乎不能夠看見。唯一稱得上醒目的變化,是那如童女般稚嫩光滑的肌膚上,磨擦出許多線狀的紅色斑痕。
緊接著,慘叫聲再次傳開,而且越發劇烈。
被窩底下開始跑出些什麼小東西。
當然,由於是這位墮落美神的遊戲,這些在她床上陪伴她度過驚險一夜的玩物,其真實毫無疑問,其弱小無庸置疑,其性命無關緊要。
在盤腿坐在床上的芙蕾雅眼皮底下,許多小小的人類奔逃著、尖叫著,在腥紅的床墊上掙扎。無數的肉片散落在芙蕾雅的高級床墊,骯髒而粗鄙,卻帶有邪惡美感。沾在她大腿與屁股上的一團團肉醬在昨晚睡覺前都還活著,卻在半夜被金髮神女的差勁睡相給壓死。芙蕾雅時而亂踢的雙腿,輾過大概二十幾個人,在裸睡的光滑大腿上留下紅色擦痕;被大腳踩爛的大約有十個人,其中一半以上直接飛出了這床的範圍,遠遠摔死在幾百米外的地板上,只有很少的陪睡者有幸能撐到天明。但是,當
芙蕾雅宣洩她毫無道理的起床氣的時候,這些生存者又有四分之三死於非命。
「救命啊!」
「別過來,啊!」
「咕哇!呃!」
慘叫聲此起彼落,但芙蕾雅壓根兒就沒聽見,或者說故意裝作聽不見。她不在乎自己昨晚做過什麼事情,甚至不想讓這些瑣事佔據她哪怕一小片記憶。事實是昨天晚上,她選擇用最可怕的方式去教訓那五百個必須給自己愚蠢行為付出代價的賞金獵人,讓他們無趣的生命奉獻給女神片刻的歡愉。
這些傢伙在衝著高額賞金襲擊芙蕾雅之前,肯定沒想過自己會招致這屈辱的結局。追根究柢,純粹是因為他們太過弱小,遠比術譜調律師低下,被奪去武器就無計可施,尤其是那些給予他們足夠力量朝神女挑戰的「術具」。
術具的存在,讓普通人類不必成為術譜調律師,也能輕易得到超越凡人的力量。在銀河系的北境,裝備術具的人類是所向披靡,往往能成為一方之霸或星系軍閥。然而,人類的愚蠢是毫無止盡。當這些術具持有者意圖向統治這個銀河系的上位存在發動挑戰時,各種傳說被留在歷史上,而那總是有著血腥而殘酷、不適合兒童閱讀的結局。與真正習有能力的術譜調律師不同,無論是什麼效果、什麼形式的術具,只要被摧毀或奪走,裝備者也就恢復凡人的身分,沒得商量。
對於凡人來說,即使是神女的一束頭髮,都是危險甚或致命的。
「哇啊啊啊!」
又有一批陪睡的玩物慘死在床墊上,只因芙蕾雅拖在枕頭上滑動的金色長髮,將人們分解成好幾塊。以這種大小差距,頭髮的捲動速度與質量,就跟高速列車能夠產生的撞擊力差不多,輕易就能撞斷小人的全身骨頭。
然而,即使是血肉沾在芙蕾雅的身體上,美麗女神天生賦予的母海恩賜,也會使髒汙遠離這美好的身體,令那些模糊的肉片在金髮美姬察覺之前就消散不見──除非她刻意想留著。
芙蕾雅終於下床了。
她不在乎那些玩物,這些垃圾不能阻礙她一天的生活,不過在她開始扮演這幾年來的那個好玩的新角色之前,她要先跟那些寵物打聲招呼。
畢竟,出了那扇房門,她就不再是個墮落的女神。
「早安!美好的清晨,恭喜各位迎接了最後一次的日出,是不是該謝謝我呢?」
站在到處丟棄著皺巴巴衛生紙的地板上,綻開笑靨的墮落美姬背對著窗外晨光,朝床上那些意亂髮狂、在同伴們的扁平肉片之間逃竄的小人,以高高在上的驕傲姿態問候了早安。
然後,屠殺開始。
噗嘰!噗吱!
芙蕾雅沒有猶豫,動作俐落地找出床上每一個還活著的小人,且不願多看這些過去都曾是戰功彪炳的賞金獵人一眼,直接了當地就將所有人捏死,就像消滅螞蟻一樣,徹底擺出無所謂的態度。
垃圾不管聚集再多,仍然也還是垃圾。這些賞金獵人集結過百人力展開偷襲,而這就是下場。昨天夜裡,這些被奪走術具的狂妄之徒,他們當中的一半被丟棄在巨人房間的地板上,拚了命四處逃竄,卻無法躲開芙蕾雅一次又一次惡意踩下的巨大裸足。在金髮神女拿出體感遊戲機玩跳舞遊戲的同時,細小的弱者被大量殺害,化為龐大足底下一個個鮮豔的紅斑點,其後被廉價的衛生紙隨意擦拭。
連棺材也不配
享有,被揉在紙團裡丟進垃圾箱,就是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賞金獵人的結局。
僅僅一分鐘不到,屠殺就結束了,殘留著體溫與體香的床褥上,再也看不到還能活動的人類。
嘶──芙蕾雅抽起一張紙巾,並順手拿起擺在床頭的按壓式清潔液,熟練地將沾在手指上的小小肉醬抹除掉。被大手捏死的人類甚至無法留下全屍,就這樣慘死在芙蕾雅柔嫩的手掌心裡,最後跟著揉皺的衛生紙團被丟進垃圾桶,與芙蕾雅生活中的各種日常垃圾,例如灰塵、紙屑、零食的包裝紙,以及結成塊狀的鬆軟咖啡豆渣混在一起,小人的肉片甚至不比包裝紙上的糖果商標更大。
此時,門板再度傳來敲門的聲音。
「芙蕾雅,妳起床了嗎?」
面對門外那個女性的聲音,芙蕾雅伸了下懶腰,驅散餘下那幾分仍未睡飽的瞌睡蟲,然後才慢慢回答:「已經起來了啦。」
「那就快點下樓來,早餐都要冷掉了。」
說完這話,女人似乎就走開了,同時傳來漸行漸遠、下樓梯的踏地聲。
「唔……!」
芙蕾雅又一次伸了下懶腰,簡直就像普通的人類一樣,在天冷早晨對溫暖的被窩充滿怨念。
不過,她還是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生活。
「早安啊,里斯布利奧。」
轉頭看著窗子,芙蕾雅伸出才剛弄死許多小人的手,將窗子從那自行上漆而顯得顏色不太均勻的窗框上往外推開。
然而,窗外原本呈現的那片的綠色風景,以及透著晨霧的街道,卻在一瞬間消失不見。
窗外其實什麼景色也沒有。
不,如果低頭看下去的話,會發現在黑漆漆的視野之中,有著一顆巨大的藍綠色寶石。白亮的雲霧纏繞著那寶石的半側,緩緩呈現出流動的感覺;至於隱身在黑暗中的那一半,卻是閃耀微光,細密的亮點沿著寶石表上限的蜿蜒曲線遍佈著,並且往黑暗空間拉出一條筆直的豎線,閃爍著亮晶晶的光彩。
那顆漂亮的寶石,正是里斯布利奧行星本身,同時還有它引以為傲的、雄偉的軌道電梯。
「對啊,是這樣子沒錯。」
想起自己其實並不是真的在那星球上面、也不是真著待在某老舊社區中小單位裡的某個隔間之後,芙蕾雅縮著身體,好像被清晨那陣寒風吹過似的瑟縮著。但其實,這處空間的溫度,都是芙蕾雅依照實際氣候所預先設定好的,精準地受到機械控制下,完美重現當地城鎮長年累月的寒冷早晨。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到底,芙蕾雅不能忽略她的本質,就像她丟在這處空間裡的某些東西、某些道具,那是不能塞進她在地表上的房間裡的,而且她也不想在睡覺的時候突然恢復原形,放鬆下來的身體是很可能不受控制的。
不管怎樣,金髮美姬終於起床了。只見房間內部十分凌亂,看來她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善於收拾的女生;昨晚玩到半夜的體感遊戲機仍放在地上,同時芙蕾雅也懶得重新把機器收進箱子,於是她輕輕用腳把主機給踢到了一邊去。
在地板上滑動的遊戲機,碰撞到了某個大型的透明箱子,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
「哇呀呀!」
如同雜物收納箱的那個透明箱子,竟然傳來人類的呼叫聲,顯然是因為突然遭受到撞擊而引發恐慌。
「哼,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嗎?」
芙蕾雅走了過去,表情瞬間變得冷酷
。這可不是她理想中展開一天生活的方式。不過對於那些愚蠢的垃圾,適度的調教還是有必要的。
隨著金髮的少女神明越走越近,箱子內部傳出的叫嚷聲也越來越大,直到連腳步的震動都能令箱子裡面的東西發生搖晃時,驚叫聲才嘎然而止,十分不自然地停頓住。
這個加上了蓋子並且緊緊扣住的透明收納箱,收藏的東西不是衣服或工具,而是「玩具」,是芙蕾雅細心設計並妥善安排的玩物,用來關住那些能讓她滿足調教慾望的愚笨蠢物。
箱子裡面放著一塊小小的社區。
棋盤狀的街道,橫向與直向各有五條,道路之間則有風格迥異的建築物林立。街道在貼近箱子內部的邊緣處遭到切斷,一些地方還能看出原本路口的痕跡,人行道上安插著號誌燈杆與路標牌,指引社區的住民通往外部的公共設施。不過現在,這裡就只是個監獄,路標牌毫無意義,因為誰都不能離開這個被蓋子封住的收納箱。
對這個收納箱社區的住民來說,現在同樣是早晨時分,然而為數約三百人的這些居民,他們的夜晚要過得比芙蕾雅混亂許多,不能享受片刻的休憩,反而是為了那勢必來到的日出時刻不斷祈禱,希望自己能夠撐過新的一天,或至少不要因為內心的恐懼而最終發狂。
這些遭到囚禁與飼養的人類,作為墮落美姬的玩物,終日擔心受怕。隔著堅不可摧的透明牆壁,他們清楚看見芙蕾雅虐殺那些賞金獵人的經過,甚至能看見跳舞遊戲中壓扁在巨足底下的肉片。但是,比起被迫觀看殘酷的處刑過程,像這樣的早上,卻是他們最恐懼的時刻。當芙蕾雅沒有那些賞金獵人可以打發時間的時候,注意力就會轉到這個收納箱,而那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
所以,雖然只是箱子被輕輕擦撞而發生晃動,這些精神與情緒都已經繃緊到極點的禁臠,還是發出了崩潰般的尖叫。諷刺的是,如此卻反而把正要出門的芙蕾雅吸引了過來。
「都忘記說聲早安了呢,各位。」
低頭望著收納箱中的小小監獄,芙蕾雅的視線連房屋隔間都能看穿,就這麼數了數,結果並沒有比昨天少掉任何人。在最初幾天,還時常出現一些過度絕望而選擇自殺的笨蛋,但現在這裡已經沒有這種心靈脆弱的傢伙了。
「該吃早餐囉,快出來吧!」
芙蕾雅從放置在收納箱旁邊的另一個小盒子裡,撿起幾塊刻意撥開的麵包屑,再打開收納箱的蓋子,像喂蟲子一樣把麵包屑丟進收納箱。那些五穀麵包的碎塊就這樣落在馬路與空地上,發出巨大又沉重的撞擊聲,更將道路砸得是坑坑洞洞。
接著,芙蕾雅開始脫下她那件過於寬鬆及輕便的睡袍,讓擁有完美曲線的乳房從睡衣的束帶下蹦跳而裸露出來。
「再加上我特製的乳汁吧,哦呵呵~」
動手捏住自己的乳首,芙蕾雅的敏感部位早因興奮而脹起,她的神經還充滿方才捏死大量小人而引發的性慾,這使現在的她不必費什麼力氣。
粉色的乳頭被指甲刮弄著,然後被擠壓,慢慢開始變得更加腫脹,同時富有彈性的乳房則挺立起來,彷彿一對倒置的山丘,懸掛在收納箱裡的迷你社區上方。
接著,墮落女神的恩澤,開始澆注在那縈繞著恐懼的收納箱街道上。
噗唰唰唰──芙蕾雅的臉頰變得
通紅,一大清早就做出這樣色情的事,讓她的呼吸都變得絮亂。
大量白色的濃密乳汁從天而降,灌在小小社區的公寓頂樓與道路上面,連行道樹都在幾秒鐘內被染成白色。然而等這些植物充分吸收來自女神的恩賜後,枝葉想必會更加茂盛,甚至開出美麗的花朵吧。
乳汁繼續澆灌,並順著地勢流向水渠。餓了太久的囚犯頓時顧不得危險,冒著甘霖從陰暗角落奔出來,像原始的動物一樣跪在水渠旁邊,露出醜陋的姿態吸吮著奶水。
「啊呀?對於蟲子來說,這樣的早餐是不是太高級了呢?」
停止榨乳的芙蕾雅,大方裸露著她的乳房,同時嘲弄底下的受困者。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因為飢餓而迷失心智,小小的社區裡仍然有人格外非凡,具有與邪惡神女進行對話而不尿溼褲子的勇氣。
「神、神女大人……」
一箇中年男子,身上的穿著已經破爛,顯示他被困在這裡很長的時間。他握著雙手,以極為謙卑的姿態跪在道路中央,好讓芙蕾雅能清楚看到他。
他用充滿敬畏的語氣,朝隨時能了結他生命的殘酷神女發出呼喚。儘管儀態狼狽,但芙蕾雅並不會討厭有勇氣同她講話的人。
前提是,對方本身並沒有做過什麼觸怒到她的事。
「又是你啊,你想怎樣?」
芙蕾雅其實記得這個人,她還記得自己聽見那宛如嚼著菸草在說話的特殊腔調時,是個什麼樣可笑的場面。
「請、請問神女大人…什麼時候才願意放我們回去呢?」
「回去哪裡?」
芙蕾雅往收納箱壓低了臉,這一舉動讓其他的人類四散逃竄。她用可怕的目光瞪著那男人,彷彿隨時都要捏死他,但她知道那卑鄙又可恥的男人理當接受更殘酷的刑罰,而非這樣舒服地死去了事。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吧?一通電話打到家裡來,開口就說我們家的弟弟出了車禍撞了人,要我拿出大量現金跟受害者談賠償……當初跟我通電話的人,不就是你嗎?」
「神女大人,我會洗心革面的!」男人露出可憐的樣子,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打電話從無知的老人身上騙取錢財,這種事實在是天理不容!我已經被神女大人的正義之心感動了,以後一定不會再犯……」
「什麼什麼?正義之心?」
芙蕾雅突然打斷男人講話,慢慢露出恐怖又殘虐的微笑,然後朝對方伸出手指。
「呀啊啊啊——」
男人的慘叫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小小的他,被金髮女神的巨大手指夾在中間,慢慢被無法抵抗的龐大力量給搓成一顆肉泥球。芙蕾雅故意不讓男人的生命輕易結束,她戲謔地改變人類身體的各項結構,彷彿將積木胡亂搭起似的來變化構型,將男人的鼻樑與他自己的屁股緊緊壓在一起,然後又把手腳拉長之後隨意纏繞著。
殘忍無情的術譜力量,施加在逐漸變成肉泥丸子的詐欺犯身上,迫使他的軀體增加彈性及柔軟度,能夠接受巨大女神的藝術創造,但這並不會遮斷他每一寸肌膚透過神經末梢所感受到的痛楚。
「饒了我吧……不、請直接殺了我吧,神女大人……」
「才不要呢,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芙蕾雅笑得非常開懷,她覺得自己實在找到了有趣的玩具,這個男人的各項反應都太過符合她的樂趣標準了,因此她當然不可能會在這時了結對
方的性命。
當芙蕾雅的遊戲結束時,街道上只剩下一顆橢圓形狀、但毫無疑問仍然活著的肉泥丸子,連痛苦的叫聲都發不出來,就這樣被隨意棄置。而在兩旁公寓樓上的窗口邊,躲藏在窗簾後頭的那些人類,陸陸續續傳出來絕望的啼哭與悲鳴,他們很清楚自己隨時也將遭到那樣的待遇。
而且,芙蕾雅一點也不會同情他們。
隨著芙蕾雅在里斯布利奧行星的生活繼續下去,這個收納箱裡的小小社區,想必還會加入更多的新住戶。由於她的美貌是如此出眾,哪怕她只是穿著樸素的衣服走在街上,也不曾少遇到過攔路搭訕的愚笨青年,甚至是無法管好自己性慾的衝動者。
不管是直接對偽裝成人類的墮落美神出手,還是在她面前犯下可恥又難以原諒的過錯,人們的下場就是遭到轉移,永遠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改變身分成為芙蕾雅消遣用的玩物。
脫下睡衣的芙蕾雅,保持全身赤裸的姿態,走到了房間的門前。
剛才還聽到有誰在外面敲門的聲音。
可是,外面不可能有別人存在,因為這裡是距離里斯布利奧行星已十分遙遠的宇宙。即使來往船隻也不可能察覺、一處隔離在異次元的藏身之所。在這個對芙蕾雅來說既幽閉又狹窄的密室裡,豎立在面前那發出老舊聲響的巨木門扉,與行星地表上某處構造及式樣完全相同的門有所聯繫。敲門的聲響幾乎是同步傳達到這裡,包含隨後而來的溫柔話語,提醒芙蕾雅她是時候去會見那些「親愛的家人」。
又該扮演那奇妙的身分了。
芙蕾雅走過去,巨大的木門發出嘎嘎的聲響後自動打開。外面的空間雖然廣大,卻幾乎空無一物,不存在絲毫讓人舒適生活的機能,設備充其量只有一張躺椅,正好能夠包容芙蕾雅一千公尺的身體。
「不知道早餐吃什麼呢…?」
宛如被吸引過去一樣,漫不經心的芙蕾雅自己爬上了躺椅。在調整到確保了舒適的角度後,她閉上眼睛,一瞬間就將意識轉移出去,切換到里斯布利奧的行星地表上、一具如同人類的精緻分身。儘管她可以讓本體及分身同時表達出自主意識、甚至個別展開活動,但是這樣一來,似乎會對自己選擇的這個生活,以及這戶人家不夠尊重,畢竟可憐的人類並沒有這麼方便的機能。
因此,當芙蕾雅的意識轉移出去後,她千米級的本體就這麼在躺椅上熟睡,安靜而隱密地藏在這宇宙空間裡的黑暗角落。
然後,在里斯布利奧行星的美好的一天,也正式展開。
ˍˍ本銀河歷100.4034年3月11日ˍˍ本地銀河北方象限.里斯布利奧星系隨著一股扭力將金屬握把轉動,門閂頓時往收存孔退卻,使斑駁掉漆的白色門板從門框上滑開。不久之前才剛上過油的蝴蝶鉸鏈無聲無息地敞開金屬雙翼,將閉鎖的室內空間與外頭走廊融為一體,嶄新的風景於是出現在芙蕾雅眼前。
那是一條不過五米長度、寬度甚至只能讓一個人走過的狹窄走廊。而在正對著寢室房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張有些累積了灰塵的全家福合照。
奇妙的是,明明應該是值得紀念的照片,背景卻是在充斥醫療儀器的加護病房,照片中人的臉上也完全沒有笑容。
芙蕾雅用手指抹去了相框上沾染的淺淺灰塵。
在這條走道的右側,
一扇能夠看見中庭的窗戶嵌在牆面低處,同時由於窗戶半開的關係,戶外高聳的樹木得以往屋內伸入幾枝嫩芽,而老死的枯葉則被風吹進屋子,隨意散落在走道上。至於走道的左方則連著樓梯,轉折一次後就能下去到一樓的客廳,餐盤放上桌子的清脆敲擊聲也正從那方向傳來。
深呼吸了一口氣,芙蕾雅摸著胸口,她知道自己今天早上格外興奮。或許是起床後捉弄那些小人有些太過了,臉上隱約感覺得到發熱,於是她在最短時間內試著讓自己冷卻下來。
「呼~!」
來自中庭花園的那股花香味,儘管比不上用術譜力量特調的珍貴香水,但經過了這幾年時光,神女已學會從這些樸實的自然產物尋找樂趣,桂花的香氣說明春天已進入這個城鎮。
然後,芙蕾雅這人類尺寸的分身走下了樓梯。
早餐已經在客廳的主桌上擺著。
之所以不利用那個小飯廳,是因為飯桌上長年堆置著各種廚房小家電。這戶人家的家庭主婦向來不擅長整理東西,那個不知多久沒啟動過的自動拖地機也擱了在飯桌下方,害得椅子都沒法推進去收納。
在芙蕾雅走下樓梯的同時,她看見一個背對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晨間新聞的男性。不曉得對方到底是什麼時候就起床了呢?那男人的下巴鬍子被颳得乾淨溜溜,大老遠就能聞到廉價古龍水的味道;他上班用的服裝在前一天晚上就被燙得平平整整,胸前的口袋中規中矩地插著一隻感應筆,單位的識別證也方方正正地插在裡頭。
男人的名字叫阿方索‧萊昂‧夏洛克。
單純就名字本身來研究的話,儘管可以追溯到千餘年前守衛這個行星的聖徒後代的宗族名號,但這只是里斯布利奧行星上的一個菜市場名字,在世俗化之後被沽名釣譽的平凡百姓大肆借用,幾乎在每一間中小學校的新生名冊裡都能找出一大串。但是,儘管在傳統與宗教上具有濃厚的賜福意涵,這個名字之所以會被芙蕾雅牢牢記住,與千年前的聖者無關,而是因為這位正值而立之年的男子極其不幸地被命運選上。
他是法雷爾這一代的父親。
儘管總得有人擔任這個角色,但卻是全宇宙最不幸的存在。對那些知道法雷爾這個名字代表什麼意義的超凡存在來說,這個角色只能被當成遷怒的對象罷了。即便本身未曾犯下任何愚蠢的錯誤,一旦災禍降臨,男人也只能在冥府悲嘆自己的倒楣。所謂凡人,就是如此被動與無奈。
就像十年前的那時候。
來到這個星球的芙蕾雅,出現在阿方索的面前,還差一點就要粉碎了整個星系。
數十個世紀的怨恨難以壓抑。
但是,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
芙蕾雅故意無聲無息地步下樓梯,悄悄繞到後方,接著突然摟住阿方索散發出刮鬍泡香味的頸子,用里斯布利奧的傳統作風代替一聲早安。
「啾~」
「哇!芙、芙蕾雅?」
被突然用近乎格鬥技的方式固定住頸子、並隨後被強吻的男人,頭也不回就猜到了是誰發起的這場惡作劇。
「早安,今天也是好天氣呢。」
芙蕾雅很快放開阿方索,開朗地轉到男人面前,向臉色發白的人類用正統的方式打招呼。
「我的爸爸。」
「呃、嗯。」
阿方索撇開視線,這是他三十年人生歷練出來的本能反應,即便是在家庭成員
的面前都是如此。
「還有媽也是。」
芙蕾雅轉過頭,朝向正在廚房裡忙著家事的一個女人打招呼。
「早。」
儘管回應略顯冷淡,手上的削肉刀仍然熟練地切削三人份食材的伊莉莎白‧夏洛克,是這個家庭的女主人,也是阿方索的妻子。
十年前,在親朋好友誰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這對年輕夫妻結為連理。不僅是因為他們都還太過年輕,更是因為那個在災變中誕生的嬰兒,給這個家庭帶來無比沉重的影響。
從那天開始,原本性格開朗的阿方索,臉頰越來越削瘦。一度因為認識伊莉莎白這位美嬌妻而茅塞頓開的心靈,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最終又迴歸到懦弱的本性。
闖入這個異常家庭的芙蕾雅,饒有興味地從旁觀察這一切,這幾乎成為她日常生活的快樂來源。
「久等了,這是煎肉片與水煮蛋,趕快吃了去上班吧!」
「謝謝媽媽。」
就像普通的家人一樣,芙蕾雅主動趨前幫伊莉莎白的忙,將早餐端上飯桌,並且把桌上烤好的土司麵包全部塗上本地特產的鹹奶油。
「嘿咻…」
擔任「爸爸」角色的阿方索關掉電視,往桌子的側邊上坐下,正中央象徵著一家之主的席位卻留給了穿著圍裙的伊莉莎白。
就跟十年來的每天早晨一樣。
「今天有工作嗎?」
往中間坐下的伊莉莎白,一邊將長髮往後束成馬尾,一邊盯著芙蕾雅。
「嗯,估計得忙個一整天吧。」
芙蕾雅一邊將倒好的熱牛奶遞到阿方索麵前,一邊回應伊莉莎白說:「今天的案子有些棘手,也許會開庭到很晚吧,之後還得跟委託人討論辯護策略呢。」
「看來是沒辦法回家吃飯了?」伊莉莎白露出一臉寂寞的表情:「雖然妳總是這麼能幹,不過也別太累著自己了。」
「我知道,謝謝媽。」
芙蕾雅以微笑作為回應,然後趁著誰都沒注意到的瞬間,偷偷看了下客廳旁的一扇小門。
某種規律的機械聲響持續從裡面傳來。
門後的房間雖然敞著門,卻沒有開燈,窗簾也沒拉起來,即使白天也顯得黑漆漆的。
「有誰還要奶油嗎?」
伊莉莎白將束好的頭髮往後一拋,讓頭髮順著重力自然滑落。
「不、不了。」
阿方索用叉子吃著肉片,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芙蕾雅並沒有錯過這個男人細微的眼神變化,她知道對方相當在意桌子上放著的一疊信封。
那些全都是帳單。
超出一個普通家庭所必要的支出量,厚厚的帳單紀錄著看上去有些驚人的數字,甚至超過阿方索的薪水收入。
「這些還是跟以前一樣,交給我就好了。」
芙蕾雅伸手將信封全部收入懷裡,她不在乎自己的角色是否適合做出這樣大方的舉動,她只知道在這個家裡,這些支出除了她以外沒人能負擔得起。
「………」
阿方索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仍一語不發,只是加快把食物塞入口中的動作。
毫無意義的男性尊嚴受損了吧。
儘管如此,即使芙蕾雅的存在解決了經濟問題,對這個異常的家庭來說,那陰沉房間裡的某件事物永遠是一個打不開的心結。
「不知道早上有什麼消息呢?」
為了減少餐桌上的尷尬氣氛,伊莉莎白給芙蕾雅使了個眼色,讓後者起身去打開電視。安裝在牆上的立體投影機很快打出影像,半透明的晨間新聞女主播
出現在這個家中,自顧自地播報著。
由於沒有多付互動式節目的費用,因此就像最傳統的電視那樣,女主播毫不理會眼前的觀眾想知道什麼訊息,就照著設定好的流程播報新聞。對喜愛八卦消息的里斯布利奧人而言,大大大小的意外與社會案件總是頭條要聞的常客。
不過,最近這一類的社會事件,也實在是多得過頭了。
女主播字正腔圓所念出來的新聞稿,是關於一起發生在上個月底的災害事件。至於那災害的內容,簡直可以說是這行星十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類似的災難,隨時有可能發生在任何居民的頭頂上,而且生存機率極為渺茫,導致相關的保險成為近年來最熱賣的金融衍生性商品。
透過攝影機的鏡頭,正在吃早餐的這一家人,看見那棟位在租界區的,賞金獵人公會承租的某棟大樓。這棟嚴重毀損的建築物已經被施工用的布幕包起來,同時許多懸空的工作平臺載著工人環繞在四周,像是在檢視是否可以修復。
這棟建築物遭受損害的原因,是一個來自鄰近星區的海賊神女與賞金獵人起了衝突;她先是一腳踩爛正處於下班時間的該棟大樓前方的街道,瞬間製造出30個以上的寡婦與失怙家庭,接著又一拳打壞了大樓的40到49樓,倒下的樓板或牆壁變成碎片往街道墜落,導致更嚴重的死傷情況。
儘管那年輕的海賊神女並沒有多少特殊本領,但憑著她的尺寸,就足以引起天災一般的重大傷害。而且,雖然她襲擊的是公會辦事處,卻不代表裡面隨時都有裝備術具的獵人存在。實際上,那棟大樓裡所有的辦事員與工作者,其實都是最普通的、沒有特殊力量的人類。在身高百餘米的巨大少女面前,人們只有被巨大拳頭打爛成肉醬的份。
由於沒有可以一戰的對手接受挑戰,生氣的海賊神女變得相當激動,就這麼胡作非為地破壞了市區。電視開始播放當時拍攝下來的實況畫面,簡直就像古典的怪獸電影一樣,有著奔逃尖叫的民眾、崩壞倒塌的大樓,以及盤踞在狹窄街道里的巨大生物──這三種不可或缺的經典要素。
像這樣的景象,幾乎已經被裡斯布利奧行星上的居民所熟悉了。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居住的城鎮,神女製造的災難就像其餘種類的天災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最後,那個神女始終沒等到具備實力的賞金獵人與其交戰,反而是看不下去的她的同族,降臨地表阻止了暴行,然而也沒能讓兇手實際付出什麼代價,就只是任其離去,留下行星政府發出一紙馬後炮般的驅逐出境的聲明,文字裡還附帶無關痛癢的「嚴詞譴責」。
總而言之,租界區在那一天,有多達15平方公里的街道遭到踐踏。受到攻擊的市區幾乎是徹底被摧毀,巨大的腳印遺留在化為廢土的文明遺蹟上,同時幾千名的受害者就躺在腳印裡,或是被深深埋在倒塌的建築物下面,接近與岩石化為一體。
人類就是這樣脆弱無能。
面對具有絕對優勢的外來侵略者,凡人只能為了神女臨時起意又窮其無聊的理由,無謂地付出犧牲,慘死在巨大的鞋底或大腳趾底下,或是被盡情玩弄後撕碎了身體。
這就是當今的里斯布利奧行星。
十年前的那次事件,帶來深遠而無法扭轉的劇烈影響。原本是航業轉運站的
這個星系,突然之間被所有好事的危險份子給盯上,不管是海賊神女,還是裝備著術具的賞金獵人,這些傢伙在這星球出現的頻率突然間增高,並引發無數的戰鬥。而無論誰勝誰負,慘遭破壞的都是行星上的城鎮,或是宇宙港裡造價昂貴的公共設施。至於普通老百姓?在那樣的戰鬥裡,要嘛被神女踩扁,要嘛被捲入術具發動後的奇異效果裡,以常人難以想像的各種充滿創意的方式慘死。
諷刺的是,由於外來人士越來越多,加上時常有遭到破壞的市區需要重建,從總體經濟的層面來看,里斯布利奧十年來的經濟成長率,反而比之前高出了將近一倍有餘。而且大量破壞事件的出現,也讓人類身分的芙蕾雅所選擇的這個職業,變得生意興隆。
「我吃飽了。」
以優雅的姿態喝完熱牛奶的芙蕾雅,很有禮貌地在打過招呼之後,才離開餐桌。儘管高貴的她只不過是偽裝成人類的樣子,但她顯然相當忠於扮演這個角色,甚至自己動手清洗餐具。
接著,芙蕾雅走向洗手間,畢竟用餐過後,當然是需要刷牙的。
徹底充滿生活感的日常行為。
連整個星系都可以毫不眨眼加以毀滅的墮落女神,現在正享受如同人類般的生活;明明牙齒不需要整理也能永遠完美,甚至不可能沾染任何細菌,卻還是在衛生間的角架上放了一組漱口杯,旁邊則是那對年輕夫妻的。
然而在梳妝檯上,明顯留有擺放第四組漱口杯的位置。
芙蕾雅擠出牙膏,透過鏡子看著自己刷牙的模樣,幾乎忍不住想笑。她想起在天原商社作客期間見過的那些把戲,對於玩弄人類這件事,某些神女真的是充滿創意與童趣,乃至於她們將滿滿的小人放在草莓調味的牙膏上,就這麼伸進口裡與牙齒接觸,最後互相比較牙刷上還有多少的倖存者。
話說回來,神女出現在本地銀河的時間,至少也超過了一萬年。在這一萬年的期間裡,無數對人類充滿惡意的少女,或許早已將一切看似日常的行為,轉變成恐怖又殘忍的酷刑了吧。假設將整個現代人類生活的世界放大到神女的領域,或許就連簡單的電視遙控器,都可以變成享受尖叫與血末的刑具吧,把小人貼在按鍵上隨意擠破之類的。
儘管有些懷念神女的身分,不過現在的芙蕾雅,還是堅持自己這虛假的角色扮演遊戲。
「呼嚕嚕嚕…呸!」
吐出帶著白色泡沫的漱口水之後,芙蕾雅用手掌舀水洗了下臉,接著用毛巾弄乾沾溼的瀏海。
無論如何,身為一位專業的律師,外表的清爽形象是非常重要的,儘管大多數客戶在見到芙蕾雅的美貌時,就已經把困擾自己的案件給拋諸腦後,讓芙蕾雅甚至不得不動用幻術讓人們覺得眼中見到的她並不是那麼完美。
是的,幻術。
更正確來說,幻術才是支撐芙蕾雅過這種人類生活的基礎條件。她闖入這個看似平凡的家庭,強行添加了自己身為長女的設定,使他們不曾對自己僅僅三十歲、卻擁有一個十八歲女兒的這件事感到奇怪,甚至未曾懷疑這位女兒的長相與自己沒有一處相似。
世上沒有比凡人的記憶更容易掌握的東西了。
就在芙蕾雅看著鏡子欣賞自己的完美時,她卻收到了一則意外的訊息,令她的思緒停頓了一下。
「……看上去今天得很晚
回家啊。」
芙蕾雅整理好儀容,穿上帥氣而中性的上班女郎服裝,一邊走向玄關、一邊給那對人類夫妻打了招呼。
「爸爸、媽媽,我出門囉!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抱歉!」
「哦、喔!」
在芙蕾雅說著這句話的同時,阿方索似乎嚇了一跳,連叉著的肉片都弄掉了地上。
「路上小心,別太晚回家!」
伊莉莎白平靜地跟芙蕾雅對話,她的口吻完全是一個母親、一個家庭主婦的樣子。在這個如今外來人口眾多的里斯布利奧,她完全有理由替晚歸的女兒操心。
但是,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一直等到芙蕾雅出門,她才意識到那奇妙的感覺從何而來:在她離開餐桌之後,那對年輕夫婦根本就沒有任何的交談,兩人都只是默默吃著盤子裡的早餐,如陌生人似的。
儘管看似平凡的家庭,卻充滿這般微妙的不尋常氣氛。
追根究底,是因為「惡魔」的緣故。
這個家庭被詛咒纏上了。
設置在住家角落裡的那個陰暗房間,是堪稱惡魔祭壇一般的存在。持續十年未曾間斷的規律機械音,象徵潛伏起來的惡魔的心跳,感染這戶人家的每一個成員,使他們忘卻曾經擁有的快樂,卻烙印了無形的龐大壓力在心底。
在彷彿科幻劇的佈景一般、被無數醫療設備圍繞的病床上,有著一個長睡十年不曾甦醒的男孩子。
十年前,一支海賊神女的部隊,在這個星球上遭到殲滅,死狀悽慘,但卻找不到兇手。有人懷疑是賞金獵人們發動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膽作戰,也有人懷疑是外地勢力、例如教廷所發動的一次肅清,甚至有人懷疑是里斯布利奧行星政府使用了戰略等級的大型複雜術具。
這起事件,很快就引起了神錘局的注意。趁著各方勢力進入里斯布利奧爭奪地盤的同時,神錘局的導師動用關係進行大規模搜查,不停抽絲剝繭,終於使一個事實逐漸變得明朗起來。
在這之後,佛隆探員冒險竊取了並非是他等級所能閱覽的情報。
他甘願為自己心中的美神付出代價。
於是,在佛隆探員的帶領下,芙蕾雅終於踏上了這星球的陸地。
那一天毫無陽光,更下著大雨,空氣凝重又極度潮溼。
隱忍自己的滿腔怒火及仇恨,幾乎是在進入這個星球大氣層的瞬間,芙蕾雅就憑感應確信自己終於找到了目標。在尚未將受災街區復原的半毀都市裡,芙蕾雅罩著漆黑的兜帽,如寡婦般蒙著面紗,在與時令極端不符的暴雨中走著,踐踏殘留有市民遺骸的廢墟,任由泥濘濺上她高貴的足踝。
佛隆帶她找到一間醫院。
不屬於大富大貴之人,平凡無奇又單調的、地方性的小醫院。
她知道自己會在這裡見到誰。
軟弱無力,不能言語,僅僅只是一個待在保溫箱裡的小嬰兒。由平凡的人類女性受胎而生育,依循正確無誤的遺傳學定理,他會是個外觀上具備雙親特徵的普通男孩。在他又一輪嶄新生命的頭幾年,他需要營養,需要接受教育,就跟所有現代社會的青少年一樣。他將從這個家庭學會帶有本地鄉音的北境通用語言,從基礎的九九乘法重新學習算數,他的一切知識都需要從零開始慢慢累積。
然而,惡魔始終還是惡魔。即使在子宮裡尚未出世,他也能發揮力量,用來保護自己及母體不受威脅。那一夥海賊神女
甚至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就迎來了最簡單的結果:死亡。她們被穿刺、被焚燒、被擠壓,慘死在彷彿尖銳木樁的建築物殘骸上,或者以扭曲的姿態埋在變形的地殼裡。當她們的座艦在遠地軌道隨主人殉毀時,這一事件也馬上進入了神錘局情報網的視野。
沒有比那更可靠的證據說明法雷爾在這裡了。
超越凡骨而永世不滅的大能,並非是違抗命運,甚至是主宰命運。為了保護自己的寄胎容器,不顧世間的生死常理,將邪惡的奇蹟降臨於世,瞬間抹殺了那些危及容器的愚蠢之徒。一切都與正義無關,僅僅只是不走運的海賊神女們,在錯誤的時間來到錯誤的地方,如此而已。
但是,確實發生了不尋常的狀況。
芙蕾雅站在暴雨中,在醫院的大樓旁邊動也不動。位在二十樓的新生兒加護病房,正好與那時的她雙眼等高。她站在街上,無視焦急的救護車對她礙事的巨足猛按喇叭,那些人類已經無法引起她的注意;她看著被暴雨淋溼的窗戶,幾乎能看見自己瞳孔的倒影,而那小巧的保溫箱卻幾乎隱沒於黑暗,只有規律起伏的腦波圖形在閃動光線。
而這位新生兒的父母,一個在床上默默靜思,一個狂奔到室外,朝天發出無言的吶喊。
這是從未想像得到的狀況。
裝著嬰兒的保溫箱上,掛著護士用潦草字跡書寫的姓名牌。
上面寫著波賽特.萊昂.法雷爾。
一如命運的安排,法雷爾再次獲得他應有的名字,但卻僅僅只是一具空殼,沒有靈魂的肉體。難以相信,那個不斷轉生的惡棍,這回居然如此不一樣。字跡潦草的病歷清楚標明瞭他的狀況,從出生之後就不曾啼哭過一聲,不曾動過一根手指,甚至不曾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呼吸過一次。
他生下來就是個植物人。
看見躺在保溫箱裡面,戴著不合適的、過於寬大的呼吸補助器的法雷爾,芙蕾雅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只是呆呆愣在新生兒們整齊排列的特別病房裡。
在理解上述事實的時候,芙蕾雅原本懷抱的憤怒與恨意,被另一股湧現出來的情緒取代了。
太有趣了。
實在是太有趣了。
墮落的美姬抓緊胸膛,幾乎滲出了血,只為壓抑那股連行星地核都能顫碎的狂笑。
這個都市的每一位居民,都不曉得他們在那暴雨的夜晚,一度面臨被女神以尖嘯粉碎的危機。然而到了隔天,當烏雲散去後,城裡已經見不到那個神秘的巨大女子,讓人懷疑那暴雨的黑夜是否只是出現了集體幻覺。
為了進入醫院,芙蕾雅動用了她微小的分身。
然後,她遇見了法雷爾這一代的父母。
穿著鬆垮垮白袍的中老年婦產科醫生,將面帶憂愁的年輕男女導引到孩童加護病房,用絲毫不表現出任何同情,純粹專業的冷靜語調,向這對夫妻說明他們的長子在出生之前,就因故在胎內腦死,未來也沒有絲毫康復的希望。
當這對男女露出絕望的悲傷表情時,這位大概是看了夠多悲歡離合場面的醫生,冷血地催促這對父母簽下放棄急救同意書,讓這個才僅僅出生三天的小嬰兒能夠安息。
『等一下!』
從插話的那一刻開始,芙蕾雅就介入了這個家庭。一瞬間的時間,她修改了在場所有人的記憶,將自己捏造的長女身分植入年輕夫婦的大腦裡,然後阻止他們簽下放
棄急救同意書。
這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芙蕾雅難以想像自己會眼睜睜看著別人弄死法雷爾,這應該是她的權利。
然而,一眨眼的時間,十年過去了。
從十年前的那一天開始,一直到現在,這位有能力結束遠古惡魔性命的女神,遲遲沒有下手。這當然不可能是芙蕾雅終於放下了自己對法雷爾的怨念,這股恨意只不過是暫時隱藏起來而已,被另一股更加活躍的情緒掩蓋了起來。
那就是「好奇心」。
一萬多年以來從沒遇過的狀況,仰賴呼吸器才能存活的植物人軀殼,竟然就是法雷爾的轉生。
未來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就這樣繼續下去吧,繼續讓那具活死人的軀殼躺在呼吸器底下,讓那惡魔困在一具日漸蒼白、瘦弱、因長期躺臥而渾身爛瘡的肉殼子裡面,這可比簡單地殺死他要有趣多了!
到了今年,法雷爾已經十歲了,病情仍然是毫無好轉。從數年前開始被接回家中療養的他,病床旁邊架設著十幾具昂貴又複雜的醫療儀器,全是為了使這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能夠活著而運作。只是假如從現代醫學的觀點上來看,這個少年早就該被法律判定為腦死,因此這些呼吸器、運動輔助裝置與潛意識教育灌輸系統,似乎只是在折磨一位夭折兒童的遺體而已。
儘管法雷爾的狀況十年來毫無變化,芙蕾雅仍然顯得格外有耐心,她知道一定會在什麼時候出現重大的改變。
更何況,芙蕾雅以人類的身分住在地表上,還有很多可以調劑身心的消遣方式;不管是三不五時自投羅網的愚蠢的賞金獵人,還是這個城鎮層出不窮的大小犯罪事件,芙蕾雅從來不缺乏遊戲玩樂的消耗品。好比說剛才的詐欺犯吧。那個詐欺犯之所以被芙蕾雅收為玩物,自然是因為他極度倒楣的給這個家庭打了詐騙電話的關係,而接起話筒的卻偏偏就是芙蕾雅。
遊戲的消耗品總是一直自動送上門,從來不曾匱乏過。能夠爛在以美貌為名的女神的腳下,這些在人類世界的階層裡最為低賤的罪犯,真該說是獲得了無上的至高榮幸,他們該為了這樣的幸運而永世轉生為螻蟻。
芙蕾雅很享受待在人類世界的悠閒時光。
作為全市最知名的律師之一,衣著中性而專業的芙蕾雅,驅車前往地方法院展開法律的攻防戰。她從未像這樣享受過人類的生活。
然而,這又能夠維持多久呢?
年輕又自負的騎士,曾經是英雄當中的英雄,如今卻因惡魔的呢喃而墮落、腐化,徒留一具失去自由意志的乾枯空殼,受惡魔的指引奔回這個銀河系。
到了那時候,芙蕾雅又該做些什麼呢?
那必然會是前所未見的盛大遊戲吧。
她露出淺淺的笑容。【4】
ˍˍ 時間未知.「已知領域」邊陲.艾吉亞斯不規則狀銀河系 ˍˍ(距離本地銀河一億四千四百萬光年遠)
寧靜的虛空被一聲狂嘯劃破,伏波幻影乍現於光明世界,次元的存在被拉開了裂口,星河萬景亦為之扭曲。純白的船影從通道口浮現,推出一波虛幻的高浪,蕩起星間縫隙的黑物質之海,使漣漪擴散到發出光明的群星世界。
「看哪,愛德蒙,久違的星光就在我們前面呢。」
結束空間跳躍後,來自遠古時代的巨型戰艦將動力切換到通常引擎,全力驅動那個足以將恆星一瞬間抽乾的波
動核心,將自己的龐大艦體推向前方,直指那個擁有雙黑洞核心的不規則狀銀河系。而在其上對現世來說連存在與否都不確定的空間裡,魔艦的機魂化身為銀白長髮的巨大少女,在全景的迷離幻象中傾訴自己的感受。
「真美啊…」
連異端機魂都不由得發出讚歎的這幕景色,是兩個漩渦狀銀河系歷經億萬年時間相互碰撞、使無數星系糾結在一起的,既扭曲又壯觀的圓舞曲。在過去大約一千萬年的時間裡,有太多的星球在這裡相撞,形成的七彩星雲至今也未能散去,更不斷往四周發散高強度的宇宙射線。這股暴力而無法抑制的能量,不僅足夠滅絕原本存在於兩個銀河系裡頭的所有生物,更吸引了來自異界深淵的狂信者,使這個糾結不清的不規則狀銀河系成為文明的墓穴。雖然無形的重力終究會將整片星團重構出新的漩渦結構,但那勢必也是數千萬、甚至數億年以後的事情。在這個當下,擁有大量閃耀星雲的這個不規則狀銀河系,仍然是智慧生物望而生畏的焦熱煉獄。
不過,那樣的常識並不能套用到異端身上。
因為他們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已經航行得夠久了。
十年了,返鄉之路仍然漫長,無限擴張的宇宙已過於寬廣,旅人只能繼續踏出堅毅的步伐。然而,這同時也是一條由災厄化身、異端顯現的遠古魔艦,突破重圍輾壓出來的苦路。
在那個時候,在無能為力的大能者面前,白銀的魔女與愛德蒙締結了血之契約。做為契約的代價,千百文明的億萬生靈在巨足下犧牲,被輾爛成一灘灘難以名狀的殘渣,飽受折磨的靈魂更在無窮詛咒中被深淵的灰燼吞噬。
然而,為此而飽嘗詛咒之痛的,不僅只有軟弱無力的犧牲者而已。
為了將她召喚出來,愛德蒙選擇墮落,同時背棄他曾經允諾的一切誓言與信條。可是現在,一位曾經受到尊重與景仰的勇者、浴血而不曾倒下的戰士,竟成為全宇宙共同唾棄的垃圾。
玩弄著墮落英雄的殘破之軀,形為魔艦的少女溫柔地撓著那無心的胸膛,為召喚出自己的騎士感到驕傲。出於對這份覺悟的回應,她要將這位騎士送到連命運之神也不能存在的終點。
漫長而枯燥的送葬之路。
正是符合她腐朽生靈的工作。
遠古的殘魂早已對一切失去盼望,僅能在空間的狹縫窺伺那神妙的新紀元,甚而被懼為異端。何也?回憶那歷史斷裂的遠古時代,在全界萬物為了嶄新現世而歡欣鼓舞之際,她卻拖著一身流出混沌惡水的古舊殘渣,將星隙的航路腐化並留下汙穢。面對無限擴張的現世宇宙,她狂妄地向萬眾宣告自己的詛咒,以殘酷的攻擊毀滅那些萌芽的文明,將眾多的可能性扼殺,更使這份恐怖永遠流傳,讓擁有智慧的新生文明知道這嶄新的紀元並非天堂樂土。只要有她存在,宇宙的深處就有無限恐怖,彷彿是那隨著舊時代消亡先民留給新世的復仇兇獸。
充滿血腥的恐懼延續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異端的姬神自己選擇沉潛,都沒有任何文明擊敗過她。
然而,為了一位可敬的死士,異端不再隱藏自己。她從無處存在的虛無角落裡乍現,將自我厭惡的汙穢死水從機魂裡驅除,讓世界突然想起來在這浩瀚無邊的美好宇宙裡,還有這麼一個來自舊世界的亡靈
存在。
而現在,這個顛覆世界的遊戲,即將進入一個全新的局面。結束漫長的黑海航行後,出現於前方的奇異光輝之所在,就是她與墮落英雄即將登上的完美舞臺。
面對眼前璀璨如珍鑽的繁星,來自深淵的兇獸單膝下跪,在仇視的同時也敬畏著現世。
她溫柔地將微小的騎士捧在手掌心上。
「看哪,愛德蒙!有沒有很想念眼睛受到刺激的感覺呢?這片閃爍千億星光的銀河絲帶,有讓你想起自己出生的美妙故鄉嗎?」
「………」
沒有任何回應。
十年來總是如此。
在那飽嘗詛咒痛苦的殘軀裡,究竟還有沒有生靈的存在,早已無法得知了。無論巨大的機魂如何挑逗她可愛的迷你騎士,愛德蒙都不能再做出任何回應,沒有言語也沒有氣息,空寂的胸膛更不可能存在心跳,彷彿一片輕輕捏碎就消失無蹤的枯葉,在漫長的歷史下連存在的痕跡都被遺忘。
然而,少女終將完成這份血腥的契約。
「讓我們進去吧,吶?」
漫長的旅途總算到了中途點,巨大的遠古魔艦在虛空波濤上浮沉,干擾那片靜滯長達億萬年之久的黑物質大海,航跡直指那片星光糾結的奇異形狀的銀河系,就像遠古時代的探險家,在跨越危險的汪洋之後,終於見到另一片閃爍光輝的新大陸。那裡不僅有神秘的寶藏,更能帶來無盡的刺激,甚至能夠使整個世界發生歷史的震盪。
白色魔艦即將入侵的地方,在她的乘客曾經生存、曾經奮鬥過的本地銀河,將宇宙中無數星團都加上名字的教廷深空天文臺,是這樣稱呼這個他們不能觸及的遙遠星團的。
艾吉亞斯。
庸俗而毫無價值的名字。
當然了,一個如此巨大、包容億萬個恆星系統的不規則星團,應該要有更佳雄壯的名字,或者至少,也應該讓統治這裡的主宰來給自己命名。然而事情並不總是這樣的,全宇宙多不勝數的這些銀河系與星團,它們本身是不會在意什麼名稱的。而且事實上,所謂的「名字」究竟代表著什麼?那不應該是擁有自我的生命體經過一番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思考後、基於文化或情感上的需求,以本身的理解能力所拼湊出來的嗎?若不是這樣,恆星與行星也只是隨處可見的天體,只是簡單的物質與能量。這樣一想,星團或銀河的名字,到底對誰才是重要的呢?
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恐怕就只有浪跡星海的航行者了。為了清楚說出自己去過哪些地方,接著又要去哪個地方,星系與星團的名字是非常重要的。即使那名字對生存於星間的任何生物都沒有意義,但是航海家卻知道,每一個地名都是自己旅途的顯現,而那正是生存的證據。
異端的魔艦也是如此。
對沉睡已久而想要有所作為的她來說,故事的舞臺不能是籍籍無名的荒野;無論此後還會經過多少年,她都要今世現存的所有的智慧文明記得這一刻,即便漫無盡頭的歷史終將湮沒一切,現在將要發生的將是一次宏偉的滅世史詩,而她的騎士將成為開端。
少女張開雙臂,擁抱眼前這塊名為艾吉亞斯的銀河系。遠古的魔艦彷彿舞臺上的表演者,以誇張的形式盡情享受這千米級的存在型態。她將自己體內的一部分空間編織成極端華麗的領域,而她本身則宛如人類世界絕妙罕見的異國公主,
身披仙女般的輕柔羽衣,完美的身形毫不掩飾地為她的騎士展現出來,她是凡骨死前渴望見到的美麗死神。
在這處以千米級巨人為尺寸量身打造的豪華空間裡,愛德蒙卻渺小到一點都不起眼。坐在充滿拜火教風格的勾針地毯上,漆黑的騎士與這幅太陽神話的圖騰格格不入,宛如弄髒這華貴名物的一點點細微汙漬,其存在本身就散發強烈的不吉與嫌惡。
當然了,異端的遠古姬神,是不會嫌棄自己這渺小又可愛的騎士的。她時而將對方捧在掌心,時而用赤裸的胸部挑逗那小小的騎士,甚而用那嘗過萬種文明死亡滋味的紅唇給與慈愛的親吻,彷彿那空心的不潔軀體還存在著一絲遺自遠古的懷念氣息。
然而愛德蒙無視了一切。
為了即將到來的噩夢,墮落的大能者必須要保存力量。
儘管知道這一點,但卻無法不去捉弄這可愛的小東西,美麗的巨大人偶似乎從來沒想過要收斂一些。
「是呢,現在的你,已經什麼感覺都不存在了。不過你那困在僵硬肉棺裡頭的靈魂,應該正露出一副受不了我的嫌惡表情吧?嘿嘿!」
巨大少女吐了吐舌頭,刻意擠出一張挑逗意味十足的鬼臉。她豐富的情感令人無法與機魂聯想在一起,她純真少女般的表現詭異地藏起了那仇世的兇惡,叫人想像不到她是那個在虛無之海對現世發出詛咒的毒物。儘管在那孤獨的絕境渡過無法辨明的漫長歲月,魔艦的機魂仍然記得如何綻開笑容、如何擠出鬼臉,甚至露出一副生氣般的傲嬌模樣。無論她多麼沒理由學會這些生物性的感情,卻都難不倒她,彷彿從她還活躍著的遠古前世就已經具備。
相比之下,被她妥善照顧的那位小小的乘客,卻實實在在地像個乾屍。失去了救贖的愛德蒙如今臉色蒼白,沒有呼吸,亦沒有心跳,僅僅作為惡魔的憑體而存在,連自我都已丟失,深潛在他自己封閉起來的心靈深海中。
「用你所熟悉的時間尺度來衡量,這趟在黑物質海洋的航行,算算也十年囉!這段期間裡,你的話語就跟光明一樣罕見,究竟你想讓自己的箴言為我帶來多大的驚愕呢?」
少女憐惜地用指尖撫弄男人的腦袋。對方曾經擁有一頭帥氣的銀色頭髮,但現在那裡什麼也不剩,只有毫無血色的乾癟皮膚緊貼著頭蓋骨,早已不存在生命的活躍跡象。
理由是心知肚明的。
絕非是因為這份血契的負擔對他來說過於沉重,也不是詛咒帶來的痛苦甚過想像;名為愛德蒙、在本地銀河南方象限邊境農業行星出生的男人,仍然想在這具燃盡生命之火的軀殼裡保有一絲尊嚴,縱使他似乎早已放棄同命運搏鬥。
無論如何,少女只能持續關愛這渺小的存在。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任由身軀不停腐朽,枯槁的身形也日漸微小。真是的!明明只要向我求助的話,你就能恢復往昔的巔峰狀態呢!順應我的意思而成為黑色騎士,又有什麼不好呢?十年來的每一天都保持沉默,完全不肯搭理人家,是覺得我自言自語的樣子很有趣嗎?你也真是夠壞心眼的了~~!」
「………」
今天也無視魔女的挑逗及誘惑,愛德蒙仍然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珠都不曾轉動。畢竟說起來,早在這十年的黑暗航海之前,惡魔的呢喃就已經在幾百年的時間裡,
沉澱在他的靈魂深處。在危險的均衡被打破的瞬間,正義的騎士眨眼墮落,劇毒的詛咒也跟著腐化他的心智,可說是從那時候起,愛德蒙就註定要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
「呵呵,好吧!看來這個重返光明世界的大日子,還是隻能由我一個獨享囉!」
千米的少女站了起來,同時將愛德蒙捏在手上。她取下耳環上的華麗墜飾,將愛德蒙放入珍珠般的圓球裡面後,就這麼掛在她的耳墜子上。
「真是的,明明是這麼值得紀念的時刻,卻找不到人可以共舞,真是浪費那美好的舞臺了。」
少女仍然在嘀咕,但沒有停下腳步。她邁步向前,而她的本體也持續輸出動力,藉由連續不斷的壓縮空間來驅動其龐大的艦體。就算唱獨角戲也無所謂,因為她已經被召喚出來,註定要在這一刻重返歷史,伴隨命運編織者譜寫出來顛覆現世的盛大喜劇。這是個機會,一個讓她能排解寂寞的機會。對於日復一日在航海紀錄上寫著「什麼事也沒有」的少女來說,這種日子早就已經厭煩了!
首先就將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信者擊潰吧。
名為艾吉亞斯的不規則狀銀河系,儘管因為激烈的輻射照耀而令每個星系都寸草不生,但也並非是原始的荒漠。古舊機神的遺骸殘留下來的新世意志,正是在那裡滋長。在已知領域的大能者們口述中,那股信仰被稱為「五」,是宇宙中獨樹一格的狂信者們當中的第五序位,又名「鋼鐵教皇」。它們並非生物,卻比生物更加執著,永遠只想著破壞、征服與重構;其信念為科學,其表現為創造,其本質是機械為世間帶來的文明演進。整個宇宙對它們來說,從微粒的塵埃到龐大的超巨星,都只是建造信仰的材料而已,而艾吉亞斯正是能夠體現這一系統的最佳例證。在發光發熱的廣裘星雲裡,隱藏著芸芸眾生無法相信的科技奇蹟,唯有親眼目睹方能相信。
如此一想,這些以機油為血、以鋼鐵為肉的狂信者,它們在前世的淵源,說不定與遠古魔艦是同出一系。
即便如此,高貴的遠古姬神,完全不認為自己與那些下等廢鐵有任何關連。
「哼哼……」
穿著如公主般華麗的少女,耳環的珠寶裡囚禁著墮落騎士,像是要帶領他去見識一片風景似的,直直走到艦體缺少外殼的開放處。她站在自己的外甲板上,彷彿神話裡駕馭著龐大魔獸、踏過血海帶來殺伐的恐怖魔女。眼前就是她即將進入的艾吉亞斯銀河系。無論在宇宙的哪個地方,眼前這樣被七彩星雲交織點亮的風景,都算得上是絕美的。但是對異端來說,只有等到她將那閃耀光亮的世界毀滅成虛無,才是真正最美麗的一刻。
在經過了這麼漫長的無聊時光後,少女的臉上綻放笑容。
這個枯燥無味的宇宙,已經很久沒有發動過像樣的戰爭了。
被戰鬥的渴望激勵著,異端魔艦不斷調整進入艾吉亞斯銀河系的路線,速度也不斷加快。經過無數次的空間摺疊後,她最終會出現在遍佈輻射的星雲內部,屆時將有數以億萬的鋼之艦隊包圍上來,那會是一場連續不斷又無法喘息的虐殺。
是的。
只不過是虐殺罷了。
***看著自己映在紅茶裡的倒影,佛隆探員非常清楚地知道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真的步入中年了,青春的年代已經
被遠遠拋了在身後。
第二件事,則是自己對芙蕾雅已毫無用處。
就是這麼簡單,連質疑都沒必要。
十年前,陪同那位美神前來這個星球的短短數天旅程,可說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美好時光。他為至高的美神鋌而走險,完成了芙蕾雅的心願,找到了那個「法雷爾」。他原以為能目睹芙蕾雅完成宿願的瞬間,將千百年來的怨恨一次發洩,哪怕佛隆自己要跟著整個不幸的星球陪葬,他也欣然接受自己的命運。
因為,只要能一睹美姬不帶虛假的純真笑靨,看見對方發自內心開心的樣子,這一切就都值得。
然而,佛隆沒有迎來他所預期的結局。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個晦澀的陰雨天,連空氣聞上去都充滿陳腐的臭味。
佛隆從那時起痛恨下雨。
至高無上的美麗女神,面對才剛遭到重大災難的破損街區,也能無情地加以踐踏。可是,她既能無視人類的哀求與哭喊,既能鄙視與抹殺人類弱小的生命,又為什麼在那間破爛的地區醫院前面,對著育嬰室的窗子露出那樣的表情?
在瞥見美麗女神那雙眼睛的瞬間,佛隆連雨傘都無法抓穩,就這麼跪下了。
他就是沒辦法想通。
法雷爾,不是她追索了數十個世紀的仇人嗎?無論轉生幾次,芙蕾雅都要抹去那可恨的生命,這不是稍有研究的人都清楚不過的事情嗎?那時的法雷爾就在裡面,無力反擊也不可能動彈,難道不是一個隨手捏死的好機會嗎?
可是,事情最終變成了這樣。
芙蕾雅變成了法雷爾的姊姊。
即使經過長達十年的思考,佛隆也想不出答案。
看著自己在紅茶裡的倒影,曾經被導師寄予希望的這個男人,露出了苦澀的眼神。已經過了青年時代的他,鬍子開始變得花白、眉間亦浮現些許皺紋,這是身為平凡人類所不能避免的自然過程。
十年前,目睹芙蕾雅做出那樣選擇的佛隆,失魂落魄地徘徊在里斯布利奧被神女踐踏過的殘破市區裡,然後就被導師派來的特勤探員逮個正著。
他為自己竊取機密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或許是導師的恩惠,佛隆沒有被逐出神錘局,卻再也無法受到重用。現在的他只能坐在這裡,坐在與阿方索一家人同個城市的早茶館裡面,與過去那些他看不起的底層市民一起,一邊喝著廉價的早茶,一邊閱讀這個城市近期的社會新聞。
只是,雖說是同一個城市,由於都市的規模在這十年來急速膨脹,包含四大外來勢力的租界區在內,擁有戶籍的市民人口已突破五億,所以佛隆也沒有再見到過芙蕾雅。
但是,比起城市的規模,其實還有更關鍵的因素。
佛隆喪失了接近對方的勇氣。
十年來,佛隆每每看著鏡子,捫心自問是否做出了愚蠢的決定。
但他甚至不願意去想出答案。
在外人眼中,這僅僅是一名年輕的探員為了得不到回應的愚昧愛情、放棄自己的大好前程,甘願落入屈辱及難堪的境地,頭銜與地位全被剝奪,淪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微小職員。
然而,佛隆不僅無法憎恨導師,甚至感激對方允許他繼續留在這個充斥哭泣聲的行星。
他任由自己成為組織裡的笑話。
只不過,在一般的市民們眼中,他就只是一個不愛說話、中庸無比勞勞碌碌的大叔,每天一早都來這個廉價早茶館報到,然後又不
知去到這巨大都市的某個地方,僅此而已。
事實上,佛隆前往的是租界區的聯邦辦事處。
自從發生十年前那起堪稱超自然事件、加害者不明的神秘事故後,這個名為里斯布利奧的典型邊境貿易星系,被迫捲進了混亂不已的動盪時代。大批外來者以調查事件的名義趕來這裡,無視當地政府的警告、建議或甚至是哀求,各方勢力直接在這個地方引發爭亂:為了替同伴報仇的海賊神女、為了撇清責任的賞金獵人公會、為了維持秩序而從東方趕來的教廷,以及胡亂找了藉口硬是派來軍隊的北境各國、包括聲勢如日中天的神聖統合聯邦。
為了阻止戰亂,也為了挽救瀕臨崩潰的當地政府,協商者們最後在完全沒有得到人民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在首都的邊緣劃出租界,令四大勢力在星球上各有一塊根據地,並彼此約定互不侵犯。
然而,協商者們沒有想到的是,租界在十年之後仍然存在,甚至生氣蓬勃。
在神女及人類的政治力量紛紛介入後,里斯布利奧變成了一個多元且複雜的星系,在十年的發展下逐漸成為北方星域的情報中心,進而吸引更多的神女與人類,已是不可能回到過去那平靜安穩的普通生活了。
當然,作為情報中心,神錘局這樣的組織是不可能放過的,導師派遣了大量的探員來到這裡。
但那與佛隆的心境是兩碼子事。
到底還想不想以探員的身分力爭上游,連佛隆自己都抱有疑問。如果是過去的他,肯定會滿腔熱血地投入工作,但他現在只想重溫一段記憶,無止盡地浪費時間去重溫那段記憶,那段他何其有幸與一位美麗的女神平等對話、甚至被對方保護在手上的,全宇宙只有他擁有的記憶。
過於貼近溫暖的火炬,終究會遭到燙傷的下場。
吃完早茶,佛隆起身離開茶館,穿上帶有科技迷彩效果的反光背心及安全帽,跟著站在路旁大聲吆喝的領班,同其他十幾個壯年或青年的男性,搭上了一輛毫無安全性可言的敞篷貨車,最後就這麼往租界區的施工區域開過去。
佛隆現在是一位修路工人。
情報員需要一個掩飾身分用的假職業,這是相當自然的事,但修路工人似乎也太過辛苦。
忍受這一切的辛苦,佛隆當然有他的理由。
載著工人的卡車,從新近修築好的寬敞道路,一直開到了不見人影的地方。在這個過於遼闊的都市地帶裡,難以想像的,其實存在著一片荒廢破敗的廢墟區域。這處位在都市核心位置的廣大廢土,一開始是十年前那次入侵所留下的破壞痕跡,接著又被外來的四大勢力選為戰場,擴大了城市的破壞範圍,而居民只能在神女與術具裝備者的戰鬥中暗自叫苦。
最後,環繞著這片廢墟地域,租界區的界線被劃分了。在這面積幾乎等同於整個舊市區的廢土地帶,雖然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勢力範圍,卻也不是星系政府有效控制的區域,結果就變成了無法治的蠻荒世界。在倒塌毀損的上千萬棟建築物之間,藏著各種犯罪份子與激進主義者,同時人類的生命在此也不受保障,因為神女時常把這裡當一片擁有美好陽光的沙灘來散步。
既然如此,又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修路呢?
因為,在這裡,「道路」是唯一具有豁免權的、安全的狹長地帶。
神女從不踩到道路
,犯罪份子也不對走在正道上的人出手,這是十年來達成的默契或共識。
不過,大多數由當地居民組成的激進派組織,就不是這樣想的了。
所以,他們時常炸燬道路。
在工人們被聚集過來修復道路的同時,在那片遼闊的廢墟里,追捕激進份子的行動往往演變成獵殺,而佛隆想看的就是這一刻。
果然今天也是如此。
下了車,扛著鐵鍬的中年男人,看見距離工作地點僅僅幾百米的地方,有一隻能夠輕易踩碎建築物的大腳,並沒有穿鞋子,而是完全露出白皙的肌膚,隱約散發著非生物的香氣,就這麼踩踏在那裡。
是教廷的修女,還是賞金獵人公會的成員?又或者是那些放著「正經事」不幹、上岸來休息的神女海賊?
佛隆注視著那隻腳,卻沒有去分析那些麻煩的事情,因為他就只想好好盯著那隻腳。
那隻絕非人類女性所能相比的、不帶有任何疾病與失敗構造,塑形完美不染髒汙的巨大美足。儘管還差了一點,但是神女的存在,能讓佛隆更好地回憶自己與美麗女神共度的時光。
看著一個女人,心中想著另一個女人,而且還能興奮起來,這就是現在的佛隆。在最初,他還會感到羞恥,不過在過了這麼多年以後,就連那樣殘存的羞恥心都消失不見,他開始享受以小蟲子般的卑微身分去注視巨大神女的快感。
儘管工頭始終在斥責他沒有專心工作,但是佛隆與幾個鄉下來的年輕小夥子,還是一直將注意力放在那對粗略估算有超過70米長、踩踏在舊市區毀滅後遺留的廢墟上的巨足上面。
「喂,那神女會不會踩到我們?」
時常有缺乏經驗的年輕人,發出如此擔心的疑問,佛隆每每對這樣的問題不禁感到可笑。
因為,人類在那樣70米長的巨足前面,是太過不起眼的渺小存在。只要一瞬間,就會連痛覺也來不及感到地死去,遺體甚至不超過原本手掌的厚度,在極大的質量擠壓下變得徹底扁平。
而且,這些神女肯定是一點都不會在意。
她們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存在,不是生物,而是另一個世界派來告知人類不要狂妄自大的天使,她們最喜歡將不知天高地厚的細小笨蛋抓起來虐殺。
例如那些激進派的成員。
雖說他們炸燬道路的行為,讓佛隆這樣的人有工作做,更重要的是有機會進入廢土區域觀看神女;但是不管那神女隸屬於什麼組織,現在的她顯然是處於狩獵模式,她正像老鷹一樣緊緊盯著廢墟里的任何動靜。她一定看得很清楚,就算她胸部以上的身體完全被高空的厚實雲層給遮蔽,不過神女的眼睛是比任何生物都更加銳利的。
與之相比,人類就像草原上的野鼠,時常顯得不夠小心。
僅僅是眨眼之間的事。
地表就像被隕石打到似的,猛烈地上下彈跳了起來;跌倒在地上的佛隆,眼睛仍在追逐忽然有所動作的那名神女,他目睹那龐大的巨足踩踏在城市毀壞的遺蹟上面,使得大量殘骸四處飛散。一切變得扁平的車輛、路燈、招牌與鋼骨碎塊,在巨足的踐踏下瞬間潰縮,以扁薄的形狀粘貼於神女的足底,甚而與腳底肌膚的紋路共同拼湊成新時代的拼貼藝術,直到碎片失去沾黏性而脫落。
儘管是一片廢墟,但畢竟曾經是繁盛的大都會,當神女的巨足向下擠壓出一處
足跡的深坑時,聞名的遺骸也隨之暴露,包括了深深埋在廢土之下的地下街遺蹟、夾層的停車場、橫倒而被埋沒的建築物結構……這些東西全部都在巨足平等而強大的踐踏下合而為一。
當各樣十年前款式的商品從遭到埋沒的地下街被神女巨足踢飛出來時,佛隆的所得偏離了所見;他心中的景象已經不是一處正在被神女快步踩踏的廢墟,而是十年前人聲鼎沸的鬧市、被海賊神女無情蹂躪而喪失大量生命的慘劇。如果連堅固的金屬製品都在那樣的巨足底下變得扁平,那些正在逛街或工作的普通人類,究竟會變成一張什麼模樣的圖騰?又或者是一張張血紅色的春捲皮?當年未能得到機會目睹此一風景的佛隆,即使透過錄像而能夠略知一二,卻總是比不上親眼見證的震撼。
光是看著神女的大腳蹂躪廢墟,就有極大的興奮感油然而生,佛隆知道自己肯定在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最奇妙的一點,是他不曾抬頭看向天空、不曾試圖窺探那名神女的容貌。儘管那肯定是超越人類程度的可愛,但他卻寧願緊盯著對方的腳,將注意力與熱情投注在腳底的絲絲紋路上,甚至對那些被踹飛的扁平碎片投注愛意。
因為,他正在想像做出這些舉動的神女,就是芙蕾雅。
一旦看見那神女的長相,就不能再這麼輕易地做出聯想,這是他堅持不肯抬頭的理由。
換言之,任何神女在佛隆的面前,對他來說都是芙蕾雅。
或至少是替代品。
鐵鍬已經被丟了在旁邊,但佛隆並未因此受到斥責,因為更多的年輕工人早已抱頭鼠竄。被神女巨足踢飛的殘骸有不少掉落在工地附近,使那些未曾遇過這類情況的人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的驚叫聲讓佛隆感到無比厭惡,這大大妨礙了他欣賞神女美足的愉快心情,他甚至開始想像自己同事在龐大的裸足底下血肉四濺的模樣。
不過,神女的狩獵對象並不是修路工人。
儘管佛隆覺得那是一段漫長的時間,然而事實上,神女最多也就只踏出了三個步伐,就追上了那些躲藏在廢墟里面的激進份子。這些從失業漢轉職而成的狂熱者並沒有特殊能力,最多也就是類似蒼蠅那樣的存在,對這個行星的當下處境發出嗡嗡抗議,直到龐大的蒼蠅拍闖進他們自得其樂的渺小世界。
第一腳,儘管被一棟傾斜的商業大廈遮住大半視線,佛隆還是很清楚地知道,這一腳瞬間踩扁了六名激進份子,他們的行蹤在冒冒失失地從地下街殘骸爬出來的同時就被發現,上空的雲層毫不妨礙神女如老鷹般的狩獵視野,更不妨礙她從如此混亂的市區廢墟里找出幾隻渺小小蟲。
相對於70米長的巨足,人類的身高大約是1米7到1米8,換句話說就是連最小的小足趾,都有相當於3層樓建築物的高度。被石頭打到尚且會死,被大如巨型建築物的腳挾帶勁道踩下去,恐怕是連屍體的形狀都看不出來,只得一張扁平的紅色肉片貼在腳上。
佛隆的雙眼仍在緊盯那巨足的行動。
神女的第二腳往前踏了出去,很有限地踏在僅僅十多米之前,將幾棟歪斜而連屋瓦也不見了的傳統平房踩扁成薄片。這一腳並沒有踩扁任何人,因為那不是神女的目的,她只是想用自己的腳形成一堵無法跨越的高牆,來擋住剩餘那些激進份子的
逃生之路。
看來這神女應該不是教廷方面的成員了。
當巨大的手從雲層上垂降到地表、將那些驚慌又憤怒的激進份子抓到手上時,佛隆癱坐了在地上。表面上看是因為膽怯,實際卻是他太過興奮,興奮到不能站立,不然那包著粗布工作褲的股間將過於引人注意。即便是現在,他也不想讓自己被別人說是對神女有興趣的異常性癖者,裝模作樣在這社會上本就是必備功夫。
當神女的手將細小人類送上天際時,有個激烈掙扎的人,從距離地面超過十層樓高度的地方摔了下來,瞬間就被廢墟間的尖銳鋼條給刺穿身體,令遠遠張望的這些修路工人大呼噁心。
是啊,確實是很噁心。
吃著動物的血肉,又是放屁又是大小便的人類,與完美的女神怎可沾上關係?
佛隆在內心發起了詛咒。
當神女在遭到厚重雲層遮蔽的高空上玩弄小小囚犯、令慘叫聲甚至能夠傳到地表的同時,神錘局的中年探員背棄了自己承諾過的一切教示,瘋狂對這個擠滿人類的世界發出詛咒。人類是過於汙穢的,只有像他這樣能領略神女那至上完美的心靈,才有資格與那巨大的女神共同享用這個宇宙,其餘的什麼就全都燃燒殆盡去吧。
在性慾支配大腦後,男人究竟會生出多麼離奇古怪的妄想,是難以預料的。
不過,那通常也只是瞬間的暴走吧。
工人們抬起頭,猜測雲層上面發生了什麼事;逮到激進份子的神女站在原地不動,卻仍然有陣陣金屬摩擦的噪音從她腳下傳來,破敗的廢墟仍為支撐她龐大的質量而受苦。
佛隆脫下安全帽,喘著氣,表面上看是一副懦弱的樣子,但其實他的心底正在讓妄想奔馳。
說不定,至高無上的女神,正在將忤逆她的小蟲子五馬分屍,用長著美好指甲的手切割小蟲的軀體。又可能她將那群激進份子緊緊握在手中,然後捏緊手掌心,逐漸感受這些膽大包天的笨蛋從固體變化成汁液,同時從指縫之間迸射出高壓的血漿。
正因為不知道天上發生什麼事,妄想才得以瘋狂暴走。
然後,這幅殘酷、冷血卻又美豔的至高絕景,在佛隆亂七八糟的腦袋瓜裡面,完全與芙蕾雅的形象緊緊貼合。對墮落的美姬來說,她的虐殺是對人類的無上的恩賜,她的嘲笑是對弱者的箴言聖語。無論是汙穢的人類、還是他們醜陋又脆弱的城市,能夠成為墮落女神腳下的腥紅地毯,就是最好的結局,也是人類與其建立的文明之所以被允許存在於銀河系的理由。
「嗚…啊!」
沉溺於自己無限膨脹的妄想,佛隆低吼著,無視附近有些人已經開始注意到他的怪樣,他就是沒辦法在這關鍵的時刻讓自己停止。
然而,佛隆的幸福並沒有到來。
「……痛!」
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縫隙,傳來一陣彷彿被縫衣針刺穿的劇烈痛楚。這股強烈的刺激當場就把中年男子過度膨脹的妄想給戳破,令他汙穢的劣行被迫停止。而就在同時,幾粒小黑點也從高高的雲層上往地表墜落,模樣看上去四肢健全,不過當那些被下達判決的激進份子與地面親密接觸時,肯定會變成慘不忍睹的姿態。
神女的狩獵結束了。
無視距離不到半公里遠的這些修路工人,那個上半身一直隱藏在雲層之後的巨大少女,在舊市區的廢墟上踏著沉重的腳步
,慢慢往海賊神女們的租界區走去。放眼望去,只見一雙漂亮的紅色涼鞋就擱在廢土市區的邊緣,聳立在遠方約有十層樓高;神女就像是臨時起意脫了鞋子來到沙灘的路過遊客,利用粗糙的砂礫享受了足底按摩,並且利用幾隻小蟲發洩了一些玩性,僅此而已,算不上是什麼不得了的事。而她的身分也無關緊要,就只是個路過的神女,在散步途中偶然發現討厭的蟲子聚在一塊而跳上去踐踏、帶有童心的好事性格。
而像這樣的行為,真的是極為普通。在如今的里斯布利奧星球,無論是大都會區,還是城鎮之間遼闊的原始地帶,如今要看見神女的巨大身軀昂首闊步地路過地平線,已經不是什麼新奇的風景。
換句話說,這也就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對佛隆來說,他的日常生活,是與他曾經許諾過的古老教示緊緊綁在一起的。他看著自己發出刺痛感的手指,他知道在那張單薄的人皮底下,永久機能的連續接觸介面體早已取代他的神經細胞,隨時接收來自上級單位的指令,並且用不男不女的音調直接導入他的大腦,這正是他仍然處於神錘局專用網路監控下的證據。
果不其然,等到介面體將加密的通訊解譯出來後,他聽見那聲音在自己的腦海中說話。
『佛隆探員,導師命令你依照亞爾74號行動協議,自即刻起執行天琴座388號任務。』
真是久違了的聲音。
神錘局已經超過整整六年時間,沒有對佛隆下達過任何指示,更沒有給過他工作經費。他以為自己早就被那個組織放棄,任由他在這個星球上自生自滅,而現在上面卻要他放下那隻修路的爛鐵鍬。
而且,居然還是來自最高導師的直接指令。
『恭喜你,佛隆探員,歡迎回到工作團隊。』【5】
阿方索‧夏洛克,正在度過又一個極為普通的工作日。他在不見天日的地下鐵路搭了一小時的車,隨後搭電梯深入地下,呼吸從空調系統送來的、不熱不冷而帶著黴味的空氣。他無法得知正上方的地表現在是什麼天氣,不曉得現在是晴天或下雨;這個地方几乎與外界隔絕,刻意建設在數百米深的掩體底下,仰賴複雜的機電設施來維持運作。
這裡是行星上眾多的宇宙港航管中心的其中之一。
考慮到這個星球隨時可能發生神女的暴亂事件,像這種重要的機構,幾乎都被藏在堅硬的岩層之下。雖然那樣也不可能抵擋認真使用母海力量進行破壞的巨大少女,但至少可以避免被某位喝醉酒的海賊女孩一腳踩壞的情況。
趕在門禁系統封鎖的五分鐘之前,阿方索將自己的手腕往感應器上靠過去,利用埋在皮膚底下的超微晶片,將到班資料登錄到工作單位的差勤系統裡,這是他每次上班下班都必須要做的事。
這位普普通通的男人,有著稍微不那麼普通的職業,但也絕對稱不上特殊。在星際交通繁忙的這個里斯布利奧,僅僅在這間航管中心上班的航管員,就有數千人之多。依靠先進的科技,即便待在彷彿墓穴的地底監獄,他也能掌握行星軌道上的交通狀態。
十年前一樣,他僥倖通過考試,成為這個貿易星系非常重要的航管員,並且得到比社會平均稍微優渥一點的薪水。而現在,阿方索已經成為一個熟練的工作者,但他卻覺得自己比當年
更常手忙腳亂。這並不是因為他沒有進步,而是因為工作量暴增了不知道多少倍,畢竟這個里斯布利奧每天都在成長,旅運量持續上升,除了本來就非常發達的轉口貿易業務,最近就連各國的軍艦、藏起旗幟的海盜船、來自東方的巡迴僧舟,甚至就連那些過度巨大的神女座艦,都頻繁造訪這個星系,使航管中心的人力總是顯得捉襟見肘。
於是,面對航管員工會的再三反彈,行星政府被迫採取終極的解決方案。再一次,里斯布利奧人證明了他們有多麼特立獨行;他們放棄採用高價的智能核心來取代航管系統,卻擁抱了更加不可理解的解決方案。
如果人類的力量有限,那就招攬神女好了。
這就是為什麼阿方索的面前會坐著一位神女。
這位有著柔順金色長髮、光滑白皙肌膚,以及160米身高的巨大女孩子,到底是經過怎樣的面試才成為這裡的員工,阿方索沒有權限知道。
而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自己為何會被指定為這位神女的師傅。在這個師徒制的機構裡,師傅與徒弟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但阿方索之前從沒有帶過徒弟。他工作熟練,但還稱不上頂尖,論資歷也遜於那些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手。所以他只能覺得,自己恐怕是被丟了一件沒人想做的差事──當徒弟僅僅是腳趾就比你整個人還高的時候,師傅的威嚴恐怕是蕩然無存。
總而言之,接受阿方索擔任一對一指導員、俗稱師傅的這位金髮少女,據說是一位來自南方星域的無所屬神使。除了這個以外,阿方索什麼都不知道。他不喜歡過問別人的經歷,更討厭在職場上拿彼此的家事高談闊論,這或許是因為他兒子的特殊病情所導致;而且不管是神使或神女──阿方索從來就無法弄清楚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都無法從外表來判斷年齡,所以他甚至不知道眼前的女孩到底幾歲。但是當然,假定對方已經在銀河系環遊好幾個世紀的時間,才是比較妥當的推測。
相較之下,阿方索的歲數或許只有對方的零頭。
而若論見識,雙方更是沒有可比性。與出生以來從未離開過這個星球的阿方索不同,從遙遠星系漂泊而來的那名神使,肯定要比他見過更多事物。
諷刺的是,這樣的一個平凡男人,卻還得被對方用那種稱呼問好。
「早安,師傅!」
「早、早安,小夜。」
阿方索低著頭,他總是不敢正眼直視眼前的美麗女性,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必須與這位名叫小夜的神使連續12個小時共處一室。
「今天也請您多多指導哦,師傅!」
小夜微笑著。單純從外表上來看,她是一名中學生年紀的女孩,而這也僅僅是最粗淺的認知。就像剛才強調過的那樣,阿方索對她一無所知,他與對方只有在工作的時候進行交流。他曾經試著忽略小夜的特殊身份與巨大體型,然而那太難了。當那些改建工人開始往建築物的結構敲敲打打、以便弄出足夠讓160米的身體舒服窩著的空間時,阿方索都沒辦法意識到自己被捲入了怎樣的窘境。直到人事部的主任領著小夜與他相見,他才驚覺自己的平淡生活開始翻天覆地,而他已無法逃脫。
當然,阿方索對神女或神使,並不存在什麼負面的偏見。純以工作而言,小夜到職儘管還不足月餘,卻已經是
航管中心不可或缺的重要幫手。憑著人類無法比擬的記憶力與反應速度,小夜幾乎能分攤原本要二十個人類才能負荷的工作量,讓那些老手看得是瞠目結舌。
不過,這恐怕不會是常態吧?誰都知道神女是充滿好奇心的。願意把一天之中大部分時間用來坐在這裡、無數次重複單調工作的神女,就算是刻意想要體驗何謂無聊的感覺,也未免過於勉強。
阿方索望著入侵他平淡生活的這個巨大女性,心裡卻在盤算對方何時會感到無趣而離開。
「哎呀?怎麼了呢?師傅一直盯著我看呢。」
「不…沒有的事。」
感覺自己小夜戲弄了,阿方索裝作無動於衷,內心卻徹底動搖。
「好…總之已經與控制檯連線了,開始工作吧!」
男人甩了甩頭,將耳機戴上,而且刻意把音量調整到比較大聲,這樣他才能阻絕辦公室四周傳來的那些奇妙笑聲。雖然誰都不曾當著阿方索的面取笑過他,然而與一位神女共事,這樣的情況或許正被其他同事當成笑話在談論吧?
自從小夜加入工作行列後,阿方索就變得很不容易專心在工作上。至於原因?除了辦公室裡免不了的閒言閒語外,或許是因為桌椅配置的關係。
那是非常詭異又不考慮心理衛生的設計。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
總之阿方索的位置,居然就擺在小夜的工作站底下,緊鄰著小夜放腳的地方。也就是說,阿方索的座位就像一塊不小心掉到桌子底下的橡皮擦,安靜而不起眼,彷彿隨時會被神女的巨足無意間踏住。
對於辦公環境明顯存在不符合職業安全衛生法規的缺失,阿方索曾經就此事向上級提出抗議,但卻遭到了駁回。長官們表示,由於小夜專用的工作站太過巨大,壓縮了管制中心其他人的工作空間,結果就是阿方索被迫犧牲,使得他每天上班都得面對一雙存在感十足的大腳。
實際上,阿方索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會被不小心踩到。
至於另一個讓阿方索總是難以專心的理由,則是在他的位置上,實在很難不注意到內褲。
是的,內褲。
坐在椅子上的小夜,雙腿毫無防備地敞開,大大方方給正前方的阿方索露出窄裙底下的風景。
昨天還是蕾絲花邊的薰衣草色,今天又換成彈性絨料的黑色三角褲,阿方索幾乎快要在工作日誌上登記小夜每天穿的內褲顏色了。他知道神女不像人類女性會在意這些,但這也太過於沒有防備了,簡直就像刻意穿著超低迷你裙的不良少女一樣。然而這種並非刻意要露給人看的感覺,似乎才是最可怕的。
在平常的時候,無論內心有多麼緊張,龐大的業務量總是能強迫阿方索專注工作;但是今天,出入高空軌道的船隻似乎異常稀少,這讓他整個早上都閒得發慌。他先是玩起數獨,再來是魔術方塊;到了接近中午的時候,他乾脆拿出自己從家裡帶來的小說,將空無一物的航管雷達撇在一方,眼神空洞地裝作自己是沉浸在文學世界裡的文藝青年。
然而,早就不是年輕人了。
另一方面,彷彿大樓一般蓋在頭頂上的巨大桌子,三不五時就傳出敲擊的聲響,看來就連小夜也感到無聊吧?都開始用手指敲起桌面了。過沒多久,居然連雙腳都晃動起來。巨大的皮鞋幾乎是蹭著阿方索的工作站、來來回回地前後搖擺。套著黑
色絲襪而充滿誘惑力的雙腿,也因此被阿方索看得一清二楚。
「………」
阿方索看著小夜的腳,那雙腳與他的距離真的太接近了,甚至快要移動到他的頭頂上。這讓阿方索忍不住放下書。明明是徒弟吧?居然用鞋子對著自己的師傅,讓阿方索連印在鞋底上的尺碼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看看四周,距離最近也至少隔了十公尺以上的同事們,卻似乎完全不在意。明明他們應該也能看見巨大的神女無聊到不停踢腿吧?可那些傢伙的反應也太平淡了,簡直就像是故意裝出來的,對原本應該是難以忽視的神女置若罔聞,彷彿小夜與阿方索根本就不存在於這裡。
阿方索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擅長經營人際關係,但是他也不覺得自己犯過什麼大錯需要這樣被整。
「啊呀?師傅,是不是吵到你了呢?」
小夜低頭看著桌子底下,這是她唯一能夠與阿方索對眼說話的方式。那美麗的金色長髮像幕簾一般垂降下來,險些把阿方索捲入金色的洪流裡;她盯著小小人類的奇妙眼神並沒有歧視的成分,高高在上的態度卻更像是天然而成,出於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而表露出關心,彷彿那些從未體驗過民間生活的王公貴族,在並非出於惡意的情況下自然流露出高傲。
「不、沒事,只是太閒了而已。」
阿方索別過頭,但他馬上就感到後悔。雖然小夜是個神女,但畢竟是同一個職場的同事,而且自己還是對方的指導者。在這種時候轉過頭去,豈不反而是充滿心虛的感覺嗎?簡直就像在暴露自己偷看了對方的腳一樣。不!那又不是他刻意要看的,分明是身體過於龐大而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關係。想到這裡,他不禁痛恨起自己這種遇到狀況就變得軟弱的個性。
不過,阿方索並不是一直都這麼軟弱的。
儘管現在來看,任誰都會覺得阿方索是個平凡的老實上班族,但是實際上,這個男人也曾有過一段奇妙的經歷,一段散發著青春光輝的叛逆與冒險。
在阿方索十六歲那年,因為期中考試的成績不理想而受到責罵,阿方索一氣之下選擇逃家。
如果要追究原因,除了來自家庭的壓力之外,阿方索在公立學校結識的那幾名不良少年,肯定也要負起大部分責任。他們將原本生活單純的阿方索誘拐到灰色世界,加入附近頗有名氣的飆車族,靠著在道路上玩命來發洩青春。
如果那一天,阿方索沒有跟著同伴飆車到鄰鎮、進而遇見自己的真命天女的話,他的人生恐怕會大不相同吧。
對方是鄰鎮不良少女集團的頭目。
輕浮的飆車少年們騎著改造過的機車,圍著乍看之下弱不禁風的那個女孩子取笑,接著就發生了極為恐怖的事,之後甚至成為了當地的傳說,描述五十多名不良少年被僅僅一個高中女生打到頭破血流、車毀人傷的武勇故事。
阿方索永遠記得他失去意識的前一刻,看到一位嘴裡嚼著粉紅色泡泡糖、用單手舉起機車當成武器,無情追殺著那些哀號不停的不良少年們的狂徒女子高中生。那天晚上,汽油彈與啤酒瓶的玻璃碎片漫天飛舞,地上到處都是被打斷的木棍,但是誰也沒能阻止那個女魔頭的瘋狂襲擊,甚至想騎車逃走都不可能,因為她會撿起石頭狠狠打向那些人的後腦勺。
阿方索還算幸運,他只是
被踢到一腳,就整個人撞暈在牆壁上。他的同伴很多事後都住進醫院,有的甚至得在加護病房持續觀察。但是他醒來的時候,人卻不是在醫院,而是在遠離了戰場的某處荒廢空地上,整個人宛如小貓般被對方拎著,拎著他的正是從嘴裡吹出一個粉紅色泡泡的女高中生。
他在如此距離的第一眼印象,是那個彷彿擁有超越人類力量的格鬥狂魔,胸部巨大到幾乎快把制服的鈕釦給撐爆。
或許是因為他長得斯文、一副書生模樣,看上去與血氣方剛的飆車少年格格不入,對方才特別對他起了興趣。而在警方接到民眾報案而趕來現場時,他們更是不得不合作逃走,如此一來就有了更多的說話機會。
現在想想,那短短几天的時間,或許是阿方索這一輩子最有勇氣的時刻。
『什麼?你逃家來當飆車族?你是笨蛋嗎!』
『我只有下課後才當不良少女,上學就該好好上啊!』
『把販賣機舉起來的話,底下說不定會有零錢……什麼?你說你做不到?』
『上車吧,我帶你回家去,記得好好跟父母親道歉啊!嗯?你為什麼在哭?』
經歷了這些對話之後,逃家的阿方索終於回到人生的正軌。至於一年後,他是如何向最終自己也成立了飆車黨的不良少女遞出情書告白、最後甚至把對方娶進門,這段堪稱離奇的經歷,他反而是記不太得了。
因為那段時間的他,實在是太飄飄然了,那股甜蜜的滋味至今都還感受得到。
這還真夠諷刺的。
想起早上出門前的家庭對話,青年時代正值熱戀的阿方索,肯定是不曾想過的吧?這段美好的關係為何會演變成如今的這個樣子呢?肯定是從某個時間發生了改變。那麼是誰?究竟是誰破壞了年輕夫妻原本的甜蜜關係?是誰拖累了家庭、演變到如此接近破碎的程度?如果非得要找一個人負責,那又是誰該扛下來呢?這個男人到底該去指責誰呢?
就在阿方索的思緒掉入深淵前,他的思考被打斷了。忽然在雷達螢幕上跳出來的閃耀紅點刺痛他的眼睛,適時將他拉回到現實的工作上。
「嘖!」
當阿方索試圖弄清楚發生什麼事的同時,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小夜發出一聲咋舌,但他並沒有多疑,因為整個航管中心的所有人都突然發出驚呼。
「快下達減速指令!改變高度!他們正在朝宇宙港衝過去!」
「他們沒有事前提出申請?再去確認一次!我們可惹不起那些傢伙!」
「快點進行補登作業!聯繫領事館提交入港申請書!什麼?負責人在開會?我才不管!把他給我叫出來!」
原本還是個平靜無波的工作日,眨眼間變得混亂起來。然而在阿方索麵前的雷達螢幕上,侵入行星軌道的不明物體卻始終只是個刺眼的發光紅點,這說明他不具有能夠查閱對方身分的權限,因為他負責的管制工作僅限對民間船隻進行。
換句話說,來者是軍事船艦。
看著擁有較高權限的同事們在裝潢漂亮的辦公間裡來回奔波、主管則紛紛焦急地打各種電話,阿方索不由得鬆了口氣,慶幸自己能夠免於這一團混亂。
但是,就跟大多數凡人一樣,看著什麼訊息也不透露給自己的紅色光點,阿方索難免湧出另一種情緒。而那低頭看著桌子底下的金髮神女,並沒有錯過男人臉上的細微表情變
化。
「師傅,你很好奇吧?究竟是誰突然來到這個星球呢?」
「……這個…」
據說神女擁有看穿人類內心的本事。
想到這裡,阿方索便放棄了抵抗,默默點了點頭。
「那麼,師傅要不要上來看看呢?」
「咦?」
「放心吧,大家都在忙著呢,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裡的。」
小夜淺淺笑著,然後伸直雙腿,近距離地擱在阿方索麵前,仔細一看,居然恰好形成平緩的坡道,即使體力不行的中年男人也可以輕鬆爬上。
突然間,原本還在享受偷閒時光的男人,莫名鼓起了勇氣。他摘下耳機,從自己的工作站發出暫時離開的請求,裝作只是要去上個廁所。毫不意外,忙碌的主管根本沒時間詢問,甚至沒從那高高在上的辦公室透過窗子多看阿方索一眼,便在系統上批核通過,於是阿方索得以從這個工作的牢籠暫時脫身。
然後,等阿方索意識到自己居然如此勇敢的時候,他已經站在小夜巨大的皮鞋前面了。
僅僅一隻鞋子,就比社區裡的通勤巴士還更龐大,大概可以容納三、四十人吧?
在某些社會的傳說裡,神女就像天使一樣飛舞,是不會在地上行走的。之所以會有這種故事,或許是因為那裡的人像現在的阿方索一樣,為小夜極其乾淨的鞋子感到稱奇吧?簡直就像灰塵被制約而不能沾到小夜身上似的,連靠近鞋底的部分都一塵不染,這或許是一種人類所不能理解的魔術吧。
傳說中的母海力量。
當然了,僅僅只是個普通人類的阿方索,暫時還無法想到這麼多。他抓著鞋帶與突出的縫線,輕輕鬆鬆就爬上巨大的皮鞋,這也多虧小夜刻意將腿伸展到平緩的角度。於是阿方索很快就順著小夜堅韌又柔滑的黑色絲襪繼續前進,一邊感受小夜的體溫及體香,一邊像是在爬山似的往上走,而四周的同事卻無人發現阿方索的怪異舉動。
「呼、呼…」
等到阿方索登上小夜的膝蓋時,前方的大腿基本就與地面平行、可以用走的了。於是這位有婦之夫毫不猶豫,一直線往小夜的股間鑽進去。在極其普通的上班族女郎所習慣穿著的深色窄裙下方,有的只是非常狹窄又昏暗的縫隙,然而阿方索就像是熟門熟路似的,很快碰觸到他剛才抬頭仰望到的黑色三角褲,並且就這麼攀登上去,距離極為私密的羞恥部位不足一米,但他卻無視了那散發高熱與荷爾蒙氣味的地方,沒多久就跑到了小夜的肚子上,縮著頭在布料底下臉不紅、氣不喘地爬行,直到終於從領口部位冒出來為止。
阿方索竟沒有絲毫動搖。
即使當他經過胸口的部位時,小夜故意夾起雙乳,讓阿方索不得不硬著頭皮擠過去,這個男人似乎也未曾想過多花時間體驗那奇妙的柔軟觸感,放棄了男人夢寐以求的溫柔鄉。
「嗯…」
小夜輕輕嘆了一口氣,更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但她很有技巧地在爬上巨大桌面的阿方索麵前藏起了自己的情緒。
「好了…在被人發現之前,趕緊開始吧!」
站在神女專用的控制版上頭,阿方索指著螢幕上的閃爍紅點,他的好奇心此刻表露無遺。沒有錯,這正是他生命組成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回憶過去,他之所以會向一位恐怖、暴力而又有些缺乏常識的不良少女告白,多少是因為他把持不住自己對那位少女
的好奇心的緣故。
小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再次嘆了口氣,但這次卻將嘆息完全隱藏了在心中。
接著,她伸出了手,卻沒有按下按鍵,而是直接蓋住自己的小小師傅,用指腹輕輕貼在阿方索的臉上。
「咦?這是要做什麼?」
「別說話。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東西?」
無論是阿方索,還是決定僱用小夜來這裡工作的長官,他們全部都沒搞懂一件事。那就是,要窺見遠在三萬公里高空軌道的景色,小夜甚至用不著任何的機器。
一瞬間,藏身在神女手指溫暖包覆之下的阿方索,感受一股奇異的熱流傳遍全身。於此同時,男人馬上從意識深處感覺到一股光線透射過來,即便他的雙眼完全緊閉,外界的影像也直接轉換成他腦中的資訊,於是他馬上就知道螢幕上頭的閃爍紅點究竟是什麼了。
「啊啊…看見了!不只一艘……那裡有很多啊!讓我看得更遠一些。」
「你確定嗎,師傅?之後你可能會有反胃、嘔吐的副作用哦!」
「我要看,我一定要看到!」
「好吧。」
小夜的手指施了點力,壓在阿方索的額頭上,雖說其實沒必要這麼做,但這或許是小夜出於善意的一種提醒,暗示這男人不該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過度涉險。
「嘔!」
由於視野一下子拉近,阿方索頓時感到一陣不適,他覺得自己的早餐快要跳出來打招呼了。不過相對的,他也終於能夠看見來者的真面目了。
首先能確定的,是這些船艦屬於人類勢力,因為跟神女的座艦相比,這些僅有幾百米長度的軍艦簡直就是小鐵塊,但為何長官們會顯得如此焦慮呢?
船隻的細節提供了線索。
毫無疑問,阿方索看到了從船身兩側延伸而出、上下兩排交互錯開的細長動力槳,說明這些船隻是愛奧里亞以西一帶常見的加萊型星艦。透過干涉光子的動量而獲得推力,並在船尾形成水波般的光流,是這型船艦的最大特徵。而由於聚集在一處的加萊星艦是如此眾多,光流彼此聚合,在艦隊後方匯聚成蜿蜒而亮眼的光河,華麗而有氣勢地閃耀。
然後,阿方索耐心等到那支艦隊開始減速、轉向,依照管制中心指引的航道進入遠地軌道,因為只有這樣,對方船身上的巨大紋章才會曝光。結果,那面被星塵碎石擦撞得坑坑洞洞的圖騰瞬間就讓阿方索感到焦慮,因為他看見一隻金色的、長著翅膀的奇妙獅子,踩在如鮮血般的紅色輿圖上,驕傲地展示自己的偉大歷史與尊貴身分。
「威尼西亞人!」
阿方索忍不住叫出聲來。要不是他整個人都被小夜用手蓋住,肯定會有哪邊的同事發現到他。
「師傅,請冷靜下來。即使是自大又狂妄的神聖統合聯邦,在距離他們本土這麼遠的里斯布利奧,而且還是各方勢力勉強才取得平衡的這個地方,也不可能做出逾矩的事。」小夜握緊了阿方索小小的身體,將更多的力量傳導給男人。「告訴我師傅,您還看到了什麼?」
「我、我看到幾個比較小的紋章……有一個搭配白色百合花的紅色反十字,還有一個可說是非常鮮豔的……女騎士的頭盔?搭配一面盾牌與一隻老鷹,這個紋章我想應該是艦隊司令的家徽。」
「嗯…我或許知道哦!白色百合與紅色的反十字,應該是代表提雷尼亞星區的姬諾瓦星系
吧!帶著這種紋章的船艦最近倒是非常少見了。」小夜非常詳細地說明了起來:「然後師傅看到的那個女騎士頭盔的紋章,應該就是發源於姬諾瓦企業聯合體,在神聖統合聯邦遠近馳名的傳統武家──朵莉亞家族代代使用的家徽吧!」
「等、等一下!」阿方索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緊張情緒又更上一層:「妳說那是朵朵朵朵莉亞家族的徽章?」
「肯定的。」
小夜如此答覆,同時也立即從阿方索身上取回她分享的視覺能力,然而卻已經來不及阻止龐大的精神壓力反饋到男人身上。
「我不行了……」
一瞬間,阿方索身子一軟,無力地倒在巨大少女的手掌心上,只差沒有口吐白沫。
這膽小的姿態還真是窩囊。
不過,小夜倒是不討厭這種窩囊廢屬性的男人,像玩偶一樣乖巧躺在手中的樣子不是很好嗎?比起那些自以為是、或者自暴自棄而給人帶來困擾的傢伙,單純的膽小鬼還可愛得多了。
小夜悄悄在心底微笑了一下。
或許這個極其普通的膽小男人,才是最適合當那傢伙父親的人呢。
人類真是可憐啊。
***被動力槳匯聚而揚起的光子,化為一道嶄新概念的投射燈,打亮了這艘加萊船艦側面的巨型紋章。這幅高度超過十層樓的亮麗圖騰由兩個要素組成,一是有著秀逸金髮伴作裝飾的、式樣古典的覆面頭盔;二是在其下以黃色與白色構成的盾牌上,有著一隻驕傲的黑色雌鷹,張大翅膀與尖銳的喙嘴,似乎隨時要撕碎在汙穢大地上緩緩爬行的獵物。
在這支艦隊裡,只有這艘黃色的加萊船艦,擁有這樣的紋章,暗示乘坐其上的指揮官屬於一個古老的軍事集團:發跡於姬諾瓦星系的朵莉亞家族。
不僅如此,在這艘外表亮眼的戰艦上面,竟然找不到象徵威尼西亞軍事力量的金色雄獅圖騰。這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之所以能獲得允許,理由恐怕也不光只是神聖統合聯邦對那個古老家族的尊敬而已。
更多的因素,恐怕還是嘲弄。
黑色雌鷹的紋章,象徵了那個以姬諾瓦星系為首都、一度與威尼西亞爭奪北境星域霸權的企業聯合體。而自從那個以企業型態治理國家的政權覆滅以來,人們在看見那落魄的黑色雌鷹時,首先想到的必然不會是企業聯合體曾經擁有的輝煌,而是嘲笑那個自詡為姬諾瓦保護者的朵莉亞家族,嘲弄她們的子孫不僅未能施展如祖先一樣的戰技,更因區區的兒女私情背叛了母國。
無論如何,如今的姬諾瓦星系,已經淪落為於神聖統合聯邦裡的地方自治體。企業聯合體的雄偉總部在戰爭末期被轟炸燬滅,突入雲端的尖塔在爆風中頹圮,埋葬多達數十萬的企業菁英。那些居於高位、將國際政治當成商戰般玩轉的經理人貴族,曾經擁有用一張支票來買下星系的權力,卻在那場戰爭中徹底破產,家族的資產與名譽盡皆掃地,最終消失在政治複雜的北境星域歷史裡。
但是,在慘痛的滅亡當中,仍然出現了能夠維持身分的家族。
那便是朵莉亞一家。
靠著數代之前的家族當主:皮耶託.朵莉亞與威尼西亞一等海軍上將卡羅.詹若的聯姻,那個曾經為企業聯合體開疆闢土的朵莉亞家族,至今仍然能夠以海軍將領的身分馳騁在北境星海,甚至孤傲地將歷代相
傳的女騎士及雌鷹紋章刻在艦體上。她們無視金色雄獅的行為,引起北境諸國的嘲笑與諷刺,畢竟漆著那光鮮亮麗紋章的戰艦,並不是企業聯合體擅長操縱的光帆戰艦,而是威尼西亞人設計與建造的加萊型星戰船,同時也是在那場戰爭裡炸燬了姬諾瓦之塔的兵器。
叛國的小姑娘。
數世代以前的聯姻,使朵莉亞家族得以苟延殘喘,卻也招致如此的罵名。
都是因為缺乏力量的關係。
無論思考多少次,現任的朵莉亞家主對企業聯合體與自己家族的過去歷史,都只能得到這個結論。
歷史無法被改變,現在是威尼西亞人稱霸北境的年代,這個事實已經不可能扭轉。既然這樣,就專心沉溺在自得其樂之中、感受原始的興致與歡愉吧。
於是,紫色捲髮的安德烈‧朵莉亞,站在那裡緩緩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是一股從四面八方湧現的暖意。
最先是腳底下突然傳來了奇妙的觸感,不再是金屬地板那冷冰冰的感覺,反倒像是踩在盛夏被太陽曬燙了的沙灘上。稍微摩擦一下腳底,就能感覺發熱的砂礫在稚嫩的肌膚上觸動,並且因著炎熱而出汗的身體,被汗水黏附在自己的腳掌上。只要她彎一下腳趾,大量的砂礫就隨之捲入溼熱的趾縫深處,攻擊著皺褶與紋理之下的神經末梢,用連續的奇妙不適感提醒朵莉亞,這一切的感覺都並非真實。
就算是虛假,又有什麼關係?
知道自己選擇的劇本開始運行後,安德烈‧朵莉亞緩緩將雙眼睜開,令自己稍微適應那午後的刺眼陽光,然後看見自己腳底下的這一大片城市。
她站在一片微縮到1萬分之一的街道上。
換句話說,現在的她大概有15公里的身高。這副因為遺傳問題而永遠停留在12歲狀態的身軀,現在完全不用靠高大的副官抱起她,也能夠看到寬廣的開放視野。往前看,她能夠看到被陽光照得波光瀲灩的溪流與蓄水湖,以及森林後方沿著公路線而分佈的更多的城鎮;往後看,則是一大片被她徹底踩壞的瓦礫及垃圾,將曾經是數百萬人居住的城市用她的腳細細踩碎,令其中的市民成為黏貼在她稚嫩足底的無數紅點,為了她獨特的興趣而成為點綴。
不過,那也只是紅點而已。
腳底下滿滿的粗糙砂礫觸感,提醒著安德烈‧朵莉亞,這裡只不過是一間封閉式的沙盤模擬室。原本的用途是使用在陸地作戰等近平面的戰棋推演,但是自從安裝了某套來自東方象限的發展程式後,兵棋推演的裝置搖身一變、成為艦隊司令的個人遊樂場。
這位「易怒的朵莉亞」家族的一員,威尼西亞海軍官校第一名畢業,同時也是史上最年輕就取得艦隊司令一職的安德烈‧朵莉亞,此刻置身於模擬出威尼西亞地表形貌的廣大沙盤上,讓雙軸重力系統交錯引導細小的特殊動態沙,將1萬分之一的城市建構出來。其上即使是最高的建築物,也只不過比朵莉亞的小足趾更高了一點點,而且只要一踏,街道以及系統運算出來的模擬市民,就完全潰散在這位女孩的腳下。
不過,不管怎樣踩踏,感受到的都是沙子的觸感。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眼前看到的東西,不管是1萬分之一的城市,還是1萬分之一的森林、1萬分之一的草原及山脈,全部都是用特殊動態沙堆砌
起來的模擬物件。至於溪流?那更只是光影巧妙的投射效果而已。朵莉亞腳底上的潮溼,全部都只是她因為密閉空間過於悶熱而流出的汗水,在這個原本用途是兵棋推演的沙盤模擬室裡面,是沒有一滴水存在的。
儘管朵莉亞家族的勢力龐大,可是,現階段所能夠做到的最好體驗,也就如此而已了。
更何況,這是個對外人難以啟齒的秘密興趣。
更何況,在這樣羞於啟齒的興趣上,採用的居然還是威尼西亞的地形圖。
紫色捲髮的凍齡少女,再次蜷曲著自己的足趾,將有著十萬虛擬居民的城鎮覆蓋在腳趾下方,令推起的土丘彷彿高牆般圍困街道,最後才慢慢壓下那遮蔽天際的巨足,用敏感而圓潤的趾肚貼上沙盤,輕易就將十萬個居民壓扁在她沾著汗水及騷味的裸足底下,或者摩擦在對小人來說是聳立峭壁的趾縫之間,使小人加入那些密集的斑斑紅點,給少女的肌膚帶來粗糙的砂礫感。
在面積有限的沙盤模擬室裡,超過一半的干涉範圍,已經被巨大的艦隊司令少女毀滅成徹底的廢墟。所有的居住及開發區域,現在都變成了一個個的腳印;那些被系統判定在極大質量下粉碎的街道,由於運算效能無法覆蓋到這麼多細節的緣故,使得那些足跡內部的景色,看上去僅僅是一片混亂,或者說是一堆七拼八湊隨意貼成的色塊,同時點綴著象徵大量市民被踩爛的、純粹而不褪色的鮮潤紅點。
安德烈‧朵莉亞,站在這樣的虛擬大地上,享受著身為怪物的感覺。
是的,並不是亡國的復仇者,也不是充滿野心的征服者,這位少女司令透過沙盤模擬所企圖得到的感覺,只不過是單純的破壞者、毫無理性與智能的怪物,巨大到無堅不摧、無人可擋的怪物,比那些仿效人類的神女更加純粹,更加懂得享受單純破壞所帶來的快感、享受所謂的任性妄為。至於為何模擬標的會選擇威尼西亞人的首都?那也不過只是因為這個星球的地表擁有最完整的地形數據,而且城鎮的密度遠遠高於其它殖民星系,踩踏起來特別過癮,如此罷了。
然後少女再次滑動著腳,將起伏的丘陵抹平,粉碎山坡上的茶園與村莊。崩塌的山丘化為土石狂潮,襲擊了那些因系統運算能力有限而顯得細節度不足的城鎮,無聲地轟毀一條又一條街道,直至土堆連同夷平的城市一齊被巨大的少女踩得緊實,同時將腳上的溫度完整傳達到大地上。
渾身都覺得酥酥麻麻了起來。
儘管腳底受到的感覺,只是踩踏粗糙的砂礫,但只要輔以想像,幻想腳趾之間夾住了好幾千人、幻想小人沉浸在溫熱的腳汗與溼氣之中、幻想她的一隻腳就能帶來極大恐懼……,那麼,就算只是虛擬的遊戲,也仍然可以從中獲得享受。
留下更多的毀滅性足跡後,朵莉亞蹲了下來,並且想像自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是否足以掀起刮飛街道的強風。她在這裡設定了與核武器爆炸時相同等級的暴風,但即便如此,能吹跑的也就只有半徑數公里之內的範圍,然而一位身高15公里的巨大少女,她那朝著地表坐下的巨大屁股,大概是威尼西亞歷史上任何核武器都比不上的威力吧?直徑超過3千米的那個臀部,繫著與外表年齡不符的細帶泳衣,整個城市毫無疑問將毀滅在她
白皙的屁股下,而她所需要的動作,僅僅只是坐在那數十萬的小小受害者上面,這樣而已。
當朵莉亞終於坐在那個城市上面時,系統模擬出強烈的震波與風暴,但那也只是不到真實情況十分之一的威力。城市是平等而均一的被粉碎,不因為屁股上有著股溝縫隙而有所不同。如果這裡是真正的神女坐在城市上,那麼在看似極度狹窄的屁股縫底下,說不定還有著足夠容納兩、三條街區的生存空間。在那些真實的遇襲事件裡,許多幸存者往往就因為這樣的空間而存活,前提是那神女沒有故意對他們做些更殘忍的事。
坐在虛擬環境中設定有50萬居民的城市上,只覺得自己與坐在沙灘上沒有不同的朵莉亞,自己撫弄著泳衣底下發熱的恥丘,想像著她將那些居民當中的至少半數、當成是遊戲的道具來填充在潮溼的肉穴裡。她渴望於表達自己的溫柔與強大,雖說大部分居民肯定會死在那致命的蜜穴內,不過比起另外一半、僅僅是為了爽快感而被塞進巨大肛門的25萬個居民,能夠沉溺在愛液而非惡臭的腸汁裡,待遇似乎還是好得很多。
對於沙盤推演系統無法重現這種程度的細節,安德烈‧朵莉亞著實感到遺憾,但這並不影響她在繁忙的軍務之餘特別抽空來尋求自己的快樂。
巨大的雙足往前伸出,再次執行了激烈的踩踏;自行張開雙腿的紫色捲髮的少女,裸露出被稀稀疏疏的淡紫色短毛點綴而凸顯出來的陰部,一邊想像自己的手指上沾黏了10萬個人類,一邊慢慢將手指伸入變得潮溼又溫暖的緊實肉縫中間,她想像著這些自以為統治了北境、驕傲的威尼西亞人在看見超巨大的少女恥丘時,會露出多麼可笑的恐懼表情。
但是,仍然不能忘記說明的是,這並不是為了向滅亡自己國家的人復仇;純粹只是因為所有的北境人類都知道,沒有什麼比驕傲自大的威尼西亞人更討厭的東西,如此而已。
無論如何,在現在的安德烈‧朵莉亞腦中,她的身體已經收容了50萬人類。25萬在她的直腸裡,散落在粉紅色的環狀大地上,與近在咫尺的、恐怖的棕色泥山做對抗;另外25萬人分佈在她那長不大的蜜穴的裡裡外外,內陰唇的皺褶裡或許有個10萬人,而其餘的則在潮溼的出水陰道里,被巨大的手指塞進去,黏附在深度不一的陰道肉壁上,強制體驗超巨大少女的溫柔保護。如果安德烈‧朵莉亞是一位神女,她會盡可能在這樣的遊戲裡延長小人的生命。一堆細小的肉泥對她來說就只是汙漬,但如果這些人擁有生命,那就可以與她一起體驗這生物本性的原始快樂,將階級與名族的差距丟棄在塵世。在極致的快樂面前,人類與海豚或那些更原始的生物,是沒有兩樣的,而且朵莉亞家族從來也不是那種善於控制情緒的人。
同時玩弄自己的陰道與肛門,朵莉亞在沙盤大地上製造出系統無法重現的超級地震,負荷過重的結果引發了演算失誤,讓整片迷你的大地變得模糊起來,甚至宛如漂浮在海面上一樣出現起伏。朵莉亞覺得自己好似躺在柔軟而有彈性的水床上,她被束縛在凍齡軀體內的成熟心靈渴求著性愛,她想像自己與50萬個小人一起迎接喜樂的高潮,將小人逼向絕望與歡愉難分難解的界線邊緣
,而那緊密的幼稚恥丘則是越發流出更多的愛液。
「……啊啊!」
千萬不能讓屬下聽見的稚氣叫聲,在這經過雙重封閉的密室內產生了迴音。隨著朵莉亞陷入高潮,沙盤系統的負荷也終於突破極限,令那些染上色彩的動態沙不再受到交錯重力的控制,眨眼間就整盤散開,飛落在露出仿大理石色澤的加固地板上,同時恢復成原本的金屬原色。
「不、不行這樣…」
身體變得酥酥軟軟的朵莉亞,望著自己沾黏著愛液的手指,些許動態沙還黏在上面。每次進行這種遊戲,都要耗損許多這類造價昂貴的動態沙,而且身體的清理也是個麻煩,因為細小的動態沙時常跟著捲入陰道或者屁股洞裡面。
實在不是什麼有益健康的活動。
整個沙盤推演的運算系統,現在已經是當機狀態,並且自動進入了內部檢修模式。儘管朵莉亞覺得自己還可以用更多的迷你城市來體驗更多次高潮,但不僅設備的狀態不允許,時間上也不夠,那位副官在剛才已經是第五次用迷你通話器催促她趕緊現身了。
說到底,她原本就是揹負了任務才來到這裡,就算她窩在密室裡面,事情也不會自動辦好,困在嬌小軀體內的成熟心靈很清楚她現在該以什麼目的為重。
因此,連身體都沒有好好洗乾淨,朵莉亞只是用絹巾擦乾了自己的股間,然後就這麼穿上內衣,再來是制服。適合這個矮小身材的軍裝並不是很容易設計,不管怎麼加入巧思,看上去都有點童裝的感覺,畢竟這個身體的確是在12歲的時候就不再成長,這也不是服裝設計師的錯。
不過,胸部倒是有良好的發育。
雖說也是有小學生的少女提早成熟的案例,可是宛如累贅一般附加在稚嫩軀體上的這對乳房,實在與這瘦小的模樣極不搭調,而這也是安德烈‧朵莉亞唯一能證明自己是一位成熟女性的地方了。
隨著重組完成的系統開始分解失效的動態沙,這位被囚禁在稚嫩軀體裡面的威尼西亞海軍上將,穿上了只為她一人獨特設計的紅色軍服,走去了這艘艦隊旗艦的中樞區域。那些與她擦身而過並立正敬禮的官兵,誰都不知道她僅僅在數分鐘之前,還表現出不知羞恥的淫蕩模樣,更不知道即便是換上了軍服的現在,安德烈‧朵莉亞,仍然在幻想自己的陰部塞著10萬名小人,幻想她與這些活生生的囚禁者一同行動、一塊生活,幻想她的全身上下都成為了小人的溫暖棲地,幻想著連她悶熱的靴子裡面,都有專門的除臭用城市,數十萬的市民為了吸收她腳掌的氣味而存在,日復一日接受她巨大足趾的溫柔愛撫……
安德烈‧朵莉亞就這麼幻想著。
即便是她的副官拿著文件呈給她過目,當她拿起鋼筆以優美線條簽下自己的名字時,她也仍然在幻想自己的小腳趾底下壓住一群可愛的小男孩,而他們渺小的父母則苦苦地跪在一旁,祈求巨大少女賜予這些命運卑賤的凡人一絲仁慈。
「入港許可已經發下來了,但是對方以區域空間不足為理由,只允許一艘船停泊到內港。」
這位同樣是女性的副官,胸前掛著參謀類別的胸章,臉上的眼鏡使她增添了知性的氣息。而能夠在這艘負有外交重任的旗艦上工作,她的實力也自不用說,就是那種畢業於軍事大學的標準資優生,
憑優異的成績被派到旗艦上工作,更是艦隊司令部寄予厚望要重點培養的人才。
只不過,這位副官恐怕連一次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上司,工作之餘總是抱有奇妙的幻想。
對於艦隊司令部的人事安排,朵莉亞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感到不滿。雖說這位比她高出半截身子、不來從軍大概也能當個優秀模特兒的女性軍官,被刻意安排在因為基因而無法長大的她身旁,或許是有那麼一點嘲諷的味道,但如果要為了這點小事就感到不滿,朵莉亞就要被笑說是心胸狹小了。
那才是真正的雙重打擊。
總而言之,這位學業優異、身材姣好、充滿知性氣質的女性軍人,對朵莉亞來說就是位跟班,是負責覆誦她每一道命令的人,僅此而已。她甚至不想去記住對方到底是什麼名字。
「感覺好像被刁難了啊。也罷!回覆那些鄉下人,說這艘旗艦會代表艦隊入港。」
朵莉亞下達了指示,她從不在說話的時候試圖注視副官的眼睛,因為那必須抬頭。如果不抬,她看到的大概就是對方的胸部而已,對著胸部說話也沒什麼樂趣可言。
「那麼,我這就去下達指令。」
「等等。」
表示自己已經理解了指示的副官,退了一步打算先行離去,此時卻又被朵莉亞突然地叫住。
「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嗯,順便轉達一下,讓全艦隊的火控系統保持連線狀態。」
「要讓武器在保持一級戰備的狀態下入港嗎?」
或許是已經聽過了太多的奇妙指令,對於這個完全不符合星際慣例的要求,高個子的副官只是順手推了推眼鏡,甚而露出感到喜悅的表情。
「別讓我說第二次。」朵莉亞撥了撥自己漂亮的紫色捲髮:「就算只是個邊境小農村,這地方始終叫做里斯布利奧,是各國都關注的焦點!難得我們帶來了龐大艦隊,如果不趁機表示一下立場,就連南方的蠻族都會看輕我們唄?」
「我這就去準備一份應付本地政府用的回函。」
副官笑得更燦爛了,果然在這位年輕卻驕傲的威尼西亞海軍菁英的心底,也期待在這邊疆熱區向各國展示聯邦強大的武力吧?以自豪的加萊型星戰船征服大半北境的威尼西亞人,主導著整個神聖統合聯邦的運作,現在的國勢更是如日中天,大概已經是整個本地銀河最強的人類政權了。
不過,在這邊,身為海軍菁英的這位副官,又有一個讓朵莉亞感到失望的地方。
那就是,笑得十分燦爛的她,完全沒能察覺到自己所服侍的這位艦隊司令,在下達開啟火控的這個狂傲的命令時,心底完全沒有要給威尼西亞與其海軍揚威的意思。
事實上,在安德烈‧朵莉亞的心裡,完完全全沒有那頭金色獅子的存在。當這艘旗艦開進宇宙港並保持攻擊能量的時候,那些恨得牙癢癢的當地人只會看見一面黃白雙色的盾牌,以及上頭那隻兇猛的黑色雌鷹。
無論是誰建造的,這艘「卡佩塔娜」號都是她的戰艦,是安德烈‧朵莉亞的戰艦。
「不用費心做這種事情,若他們問起來,就直接照我講的去答覆吧。」
紫色捲髮的少女,挺起束縛在紅色軍裝底下的傲慢胸部,神氣活現地宣告:「『這是朵莉亞家族向您獻上的問候』!」【6】
法庭上的辯論,很快就以芙蕾雅壓倒性的勝利結束。儘管這案子尚
未宣判,但整個氛圍已經徹底倒向芙蕾雅,陪審團的意見也已經達成一致,這個結果令芙蕾雅的對手、從業已有三十年時間的那位老練律師汗顏不已。在他的職業生涯裡,或許再沒有任何時刻比今天更感到挫折。
與來自租界區身為貧戶的委託人致意時,芙蕾雅看著對方為了表達感激而伸出的手,卻難以不去注意對方指甲裡的機油汙垢及皮膚細屑。
然而,以美麗為名的女神,卻仍然微笑著將委託人的手緊緊握住,表現得平等而毫無歧視。
倒不是芙蕾雅真心為這些失去一切的窮人感到同情,對她來說,這僅僅只是個遊戲。與擁有強大力量與龐大身體的神女不同,法庭上唇槍舌戰的辯論,或許是人類應用在實際生活中最洗煉的戰鬥方式,而芙蕾雅則得意洋洋地證明了她即使處在人類制定的規則之下,仍然是不可擊敗的。
而且,像這樣藉由激烈的辯論使情緒亢奮到極點,也可說是一種會上癮的遊戲。那些參與案件的相關人士,甚至是那些住在法院方圓百里內的幾百萬市民,完全不知道律師芙蕾雅的每次出庭,都是一場以他們性命為籌碼的賭博,因為芙蕾雅在辯論時設定給自己的目標,就是在她被對方激怒到現出原形然後毀掉整個城市之前,拿下這場官司。
與必將勝訴並獲取優渥賠償金的委託人道別後,芙蕾雅離開法院,想著該去哪裡。畢竟在這城市生活多年,她確實有一些不錯的口袋名單,像是高雅的餐廳、充滿知性的博物館,或者能夠打聽到八卦消息的租界區小酒吧,這個城市至少是不會讓她無聊的。
可是,還沒來得及決定去哪裡,芙蕾雅的選擇權就被剝奪了。
因為又發生了那種事。
明明自己應該是挺低調的,為什麼三不五時就有賞金獵人找上門來?遺憾的是,在這個滿是各國眼線的城市裡,墮落的美姬以人類身分在這裡生活,這樣的消息完全不像芙蕾雅自己想像的那般不為人知。在眾人知曉她大名卻不清楚她有多少實力的這個北方象限,到處充斥著希望利用她來獲取名聲的狂徒,這樣的傾向又以那些裝備了術具的賞金獵人最為嚴重。
可恨的教廷通緝令。
雖然不清楚教廷究竟願意給多少報酬,但是很顯然,那是個足以讓人變得愚蠢、蠢到向芙蕾雅發起無謀挑戰的天文數字。
越想就越生氣了。
所以,這一天,她用來對付這些擾亂了她悠閒午後時光的挑戰者們的手段,比起以往似乎顯得更加殘忍、更加無情,而結果則是不變。
完全稱不上戰鬥,僅僅是單方面的虐殺而已。當那些裝備術具的賞金獵人終於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機會從遊戲的棋盤上脫身了。
「嗚啊!」
在里斯布利奧南半球的內陸荒漠上空,一個身穿藍色緊身衣的獵人,左臂上著裝的那面以盾牌為型態的術具,曾經無數次在激烈的衝突中保護他的命,現在卻輕易被芙蕾雅僅僅是擦過的指甲給割破,甚至卸下了他兩條胳膊。
失去作用的術具,讓這名獵人無法在空中飛行,就這樣像翅膀斷裂的飛蛾般墜向荒地。但是在這絕望的男人於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前,一隻巨掌就橫空掠過,令他當場在女性的大拇指上撞成肉泥。
「大哥死了!」
「可惡,跟聽說的不一樣啊!」
戰
鬥至今得以倖存下來的那些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夥伴竟如此輕易地死去,簡直就像蟲子一樣被粉碎掉。
「重組隊形!快點、不要猶豫!」
這些結隊來向芙蕾雅挑戰的賞金獵人,毫無特殊之處,純粹是為了金錢而玩命。能夠適應術譜力量而裝備上術具的他們,在人類當中算是稀有存在,使他們宛如超人。
或許正因如此,這些人總是過於自信,甚至只是憑著酒意所帶來的衝勁,就向芙蕾雅發起挑戰。
真是愚蠢。
為了讓這些蠢蛋充分得到教訓,芙蕾雅決定不用這渺小的分身來與他們過招,她喚醒了自己在遠地軌道上休息的本體,而且連睡衣都沒更換下來,就這麼登陸在行星之上。
並不只是巨大的女性,更不只是神女,她是墮落的女神。當她以原貌在賞金獵人的團隊前現身時,那些笨蛋還自鳴得意,認為憑藉體型上的差距,他們就能把如恐龍般笨重的神女隨意玩弄,他們自認是得意洋洋的小跳蚤。
然後,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雖然在見識到力量上的差距後,所有人都想要逃跑;但是獵人們卻發覺自己被不可見的奇異力場困在荒漠上,範圍大約有兩千平方公里,令他們不得不面對那笑容滿面、但卻瀰漫驚人殺意,既龐大又美麗的墮落女神。
「繞到她背後,偷襲她,快點!」
用家鄉的土話來進行溝通,自以為這樣就不會讓芙蕾雅得知意圖的年輕獵手,將腳上綁著的浮游裝置加速到極限,企圖在同伴的掩護下,攻擊芙蕾雅的後腦。
啪!
可是,芙蕾雅卻在瞬間用人類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轉過身體,將荒漠的沙丘踩塌出兩個腳印,然後精準地用手指在半空中捏住細小的攻擊者,只一下子就把對方給搓成了肉球。
從巨大手指上沾著的肉泥數量來看,這已經是第四個慘死在芙蕾雅手裡的人了。而且這還只是「手」的戰績,沒算上那些被巨大的布偶拖鞋踩成肉醬的人。
「啊哈?不能再多撐一分鐘嗎?各位真是讓我失望呢!」
芙蕾雅鄙視著那些自以為是的臭蟲,她的眼神幾乎足以令這炎熱的荒漠瞬間凍結;恐慌不已的賞金獵人只得拼命思考存活之道,然而只要被關在這四周障蔽不可見的牢籠裡,他們就只能躲避,同時全力希望自己不是被芙蕾雅瞄準的下一個目標。
更令他們絕望的是,隨著時間的延長,芙蕾雅的身體、儘管緩慢,但卻仍然在變大。沾黏在她手上的那些同伴的肉片,不知何時已經渺小到難以察覺;墮落美神的身高現在已經超過了5公里,而且仍然每分每秒都在成長,這意味著獵人能夠躲藏的空間將越來越小。
大概是沒有得救的可能了吧?
可是,剩下的這些賞金獵人在逃竄途中,卻意外發現了一個綠洲小鎮。這處鄰近礦場的城鎮同樣被包覆在芙蕾雅的虐殺牢籠裡,而且與荒漠上其他村莊的蕭瑟感不同,這個城鎮似乎仍然保持活力,古樸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而建築則保有早年的木造樣式,彷彿從時光隧道穿越過來的一樣。
這個無關緊要的小鎮,在走投無路的獵人們眼中,變成了可供躲藏的避風港。
唰──!
那些擁有飛行能力的術具持有者,低空以高速掠過,放肆地掀翻一堆房舍的屋頂,然後在那些錯綜複雜的泥土窄巷間躲藏起來。隨後趕到的是那些
無法飛行的傢伙,他們著裝的術具在外觀上大多顯得沉重,這讓他們一個人就具有戰艦般的火力,連大地都可以切開,但現在卻切不斷芙蕾雅的一片腳趾甲。
「閃開!」
被恐懼籠罩心頭的賞金獵人,將目標對準了小鎮及無辜鎮民,並且就這麼開火。眨眼間,成排的古樸木屋被雷射光掃過,接著就粉碎成一堆混亂的殘骸;街道上擁擠的民眾則頓時變成一堆肉泥,慘遭切割的肉體七零八落地掉在廢墟之間,而獵人們就那樣躲進從街道上打出的大洞。
實際上,他們就是拿鎮上數千個居民當作肉盾。
看見賞金獵人逃進那個小鎮,芙蕾雅果然停頓了一下。難道是在猶豫嗎?如果要揪出這些使她心煩的狂徒,勢必會將這個行星的居民捲入其中,而這將會撕毀她十年前開始在這行星上生活後、與來自東方的教廷所共同達成的那個罕有人知的默契。
簡言之,在教廷的租界裡,各修道會的修士及修女,都在等候那一刻,等候芙蕾雅再次變成殺戮女神的那一刻。屆時,他們將全體出動,將叛逃的墮落美姬關進拜占庭牢不可破的最終封獄,那些修士可是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儘管自己也覺得窩囊,但是現在這些賞金獵人,已經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此了。
讓人感覺異常漫長的幾秒鐘過去後,芙蕾雅再次有了動作。她踩著與睡衣相同風格的布偶拖鞋,提起現在超過了800米長的巨足,直接踏在鎮外的礦場上。
嘎嘰嘰嘰──停放在那裡的許多礦場卡車,芙蕾雅只是一腳,就把這些足以跨越任何險峻地形的堅固機械給壓成廢鐵片。除此之外,正在礦場上工作的礦工們,更是沒有辦法來得及逃離那800米巨足,連慘叫聲也傳達不出來,就這麼被布偶拖鞋粉碎成鞋底上的斑斑肉片。
「她、她根本不管居民的死活啊!」
獵人們大為震驚,無法想像芙蕾雅居然屠殺無辜的居民。但下一秒鐘,他們卻又燃起希望,因為這正是他們所期盼的結果。現在這時候,修士們應該已經從租界區出動了,教廷的艦隊肯定也來到了低地軌道上,將砲口瞄準那殘忍的墮落女神。如此一來,自己就可以趁隙脫身了。
因此,儘管芙蕾雅一腳、又一腳踩破大量的房舍與居民,躲在這危險城鎮裡面的賞金獵人,也仍然忍耐著。他們以超人般的動作閃躲一次次踐踏,在擠滿人群的街道上像風一般穿過,卻留下大量沒有力量拯救自己的城鎮居民去面對來自天上的可怕威脅,然後一整群人都被芙蕾雅踩碎。現實就是如此簡單,沒有力量的弱者化成巨大拖鞋上的肉片,將生命浪費在女神的腳下,連同他們所珍惜的一切事物都化為塵土。
噗嘰!噗嘰!噗嘰!噗嘰!
感受到騷動而從酒吧與雜貨店跑出來的人,還來不及加入前面逃跑中的人群,就被從天而降的巨大拖鞋一腳踩扁。細小的肉身被擠到地上壓破,噴濺的血肉及屍塊四射散開、化為肉餅黏貼在芙蕾雅的拖鞋鞋底。金髮的神女以緩慢、短暫的步伐,接連踩踏鎮上的房屋與每一條街道,似乎不打算漏掉任何一棟建築物,哪怕只是個收藏工具的小倉庫或者電話亭,所有的東西都在她的巨足底下徹底毀壞。
「這、這樣不行啊……」
「修士呢?那些自命清高的假道學小子跑哪裡
去了!」
眼看越來越多的房屋被無情踩碎、越來越多驚恐的居民被殘忍屠殺,躲在鎮上的獵人們終於發覺自己打了個錯誤的算盤:教廷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出現。
「受不了啦、我要逃走!」
眼見地上越來越沒有藏身之處,一些獵人終於忍不住了,逃出城鎮並重迴天空,卻在瞬間受到一股強烈氣流的襲擊,將他們狠狠地砸到地上,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樣從樹上掉下來砸爛。
「真是的,難道以為我都看不見嗎?」
芙蕾雅啞然失笑,而她所做的不過就只是彈幾下手指,竟然就能將空氣壓縮到彷彿鐵質的砲彈一般,擊落獵人後又打中房屋,使木造的建築物轟碎成一堆木屑破片,同時彈道上的居民也全成為肉醬。
而對於那些只是被衝擊波掃到、腦袋暈眩而倒地不起的人,芙蕾雅則是蹲了下來,伸出已經有整列電車那樣長的右手食指,不管倒地的是不是賞金獵人,就這樣把所有人都用手指頭夾起來,左一下、右一下地用手指頭相互搓揉,並刻意使用極限的力量,一點點擰碎人類的全身骨骼,使他們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極大痛苦,感受自己的內臟逐漸被碎骨刺穿的劇痛,還有被迫與不認識的人相互交融彼此的血肉、共同化為一顆粗糙的肉泥球,如此的屈辱與噁心感受。
然而,當受困其中的賞金獵人在精神迫向崩潰的邊緣時,卻意外看見了真相。
「哦…不!這婊子……她騙了我們…!」
啪!
在絕望感隨著對真相的理解而推升到極致之際,芙蕾雅將手上半活不死的肉團小人用手指彈飛出去,力量強到足以使幾百公斤重的一團人飛出10公里遠,最終摔爛在光禿禿的紅土山壁上,剩下的部分將由本地野生的禿鷲去負責回收,使血肉不至於浪費而回歸食物鏈。
「天啊……」
躲在暗處的獵人發出哀號,房屋倒塌的轟響衝擊他們的心肺,人群的慘叫則鑽進他們的腦門,將原本以為達到了極點的恐懼又一次推上高峰。
「為什麼要躲起來呢?哈?這樣難道就可以得到賞金嗎?」
芙蕾雅責備著賞金獵人,但還是誰也沒出來。她腳上那雙毛茸茸又可愛的布偶拖鞋,已經從原本的白色變成了土黃色,鞋底則沾滿紅色的溼潤斑點,對應著地表上留下的那些凌亂足跡,粉碎在鞋底與大地之間的破裂血肉在兩邊都同時留下了顏色。
整個小鎮眼看就要徹底消失了。
「不行了,得硬著頭皮上……」
眼看巨足很快就要踩在自己頭上,這些註定一事無成的賞金獵人終於狗急跳牆,賭上自己的生命來與巨大的女神一戰!
但就在這一瞬間,一個獵人發出了驚呼,讓全體獵人都轉頭看向一個地方。
「那是…!」
滯留在半空,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頭上套著兜帽的奇異之人,突然出現了在芙蕾雅身後。面容與體格都被服裝遮蔽的這個人,一言不發地看著芙蕾雅與她腳下近乎夷平的小鎮,似乎在猶豫該採取什麼行動。
不過,賞金獵人們倒是欣喜若狂,因為那灰袍與兜帽的形象,完全符合教廷「闊劍」修士的風格。
「救兵來了!教廷終於出動了!」
「上啊!教會的大哥,幹掉那個金毛女人吧!」
狂喜到相互拍掌慶賀的賞金獵人,在殘破的市區裡放肆叫囂,希望那位修士使出什麼來自東方的不傳秘
術,一口氣擊倒芙蕾雅。
但是,過了很久時間,闊劍會的修士都只是像旁觀者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舉動,任由芙蕾雅繼續朝著地上的竄逃人類踩下大腳。
「是不是不太對勁?」
被沒有預期到的異常情況弄得傻眼,獵人們原本欣喜的表情垮下了,一個個都愣在原地。
然後,就在思緒混亂的這一瞬間,芙蕾雅的大腳猛然移動過來,看來是早就鎖定了賞金獵人們的所在位置吧?好整以暇地將巨足懸在他們的頭頂上,甚至甩開拖鞋,以充滿羞辱的方式扭動著腳趾頭,將尚未沾染塵土的裸足賞賜給那些賞金獵人。
「哇啊啊啊!」
無論做什麼反抗,都沒有意義了。絕望的獵人們在遍佈死骸的街道廢墟上呆站,在強大風壓將瓦礫碎片捲起來的龍捲風之間站立,先被衝撞過來的房屋殘骸打倒在地上,然後身體被全面性的龐大質量所壓迫。金髮美姬的巨足此刻正踏在他們身上,柔嫩的裸足與小人的肉體直接接觸,一點一點削減賞金獵人們肢體的厚度,令存在於人體內的任何液體,腦漿、血液、骨髓甚至穢物,從他們身上皮肉綻開的每個洞穴狂噴出來,直到人體最終與黃泥的大地上相互嵌合。
噗嘰。
當黃沙隨著山風捲過大地時,清脆的破裂聲隨之傳到遠方,也傳到了聽力優異的芙蕾雅耳中。
現在,里斯布利奧南半球的這片荒漠大地,已經看不到什麼城鎮的存在了。在飛沙走石的黃土平原上,賞金獵人們殘破不全的死骸、以及他們曾引以為傲的術具裝備,散落得東一片西一片,然後開始被滾滾塵土快速地覆蓋,恐怕明天就什麼痕跡也找不出來了。
「嗯,輕鬆多了,而且還有時間去喝下午茶,真好。」
芙蕾雅纏繞著雙手,大方擺出慵懶的模樣,甚至發出可愛的呻吟聲。一位淑女本該避免在外人前面這樣做的,畢竟雖然所有的賞金獵人都成為肉片,這裡也不只有芙蕾雅自己,那位冷眼旁觀的灰袍修士始終都停在他最初出現的地方。
「滿足了嗎,芙蕾雅閣下?」
比想像中更加冷靜的言語,從兜帽底下傳出。闊劍會的修士對於數百名賞金獵人的慘死,彷彿一點也不感到同情似的,不僅袖手旁觀,眼中甚至沒有那些人的存在,即便那些獵人是為了教廷開出的賞金才淪落至此。
芙蕾雅轉過頭,美麗的女神原本可用一抹攝魂的微笑來勾動薄弱的心智,但現在她既沒有那樣的心情,同時那無趣的招數對一位死板的闊劍會修士,大概也不會有用。
於是,芙蕾雅這麼說了。
「再過2個小時,我原本想去的那家咖啡廳,特價的下午茶時段就會結束。因此,其實我很想立刻回到那城市裡去。」
儘管芙蕾雅這樣說,但是看她的動作,卻仍然十分從容。「不過,修士先生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講的話也毫無份量,請不用在意。」
「但是,我都已經清楚聽見你的心聲囉!還是說,你其實是故意讓我注意到的?」
芙蕾雅向後撥了撥頭髮,冷冷地用手指向闊劍會修士。對她而言,修士內心的焦躁及憤怒,根本就像伴隨著暴雨的風聲一般,始終在她的耳畔呼嘯著。「你該不會是缺乏親自講出口的勇氣吧?教廷之中最負盛名的傳道者,原來只是徒有虛名嗎?」
「事實上
,高層的那些神官,仍然惦記著與妳共同戰鬥的日子…」
將容貌與表情用兜帽隱藏起來的修士,終於改變了說話的口氣,將鮮明的憤怒參入進去:「曾經是最偉大神女的妳,如今卻是這庸俗不堪的模樣,執迷於用強大的力量凌虐弱小,我對教廷歷史留下過妳的名字的這件事、感到深刻的噁心!」
「太好了,你終於發洩出來了。來,全部都講出來吧!把你心中所想的事情都講出來!」
「還有,明明知道對手比自己弱小得多,卻仍然殘酷地趕盡殺絕,甚至用陰謀詭計來捉弄對手,這樣的劣行真是與閣下美麗女神的名號背道而馳!」
「沒辦法,我就是喜歡欺負弱小嘛~」
芙蕾雅大方坦承,甚至朝著修士瞇起眼睛,刻意露出平常她誘惑男人的眼神。「在你被教廷的信條洗腦前,應該也是一位嚮往與異性結交的正常男性吧!從這方面來說,難道您不覺得我其實是非、常、可、愛的嗎?」
「芙蕾雅閣下,正常人類是不會說一個喜歡踩扁城市的巨大怪物很可愛的。」
「但明明就有人那樣想啊。」
「那些不算是正常人類的範疇。」
「哼、你們教廷應該學會尊重別人的個性與生活方式,減少一點偏執的思想。」
芙蕾雅踢了踢沙地,但不是要把腳下化為廢墟的城鎮埋起來,而是要讓地表顯現真實的樣貌。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怪風吹過大地,小鎮的殘骸居然就這麼化為風沙吹走。不論是建築物、卡車還是居民,幾秒鐘前明明還存在的東西,眨眼間就變成普通的沙粒,將數百名賞金獵人的遺骸覆蓋起來。
於是,荒漠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這片大地自始至終,就是毫無人煙,是這個高度都市化的行星上面積廣闊的無人地帶的其中一部分。
即使製造了龐大的牢籠,要趕在特價的下午茶時段結束前屠盡敵人,怎麼說也得浪費時間。所以,芙蕾雅乾脆自己假造一個城鎮,讓絕望的賞金獵人自投羅網。
換句話說,那裡並沒有無辜者犧牲。
所以修士才沒有出手。
被那雙巨足踩扁的可憐蟲,只有賞金獵人們自己。他們的殘骸被風沙吹到遼闊的大地上四散,已經可說是與這個星球融為一體,連一場像樣的葬禮都無法舉辦。
在送走了那位現在與未來都不可能達成共識的修士之後,芙蕾雅回到了自己位於宇宙上的隱蔽寓所,同時將主意識迴歸到那細小的分身上。
張開眼睛後,眼前再度出現了小人們的世界,對芙蕾雅來說就像在觀察蟻窩。
對於這種上一秒還是10公里高的女巨人、下一秒又變成人類大小的變化,芙蕾雅已經是非常習慣了。
趕在特價下午茶時段結束前1小時,芙蕾雅走進租界區裡面一家附設有路邊咖啡座的高級餐廳,並且找了雙人座的位置坐下。很快的,一位臉上帶著長長刀疤的男性服務員便前來招呼。
「午安,芙蕾雅小姐,看來您今天又拿下了一場勝利。」
從臉孔就能看出來有什麼不可告人過去的那位男性服務員,微笑著與他早已熟識的客人攀談起來,以服務業的標準來說真是非常敬業。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實際上今天拿下不只一場勝利的芙蕾雅微笑著,將手指貼在嘴唇上,即便不是刻意的舉動,身為美神的她卻自然而然散發出誘惑異性的氣息。如果不
是芙蕾雅特地戴了頂寬邊的帽子稍作遮掩,恐怕連鄰桌的那些帶著女伴的男客人,都會瞬間為她瘋狂。
「確實如此,芙蕾雅小姐是完美的。那麼,今天要點什麼呢?」
「與以前一樣。」
「好的,一杯加入少許蜂蜜的的查亞爾高山紅茶,而且還要加檸檬切片。」服務員恭敬地後退了半步,又問:「還有,芙蕾雅小姐今天是不是有客人呢?」
「你的觀察很敏銳嘛。」
芙蕾雅稍微掀起了帽沿,露出一抹微笑。她的笑容輕易融化了服務員的忌妒之心,很快她就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打擾。在將餐廳裡這些喧鬧的客人之中,只有芙蕾雅彷彿坐在另一個次元,安靜又低調,誰也不能察覺她其實是揹負了恐怖名號的嗜虐神女。
在預期中的客人到來前,芙蕾雅就看著街景以打發時間。儘管自古以來,一邊品嚐香醇的下午茶、一邊欣賞人聲鼎沸的街道風情,向來是擁有閒暇時光的人最好的消遣方式;但是在里斯布利奧行星上的這個都市,擴寬了數十倍的主要街道,即使在尖峰時間,卻也只有很少的人車通行。
因為,這個星球不再是人類專用的了。
白色、黑色與粉綠色加白斑點,只要花短短的時間,觀察到的紀錄幾乎就能寫成一篇統計報告,因為哪怕是在這麼平常的路邊,隨時抬頭也能看見路過神女們的內褲。這或許就是這個都市最近出現非常多的露天咖啡座的理由。甚至有察覺到這個賣點的餐廳經營者,索性把許多座位改成半躺式的躺椅,讓那些具有勇氣的年輕男客連抬頭的力氣都省掉了。
至於另一個因為神女而起的改變,則是餐廳紛紛開始使用杯口更深、底座更大的杯子,同時飲料也只會注入約七分滿。因為要是倒得太多,當神女們路過的時候,引起的震動往往會使飲料灑出杯子,甚至讓桌上的杯盤框啷框啷地摔個粉碎。
這些對其它星球而言十分異常的風景,卻是里斯布利奧的日常生活,就像其他地方不會那麼容易找到一種保險、用來保障人意外死在某個路過神女的腳下一樣。
是的,不可否認的是,既然神女在人類的城市裡走來有去,那樣的慘劇就一定會發生。
好比說現在。
儘管平常並不會頻繁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是芙蕾雅卻透過落地窗,瞥見馬路上的驚險一幕。
一個男孩子,身旁沒有任何大人或玩伴,慢吞吞地從沒有劃設行走線的馬路中央闖越而過,此時黑影籠罩下來,一個身材如摩天樓般龐大、穿著紅色過膝皮靴的巨大神女,在命運的指引下,與橫穿馬路的人類少年在相同時間的相同地點,重疊在了同一個座標上。
在這個都市裡,每天都有數十件相同的事情,被歸類為純粹的交通事故。只不過,與其他因為交通而發生的意外相比,人類在這一類事故中的死亡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違規闖越馬路的代價,在這座城市裡格外沉重。
咚!
低沉、震耳欲聾,伴隨著地面顫動的強大腳步聲,像太鼓的鼓聲一樣撼動人們的心肺,但這只是租界區附近非常普遍的一種聲音。行道樹的樹梢劇烈抖動,將大量的葉子抖落下來,接著連地上的灰塵都揚起為煙霧;當距離最接近的那一刻,有些玻璃窗甚至會因此破裂,招牌與花盆也會砸在街上,所以人們都知道這種時候必須趕
緊躲到屋子裡,畢竟這樣的地震不會持續太久。只要幾秒,路過的神女就會走到下一塊街區,最後消失在人類的視線裡,留下辛苦的掃街工人將一片混亂的街道清掃乾淨。
在平常的時候,市民會將注意力放回原本正在進行的事務上。可是現在,所有人都緊張地注視神女踩踏過的那個路口,大家都看見一名莽撞的少年剛好在那裡通過,而且也確實在神女的腳下消失了身影。
有些膽小的路人,已經自動別過頭去,或者快步離開,深怕看見一灘模糊難認的肉醬。
然而,在留有神女鞋底印子的踩踏點中央,違規穿越馬路的少年就躺在那裡,面部朝天,鼻子有些歪到了一邊去,身上也全是灰塵,但卻沒有變成一團噁心的肉餅。
然後,少年以僵硬的姿態慢吞吞地爬起來,一拐一拐地走進對面的路邊咖啡廳,直直走到芙蕾雅對面的空位坐下來。
「……怎麼會附身在這種東西身上?」
芙蕾雅笑不出來,甚至露出責難的眼神,瞪著身上骯髒不堪、甚至發出臭味的少年。從那破爛的衣著來看,他肯定是生活在租界區下水道里的貧戶子弟。這些失學並從小就在街頭打滾的孩子,成為這個外表光鮮亮麗的大都市裡、最不堪入目的黑暗一面。惡棍、幫派,甚至是各國的間諜,冷血地將這些不受上天寵愛的孩子視為可拋棄的工具,以低廉的價錢誘使他們犯罪,有的甚至會丟掉性命。
「這是有原因的,母親大人。」
少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機械般的聲音,吐出僅有芙蕾雅能理解的語言。他的臉就像縮水的襯衫那樣繃緊到擠出皺紋,眼珠也像快要跳出來似的突出眼眶,全身上下充滿著讓旁人看了發毛的怪異模樣。
相對的,在利用寬邊帽刻意隱藏美貌的墮落美姬眼中,她看到的不是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孩,而是來自遙遠深空、比人心更加黑暗無光的世界,一股將她視為母親崇拜的意志,憑附在這具不再擁有自由心智的瘦小軀殼上。
「有什麼原因?」
芙蕾雅的手指敲著桌面,她的飲品到現在都還沒送上來,這或許增加了她的煩躁。
「這個人類幼體從母親大人下車的那時候起,就一直在後面跟蹤。依據這個地區人類行動模式的預估模型,有的機率,這個幼體打算對母親大人的財物進行掠奪。」
「小扒手嗎?這條街上確實是很多哪。」
盯著遭到憑依的少年,芙蕾雅側過身體,以便讓服務員送上遲來的飲料。
接著,在那位臉上有著刀疤的男服務員轟走彷彿是走錯地方的、滿身灰塵的小男孩之前,芙蕾雅接著說道:「幫這位小弟弟來一杯汽水,算我補償他。」
「好的。」
原本還打算對著少年破口大罵的服務員,馬上堆起營業式的笑臉退到一邊,儘管他對「補償」兩個字的意義有些摸不著頭緒。不過,既然是一位絕世美女憐憫路邊小乞丐而允諾的施捨,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把汽水從原廠的曲線瓶倒進雕工精美的玻璃杯子,再放入一些天然雪山水濃縮而成的冰塊,最後將超過成本甚多的價格加在那位絕世美女的帳單上,如此而已。
然後,冒泡的汽水被放了在少年的面前。
可是,這個看上去是「少年」的存在,完全沒有所謂進食的這個概念,「它」對這樣一杯低溫液體放在自己眼前的事實是無
動於衷。
「喝下去。」
芙蕾雅開口了,就算那黑暗的住民不懂得何謂進食,但它們至少知道要服從「母親」的命令。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少年僵硬地點了點頭,隨即用同樣是僵硬的姿勢,抓起了那個雕工精美的玻璃杯,然後將裡頭盛裝的液體一飲而盡。
沒有人這樣喝汽水的吧。
望著行為舉止堪稱笨拙的對方,芙蕾雅驚訝於它竟能忍住不打嗝。她並不在意周遭眾人紛紛投來好奇的視線,因為她只要切換到屬於神女一族的語言,這裡的人類誰都不可能聽懂,方便她在如此開放的場合談論那些影響世界的大事。
「那麼,來貢獻汝等的所知吧,多貢。」
億萬分之三的分身,芙蕾雅摘下了帽子,在露出那足以讓男人為之瘋狂的美貌的同時,一股如利刃般意圖將阻擋在前方的障礙全部搗碎的視線,進逼憑依在少年身上的魔物。
「告訴我愛德蒙人在哪裡。」
「報告母親大人,最新的觀測紀錄是巖狼部的哨兵傳來的,它們說目標已經抵達犀牛角的根部。」
「多貢,你是個好孩子,所以你應該記得我講過,要用我聽得懂的方式來說明。」
「非常抱歉,母親大人,依照教廷深空天文臺的分類,愛德蒙已經到達了艾吉亞斯。」
「也就是說,離來到這裡只差一步了嗎…?」
芙蕾雅對深太空的世界並非一無所知。
事實上,不用神女也能明白,在這個本地銀河以外,還有近乎無限遼闊的宇宙空間。
但是,若要談到對那無限遼闊的世界是否有探求的興趣,在這個本地銀河之中,人類也好、神女也好,只有極少的狂熱者一心向往那黑海的彼岸,因為僅僅在銀河系內部,也仍然充滿神秘的星域,熱門的航道與星系就像一個個島嶼,但島嶼之間還有廣大的海洋,那裡仍然有無限的未知,而這已經夠讓銀河系的冒險者們努力很久了。
所以,若要談到本地銀河之外的地方,恐怕就只有針對深空進行特殊對策的、教廷深空天文臺的人才略知一二。距離本地銀河超過1億4千萬光年遠的艾吉亞斯,之所以被視為一個特殊的地點,正是因為那裡存在一個直達本地銀河的超遠距離蟲洞。
蟲洞的存在,讓相隔天涯的兩個銀河系,拉近到宛若咫尺之隔。
換句話說,愛德蒙理所當然會前往那裡。
「……馬上就能夠相見了,可是…」
每當想起愛德蒙的笑容,那段對芙蕾雅來說只是一瞬間的時光,就變得鮮活起來。回憶總是讓人憂愁的東西,卻又難以不去思索;英俊的騎士當年散發出來的帥氣,與一直是個卑鄙小人的法雷爾相比,顯得更有作為冒險故事男主角的資格。
然而,就跟為了延續熱賣風潮而勉強推出的浮濫續作一樣,成為英雄並當上王者的男主角,為了尋求能夠擊敗更強敵人的力量,臣服於惡魔的誘惑,心靈受到汙染,最終使自己變成了魔鬼,於是在新作的故事中,成為新的男主角所要討伐的對象。
但是,現在芙蕾雅的身旁,並沒有什麼新的男主角。
她只是孤單一人。
在當年那時候,當愛德蒙想取走法雷爾心臟的那一刻,未曾加以阻止的芙蕾雅,必須自己去擔任這個新主角的身分。
她必須殺掉墮落的騎士。
沒有別的辦法。
總的來說,像這樣待在植物人的法雷爾
身邊,看著毫無還手可能的癱瘓少年,隨心所欲地掌握對方生命,無疑讓芙蕾雅感到十分愉快;雖然自己很想將這樣的時光延續下去,但是愛德蒙將要回來,帶著惡魔的心臟,所以芙蕾雅絕對不能讓他與法雷爾見面。
不過,憑現在的愛德蒙,能夠戰勝盤踞著艾吉亞斯的那群怪物嗎?
「多貢,我的好孩子,在那所謂犀牛角的根部上,『五』仍然握有控制權嗎?」
「是的,母親大人。」
「果然哪,第五神團『鋼鐵教皇』……在那場一千七百年前的戰爭裡,可算是很棘手的強敵啊。」芙蕾雅思索著愛德蒙手中的戰鬥力:「光靠『墮落天女』的幾支分艦隊,怎麼想也不可能通過鋼鐵教皇的防線,他如何能接近位於星團中央的超遠距離蟲洞呢?」
「母親大人,如今騎士的坐騎,已經不再是『十六』了。」
被黑暗世界的怪異生命體憑依,貧戶的少年顯得越來越舉止失調,就連說話的時候,脖子都逐漸側歪到一邊去,從而引發其他客人的注意與指指點點。生物的本能或許就像免疫系統一樣,自發性地驅逐不屬於本人的意志,而年輕人不安定的心靈或許又更難壓抑,看來多貢找上這樣一個未成年人真的是選錯了對象。
不過,芙蕾雅現在沒有心思注意這件事。她對從未聽聞的全新情報由衷感到好奇。
「告訴我他現在的狀況。」
「母親大人,統治未知領域的魔獸,如今是墮落騎士新的坐騎。」
「所、以、說,用我聽得懂的方式來說明!」
「母親大人,相當遺憾的是,我等並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扭著脖子的少年繼續用怪異的聲調說話:「但是,英雄們對她憎惡莫名,並蔑稱她為異端,其形象為白色的古代鉅艦。」
「異端……?遠古的戰艦?」
芙蕾雅思索這些詞彙,或說她裝作在思索的樣子,她其實早已知道。
這是極少數她無法忘卻的事。
在芙蕾雅度過的漫長歲月裡,她持續、甚至可說是一種習慣,逼迫自己遺忘各種事情。只有將這個世紀發生的邂逅與悲劇淡忘,下個世紀才能夠綻放笑容。她是這本地銀河最長壽的神女之一,但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年長的智者,不肯學習經驗,不肯面對成熟。相反地,她渴望再當一萬年的天真少女,她想永遠活在那個青澀的年紀。
但是,諷刺的是,從很久以前開始,芙蕾雅的道路就偏離了她的預想,而且早已不知道彎到哪裡去了。
原因正是那個男人。
那艘惡毒的戰艦也是。
思緒在胸口如萬馬奔騰,慘痛的回憶撕裂芙蕾雅早已破碎的小小幸福。在那些於創世紀之初共同戰鬥過的英雄們看來,現在的芙蕾雅,必然是一位令人失望的退化者。無上的大能被封印,至高的使命被扭曲成妄言,高潔的靈魂更是被無情玷汙。在歷史經過無數次斷裂的現世,大能者們的戰鬥成為廉價神話,是遙遠時代不可考證的俗濫戲言。
戲言?
是呢。
若那段時光真的只是一出白日夢,不知該有多好呢!
芙蕾雅一邊摸著自己的臉,一邊思考自己現在的表情,卻無法判斷她現在到底是生氣、驚訝,抑或是因為想起那詛咒的化身而感到興奮?
耳畔依稀聽見人類們極其普通的交談聲。
誰也沒注意到她。
不知道自己的隔壁坐著一位神女,不知道遙遠
的深空醞釀著凶兆,更不知道這片大地剛剛在無形的想像中毀滅了一萬次。
芙蕾雅站起身,朝著面前的髒孩子彎腰,用手指捏住對方小小的下巴。
「多貢,我忠心的僕人,仔細聽著我要說的話。」
「母親大人,我聆聽著。」
眼神渙散到無法對焦的男童,發出烏鴉般難聽的聲音。
「召集你的眷族,告訴它們在墮落騎士離開犀牛角的根部前,將那叛徒與魔獸一併摧毀。」
不知道為什麼,芙蕾雅學起了多貢風格的用語。
然而,那個顏面神經幾乎已全面失控的被操控的男孩,仍然擠出了名為「恐懼」的神色。
「母親大人,您應當知道,我們對銀河的光輝感到恐懼。如果我們太過接近那明亮的群星,我們的力量會被削弱,狼牙與虎爪將不再銳利……」
「即便如此,你們擁有的武器,仍然是任何人都不能理解的先進科技。連神團也能輕易擊潰的幽古一族,又何須恐懼一個將死的英雄?」
「母親大人,白色魔獸的實力深不可測,我們深恐失去更多的眷屬。」
「多貢、多貢,我的好孩子。」金髮美姬露出慈祥的眼神:「你們永遠是我的好孩子,對吧?」
「是的,永遠都是,母親大人。」
「那麼,就要乖乖聽媽媽的話。」
「是…的…」
在發出這聲模糊難辨的應允後,來自黑暗世界的使徒,終於無法再繼續控制這名少年的身體了。當為多貢的幽古族使者被迫逃出這充滿光明的領域時,失去意識的少年,跟著一下子從座位上跌落地面,同時馬上發生嚴重的痙攣症狀,整個人持續抽搐、口吐白沫,依靠最後的求生意志在拚死掙扎。
然而,當少年的異常舉止開始吸引旁人目光、招致客人們指指點點的同時,與他對話的那名美麗女子,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這處露天咖啡座消失了蹤影。
「這孩子什麼毛病啊?」
「窮人的瘋痲病吧?小心別靠近,可能會傳染的!」
「奇怪,他剛剛是不是在跟誰講話?我怎麼覺得想不起來?」
「我也沒印象…大概是錯覺吧?話說這窮小孩怎麼會闖進這高級餐廳?服務員到底在幹什麼!」
原本還在享用昂貴餐點的眾人,現在全都圍著倒地的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卻是誰也沒想過幫這個孩子叫救護車,反倒是有人喝令服務員找來警衛,把這個骯髒又發病的小孩丟到街上。
就這樣,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出身的少年,由於多貢的附身而導致腦溢血,全身麻痺地被棄置在大街的正中央──那條偶爾會有神女跨步走過的大街。
由於芙蕾雅施加的力量發揮效果,誰都不記得她曾經來過這裡。服務員看著餐桌上遺留的半杯高山紅茶,疑惑著是誰點了這杯飲料,但既然桌上放著數額相當的錢幣,似乎也沒必要多想了。
長久以來,芙蕾雅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裡穿梭,卻沒有任何市民對她留下過印象。她就像這樣不斷抹去自己的活動痕跡。她必須這樣做,不然的話,那些瘋狂到試圖消滅她而給自己揚名立萬的賞金獵人,襲擊她的頻率會比現在還頻繁得多。
不過,她可能不曉得,並非所有人都不記得她的事。
一位戴著寬大遮陽帽、蹲在路邊販賣各類鮮花的小販,臉上堆著標準的營業用笑容,高高舉起一束鮮花,遞給大概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要
研究一下細小物件的神女顧客。她巨大的手指將柔弱的花束輕輕捏起,那隻手應該具有連加固的鋼鐵都能輕易扭斷的力量,現在卻能控制得如此細膩,乃至於能夠同時將簽帳用的電子貨幣卡片遞給賣花的小販。
說不定,這位有著漂亮綠色眼珠的神女,曾經是給某個星系帶來莫大恐怖的巨大侵略者。但是在這裡,在這個已經習慣神女存在的里斯布利奧,即便身高超過三百米,她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路人、一位讓賣花小販得到些許滿足的可愛女顧客。
然後,不知道要把這些花拿去做什麼用途的神女,在摩天大樓林立的街道轉角消失了身影。同時賣花的小販也摘下了遮陽帽,又將經過交易的貨幣卡片往後一丟,一位乞丐早已在他身後陰暗的防火巷裡等著,他會替這位不知道名字的大人物將鮮花等偽裝用的物件處理掉。
賣花小販很快就與乞丐交換了位置,他在狹窄的防火巷快步前進,同時更換衣服。當他從防火巷的另一頭鑽出來的時候,身分就不再是什麼賣花小販,而是經過神錘局嚴密訓練的資深情報員。
「我不會讓您棄我而去的,我的女神!我一定會跟上,哪怕要去黑暗的深淵……」
清楚記得芙蕾雅出現在那裡、同時也清楚理解芙蕾雅所說一切話語的佛隆,他的眼角流出鮮血,一點一點濺落在他疏於清洗的骯髒襯衫,任由心底名為執著的怪物無限膨脹。【7】
ˍˍ東方象限.拜占庭星系ˍˍ聖域監察庭轄屬深空天文臺塔露可置身在一座機械的森林中。
教廷的聖域監察庭,前身是拜占庭神女帝國的黑海海軍遙測局,更早之前則是帝國科學研究院所屬的深空觀測所。對整個拜占庭星系來說,這裡只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即使是帝國最重視黑海探索的那段期間,這個地方也從來不是科技發展的研究重心,僅僅是一群痴迷於深度太空的科技牧師、從無到有親力親為打造出來的場所。
在塔露可還是神女帝國的審判庭長時,只有一次,曾經與那些狂亂的牧師有過接觸。那些性格古怪的研究者向來是帝國中樞的異類,九成以上都是人類,極少數是神女與神使。這些人對近在眼前的世界毫不關心,反而對那些永遠也無法前往、相隔數十億光年的深太空星團,如數家珍一般背誦著大量數據。
不過,能夠簡單用數據來表現,還算是好的了。即使塔露可也明白,宇宙是非常廣大的;在眼睛能看到的那無數星光裡,存在大量與本地銀河相等規模的巨型星團,由於距離太遠,在星空裡顯得像是一顆小小的恆星,但那來自遠方的微弱光芒,確實是由數十億、甚至數百億的恆星共同發出的,這是難以想像卻真實存在的現實。
然而,儘管那個世界是如此廣大,塔露可卻與絕大多數的神女一樣,絲毫不覺得那吸引人。相反地,自從南部象限發生了那場慘烈無比的戰役後,她們對那未知的深度太空所抱持的態度,都是戒慎恐懼。
那就是為什麼帝國成立了黑海海軍。
接著,彷彿理所當然似的,從來沒有真正獲得重視的深空觀測所,被併入到黑海海軍的管轄下,並且得到發展的經費與人力。對那些與現實世界脫節太久的科技牧師來說,這自然是欣喜若狂的事,於是他們在極短時間內生出了
各種點子,用來拉近他們與那遙遠世界的距離。
最後,歷經大量的無謂浪費與失敗嘗試後,其唯一得到的成果,現在就在塔露可面前。
一處宛若狂想藝術的密集空間。
齒輪,總之是大量的齒輪,還有依附其上的槓桿與皮帶,幾乎沒有外殼的包覆,直接構成了天文臺的主要部分;然後是呈著各種顏色液體的輸送管道,以無法解明的過程高速在管內移動,並且時不時地從洩壓口噴出溫暖的蒸氣,但經過分析,那也不過是簡單的水而已。
無論如何,值得慶幸的是,這套極度複雜的機械結構,目前仍然順暢地運轉。即使帝國崩潰至今已有一千年歲月,這個地方仍然接受定期的維護,縱使幾乎不再發揮它原本的用途。
想到這裡,塔露可不禁嘆了口氣。
這裡就宛如帝國的幽靈。
當年那些性格怪異的科技牧師,在遺留大量手稿與難以解讀的數據後,從這個地方完全消失。有人說他們看見了來自冥界的惡魔,也有人說他們是一群詐欺犯,平白消耗了鉅額的金錢,卻又不負責任地從歷史上抹去。
總而言之,由於科技牧師們的突然消失,觀測深空的技術隨之失傳。面對這具充滿巨大齒輪的怪異裝置,誰也不曉得怎麼操作,甚至不明白這裡為何叫作天文臺,這裡連個望遠鏡都沒有。
塔露可緩緩走到了控制檯前方。
控制檯的大小並非是固定的,神女或人類都可以使用;臺座前方是比齒輪還更加複雜的環圈結構,一層又一層相互地套著,彷彿設計師透過這樣的裝置來述說自己心目中的宇宙。
嚴格來說,這組設備並不符合大多數人的美感,但這並不是教廷至今都禁止任何人使用這套設備的理由。
儘管她們也曾經拒絕塔露可的申請,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同意,因為塔露可曾經一度使用過這個裝置,並且成功在保持清醒的狀態下走出來。
雖說那已經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在登上最後的臺階之前,塔露可再次謹慎地確認,將帝國的法典帶在身邊。
彷彿感受到共鳴一般,昔日的帝國造物開始互動,某種人類不可見的能量正纏繞著攜帶法典的塔露可,將她的信念具象化,建立用來防止詛咒的防火牆。
然後就開始了。
從旁人來看,或許會以為塔露可只是站在一堆不斷旋轉的齒輪中間,時不時地還有貌似唬人的蒸氣噴發在空間各處;然而這一刻,塔露可的視覺已經被拉向遠方,她的母海能量彷彿燃油般不停消耗,用自己的母海能量轉換成近似精神體的存在,構成一種靈能的視野,並且投射在事先鎖定的深空座標上。
名為「艾吉亞斯」之地。
距離本地銀河1億4千萬光年,無論是對這裡的人類或神女而言,都是極度遙遠的異世界。
然而,昔日的神女帝國是如此驚人,竟然可以對那樣遙遠的深空進行觀測。
塔露可投身於此。
最初受到的感覺無比奇妙,彷彿自己成為了宇宙時空的一部分;星際塵埃、狂暴的恆星風及高能射線、如漩渦般的重力亂流,還有橫跨數光年不停燃燒的發光星雲,塔露可覺得自己不斷附身在各種驚人而宏偉的星象上,然後又脫離、超越它們。這是奇想天外的神蹟,靈視的所見遠勝過光速,但這絕非是一次輕鬆愜意的旅行,靈魂隨時有可能崩潰。在神女帝國還
允許讓人類來試驗這套系統的時候,無數老練的科技牧師最後都在臺座上倒下,雙目迸出鮮血,他們的精神已潰散在數億光年之外。即使是那些活著走下臺階的,最後也精神渙散、狂言亂語,似乎一部分的靈魂被永遠禁錮在遙遠的天外,淪為不得不與社會永久隔絕的瘋漢。
不過,塔露可輕易就撐過了最初的難關。
她堅定不移地複誦法典上的信條,這帶給她集中精神的力量與勇氣。
靈魂的視野飛快往深空飄移。
過於遙遠的另一個銀河系,那個正常人不會想要踏足的地方,與本地銀河存在非常大的差異。隨處皆是高密度的年老恆星,百分之八十的星系被熾熱的氣團覆蓋,整體的質量則是本地銀河的兩倍;人類的船隻幾乎不可能航行在那片浩劫怒海,他們不可能找到任何提供生存條件的行星,狂暴的烈焰隨時都在伺機吞噬弱小的生靈。
但這象徵著死亡的一幕,只是現在的樣子,並非是其千億年來一直表現的模樣。說不定,在遙遠的時光裡,那裡曾經存在比本地銀河更加豐富的生機,有著更加繁華的文明,只是某種命運的指引,自然而然讓這片世界成為今天的模樣,讓空寂與死亡取代了一切。
一旦遠望深邃的太空,就很難不有這樣的想像。
塔露可忍耐著,屏除一切萌發的雜念,現在的她有無比重大的任務。
她必須找出墮落的騎士。
自從十年前以那羞愧的姿態回到本地銀河後,明白了殉身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塔露可開始恢復與人群的接觸。她是活生生的傳奇,是見證並知曉帝國曆史的倖存者,無數的神女與人類都亟欲與她見上一面,因為她的所見與所聞,如今已是無法從別處獲得的珍貴寶物,這讓她突然陷入了聲名大噪的奇妙狀態。
幸好,某位掌握著權力的人士出面拯救了她。而且也是那位人士,讓塔露可獲得進入這座天文臺的許可,現在沒有比這更加重要的事。
活躍的生命必須被保護。
越是親眼目睹東方象限的和諧與寧靜,塔露可的信念就越是堅定,她認為這是自己苟且偷生的意義。
於是,靈態的視線繼續深入那烈焰燃燒之地,穿越即將死亡的紅色巨星,掃過混亂而汙濁的星塵。舉目所見盡是天體遭到掠奪後剩下的殘渣,大量的黑矮星不規則地浮動,星間塵埃盡是一些無法再做任何利用的廢物。一切擁有價值的物質與能量,都已經被某個勢力吞噬殆盡,並且轉化為文明的最後殘骸。
艾吉亞斯是極度特別的。
它是第五神團「鋼鐵教皇」的其中一個大型根據地。
神團,漆黑的惡夢,超越常識與法則的存在,亦是宇宙裡多不勝數的謎題當中、最為致命的一個。是誰創造了它們,又是誰在驅策它們,即使帝國在那次悲傷的戰爭後瘋狂加以研究,也無法找到比遠古神話更加可靠的佐證。唯一能夠知道的,是它們來自生命絕跡的深空,彷彿對文明懷有仇恨一般,一路上帶來死亡,將一切抹去到什麼也不留下。即使能夠登上那些失去動力而成功俘虜的神團船艦,也完全無法理解其運作的原理。眼見為憑的事實只有船上不存在乘員,正確來說是不存在生物,連微生物或細菌都無法找到。儘管船艦的內部總是存在類似指揮室、艙房與機械整備間之類的結構,但
只要稍微深入去探索,就會驚覺這一切都只是模型,是它們曾經毀滅的船艦的再現,所有艙室都沒有任何具體的功用。即使能進入控制系統,電腦也永遠重複著亂數的符碼,沒有任何意義,彷彿船艦本身就只是一堆自然而然聚集在一起的鐵塊,抄襲從前征服了的智慧文明,自己組建、自己生長,最後變成船艦及要塞,在數量變多到一定程度之後,就組織成為龐大的艦隊,侵入那些充滿弱小文明的銀河世界,征服並毀滅一切的生命。
遺留至今的遠古神話裡,記載著全宇宙共有十五種這樣的東西,其名即為「神團」。本地銀河對這樣可怕的存在幾乎是徹底陌生,直到一千多年以前,三支神團聯合入侵南部象限,釀成極大的慘劇。
而那三支神團當中的「五」,追溯起來,便是來自於這個地方,這個艾吉亞斯銀河系。
這裡是對近地宇宙形成巨大危害的禍之巢穴。
然後,也已經成為這次故事的重要舞臺。
塔露可屏氣凝神,將意識持續集中到靈視上,持續深入地觀測。在這樣的集中度之下,她每一秒鐘都能檢查幾百個恆星系,即使如此也得花上漫長的時間;但她知道以造物為信仰的鋼鐵教皇,必然將這份執著具象化為一種實際的奇觀。
然後,異端必然就會在那裡。
如果妳是一個酷愛蹂躪弱小的恐怖魔女,怎麼可能不喜歡上那樣的地方呢?
不知這樣集中觀測了多久時間,毫無收斂地消耗自己的母海能量,在幾乎快要倒下的時候,塔露可終於從那遙遠而黯淡的微弱星光中間,注意到一大群細小的、卻又奇妙無比的不規律反光,於是她馬上就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那裡去。
她以為自己會看見規模超越想像、無比驚人的鋼鐵教皇的大艦隊。
這個猜測基本上沒錯,只是模樣不同。
「……嗚!」
在那個景色進入靈視的一瞬間,對於曾經與神團死斗的塔露可來說,絕對是受到了強烈的衝擊。難以想像!差點就要毀滅了本地銀河的兇猛怪物,竟然會對某個存在束手無策,甚至變成這種窩囊的樣子,而這正是發生在艾吉亞斯、此時此刻正在進行的現實。
簡言之,第五神團的艦隊被擊潰了。
被塔露可注意到的無數細小閃光,正是鋼鐵教皇艦隊扭曲變形的碎片。就連曾經在本地銀河橫行無阻、僅僅一座都讓人類與神女無計可施的巨型裝甲要塞,也變得七零八落,彷彿紙屑一樣被某種力量輕易撕開,殘骸散佈在廣裘的宇宙空間裡,更彷彿垂死掙扎一樣、不時噴發出剩餘燃料的烈焰。
而在無數殘渣重重包圍的核心宙域,在一處受到雙星系統光明照耀的空間,塔露可終於發現了那個將神團要塞揉成紙屑的恐怖存在。
其絕非來自現世。
宇宙雖然極大,然而在宇宙之外,卻還存在無法觀測的世界。
「異端…深淵的魔女……」
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塔露可喊出了聲音,她只有這詞彙用來形容眼見的事物。連帝國的審判庭長都瞬間有了動搖,那是原已埋葬在創世史詩裡的一幕,帶來壓倒性恐懼的深空噩夢;那是見證了舊世界的終結、卻還能倖存下來的違反常識的惡鬼,信奉破滅的機械之神,亦是來自異界維度的死亡代言者。
然而,她的外型卻並非是超越想像的模樣。是因為觀測
者是塔露可,所以才呈現出這種外型嗎?或許是那樣也說不一定。無論如何,在那對彷彿吸收萬界光芒的黑暗翅膀收起後,塔露可看到的,僅僅只是宛如人類少女的一個存在。
及腰的雪白色柔順長髮。
炯炯有神並有著紅色眼瞳的雙目。
穿著一度在神女帝國上流社會流行過的繁複編織洋裝,腳上套著過膝的黑色長筒綁帶皮靴,白色的褲襪完整包覆了曲線玲瓏的腿部,上頭還有宛如星光的斑斑光點,彷彿令人無法聯想到破滅及死亡那樣的負面詞彙。
只是,有一件事是真實不假的。
那少女太過巨大了。
即使是能夠動用法典力量的塔露可,也絕不敢想像自己能成為那般貫穿天地的存在。
對相隔遙遠的觀測者來說,是極度的巨大,其形體甚至超越時空的界限。任何圍繞在她身旁的物體,無論那是什麼,全部都像沙粒般毫不起眼。即使是一顆過度膨脹、瀕臨死亡的藍巨星,當異端的身影與之並存時,也只有彈珠那樣的大小,甚至是用手指頭一捻就能熄滅的星星之火。
塔露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把異端戰艦看成一位少女。
因為,這組持續發出齒輪聲響的裝置,觀測深空的方式與傳統天文臺正好相反;並非是檢驗遙遠的輻射波與可見光,而僅僅是過濾當地時空變動的細微訊息,再利用觀測者腦內已有的知識,湊出各種元素後進行再構成,亦即任何一位使用這裝置的觀測者,都只會看見自己有所認知的東西。
換句話說,明明應該是往未踏領域開拓視野的天文臺,卻看不到任何未知事物。
這或許就是教廷禁止再次使用這裡的理由吧。
觀測者本身會陷入極大的危險與混亂。
在千餘年前科技牧師們的日誌中,無法理解的記載遠比想像中更多。其中一則紀錄寫著距離超過十億光年的某個不規則星團,充滿各式各樣的熱水壺與玻璃杯。那些杯子將冷凍的行星裝在一起,再讓熱水壺澆入滾燙的水,直到行星如茶葉般泡開,最後則將煮開的茶水隨意倒入星系的狹縫之間。
如果觀察到的是這種景色,可說是根本沒辦法解讀,除了說明觀測者對下午茶有狂熱的嗜好以外,完全不能用來解釋那個不規則星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幸好,塔露可現在看見的東西,比飛天的熱水壺要具體許多。
由於她未曾見過異端戰艦,因此這具裝置,從她腦中找出了性質最接近的物體進行代換。
在那場戰爭末期,塔露可見過比神女更加高位的存在,兼具神聖與魔性,不可接觸的至上主宰。
人類踐踏螞蟻,神女踐踏人類;而那樣至高無上的主宰,她蹂躪的對象是整個星系,她的食物是整個銀河的智慧之結晶。
代演在塔露可面前的超巨大少女,擁有象徵純潔的雪白長髮、明亮清澈如紅巨星的眼瞳,宛如老練的造型師費盡畢生歲月、精雕細琢出來的陶瓷人偶。甚至連她身上的衣服都無法形容,像是能配合每一位觀測者的個人美感,隨時變幻以體現出美學的極致。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這具帝國時代的遺產,僅僅只是從塔露可腦中測量出最美好的形象,加以具現化罷了。
包括超巨大少女身後逐漸展開的翅膀。
僅僅觀察到的尺寸來判斷,那出現在視野的雪白長髮女孩子,恐怕就有300億公里那
麼高。而那色澤深沉、似真似幻的超巨大羽翼,更是龐大到能將整個星系都包覆起來;即便只是懶洋洋地拍動,都足以瓦解整個星系的重力系統,將行星從既有的公轉軌道上吹飛,甚而撞碎在陰沉的黑色翅膀上,而她甚至不可能察覺有一顆星球毀滅在自己的羽翼上。
然後,塔露可眼中見到的景象,從一開始就徹底失控。
超巨大的少女正在舔食恆星。
這些存在已有數千萬、甚至數十億年的燃燒團塊,當著塔露可的面,被莫名的力量驅使而排成不可思議的一直線。這些質量與溫度各不相等、發著紅色、黃色、藍色與白色光芒的龐大星體,以違反物理學的方式硬是被湊到一塊,距離近到彼此的重力井相互重疊,使結構崩解開來。於是,這些巨大的燃燒氣團就像棉花糖那樣急速膨脹,攪和成一團又一團龐大又熾熱的高密度星雲,彷彿變成被糖衣包裹的彩色糖球,落在少女無比巨大的手掌心裡。
然而,這只是製造出基礎的素材而已。
究竟事實是怎麼一回事呢?似乎都不重要了。無論遙遠的深空究竟發生了什麼,出現在塔露可面前的景象,是一根龐大到異常的圓柱。這細長的柱狀物體從十幾顆大小恆星的中間刺穿過去,將全部的恆星都串聯在一起,然後一顆接著一顆被送到巨大少女的嘴邊,再被柔軟的舌頭慢慢舔食。
地獄的業火在女孩的嘴邊瘋狂燃燒。
可是,對那女孩來說,這不過只是沾在嘴邊的葫蘆糖碎屑。她甚至調皮地用舌尖逗弄這些熾熱的天體。每當唾液沾上去的瞬間,恆星便跟著爆發規模壯闊的火焰噴流,將自身的物質送到女神的口中。一次又一次,這些天體滾動在紅唇之間,很快就不再能夠維持原本的形狀,變得稀疏而破碎,宛如糖果融化在女孩溫暖的口腔裡。儘管持續噴發的火焰足以燒焦任何放肆接近的行星,但這一波波彷彿宇宙狂潮般噴濺的烈焰,卻連女孩的舌頭都沒法燙傷,反而無力地失去溫度,逐漸變得與虛空一樣冰冷。
從畫面上來看,支配宇宙萬物的女神,還真是有些缺乏餐桌禮儀。很顯然,她不在意這些細節,只是用手指小心捏著串起無數恆星的圓棒,一邊淺淺微笑,一邊不停舔食。到了最後,女孩甚至貪心地將圓棒上最後的五顆恆星一口氣吞吃。當這些星光隨著她閉上嘴唇而消失的瞬間,一度在宇宙閃耀超過數十億年的這些恆星,也終於為萬物的統治者獻上一切,留下無數曾經圍繞的行星隨處散落。
超巨大的少女,甚至露出咀嚼那樣的動作,但她到底是如何用牙齒磨咬這些火焰的呢?或許誰都不能明白吧!唯一能知道的,只是爆散的恆星將龐大質量噴灑在少女口中,宛如精製的糖球在口中釋放甜蜜的滋味,讓少女露出喜悅的表情。
然而,這還遠遠不足夠。
少女輕輕踢了一腳,瞬間便有大量的乾枯行星為之粉碎,化為塵埃往遠方散射。她捏著上頭已空無一物的巨型圓棒,在虛空轉起圈子,將飄散在廣闊空間內的稀薄氣體纏繞起來,變得像是膨鬆的棉花糖那樣,然後同樣被她送到了嘴巴里面。
真是一點都不想浪費掉。
緊接著,幾乎已融入宇宙背景而消失不見的翅膀,拍擊出一陣切碎空間的時空劇震。這驚人的景象讓遙遠的觀測者看得呆
了,她無法理解那片深空究竟發生了什麼鉅變,但她知道帝國的遺產正企圖告訴她某些事,縱使她還無法理解。
總之,塔露可透過天文臺所看到的景色,可說瞬間就發生變化,彷彿觀測中的巨大少女進行了時空跳躍,出現在一處不可思議的怪異星域。在這裡,宇宙傳統上給人的虛無印象不復存在,因為無量大數的精造行星均勻填塞了這片以光年計算的遼闊領域。那是第五神團的工作成果,耗盡了從艾吉亞斯掠奪而來的所有物資與材料,連接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鋼鐵大地。那是從來沒有在本地銀河出現過的奇觀造物,即使是極富盛名的環形世界史特勞斯,與其相比也太過細小。任何人類憑自己的力量走上一生,也不可能橫越這鋼骨大地的一個角落。而且神團的造物從三維方向展開,大陸的上下還有無數相同的階層,像宇宙殖民地那樣乘載著都市及工廠,使整體規模達到無法想像的程度。
只不過,在這雄偉壯觀的鋼鐵大地上,不存在任何生物。
這是隻有金屬存在的世界。
建築物自不用說,就連階層之上的千億個都市、其街道上五顏六色的樹木花草,竟然也反射著無機質的光澤。從遠古時代口耳相傳的神話史記透露了真相:這些世界是鋼鐵教皇的龐大艦隊無情蹂躪過的歷史痕跡,是用以憑弔及回憶的墓穴。過去數百、數千個宇宙世紀,數字為五的鐵之意志滅絕了大量的生態系統及智慧生物,遭到毀滅的異星文明多不勝數;接著造出一具具空殼,從花的空殼、樹木的空殼、家屋的空殼、都市的空殼,乃至於世界的空殼,冰冷、莊嚴而肅穆,複雜而錯亂地堆疊在恆星系統的群星之間。以那些失去大氣及水分的乾枯行星為基礎,推平山派與海盆,無限制地將鋼鐵向宇宙堆疊,在漫長歲月裡契而不捨地建造,最終造出一座龐然大物,一處死寂的鋼之大地。
事實上,毫無疑問,生命無法存在這巨型的結構體上面。以那些被鋼鐵覆蓋作為結構節點的星體來說,挖空的地殼上充斥著機械連桿、鍋爐、齒輪及裝甲,無數複雜的結構組合成一棟建築物,而每一棟建築都如城市般巨大,向上突破熱氣層的高空,向下深入岩漿噴湧的地函,如同超現代的雕塑般透過鋼鐵骨架彼此黏貼、串聯及層疊,而行星之間又被更大的骨架緊緊嵌合,共同組成鋼鐵團塊的星系級造物;同時特製的重力場封瓶壓抑著微小化的恆星,一顆顆懸掛在浩瀚的金屬平原上,但僅作為照明用途,彷彿神團自豪地向宇宙展示自己的造物,卻不具有維持生命條件的充沛能量。
因為,鋼鐵教皇建造出來的東西,始終只是毫無生機的墓穴。它們擅長複製昔日那些被它們吞噬的文明,以金屬製造出完全的無機世界。在鋼鐵大地的裡裡外外,不同風貌的城鎮拼湊銜接,到處都是沒有農作物的溫室、沒有住戶的大樓、沒有過客的街道……,萬物均是等比例的模型,始於死寂,終於無盡虛空,從未有過任何一個居民。
這些落成之後就被棄置不管的寂靜都市,有的仍顯新穎,有的早已是鋼骨遺構。然而現在,這個突兀地聳立在宇宙空間、近看下毫無邊際,被建造者寄託其強大信念的超巨大鋼鐵構造體,卻被迫面對一股不可理喻的狂暴力量。
不管其有多麼宏偉、多麼無法讓如人類般的渺小生物探知全貌,現在都彷彿一塊落在貪吃小女孩面前的可口蛋糕一樣,沒有第二種下場。
意識到自己的巢穴遭到入侵,數字為五的兇獸從鋼鐵大陸的破裂面上蜂湧而出,不知恐懼也不懂撤退,一昧向龐大的敵人催動引擎的怒火。在那鋼骨之海的縫隙間,機械的轟音喚醒存在於星海的數千支分艦隊,驅動它們宏偉的要塞及機械行星,目標直指仇恨這世界的異端──任何在此世間具有形象的萬物皆為異端之敵。
狂暴的怒火瞬間燃遍艾吉亞斯。
忠於本質的神團,無法阻止自己投向註定的滅亡。異端的魔艦散發強大而獨特的吸引力,使得神團的核心思想無限制集中,令兇獸的眼前只剩一項目標:征服。
天文臺的齒輪開始高速運轉,將塔露可的視線拉向四面八方,讓她從各個角度觀測那深空的迷戰。一瞬間,帝國的審判庭長竟以為自己聽到了宏亮的鐘聲,那正是制裁罪人的預兆;當一位犯下大量虐殺罪的貴族神女即將在皇帝面前接受制裁時,整個拜占庭都將響徹那樣的喪鐘,傳達給帝國的每一位子民知道,無論其身分為神女或人類。
而現在,鋼鐵教皇的戰艦群宛如律動的鐘音,襲向帶翼的白髮少女,同時後者也早將目標指向第五神團創造出來的宏偉墓穴。對她來說,這不過就是玩具而已,用指甲就能輕易拆解而撕裂,即便那碎塊的體積都要超過一個平均尺寸的類地行星。
為了阻止破壞,鋼鐵教皇的艦隊包圍了少女。它們數目驚人,儘管異端是如此巨大,仍然成功地將目標如蟲繭般層層包圍,隨後傾瀉其所有的彈藥。一千七百年前的本地銀河南部象限,不管是在亞德利亞、斯魯比特或是諾馬星系,其戰役的規模都無法與此刻比擬。這是建構在認知極限上的一場戰鬥,幾乎到了塔露可不能理解的範疇。鋼鐵的質量砲彈橫掃整片星海,朝少女的羽翼及身軀密集轟炸,在鋼鐵教皇集中了火力的彈道上,就算存在著冰晶帶或重質量行星,都將在這樣的轟炸中崩潰,宛如被吞入猛獸胃袋的獵物碎片一般,被分解到消失殆盡。
但是,這砲火一點用都沒有。
少女的手指掐入空寂的巨大墓穴,撼動整個鋼之大地,輕易便將數百萬公里的殘塊從主結構撕下。大量的建造物從廣闊的斷裂面飛入太空,彷彿繁華行星上綿延萬里的大都會區將所有高樓彈飛到空中似的,透過遠方發光星雲的照耀,彷彿一連串細碎的珍珠沙,反射出璀璨的光輝。
注視著手中第五神團的執著造物,少女的手指逐漸用力,將龐大而複雜的鋼鐵結構輕易捏扁。
驚人的大爆炸在她的指尖發生。
除了來自神團艦隊的集中攻擊外,遭受擠壓的鋼鐵大陸,也跟著發生震撼的能量暴衝。與需要時間才能完成的建設不同,破壞只是一瞬間的事,那裡的爆炸足以將帝國的任何一顆殖民行星在數秒內轟毀成灰,城鎮與街道連餘燼都不會殘存,因為一切混亂都將在少女貼緊起來的手指間平息。
巨大的造物被徹底壓扁了。
指腹之間不存在任何縫隙,被夾扁在那裡的鋼鐵方塊,幾乎連厚度都失去了,成為一片密度極高、發出高熱與紅光的金屬圓餅。
然後,這塊圓餅就被吃了。
吃掉了。
感覺就像份量太過小氣的便宜點心,其圓周比一般行星的同步軌道更長的高溫鐵餅,一下子就從塔露可的眼前消失了。置身在遙遠而安全的地點進行觀測的她幾乎不敢相信那是如此容易,感覺就像看一個小女孩普通地吃著零嘴,忘記了那裡的一切都是超級規模的尺寸,忘了上頭還有千萬數量的空寂都城。這龐大量級的造物在眨眼之間,掉進巨大少女那星系等級的胃袋,沉浸在無法想像的消滅之海里。無論那裡是否真有胃酸,無數的街道與建築物都逐漸消失,被異界的能量對沖而毀滅,只為了讓貪婪無盡的異端女神享有瞬間的美味。
在這期間,鋼鐵教皇的攻擊從未間斷。它們傾瀉足夠毀滅整個銀河系的火力,希望從貪吃的少女嘴邊搶救自己信仰的造物,但卻無濟於事。雙方的力量差距過於懸殊,當女孩看上去僅僅是不經意拂了拂手的時候,在幾毫秒的時間裡,鋼之大地的邊緣迸出強烈火光,那卻是數以百計的神團分艦隊被摧毀所噴發的火焰。
如果還能夠用文字去形容的話,那就是撕裂、潰散、碎裂、崩壞、全滅,宛若螻蟻。
也許是神團持續而無懼的攻擊,終於讓少女有了最低程度的回應吧?但這一拂手,那些過於靠近她身體的神團大軍,彷彿原本就不存在似的,瞬間變成灰燼而摧毀。這樣的事實讓作為觀測者的塔露可真心感到顫慄;千餘年前,僅僅一支神團分艦隊,都足夠給南部象限的千百世界帶來重大浩劫,現在卻像是軟弱無力的弱小飛螢,被速度無法用物理方式觀測、幾乎在瞬間使數千萬公里的空間發生變化的一個拂手動作,徹底撞碎在少女超脫生物而完美的白皙肌膚上,或是被龐大的指甲觸及而撕碎。
然而,即便如此,直接毀滅在少女手上的神團,也只是少部分。對數量龐大、陣型密集的鋼鐵教皇來說,自己同伴的碎片卻更為致命。在極度廣闊的星域裡,相互碰撞、撕扯的鋼鐵碎片彼此交錯,伴隨空間震盪的衝擊波,形成無限彈道,像是有著千萬挺機關槍永無休止在掃射,使較大的碎片不停被撞破為更小的碎片,襲向四面八方。而不幸處在彈道上的神團分艦隊,就像是被霰彈槍命中一般,自己也變成飛向四周的致命破片,使戰場更加混亂。
但是,對異端的女孩來說,這只是微觀世界的小小衝突。她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被撕裂一角的鋼骨世界,一度沒有更進一步的破壞,直到某種好主意突然在她與異界相通的幽暗心靈產生為止。
儘管這整個造物的龐大程度,就像是把整個星系用鋼骨串連起來,但是與少女相比,卻好像與「那種玩具」相去不遠。
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時,塔露可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知道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