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本絲夜曲(中)深淵的幽影(二-最終章)
不可思議的天文臺總會將觀測者記憶中已經存在的事物反映出來,但很遺憾的,這個製造方法如今早已失傳的裝置,並不懂得什麼叫保護個人隱私。
鋼鐵大陸的形狀突然改變了。
當然,深太空並不是真的發生了那種變魔術一般的事情,純粹只是舞臺的道具呼應劇本而正常地發生改變;但是帝國的審判庭長仍滿臉通紅,她想起來自己遺忘在敖德薩要塞的、能在插入性器的同時抵住陰核加以按摩,見不得光讓人害羞的私密玩具。
就是這麼一回事。
鋼鐵教皇賦予信念的宏偉造物,變成了異端巨大少女的性玩具。
塔露可一度動搖到幾乎失去自己的靈視。
因為那玩具的樣子,完完全全就是她十分熟悉的。
這就是這座天文臺最為惱人的一面,將使用者藏於內心的秘密野蠻地挖出,並以最惡劣的方式重現。至於這是不是當初那些科技牧師的惡趣味?恐怕現在是問不出來了。
在遙遠的艾吉亞斯,第五神團建造的墓穴都市群,被少女輕易用手指頭捏扁。直接碰觸少女指尖的接觸面超過10億平方公里,數十萬個被神團再造的往日文明的都市遺骸,與遼闊的金屬平原一起被瞬間壓潰;掐住行星彼此橫貫的雄偉鋼構,也蜷曲在女孩的指腹上。成為無數極不起眼的碎屑之一。如果這些遺蹟都市至今仍有人類,他們極小的眼睛將見證末日的景色,甚至無法理解那遮蓋陽光的漆黑物體究竟是什麼,就這麼突然被巨大少女用手指夾住,好幾億人灰飛煙滅,更多的人則藏在宛如峽谷的指紋之間,等候命運在某個偶然的時刻宣告終結,微小的生物甚至不能意識到這就是所謂的「絕望」。只有遙遠而事不關己的觀測者才能明白他們的弱小與無知,同時代替這些空有智能而無法窺見命運的可悲靈魂,被那終極的絕望給汙染。
塔露可從未思考過神團是否有情緒,但這一幕異端女神玩弄鋼鐵造物的景象,如墨跡一般在她虔誠的心靈擴散開來。她呼吸急促,時常想著要中止觀測,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卻總是不聽使喚。她仍然持續感知那龐大的金屬墓園被少女用手指捏成團塊,她想像那是自己手中最廉價的巧克力球,輕而易舉被自己最微小的力量捏碎而坍塌;藏著數十萬都市的鋼鐵大地被擠壓得持續塌陷,內層環繞了數千萬公里的圓環居住區一層接一層擠壓,讓昔日文明的街道遺構如過熟的樹果般糜爛,直到與扭曲變形的上層結構混合在一起。
「嗚…嗚!」
審判庭長呻吟著,她無法停止自己的想像。
倘若這些都市都住有人類,僅僅在少女搓揉手指的這幾秒鐘時間,恐怕就有好幾千億的人死於居住區的連環堆疊。重力系統將徹底崩潰,居民將以亞光速的速度粉碎在任何一個能停下他們的堅硬結構上;屍體將在最底層堆起數千米高的肉山,成為鋼鐵漢堡裡面腥紅模糊的肉餡,但少女卻不能夠知道自己手上的渺小碎屑究竟藏著什麼微觀世界的細節。
不,這麼說恐怕也不盡然。
異端的魔艦當然掌握著哪怕是最微小的真相。
能讓整個宇宙恐懼嚎叫的絕望女神,必然知道自己的行為帶來如何的結果。就像塔露可隨後觀測到的那個舉動,怎麼說都不可能是偶然。
毫不隱藏貪吃意圖的嘴巴,就這麼張了開來
。
就因為這一舉動,即便是最粗心的計算,至少也有20支第五神團的分艦隊,在少女張嘴的瞬間撞碎在如恆星般巨大的牙齒上。
塔露可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當遙遠的施予絕望者將手上殘破的鋼鐵團塊如一片零嘴般放入口中時,塔露可甚至感覺自己的舌頭傳來金屬的異味。
隨後也是近乎同步的感知。
連續而不間斷的超大都市帶,在女孩的嘴巴里反覆被嚼弄,將連綿的街道攪亂成一堆無從形容的金屬碎屑。當咬合動作開始後,巨大的牙齒便輕易切碎任何流星都無法撞破的裝甲,將10億公里長的團塊逐漸切碎;犬齒的牙尖磨碎上千個都市,同時更有上萬個都市填塞在臼齒中間的凹陷處,或是塞進牙齒之間比大陸直徑更寬的牙縫。以人類的社會來比喻,就是整個星球的居民都被咬碎在少女的一顆犬齒上,而這些被粉碎的城市、甚至是行星全部的質量加起來,都無法在少女的牙縫裡堆積成一塊惱人的牙垢。人們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不過只是細小到一瞬間就會被消滅的雜屑,只要巨大的舌頭舔過去,或者一滴唾液低下來,文明存在的證據就蕩然無存,從宇宙的歷史被完整抹去。
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脹紅了臉的塔露可,在四周無機齒輪們的環抱下,手指逐漸往自己的股間接近。
這幕規模驚人的下午茶,實在太過滿足了。
已經難以分辨自己的感知究竟有多少是來自深空的了,或許早已全部都是審判庭長自己的想像而已;曾經將這個本地銀河逼至絕境的神團,在塔露可的妄想裡變得不堪一擊。她自己的靈魂與混雜著詛咒的異端重合了,而這本該是審判庭一員所能做出最不可原諒的事。
在她輕飄飄的混亂妄想裡,被鋼之大地完全密封的行星,如同撥下橘子的皮一樣暴露出來。少女的手指壓扁上百億平方公里的金屬平原,將千萬層奇形怪狀的都市階段壓縮潰滅;凡人難以想像的宏偉造物被更加巨大的手指剝離而撕裂,令鋼構的殘塊四散在宇宙空間,掙脫重力系統的束縛而胡亂漂流,直到那些錯綜複雜的巨型支架與曲軸因自身的質量平衡崩潰而瓦解,撕扯出一道直徑達十億公里、宛如扯開拉鍊般的破碎缺口。僅僅是這條裂縫,就足以塞進好幾萬個平均質量的類地行星。
第五神團的分艦隊持續鑽著縫隙,無謂地抵抗毀壞它們神聖造物的邪惡怪獸,彷彿那纖細的手指是擁有五個頭的巨大惡龍,將歷史上有過文明的古老行星從鋼鐵的保護中拉出來戲弄。
那看起來就是一件簡單的事。
已經無法對尺寸的差距感到震撼了,塔露可的身體持續不斷地發熱。她抓起那行星,在千百個世紀前被神團鋪天蓋地的軍勢加以毀滅的文明,如今卻以模型的姿態造換了墳墓。
巨大的手指掐住幾乎看不見原始地表的遺構星球。
異端的少女化身凝視著死寂行星,宛如塔露可用她的親眼見證歷史。她知道,這顆行星在遭到第五神團征服以前,曾經擁有過偉大的智慧文明。在某顆數十億年壽命的黃色恆星光照恩澤下,生物繁衍而進化,發展科技與思想,直到突破第一宇宙速度、衝出束縛它們的重力井。可是現在,被無限擴張的鋼鐵包圍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的這個星球,生命早已死盡,徒留無數尖銳的
鋼骨鐵刺,向下穿透厚實的地殼,將妖魔般的巨大墓碑安插在如生瘡般失去大氣的醜陋地表上。
為何魔艦如此看重這顆行星呢?
令塔露可無法想像的是,一抹迷人的粉色突然掠過眼前,而那古老的星球瞬間消失。同一時間,這位審判庭長開始作嘔,她感覺自己吞入了什麼可怕的異物。那並非是食物腐敗的噁心味道,而是如邪靈般來自亡者的無盡怨念,彷彿黏液般灌進少女的咽喉,更在腹中兇狠地翻攪。
這異樣的衝擊,本該立即切斷塔露可與遙遠深空的感知連結,但這個安全機制此時卻失去作用。
就怪罪於設備的維護或設計不當吧。
無論給自己尋找什麼藉口,塔露可都無法避開自己洶湧而出的罪惡感。然而此刻,異常的興奮卻壓倒性蓋過了羞恥心。吞食了整個行星的文明之墓,異端戰艦的滿足感波及了觀測者,在齒輪模組推波助瀾的全力運轉下,刺激著帝國審判庭長脆弱的少女心,畢竟越是投身於虔誠信仰的教士,當意志的立場受到動搖時,就越無法免於最俗濫的本能反應,慾望的烈火終將反噬其主。
在神女帝國已不存在的現世,無論塔露可多麼接近墮落,也無人能譴責她。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更多被包圍在鋼鐵結構裡的行星被挖掘出來。這就像是在尋找寶物一樣有趣,巨大少女將星球謹慎地捏在指尖,盯著地表的細微景觀。被牢牢掌握的星球頓時發生莫大災變,大地翻轉、地殼崩裂,核心的液態金屬像樹果的汁液般從裂隙爆開,順著重力的指引將分解的碎塊噴向少女的指腹。儘管如此,少女仍然願意花時間觀察,或許她有自己的標準,並非所有行星都有幸進入她分解萬物的胃袋;有時她直接露出嘆息一般的失望表情,便將巨大的手指捏緊,讓星球潰爛成細碎粉末。僅僅是在少女數圈指紋的微小範圍間,一個星球就這樣毀滅,古老文明的遺構也就此遺失。若說神團在千萬年前滅絕了文明的活物,來自殘酷深空的異端姬神,毀滅的則是文明的墓碑。這些星球在幾個世紀前,受到鋼鐵教皇的無情征服,從而失去了所有的生物,淪為純粹的墓碑。然而現在,這些在歷史上已經被標註為失敗者的智慧集合,就連被紀念的資格也被剝奪了。
或許這正是她的目的。
她的世界不需要古老的幽靈。
漸漸地,鋼鐵大陸已經缺失了一大塊。這個不知消耗多少資源與時間才建造出來的超級結構物,現在已經完全失去原貌。如果從微觀的細處來看,更會發現在廣達好幾萬光秒的宇宙空間裡,已經充滿了橫衝直撞的漂流殘骸。神團的攻擊現在已無足輕重了,它們只是過於低等而無力量的小物,在上下關係現實又殘酷的這個世界,被少女隨意地消滅。
「這、這到底是?」
塔露可感覺自己的肚子被塞入越來越多可怕的東西,但卻同時湧現難以言喻的歡愉。這股奇妙的感覺最終從腹部往上下轉移,導致塔露可在接著的數分鐘後警覺過來時,她已經一手揉著自己的乳房,一手摩擦股間的陰蒂。她甚至感覺自己的手上還抓著怪異的東西,就像那些可憐的星球也被她捏著似的,就這麼被她用輕蔑的態度玩弄在乳頭及陰核上。想想看,那可是一個完整的類地行星!甚至因為佈滿鋼鐵教皇的造物
,使表面變得更加粗糙、凹凸不平,而這正好能對女孩身上最為敏感的部位製造細膩的刺激。
「啊…啊!」
帝國的審判庭長終於癱軟在地上,她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過於自大了。她凝視著深空,卻不能阻止異端深淵者的窺伺,一切都是那擅長玩弄人心的可憎姬神刻意製造的陷阱。
「誰來幫我…快點停下來!停下來!」
更多不可思議的感知毫無阻礙地傳入她的腦袋,神團雄偉的鋼鐵世界已然變形,千層的都市以違反物理常識的角度相互絞在一起,最終竟然變成鑽頭一樣的形狀,其長度甚至超過一百光秒。
現在不管有怎樣的感知,塔露可都不會覺得奇怪了。
問題是,那鑽頭高速旋轉了起來。
而且似乎對準了「那裡」。
『停下來…停下來!』
塔露可悲哀地喊叫著,卻不知道她實際上根本沒發出聲音。她無法使自己的四肢動彈分毫,就像被無形的枷鎖限制了一般,彷彿整個星系都是為她打造的行刑架。
緊接著,無限勃發的強烈感知奪去了塔露可身上全部的神經細胞;在遙遠而黑暗的深空,與她身心重疊的異端姬神飢渴地流著口水、淫蕩地露出笑容,讓足夠數萬億智慧生命居住的鐵之世界,搖身一變成為專供慾女使用的超巨大自慰棒。在天地翻轉的宏偉規模下,旋轉的欲具猛然插入墮落姬神那類人形態的生殖空間,在迎接生命的粉紅長廊不斷搗弄每一寸肉壁,不為繁衍而只為歡愉,使陰道彷彿泵浦般瘋狂抽搐,在無窮盡的墮落裡搾出無上享受,並同步分享給遠在本地銀河窺探深淵的無知少女。
『呀啊啊啊!』
塔露可發自內心的無聲叫喚,撕扯著她失去主體的靈魂。毫無終點的邪惡將各式各樣的汙染傳達給她,使她以為自己受到強烈刺激的陰道內部充滿了生物,彷彿成千上萬的可悲人類在裡面發抖,被神女慾望的愛液包圍後淹溺;又或者微縮到細胞程度的街道翻倒在她凝態的直腸裡,面對塞滿世界的無形汙物的人們絕望地叫喊,肉體與城鎮接連毀滅,直到殘骸全被壓倒在不可言喻的黑色汙泥之下。
諸如此類充滿惡意的幻覺,就這樣從深空玩弄少女的心靈,而那永世受到唾棄的墮落姬神,卻在神團的烈火中翩然起舞,魅惑而妖嬌地扭動身軀,翻弄著重力場使星球被拋出星系,而她平舉的手上卻託著什麼微小的物體。
那是誤入歧途的大能者,還是來自異界的黑色魔王?儘管他的軀體在世界上渺小到不值一提,但他對整個絕望世界的存在感,卻彷彿天神一般。
『愛…愛德蒙…?不對…那是……』
塔露可無法看清楚那是什麼,因為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漆黑而失焦。儘管曾是帝國最驕傲的法律維持者,更是守護黑海直到最後一刻的殘存士兵,但她的極限已經被完全突破了。漸漸地,她的嘴角緩慢滲出汙血,而那味道卻帶來一股墮落的滿足感,勾引著她朝向不可視的深邃黑洞獻身。
或許停不下來了。
然而,這一切誘惑都嘎然而止。
與深空的連結被切斷了。
當顯得太過沉重的法典從少女無力的手中掉落地面的瞬間,四周噴出龐大的溫暖蒸氣,而齒輪組也彷彿捲入異物一般、轟然停止運轉,引起巨大而恐怖的噪音,幾乎像是整個設施都要崩毀了一樣。
強制與遙
遠深空切斷連結的塔露可,則幾乎要失去意識,整個人往後倒下。
「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不知何時出現在後方的某位女性,輕輕地迎上來前,一把將帝國的審判庭長抱入懷中。
「妳與我同在,我亦與妳同在,我們仍然在光明的世界。」
彷彿唸誦咒語一般,塔露可一度呈現汙濁狀態的雙眼,緩緩恢復正常。
「…波爾維克閣下?」
雖然塔露可還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但她已確信來者的身分。臉上的紅暈正快速退去的她仍在喘氣,深空的異象為她帶來過度刺激,但她無法將自己所見的景色與任何人分享。在這地方,在這帝國時代的奇妙遺產裡,觀測者所盼望見到的遙遠太空,其實只是內心嚮往之物的投影,是屬於個人的深沉秘密。
「庭長,辛苦您了,需要休息一下嗎?」
與不願以教廷所授爵位稱呼自己的塔露可不同,第二代的波爾維克大公爵以昔日的職位稱呼對方,同時淺淺一笑,如小鳥般啄了一下那位神女帝國信仰者的後頸,頓時弄得審判庭長再度面紅耳赤。
「……我們時間不多了。」
一時間還使不上力氣,塔露可完全癱軟在大公爵的懷裡,然而後者穩穩地托住了她。
「還來得及。」
對著倒臥懷中的審判庭長,大公爵順勢低頭,輕聲在對方的耳邊細語道:「我等的猊下已經著手安排了,絕不會讓愛德蒙踏入本地銀河一步,那汙濁的靈魂是不能汙染這神聖淨土的。」
「啊…是啊……」
一抹寂寞的視線,在塔露可的疲憊眼神間一閃而過,而敏銳的大公爵並沒有錯過這個瞬間。於是這位充滿神秘美感的高貴神女,一邊輕輕微笑,一邊撫摸著曾經是帝國信條化身的那位女孩的胸口,感受對方的心律脈動。
「嗚!請、請等一下!波爾維克閣下?」
「有時候,我會很忌妒呢。」高潔意志的繼承者無視懷中女性的小小反抗,仍然按著對方的胸口:「那是隻有你們才經歷過的時代,是你們彼此的共同回憶;在英雄都已經不再的現代,數以萬計的廢土星球,至今還湮沒在南部象限的黯淡星路上。你們的故事,曾經是我等心目中最棒的英勇史詩;留在先代筆記裡琦絲嘉子爵的戰記,或是林菱郡的年輕伯爵拚戰到燃盡生命的閃耀光輝,那都是屬於你們時代的故事。以勝利者的昂揚姿態,將那血腥的一年寫入歷史,留給我們一面佇立在聖索菲亞的潔白墓碑,紀念在那場戰役犧牲的無數生命。庭長啊,我是從小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呢。」
「………」
塔露可鬆開了原本要抓向大公爵的手,呈現更加放鬆的姿態,讓那位後生晚輩傾訴她的私語。
「但是,到了今天,即使是玫瑰會的修士,也沒有幾人明白那座無字石碑的意義。曾經撼動整個銀河系的大戰爭,竟然在不知不覺間被遺忘了,就像刻意不去提起的傷心回憶;她們甚至都不去思考那仙女座的神女國度是怎麼回事了,忘記了自己的起源與原罪,將我們也只是宇宙機器裡一顆不值一談的小螺絲釘的事實從歷史裡流放。」
「…因為那太痛苦了。」
出乎意料,塔露可自己伸出手,撫摸著第二代波爾維克大公爵的臉龐。她的手指能透過那未經歷過戰爭風霜的潔淨臉頰,感受出對方藏在心裡的遺憾與哀愁。
「對經歷過
那個時代的人來說,現在的處境,只會將心刺得流血。」
在塔露可緩緩吐出內心話的同時,四周龐大而複雜的齒輪結構開始反向運轉,並再次噴出散熱的蒸氣,使整個空間變得雲霧繚繞,幾乎像是幻想的夢境一般。
「英雄已經不在了。」
在逐漸貼向彼此的兩抹霧中人影間,幽幽地傳出這最後的話語,然而卻已經分不清是誰說的了。【8】
── 北方象限‧里斯布利奧星系 ──從無所事事到驚嚇萬分,之後又變得異常忙碌,阿方索‧夏洛克的這天可說是驚滔駭浪,但無論如何,交班的時間總會到來。在排定班表之後,航管員是不加班的,這是經過工會長期抗爭而得到的權益之一。更何況,也沒人希望因為航管員的疲倦而鬧出什麼錯誤。
交出自己的工作日誌後,阿方索順著早上來時的路徑,搭乘同樣的電梯往上,來到了通往地下車站的漫長迴廊裡。雖然這裡看不見天空,但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面鍾,告訴他此時已接近傍晚。如果加快腳步,或許還能趕上五分鐘後發車的通勤地鐵,這樣他就能比平常更早一些回到家,幫那位美麗的老婆準備晚餐。雖然阿方索幾乎不會任何的料理,但是擦擦桌子與準備餐具,還是勉強能辦好的。
然而,就在距離月臺還有好一段路的地方,阿方索愣住了。
他看見一位同事。
在那個航管中心裡,也有人總是與他搭乘同一班車的,看見同事並不算稀奇;這個狀況之所以讓阿方索無法理解,是因為對方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因為從物理上來講就不可能。
人類尺寸的小夜,就站在阿方索的面前,彷彿刻意在這邊等他。
「趕著回家嗎?師傅?」
宛如只是一位可愛過頭的少女、完全沒有平常那巨大身軀的壓迫感,小夜微笑著對身心疲倦的男人發出問候。她漂亮的金髮被刻意藏在一頂鴨舌帽之下,上班用的樸素服裝也已經換掉,變成一件瀰漫著青春氣息的運動夾克,搭配稍微寬敞了些的襯衫與牛仔褲,突然之間變成體育系的風格。
儘管如此,阿方索還是在下班時間洶湧的通勤人群中,一眼認出了對方的身分。就算那套打扮毫無疑問是在掩飾美好的身材,只要對上一眼,誰會認不出來那麼漂亮的女孩子?神女的外貌不是通過繁殖而出生的人類女性能夠相比的,她們在母海的混沌時代就接受雕琢,宛如精工打造的藝術品。即使把身體縮小到與人類無異,在擠滿了人的地鐵車站裡,還是顯得過份出眾。
「怎麼了呢,師傅?」
「啊!」
阿方索猛然驚醒,他發覺自己居然被對方的美貌定住了神,或許是因為平常的那股壓迫感不復存在吧?原來他平常都跟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一同上班,這件事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使他震驚。
「原來妳…可以變得這麼小啊?」
「嘻嘻!哪裡變小了呢,師傅?」
對於阿方索不經意的一句話,小夜卻沒放過,甚至貼在男人面前、自己用手稍微把夾克拉開,露出底下連內衣都沒穿的赤裸胸膛。
「哇、哇!這裡可是公共場所……」
阿方索大驚失色。他們兩個現在的模樣,怎麼想都很容易讓人誤會,然而身邊的人只顧著低頭走路,大家都想趕緊搭上地鐵回家,誰也沒搭理站在通道中間不動的兩個怪人。
「
不好意思啦,師傅,沒想到你會有這種反應呢。」
小夜重新把衣服整理好,並再次露出笑容。
「吶,師傅,主任說我從明天開始,就可以獨立作業了哦!」
「什麼…!」
阿方索再度大驚失色。通常來說,一位新手航管員的見習期間,至少都要三個月;就算在三個月之後,也得隨時接受資深教官的監督與考核,算起來至少要一年才能真正獨立。
不過,既然小夜是一名神女,在她身上發生什麼,或許都不該覺得奇怪。
「嗯…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妳我就是一般的同事了,而妳也不用再喊我師傅囉!」
改變了心情的男人,對眼前的可愛神女送出祝福的笑容。對他來說,這只是人際關係最基本的禮節,甚至他的內心說不定樂見其成,這樣他就能從小夜的腳邊解放出來了。
但是,這個時候,小夜卻又一次貼上前來。
「我想感謝師傅的教導呢!所以…您今晚有空嗎?我預約了租界區的餐廳哦!」
「咦?」
「當然,我也知道師傅還要趕著回去與家人吃飯,不過只有今天…畢竟是最後一天喊您師傅的日子嘛!這樣也…不行嗎?」
小夜越貼越近,甚至吐息都快吹到阿方索的耳根子上了,這讓個性懦弱的男人頓時心慌意亂。在過去數千個上下班的日子裡,他幾乎不曾在外留到很晚,每天總是準時到家。如果晚了幾分鐘,那也肯定是地鐵誤點的錯。阿方索從不覺得自己有需要打破這樣的規律生活。
但是,近在眼前的小夜的視線,彷彿黑洞般將他吸引過去。
「我是知道的哦,師傅家裡的問題,這一定讓您非常辛苦吧?我猜想,您是不是覺得家庭的氣氛越來越不愉快了呢?這是因為沒有找到宣洩壓力的適當方法哦!但這樣才是不好的呢!如果把外面的壓力又帶回家裡,不是對家人產生更不好的影響了嗎?」
「我…呃…!對不起!我想我果然還是……」
猛然察覺到這位神女正在誘惑自己,阿方索甚至不敢思索對方講話的內容,一心只想儘早回家,而下一班地鐵的開車時間只剩下一分鐘了。
阿方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開胸口部位,按住了小夜的肩膀,將她輕輕推到旁邊去。
「我還是先回家吧!明、明天見!」
「法雷爾。」
「?」
耳中突然聽到的這個名字,讓阿方索停下腳步。在這個瞬間,他已是註定趕不上這一班車了。
他怯生生地轉過頭,眼神充滿徬徨,但他仍抱著一絲「自己應該是聽錯了」的希望。
然而,小夜的話語卻殘酷打碎他小小的心願。
「師傅的兒子,波賽特.萊昂.法雷爾,全名是這樣沒錯吧?出生以來就無法動彈,甚至不曾有一秒甦醒過,原因不明就成了永遠的植物人,他的事情讓師傅您非常頭痛吧?」
站在車站川流不息的通勤人群間,與四周的景色格格不入、宛如一座女神雕像的那位神女,她清澈的雙眼逐漸露出紅火般的赤色,專注凝望那發抖的男人。
「說不定,我有辦法讓師傅不再頭痛哦!」
「咦…?」
完全不能理解眼前的女孩在講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剛才聽到了自己兒子的名字。這實在是有些奇怪吧?由於各種緣故,應該是從來沒有在職場上透露過家務事的,何況是這個才認識不久的小女生。
然而,與四周將通道
擠得水洩不通的人們相比,阿方索頓時打了個冷顫。
眼前的存在可是貨真價實的「異常」。
雖然乍看之下,只是一位可愛過頭、楚楚可憐的少女,但此刻她的身高,反而才是將這股異常感迅速膨脹的核心。
一位神女,即使是在重要的工作場合,都不曾輕易縮小自己的身體。那麼,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自己面前?
張著嘴巴,卻講不出話,阿方索感覺喉嚨彷彿被火燒過般乾燥。
從十年前開始,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每當躺在床上冥想,都會被遠方傳來的一股低沉悶響給驚擾。那是在平靜狀態下才能感覺得到的不尋常騷動,伴隨細微的震盪,讓住宅區的人類們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已不若以往,這個星球再也不是他們獨自享有的樂園。來自租界的那一陣陣神女們的腳步,彷彿總是在提醒里斯布利奧的人們,無論之前的時光有多麼自豪,從這一刻起,都必須要學會謙虛。
所以阿方索低下了頭。
儘管謙虛並不等於服從,但是在那樣的存在前面,這其實是人類的自然反應。
「請、請告訴我,妳為什麼會知道犬子的事?」
「嗯哼?」非人類的女性露出開心的表情:「看來我終於引起師傅的興趣了嗎?」
「我應該從來沒有對同事講過家務事才對。」阿方索拼命壓抑自己胸中的疑惑與驚懼:「而且為什麼…明明上班時有的是機會,卻要挑這個時間、用這個模樣來與我交談?」
「哎呀,看來師傅是用疑問句來掩飾自己內心不安的類型呢。」
小夜柔和地笑著,向著阿方索伸出手,而這男人卻四肢僵硬到無法動彈,他的腦袋或許已經被龐大的異常訊息給塞到停機了。
但是,這樣就不知所措的話,還太早了一些。
「別害怕。」
當小夜的手指輕輕碰觸到阿方索臉頰的一瞬間,一陣溫暖又輕柔的風拂過男人肩膀,使他不由自主閉起了眼睛。
「都說過別害怕了。」
閉上雙眼的阿方索,耳朵聽著小夜彷彿在耳畔呢喃的溫柔話語,卻同時感到眼皮外頭閃過一陣強烈的光芒。而且在同時,一切干擾著對話的雜音消失了,不再有下班時間路人們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列車到站的訊息廣播也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縈繞在身旁的柔和暖風,與小夜好聽的聲音。
然而,阿方索很清楚,自己並不是貪圖這愉快的感覺,他顫抖的身體說明他之所以無法睜開眼睛,不過只是因為凡人的恐懼而已。
面對強大而未知目的的、非人存在的恐懼。
「啊啊,慢慢來,我感覺到你的呼吸變快了。」
小夜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柔和,但是顯然地,那似乎已經不是站在自己面前所發出的聲音,反而更像是迴盪在整個空間持續擴散的廣播。
「我、我…」
抓住自己的手腕,阿方索試著不讓自己的顫抖看上去太明顯,但這已是由不得他的本能反應了。
「小心腳下。」
彷彿不是對話而是命令,小夜的指示傳入阿方索腦袋,隨後這個男人幾乎要失控地發出尖叫。
因為他雙腳離地了。
自己的身體似乎被對方緊緊擁抱住,就像撒嬌的小孩子那樣,整個人投入對方的懷抱裡。阿方索確信自己已經是浮在半空的狀態了,雙腳再也不能夠踏到什麼東西,只能依靠小夜的支撐。然而,他仍舊不敢張開眼睛
面對這一切。
「我還以為師傅你已經習慣了呢。」
小夜再次開口,這次的口氣混入了些許嘆息,似乎阿方索的懦弱表現並不在她的預期之內。不過她也無意強迫阿方索張開眼睛,至少這男人覺得能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她應該尊重對方的選擇。
「我、我…」
儘管是好不容易才能夠動動嘴巴說話,在吐出兩個字之後,阿方索卻又發現自己無法講下去。男人窘迫地將雙手交握在一起,在溫暖的懷抱中止不住地瑟瑟發抖,他的懦弱已經被那美麗的上位存在徹底看在了眼裡。
「不用勉強說呦,一切都沒事的,你也可以什麼都不去想哦!」
這是在安慰懦弱的男人嗎?小夜的話語伴隨溫暖的風迎面吹來,甚至能實際感受到有什麼令人發癢的東西掠過了險些就要掉出淚來的那張臉。
「啊,不好意思,是我的頭髮呢。」
感受眼皮之外的光影變化,耳朵聽著無法辨明的聲響,阿方索依然在「懷抱」之中不停發抖,他的話語也始終限制在「我、我…」的單詞上。
「說不出來也無所謂,因為是我先開始的話題呢。」小夜的聲調聽起來有些在苦笑似的:「但是,如果因此無法聽到你的想法,那我就有些困擾了呢。」
「……?」
「真是有趣的表情呢。」某種巨型而柔軟的東西碰了碰阿方索的腦袋:「不是恩典卻反而是詛咒,躺在那個大家都刻意想要遺忘的房間裡面,在師傅的生命裡始終放不下來的東西,我說的就是那個哦!」
「唔…啊……」
「即使再怎麼尋求醫治,躺在床上的那具空殼子,也是不會醒來的哦!沒錯,因為那僅僅只是個容器而已。雖然多少有一些功能,但畢竟是沒有靈魂附在裡面,你是永遠都不可能聽到那空殼叫你一聲『爸爸』的哦!」
「嗚…嗚!」
聽到小夜的話語,阿方索突然變得激動了起來。他抓住一直在碰觸自己的物體,彷彿抓到救生圈而不肯放鬆的溺水者一樣,然後他終於可以從發抖的嘴巴里擠出一些聲音。
「告訴我!小夜,妳、到底知道什麼!」
「嗯哼?」
「哇!」
猝不及防地,阿方索感到自己被一層厚重而溫暖的軟墊給迎面貼上,幾乎整個人都要被包進了那奇妙的軟墊裡。同時間,還有無法言喻的暖風隨之而來,感覺厚實有力,甚至讓阿方索以為自己的衣服都要被卷跑。
「嗚……」
男人發不出聲音,不光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自己的臉幾乎整個被蓋住。那寬大的柔軟物體一直在磨蹭阿方索的身子,縫隙間散播著某種迷離的香氣,卻不能使阿方索放鬆下來。他無法不去想像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嘖嘖,師傅你出了好多汗呢!」
在柔軟物體稍微離開阿方索身體的那一刻,小夜發出了嬉笑聲,隨後男人則碰觸到了更加可疑的感覺。
「哇!」
某種溼答答又軟趴趴的龐大物體、從正面貼過來靠攏在自己身上,彷彿要將襯衫上沾染的男人汗水全部吸取似的,來回在阿方索身上繞來繞去。
「嘻…師傅真的是很緊張呢,從汗水的味道里就能感覺到了哦!」
「…味道?小夜,妳…究竟是……」
「呵呵,你張開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隨著小夜打斷阿方索的話語,男人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搭上電梯那樣快速升高,腳下空
蕩蕩的感覺則使他更加恐懼。他仍然閉緊雙眼,因為他幾乎篤定自己在睜開眼睛的那瞬間,就會因為受不了強烈的驚嚇而暈倒,相比之下還不如就這麼逃避。
但是,當上升的感覺停止後,阿方索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得到迎面而來的強烈凝視。
「……小夜,這個…可以住手了嗎…?」
發出近乎哀求的語氣,阿方索已經受不了這一切了,這根本不是應該在下班返家途中發生的事。
然而,小夜卻無情地否定了。
「很抱歉呢,師傅。打從十年前你們被選上的那一刻開始,這一切就註定無法停止了哦。」
「十年前…不,我不懂,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呢,命運…對了,全部都是因為命運的關係!師傅也好、伊莉莎白小姐也好,你們只不過是被命運選上的遺傳基因提供者,各自貢獻自己的半身,為那一事無成的笨蛋貢獻憑依的軀體…原本你們的任務到這邊就該結束了,但不幸的是,人類終究不是任由小孩自生自滅的原始生物啊。正因為有親血的聯繫,正因為你們以父母自居,才註定你們必須一輩子伴隨著災厄而活,畢竟決定不放棄那無靈之軀的人還是你們啊!」
「不…不對……」
小夜說的並非是陌生的語言,但內容卻著實讓阿方索難以理解。什麼命運?什麼遺傳基因?後面那一段又是在暗示什麼?對了,剛才也有提到「十年前」這個字眼吧?十年前發生的事情,除了那次導致城市陷入大混亂的災難以外,不也就是那孩子出生的時候嗎?這樣一來,小夜故作神秘的那段話語,指的難道是波賽特嗎?
阿方索絞盡腦汁,試圖在雜亂的思緒中理出頭緒,但偏偏有件事讓他非常在意。
放棄?不放棄?
這是絕對不可能記錯、不可能遺忘的重要的事情。
波賽特生下來就是個植物人,這是客觀的事實;然而在十年前,在充滿絕望而灰心喪志的年輕夫婦前面,那個真正沒有放棄波賽特的人,並不是懦弱的自己。
「我…我……其實我…我是…」
阿方索渾身顫抖,雙眼也緩緩睜開。毫不易外地,看上去比平常還更加巨大、卻也更加可愛的小夜,炯炯有神的渾圓眼珠就在數公尺前面,彷彿想要吸收自己似的盯著這邊看。這裡早已不是阿方索熟悉的任何地方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只知道那陌生的無機質地面遠在數百公尺之下。被懸掛在這麼高的地方,平常的男人恐怕早已嚇得昏厥過去了,但是阿方索已經無法考慮思考這些事。他的雙眼透露出黑暗,他的內心已經被十年前的一段痛苦回憶所吞噬。那是骯髒、腐臭而又痛苦萬分的記憶。
依稀記得當時的自己寫出了多潦草的字。
緊緊握著醫生遞過來的便宜原子筆,在放棄急救的同意書上面、簽下了自己名字的那個懦弱的父親,不是別人而正是阿方索。
他並不是那個堅持不放棄的人。
那個時候,自己的妻子是用多麼可怕的眼神在瞪著自己,明明是已經遺忘了的事情,為什麼現在又重新想起來了呢?
還有,還有一件事。
在自己用顫抖著的手簽下名字之後,突然出現在那裡的、原本並不存在的女兒。
「啊…啊啊……!」
阿方索抱著腦袋,他有一種頭殼快要裂開的強烈錯覺,猛烈的喘氣讓他看上去快要休克。
然後
,那柔軟的東西再次貼了上來。
是小夜的雙唇。
從神女口中流露的芬芳吐息,起到強烈的鎮定效果,讓男人身子一癱,完全躺臥在小夜張開來的手掌心裡面。
雖然還想講些什麼,但已經沒有力氣了,身體似乎已經陷入了麻痺。
「吶,師傅……」小夜輕輕地、輕輕地在微小的男人耳畔,吐出充滿誘惑的話語:「今晚就留在我身邊,可以嗎?」
***在這個行星的地表,相比總是令人覺得寒冷的清晨,夜晚卻是格外悶熱。人們在早晨出門時為了禦寒而披上的外套,到了傍晚就被迫脫下來。有些人掛在肩上,有些人拿在手上,總之變成了一件累贅,但卻也是這裡的市民所習以為常的事。
不過,對安德烈‧朵莉亞來說,即使天氣再怎麼悶熱,外套也得披在身上,因為她不想過於暴露自己的身分。
如果要講得準確一些,現在的里斯布利奧行星上,其實有兩個安德烈‧朵莉亞存在。其中一個位在神聖統合聯邦的租界中心,在拔地而起超過2千米高的豪華行政酒店上,參加在那裡舉辦的迎賓晚宴;另一個則在這裡,在遠離聯邦治理區域的舊城區,踩在自染血廢墟上重新建立卻缺乏規劃而顯得緊迫的蜿蜒街道上,無數普通的市民與她擦身而過,卻不知道這個矮個子的女孩有什麼秘密、以及她所擁有的尊貴血統。
安德烈‧朵莉亞,精神年齡28歲,擁有在人類之中相當罕見的紫色捲髮,紅橙色的異色眼瞳,宏偉的巨乳,以及永遠停留在12歲年紀的嬌小肉體。身為姬諾瓦傳統貴族的朵莉亞世家,這個家族玩弄遺傳學技術的本領,就與她們的易怒及好戰一樣廣為人知。在出生之前就註定不能成長到成熟的安德烈,她的名字毫無疑問是屬於男性的稱呼,但這也是那個家族根深蒂固的傳統之一。儘管歷來的家族領袖幾乎都由女性出任,但是在她們的思想裡,或許還是崇尚男性的武勇與氣概,導致他們將家中的子女無一例外地取男孩姓名,甚至是以教育男孩的方式來培養後代。
對於家族代代相傳的傳統及思想,28歲的安德烈‧朵莉亞對此所抱持的想法,卻只有憎恨。她的父母憑著一時興起,擅自決定她無法擁有成熟女性的身軀。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自從安德烈‧朵莉亞度過7歲生日後,就幾乎不再見面。安德烈‧朵莉亞從小學開始的人生,完全與嚴格的軍事教育綁在了一起。在遭到征服而無法擁有自己國家的姬諾瓦星系,這位亡國貴族的後代被迫進入威尼西亞的海軍學校,與那些滅亡了她祖國的人一同學習,然後在醜惡又笨重的加萊式星戰船上度過5年的青年軍時代,最後因著威尼西亞禮遇亡國貴族而給予的特權,加上她本身的聰明才智,換來了海軍上將及艦隊司令這樣的地位。
對於自己擁有這樣的頭銜,安德烈‧朵莉亞卻是覺得,如果她哪怕是冒出一瞬間的自傲,都會使她感到羞愧。威尼西亞人從來沒把她當成一位真正的將領,他們派給她的是老舊而武裝薄弱的退役軍艦,船身上的亮麗油漆都可能比艙內的彈藥更沉重。聯邦賦予這位亡國貴族的任務,多半都是巡迴各個星系、進行訪問與親善交流,將永遠也無法長大的可愛小女孩推上鏡頭的火線,讓攝影記者瘋狂拍攝她天真無
邪的笑容、和藹友善的舉措,以及那對堪稱是長錯了地方的巨乳。
說不定,重點其實只有巨乳而已。
而且能夠提供那種隨處可見的金髮巨乳成熟女性之外的、一種童顏巨乳的特殊服務。
安德烈‧朵莉亞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神聖統合聯邦用來進行宣傳攻勢的一顆棋子。他們讓朵莉亞家族保有操弄遺傳基因的傳統,而那卻恰恰是視身體為聖物的威尼西亞人的禁忌;懸掛著金色獅子旗幟的海軍領袖想對外宣傳聯邦的開明與人道,他們不斷強調安德烈‧朵莉亞來自一個被滅亡的國家,而她現在卻能成為海軍上將,這樣的宣傳總能讓那些鄰近聯邦星域的邊陲國家感到動心。
但是,對安德烈‧朵莉亞自己來說,其實她根本就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朵莉亞」這個姓氏。
因此,這天的晚宴她派出替身,一個經過整容與隆乳、與她長相完全相同的14歲女孩。那少女並不是貴族之後,純粹是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野孩子。在接受多年正式的禮儀訓練後,她變成了第二位安德烈‧朵莉亞,舉止談吐都與正牌無異。至於軍事上的知識?那並不重要,反正從來不會有人在那種外交娛賓的場合提出如此有深度的問題。
事實上,安德烈‧朵莉亞一點也不討厭參加那種交際宴會。她是傳統貴族,那種場合早已是她生活當中的一部分,她閉著眼睛都能將繁瑣的高雅晚禮服給自己穿好,而且她有把握用軍事以外的文學及音樂素養來吸引賓客的目光,那是她從2歲開始就十分擅長的事。
可是,今晚不行。
真正的安德烈‧朵莉亞,忍著悶熱披著大衣,連隨從也不帶,隻身一人快步走在舊城區的巷弄裡。她的手上沾著幾絲鮮血,因為她剛剛擊倒幾個意圖對她非禮或綁架的惡徒。她可能打碎了幾個人的頭蓋骨,但她不在乎,這點小事不能夠使她停下腳步,她只是握緊一張寫了某個地址的便條紙,然後一心一意地趕去那個地方,如此而已。
在那個地址上,並沒有富麗堂皇的高級餐廳,也沒有充滿異國情調的特色酒吧,朵莉亞看到的只是一棟平凡公寓的出入口,與接壤的其餘十幾棟建築物完全一樣,出入的都是當地居民,帶著都市生活演化出來的特有冷漠,誰也沒對樣貌奇特的外來人表達過關心,也誰都不在乎人行道上有個不停朝自家大門打量的陌生女性,這裡就只是個平凡的社區而已。
不過,朵莉亞很快就把目光轉移到一排生鏽鐵欄杆的後面。一處鋪著磚塊的階梯就藏在那後面,連著一扇大概是儲藏間或地下車庫的木頭門。這裡的地面非常潮溼,牆角全都長著性喜溼氣的蕨類植物,但那扇木門卻沒有生出青苔,甚至沒有任何腐朽,諸如此類的細節說明這裡面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沒有任何門衛在這裡把守,朵莉亞自己推開了沒有上鎖的門,朝著通往更下層的階梯走了進去。在抵達大概是地下五樓的階梯盡頭時,一部從外觀上看已經損壞到不堪使用的電梯,是那個地方唯一存在的東西。
然而,等朵莉亞一走進去,這句腐朽的古老電梯突然恢復了生命力,發出絞煉抽動的嘎嘎聲響,將重要的貴客送到更深、更隱密的地下世界。
這個時候,朵莉亞終於可以脫掉那件掩人耳目的悶熱大衣。盡
管電梯裡的空調全力運作,她的身體還是冒出大量汗水,全身都是一股溼答答的不適。她一邊噴著止汗劑,一邊在電梯落下的過程中、想像自己這汗溼的身體上囚禁著數百名微小奴隸。她會怎麼下命令呢?或許是將他們壓扁在腋下,也或許讓他們淹溺在苦鹹的汗水裡,又或者乾脆將他們束縛在股間的縫隙,讓強烈的氣味逐漸奪走小人的意識。
能做到那些事情的話,該有多麼好玩呢?
不過,這大概是沒辦法達成的心願。
正因為清楚瞭解這樣的現實,她才會出現在這裡。
在花了超過三分鐘的下降時間後,電梯門一打開,朵莉亞眼前的景色已經完全不一樣。這裡明明是繁華都市的街道正下方,居然存在這樣一處廣闊的空間,被渾然天成的牆壁及穹頂包覆著。四周看不見任何一根柱子,彷彿依靠某種魔力來維繫重量的分配;而在肉眼可見的廣闊牆面上,竟還有著許多不同時代的城鎮遺蹟,從早期殖民時代的預鑄組合屋,到十年前因為那次災難的影響、龜裂的大樓牆面與扭曲的車輛骨架,被神女們的龐大質量壓入地底的破碎殘骸,全都可以在這裡發現,彷彿是經藝術家巧手打造的文明浮雕,不同年代的古老遺蹟全混在一起,被某種力量緊緊壓在剖開的岩層上。
在這樣一處奇異的空間裡,一場不尋常的儀式正在進行。
朵莉亞走出電梯,一名戴著面具的侍從隨即跟上,將貴客引導到會場中間,加入已經在那裡的眾多男女。他們圍著一處半圓形的舞臺,有的聚精會神盯著臺上,有的只顧與旁人談笑風生,讓這個場合顯得熱鬧無比。這群人的共通點是不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不僅在臉上戴著各式各樣的面具,就連聲音也經過變造。然而,與刻意遮掩身分的一致性相反,人們身上的衣著,卻是大相逕庭。有人穿著如貴族般的豪華衣裳,但更多的卻是日常打扮,甚至有沾滿油汙的工作服,不難想像他們在地面上的街道是如何在人群中偽裝自己,身子一轉卻溜到了罕有人知的秘密入口,最後來到這充滿神秘氣息的地下會場。
儘管如此,朵莉亞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了。她從侍從那裡接過銀製的面具戴在臉上,完全隱藏自己的身分,只露出兩顆眼珠,時而注意被聚光燈點亮的舞臺,時而搜索會場的人群,彷彿早已與某人約好要在這裡碰頭。
然後,她看見一位個子不高也不矮、身材不瘦也不胖,無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子。那男人穿著簡樸的修道士服裝,臉上戴著式樣過於簡化、宛如幼兒玩具的獅子面具。
幾乎就在同時,那男人也注意到了戴著銀色面具的朵莉亞,開始朝這邊緩緩移動。
「你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啊。」
朵莉亞望著舞臺上的主持人,故意不將視線與裝作偶然接近她的男人對上,但觀察入微的她仍然確認了男人手上因長年勞動而累積出來的厚皮繭。
「一切都是為了大義,高貴的公主殿下。」
戴著獅子面具的男人緩緩走到朵莉亞身後,眼睛同樣看著舞臺,裝成彼此沒有互動的樣子。然而若仔細聆聽,就會發現這對男女所使用的語言,是早已失傳的姬諾瓦企業標準語。
「別用那種會讓我不高興的說法稱呼我。」
「可是,艦隊司令部的那些大人們,歷代都是這樣尊
稱朵莉亞家族當主的吧?」
「你這麼聰明,難道真的認為那是為了尊敬才這樣說的嗎?」外貌年幼的紫發少女冷笑起來:「怪不得導師決定要放棄你,你為人的個性實在是太差勁了。」
「但是,導師畢竟心胸寬大,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聲音從那充滿童趣的獅子面具底下傳出:「若不是這樣,我可能還在一邊修築道路、一邊思考至高的上位存在賦予給我的試煉有何真意吧!」
「哼,話說回來,你的企業標準語還是一樣帶有口音啊。」
「我明白,但是很遺憾,我很難找到老師來教導我正確的讀音。公主殿下,您忘記威尼西亞人早已禁止學習姬諾瓦的標準語嗎?」
「那是亡國奴應得的待遇,作為苟且偷生的懲罰。」
「公主殿下,那是您對自己所處境地的評語嗎?」
「說話小心點。」朵莉亞終於對著男人投去一個銳利的眼神。「我可是聯邦的海軍上將,而且是經過議會正式冊封的十七家貴族之一,擁有自己的領地與法律。在我的戰艦『卡佩塔娜』上,只要我一個命令,成千上萬的威尼西亞人就會衝向前線,接受敵軍艦隊的砲火洗禮。如果這樣的我都算是苟且偷生,未免也太對不起其它國家的那些搖尾乞憐的叛徒了吧?」
「誠然如此,誠然如此啊,高貴的公主殿下。」男子輕輕點了點頭,卻仍是不以為然。「但若是那樣,為什麼殿下還要瞞著幹部來到這裡呢?嗯?」
男子拉著獅子面具的下緣,緩緩掀起一角,刻意讓自己的眼神掃到朵莉亞身上。對外表看來只是個12歲孩子的朵莉亞來說,那個眼神毫無疑問是對她的取笑、甚至是羞辱。
然而,易怒的朵莉亞卻顯得出奇平靜。
「別以為那樣就能讓我動搖,垃圾。」
朵莉亞只管盯著舞臺,只見那蒼老的男子終於走到了舞臺接近中央的地方。一塊可自由浮動的收音裝置亦步亦趨緊跟著他,偶爾還會擋住臺下觀眾的視線,但誰也沒抱怨這件事。
畢竟,那老人只是主持人而已。他之所以站在接近舞臺中央的位置而非正中央,就是因為重要的東西將出現在臺上,而聚光燈也提早一步打亮在那裡。
突然間,會場變得安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人置身事外地閒話家常。
「第一件物品。」
完全沒有多費唇舌講任何的開場,老人如機械一般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說話,同時一具自走臺車從舞臺後方的黑暗處滑了出來,載運一個鋪有高級絨布的桌子,緩緩前進到聚光燈之下。
隨著臺車來到舞臺中央,桌子上的物品也暴露出來,那是一面看來十分古舊的盾牌。
然後,老人發出不似那年邁身軀所能擁有的雄渾聲音,將訊息傳達給廣大空間內的每一位觀眾。
「容我向各位嘉賓介紹吧!這是『力神之盾』!知名的賞金獵人比格‧霍普金斯在二十年前,從幽靈船多明頓號上打撈回來的古代南方逸品!搭配比格的勇氣與冒險精神,讓這件物品擁有絕佳的實戰成績!甚至說是傳說物品也不為過!只要擁有它,就有萬人之力在你手中!」
「哦哦!」
會場上掀起一陣騷動,短暫的安靜氣氛一下子被打破,許多人開始交頭接耳,大概是正在調查關於那件物品的情報吧?他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算出一個心目中的合適價格,更必須考慮目
標物件的屬性是否適合自己,否則只會虛擲鉅額的金錢。
看到這裡,即使只是路過的旁觀者,也能明白這個拍賣會都在交易些什麼東西了。
術具。
母海神蹟與人類智慧交融之下的造物,是在銀河其它地方被禁絕了的武器,但如今仍廣泛分佈在這片不受拘束、個人與國家的野心都自由碰撞的北境星域裡,並且在無數的鬥爭場合中派上用場。
舞臺下的與會者,即是為了競標而來。用各式面具隱藏身分的這些潛在買主,除了一心想要揚名立萬的賞金獵人與銀河海盜以外,更多的是已經在世俗組織掌握龐大權力、國家的領導或軍隊的將帥,亦可能是獨佔了千百個星系市場的超級企業的高階經理人。這些人,不是富可敵國,就是權頃天下,但他們仍然對自己身為凡骨的現況感到不滿。對於那些就活躍在眼前的超能者,凡人自然願意付出龐大的代價,使自己上升到同等的領域。
無論有什麼理由,追求超越人類的力量,正是最赤裸、也最廉價的人性與野心。
安德烈‧朵莉亞亦是如此。
她不重視傳統家族的羈絆,也不甘對自己掌握的權力感到滿足;她寧願拋棄身為貴族的驕傲與信仰,無可自拔地尋求更上層樓的力量,而那裡由卻早就被帶著可愛獅子面具的男人一語道破。
公主殿下。
與受到基因控制而凍齡的外表無關,安德烈.朵莉亞對於自己被威尼西亞人當成吉祥物取笑的行為,已經徹底受夠了。
「第二件商品,『哭號喪鐘』,能夠在一秒內破壞1.43千米內所有生物的聽覺神經。在羅特郡的首都星被海盜襲擊而崩壞之前,一直由來自南方的比吉爾家族持有,是相當富有歷史與傳承價值的一樣物品……」
「第三件商品,『絕膝』,可以讓著裝者一個蹬腳就突破大氣層,但是並不會賦予著裝者相對應的真空耐性。另外就是在使用上的時候,膝蓋會持續發出受到刺傷的疼痛感,請各位買家要特別注意,現在開放出價……」
隨著老人精神奕奕地喊話,拍賣會很順利地進行,而一件又一件的奇異造物也不斷被賣出。那些得標者總是迅速離開會場,想必是不想讓身分曝光。至於那些被賣掉的術具之後會如何被使用?又是否會造成一次重大的災難?那樣的問題,恐怕在場的買方與賣方,都不曾去思索過。
隨著越來越多的物品被搬上舞臺,會場的氣氛也越炒越熱,但朵莉亞卻只是站在原處觀望,彷彿眼前沒有能讓她看上眼的東西。
相反地,她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主持人沒說出來的事。
「今天的拍賣品也太多了。」幼女外表的女孩瞇著眼睛,隨手撥了撥紫色的捲髮。「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嗅到了那濃濃的血腥味嗎?那些東西,雖說是清潔過了,但簡直像是從屍體身上搜刮下來的一樣。」
「您的觀察非常敏銳,公主殿下。」
由於會場的氣氛已十分激烈,戴著獅子面具的男人終於不再掩飾,他直接轉頭面對著朵莉亞說道:「他們今天回收了十幾件術具,簡直是財運亨通的好日子哪!原本穿戴著這些玩意的賞金獵人,早就已經連形骸都不剩的死透了,如蟲子一般悲慘地死在某位墮落女神的腳下。」
「哼,真諷刺哪,如果這些術具連自己的主人都無法保護,又有什麼價值放在這裡
競標?」
「公主殿下,您這樣說就是誤會了,因為那些賞金獵人的目標…實在是超出規格太多了呢。」
「芙蕾雅,對吧?」朵莉亞冷眼看著那些爭相出價的競標者:「來自東方象限的、墮落的美姬,也是這銀河系裡最值得恐懼的神女之一,我聽說她以人類的身份在這裡生活。」
「您什麼都知道呢。」
「但即使如此,我也沒興趣使用那些敗者的玩意。」
朵莉亞幾乎已不再注視著舞臺,因為這裡沒有能滿足她需要的商品。她摸著自己的身體,尤其是胸口的地方,那不成比例的巨乳與這具小學生的身體格格不入。僅僅只是這一點,就時刻提醒她自己在那個名為神聖統合聯邦的國家,是多麼異質的存在。她的遺傳基因是刻意設計的工業製品,來自一個被威尼西亞人無情滅亡的文明社會,而那國家看待有關「人類」這一存在的方式,卻與他們的征服者完全不同。
姬諾瓦企業聯合體。
不認同人類具有無可動搖的基本價值,一昧追求自我實現及商業價值,為此不惜進行實驗、改造人體,甚至隨心所欲地操弄遺傳基因,只為了培育出最美麗的人偶,以便符合那貴族名門的風範。
然而,在北境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弱小及愚笨的國家,最終只能消失。至於那被刻意培育出來的美麗人偶:安德烈‧朵莉亞,自幼就如同人質一般被送去威尼西亞本都,在連語言都不通、備受歧視的環境下艱苦求學,卻並非是因為努力而被認同,而是因為她具有貴族之名、與那醒目的遺傳基因,就這麼成為聯邦海軍宣傳各族融合的廣告看板,彷彿玩具店擺在櫥窗內的精緻玩偶,除了用來吸引過路人們的眼光外,一點都沒有其他用處。
毫無疑問,在自尊心強烈的安德烈‧朵莉亞心裡,早已存在打破現狀的渴望。
所以,舞臺上不斷推出來的那些垃圾,對於目標是擊敗聯邦的朵莉亞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看上去,公主殿下需要的不是術具,而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強大力量吧?」
戴著獅子面具的男人,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講出被人類社會視為最大禁忌的話語:「好比說,您自己就是一位神女的話呢?」
「……傻瓜嗎?雖然你或許是在開玩笑,但是在別的地方,你的言論已經足以被認定為反人類的罪行了。」朵莉亞冷冷說道:「更何況,我也不是喜歡別人亂開玩笑的人。」
「也對啊!是我過於疏忽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場合過於異常吧?將擁有超人力量的術具端上來大拍賣、不計後果地將不屬於人類的力量賣給野心家,已經是十足的禍端了;更別說出了北境,包括東方象限在內的銀河系絕大部分,根本是不允許人類持有術具的。」
「那麼,那裡的人類註定只能像螻蟻一樣、躲在神女們的腳下了。」
「公主殿下說得極是。然而有趣的是,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
「……我可不想讓自己終有一天也習慣那種事。」
紫色捲髮的超齡少女,再次瞥了一眼舞臺,那上頭仍然沒有拿出任何吸引她興趣的商品,這使她非常失望。
然而,就在她要轉身離開前,男人卻像是刻意要誘惑她似的,裝出自言自語的模樣在說話。
「真是可惜啊!公主殿下的時間如此寶貴,卻浪費在這堆毫無意義的垃圾上面呢。但
這裡可是寶地啊,是里斯布利奧!當機會終於出現的時候,聰明的公主殿下當然不會什麼都不做地離開這裡,我想我說的一定沒錯吧?」
「我不喜歡你這種刻意賣關子的說話方式。」
「是吧?我的意思是,與其依靠術具,只要讓您成為神女就好了,這難道不是最快的嗎?」
面對開始露出惱怒表情的少女,神秘的男人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面具,而那亦是朵莉亞早已熟悉的一張臉孔。「如果我說這確實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公主殿下啊,您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去求取呢?」
「這可是在談論禁忌之物啊。」
朵莉亞盯著露出真面目的男人,她並沒有任何驚訝之情,只是透出烈火一般的眼色,暗示對方接下來將會為自己任何一句輕浮的玩笑話付出代價。「你可願意以神錘的制裁發誓?」
但是,男人並沒有正面答覆朵莉亞的嚴肅質問,而是採取反問的方式。
「公主殿下,您是否想過為什麼芙蕾雅要以人類的身分住在這裡?」
「都說了我討厭你這樣賣關子。」
「失禮了,殿下,請原諒庶民積習難改。」男人悄悄微笑了起來:「她在照顧一位『弟弟』。」
「我受夠了。」
朵莉亞迎上前,將男人逼退到誰也不會注意的陰暗角落,隨後伸出手指,彷彿隨時要像猛獸般揮爪割破獵物的咽喉,並以充滿威脅性的口吻說道:「你最好趕緊把事情解釋清楚,不然我會讓你知道愚弄我的下場。」
「啊啊、眾所皆知,東方的教廷擁有能讓凡人超越極限的力量,公主殿下也見過那些修士吧?」
男人輕聲細語地講話,無懼朵莉亞的指甲幾乎劃傷自己的咽喉,以一種惡魔在誘惑少女般的口吻吐出迷惑的言語:「然而,教廷的實力遠遠不僅於此。在一千七百年前的那次戰爭裡,為了保衛銀河系,如同諾馬的賢者為了凡人而製作術具,教廷…不,當時還被稱為『帝國』的拜占庭,也曾經在禁忌的領域取得成果,可是他們卻藏起了那個秘術,不讓人類得到真正的進化……」
「那麼,告訴我,我要如何取得教廷的秘密?」
儘管舞臺上的拍賣還在進行,但是朵莉亞已經聽不見主持人的聲音、聽不見觀眾熱鬧的競價,她已經完全被男人提出的甜蜜誘惑所吸引住了。外表稚嫩的她,甚至露出過度成熟的笑容,那是明明知道對方有所圖謀、卻仍然勇於跳入圈套的一抹微笑。
「尊貴的公主殿下,秘密就在芙蕾雅此刻棲身的那戶人家裡啊。」男人悄悄在這位充滿貴族驕傲的女性耳邊低聲細語:「您可曾聽過一個叫法雷爾的男人呢?」【9】
入夜後的街道,一齊將使人感到溫暖的鵝黃色路燈點亮。通勤的高峰期已經度過,路上不再有趕著回家而行色匆匆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出門享受夜晚的閒情者。或是出雙入對,或是形單影隻,人們在里斯布利奧充滿特色的夜空下緩緩步行。這個城市如今已很難看見原始的星光,租界區的高聳建築物形成了龐大的屏障,入夜後更發出連地平線盡頭都能照亮的炫目霓虹燈。而除了那些加入神女作為特色的風俗紅燈區之外,連黑夜的天空也散發白亮的光輝,那是近地軌道上多不勝數的空間設施群,在過去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散發著陽光的反射,數量是有增無減。
芙蕾雅圍上
圍巾,因為在這個都市,夜晚還是會有些許涼意。與她擦身而過的人類情侶們多半也是相同打扮,偶爾能看見男方貼心地替女方打理大衣、或女方善解人意地替剛剛下班的男方解開領帶,最後一起走向閃爍著各色招牌燈的飲食街深處。
「是啊,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來了……」
等到注意到的時候,芙蕾雅發現自己,幾乎要被舉止親密的情侶們包圍了。這條街道雖然在阿方索家的附近,芙蕾雅卻幾乎從未來過,因為這裡是專屬於年輕人們的領域,數十年前就發展出獨特的文化,即使經歷了十年前的大動盪也不曾改變。
看著圍在異國餐廳的門前翻閱菜單的情侶,芙蕾雅才想起來,今天似乎是本地社會傳統裡的一個重要日子。多數的人類社會都存在著一個現象,那就是為熱戀中的愛人專門準備的日子。這樣的文化也相當程度影響了銀河各地的神女們,散居各地的巨大少女在這一天與舊識重逢,並度過浪漫的時光。這種日子總是給人溫暖的感覺,除了有些人類總會倒楣地成為邪惡神女的遊戲消耗品以外,大多數人們都會在這天感到滿滿的幸福。
當然了,有幸福感覺的人,並不是全部。
一個人走在這樣的街道上,芙蕾雅發覺自己變得非常醒目。她加快腳步,卻不是往回家的方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無意識地走到這裡來,或許是因為今天在聽到那樣的消息後,她藏身在異次元空間裡面的本體,不能控制地產生了動搖。
墮入黑暗的大能者將要回歸。
在任何人看來都十分普通的這個生活,或許將因為愛德蒙的歸來而終結。
「……」
每當想到那個人,芙蕾雅在內心自然生成的形象,仍舊是那個爽朗、積極又充滿熱忱的鄉下大男孩。即使命運不講道理地賦予他苦難,他也能突破難關,在那場關鍵的戰役拯救了世界。如果用幻想的冒險故事來形容,他就是典型的勇者,受到上天的眷顧,只有一件事與那些美好的幻想傳說不太一樣。
那就是,英雄並沒有抱得美人歸。
站在擦得發亮的商店櫥窗前,芙蕾雅停下腳步,看了看鏡面裡反射的自己的形象。這具小小的分身當然不夠完整呈現她美神的美貌,卻也已經是人類社會絢麗奪目的存在。即使她自發性地用圍巾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張臉,但僅僅是透出光來的雙眼,都能使那些男生一時忽略了身旁的女伴、不由自主將視線追隨在她的身上。
自己的容貌明明是完美的。
然而,那個時候,愛德蒙卻彷彿沒有猶豫似的,踏入深空追隨大能者的戰鬥,將她拋棄在黑暗而冰冷的菲奧杜西亞。
當然了,在離別了九百年之後,他們再次重逢,而這次卻換成芙蕾雅拒絕了愛德蒙的邀約。
為何那時不隨他去呢?
看著櫥窗鏡面中自己的倒影,芙蕾雅轉過身,獨自走入街燈照耀不到的陰暗巷子裡,就這麼隱沒了存在。
她以前曾二度在別人面前講過這個故事,也二度被別人問過相同的問題,她同樣沒有給任何答案。
但她卻心知肚明。
在充滿激戰的遙遠深空度過九百年,那個來自鄉下的大男孩,早已不是芙蕾雅心所向往的英雄了。
就只是如此而已。
在無人經過的小巷子裡,一條圍巾掉在地上,依稀殘留體香與溫度。芙蕾雅回到了那處屬於
她的孤獨空間,在那張過於舒適的躺椅上起身。寬闊的空間幾乎可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就像當時的菲奧杜西亞要塞,冰冷而空寂,正是最適合墮落美姬的隱居寓所。
「啊…」芙蕾雅喃喃自語了起來:「忘記先回家一趟了,讓父母擔心的話可不行呢。」
雖然這麼說,朝著空間出口走出去的芙蕾雅,並沒有再次回到地表的打算。經歷了這天發生的一切事情後,她的內心出現空洞,那空洞需要特別的撫愛才能填滿,而她可不想在這種心情下回到那個家庭。
在這燈光自動聚焦在前方路線的空間內,無數細小而乾癟的殘渣,散落在不容易看清的黑暗角落。原來,芙蕾雅並不是一個擅長保持環境整潔的女生。過去以貴賓身分寄宿在教廷的時候,這類小事自然有神使替她打理;就算是在艾塞德絲侯爵的領地,也有訓練有素的家僕團隊整理一切,但這些服務都在她選擇獨居於這個星系時終止。
地上的殘骸是犧牲品們的痕跡。
與美麗動人的外貌不同,走到何處都能勾引男人的芙蕾雅,有個公開的秘密。
墮落的美姬。
自從投靠天原商社之後,無論何時都不虞匱乏的,便是這些小小的犧牲品。
小小的街道與社區。
作為各路諸侯的禮物而被送來,卻沒有將之拒絕的芙蕾雅,大方接受了她們的好意。若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她早已自甘墮落。
黑暗的角落散佈著死亡。
總是不去注視那些殘骸的芙蕾雅,逕自走向自己的寢室。她知道那裡還有一些活著的傢伙,包括那些愚蠢到膽敢挑戰她的賞金獵人。早上那些曾經向她哀求過的面孔,她依稀還記得,但她已做出決定,那就是在今晚徹底清除這一切。
因為在今晚,她內心的空虛格外被放大。
隱忍著各種慾望,芙蕾雅走向擺著通訊器的桌子。作為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兒,即使要徹夜不歸,也不能不給親愛的家人打個電話。理由就隨便編個跟工作有關的好了,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說謊,而那對善解人意的夫婦也從來不曾質疑芙蕾雅的任何說辭。
等等,善解人意?
覺得自己似乎用錯成語的芙蕾雅,站在通訊器的前面停頓了一下。
然而,就在她正要撥打家裡的電話號碼時──『……主人…』
「!」
腦袋震了一下。
芙蕾雅抬起頭,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看向上面,但是那裡什麼也沒有。些許乾枯的人形痕跡在燈光的反射下依稀可見,或許是前幾天過於激烈的遊戲中弄上去的,不過那些宛如現代藝術般的圖案當然是不可能說話。
有種不祥的感覺。
不,與其說是不祥,不如說是令人噁心的、不快的、煩躁的感覺。
難道是自己過於粗心大意了嗎?亦或是在自己眼所界不及的地方、發生了不能預期的新事態?
無論如何,先打電話回家再說。
儘管不知道自己心裡為何首先浮出的是這個念頭,但下個瞬間,芙蕾雅的手已經按住了通訊器。
但是她沒能撥通號碼。
剎那之間,四周的景物消失了。雖然只有一秒鐘不到的時間,芙蕾雅確信自己看見了無數繁星,以及那個被眾多空間設施包圍起來的里斯布利奧。一艘人類商船以亞光速推進所留下的燃燒廢料在左側劃出弧線,右下角則有為了導航而設置的半固定式浮標臺,這裡毫無疑
問是通常的宇宙空間。
藏身處發生什麼事情了?
突然間,芙蕾雅整個人被往下拉扯,就像掉入了重力井當中一樣。剛才瞥見的宇宙景色也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泛著藍綠色光澤的異星天空,腳下則是被一大片紅褐色森林覆蓋的崎嶇山地,而她則毫無疑問地正往下墜落!
砰!
能夠反應的時間非常短暫,但是芙蕾雅仍然穩住了腳步,重重地踏在山谷之間偶然出現的一處平地上。紅褐色的樹木被大量掀翻,連溪流的河水都因為震動而噴濺起來,但聲音的傳遞卻顯得相當遲滯。
這裡不是真正的異星世界。
對於自己究竟跌入了什麼地方,芙蕾雅卻是相當清楚。就像她的藏身處一樣,自絕於通常宇宙的亞空間狹縫,透過暗能量與物質化的轉換及再現,幾乎能夠組成世上已知的任何一種東西。這門科技的發展歷程與當今普及的任何一種技術都不一樣,因此能夠避開包括教廷在內任何一方勢力的探測,因為那甚至不是本地銀河發展出來的技術,而是來自深空、自黑暗時代苟延殘喘下來的一族異種,向它們敬愛的母親獻上的一點心意。
芙蕾雅享受著這一切,不曾有過絲毫懷疑,因為一直以來它們所表現的,都是比臣服還更加深沉的景仰之心,甚至到達了信仰的層次。與凡骨的人類不同,那異常的一族並非因美神的樣貌而選擇追隨,反而是因為看見了芙蕾雅隱藏在世俗軀殼下的本質,才如此忠誠。
可是,今天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多貢,你們在做什麼?」
呼喚那乖巧聽話的使者的名字,但這個簡單的問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
芙蕾雅踏出一步,輕易離開樹木被震得東倒西歪的山林地,來到坡度平緩的異星草原上。她注意到這個世界並非是原始而自然的,在十步以外出現了典型的人造物體,以原木為材料的零星房舍,以及雖然落伍但看得出來經過規劃的蜿蜒泥土道路。
一座城市就出現在道路的盡頭處。
那不是芙蕾雅在本地銀河看過的任何城鎮,但是對於那風格特殊的龐大建築群,她卻有種強烈的熟悉感。
某種被她自己遺忘了的東西。
經過一萬多年的歲月,重複遭到扭曲及美化的回憶,早已無法呈現其原本的樣貌,卻在這個異常的空間裡得到發展。
「……多貢,立刻給我出來,這一點也不有趣。」
語氣變得低沉,甚至充滿了威嚇的意味,芙蕾雅仍然沒有等到那幽界的奴僕。
芙蕾雅站在那似曾相識的城市邊緣,無言地看著這個比想像中更加宏偉的地方。恐怕比里斯布利奧的首都大了好幾倍吧?而且到處都有不亞於租界區建物的高塔,這些奇特的建築以一種充滿宗教性質的排列方式散佈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那座城市裡也存在居民。
然而,對於突然出現的超巨大美少女,居民的反應就像是看不見她一樣,仍然平靜地在石塊堆砌的高架道路上行走。這地方好似沒有任何帶有動力的交通工具,卻又擁有能夠造出通天巨塔的科技水平,而其中的一景一物都在撕開芙蕾雅塵封在回憶裡的古老碎片。
與以往格外不同的是,面對這樣小小的城市,感到恐懼的一方卻不是那些微小的居民。
不知是誰提過那樣的說法。
威嚇與恐懼是一體兩面。
「多貢!」
無法使自己平靜下來的芙蕾雅,終於忍不住怒吼起來。面對這些投射著她內心深處的景象,她甚至覺得自己身體遭受著如焚燒般的灼痛感。
然而,她所期望的回應者並沒有出現,卻反而來了個不速之客。
『我的主人呦~』
「──!」
芙蕾雅的腳下發生了強烈的爆發,宛如行星的地核被硬生生撕裂一般,使這異星風情的世界被瞬間顛覆。大地翻轉、天空殞落,宏偉的宗廟與高塔在曲折的地層間毀滅,微小的居民無聲無息地落入深不可見的裂隙,隨後是岩漿的猛烈噴發,讓大地眨眼間多出無處醜陋的火山口,彷彿要燒盡蒼穹那樣將烈火吐上天際。
在這世界末日的場景中,芙蕾雅沐浴在直衝天際的赤焰裡,眼前全是微小居民被燃燒殆盡的黑色死灰,而這黑灰的霧霾竟逐漸變形成一張可憎的臉孔。
「妳!」
置身在烈焰裡的芙蕾雅,憤怒地將身旁的一切事物彈開出去,不僅火焰被吹飛,就連腳下的大地也崩潰成無數的小碎塊,順著空間凹折的斷層被擊碎在時空的狹縫中。
但是,這對那張灰燼匯聚而成的臉孔毫無影響。
很快地,那邪惡的臉就露出了誇張的微笑,如小丑一般大大地咧開嘴角,彷彿臉頰都裂了開來。
『回憶難道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嗎,我的主人?』
「這才不是我的回憶!」
『嘖嘖,為何急著否認呢?我的主人啊,您難道能肯定在過去試著填補空缺記憶的無數次嘗試裡、沒有一次在您的心中形成這樣的風景嗎?』
灰燼構成的臉,在降下末日的地獄之火裡笑著。這處明顯不是真實世界的空間如今已四分五裂,如噩夢一般破碎到難以識別的程度。文明與行星,城市與原野,以及理性與本能,任何有形、無形的一切都在這裡被砸了個粉碎,這離奇的一幕已經到了人類視野遠不能及的程度,即使是芙蕾雅也必須貫注全神,才能在這妖魔化的空間裡維持存在。
這是異端才能做到的事。
「…原來如此,孩子們進入叛逆期了嗎?」
將線索拼湊在一起後,精明的芙蕾雅立刻就想通了。來自黑海的幽古一族,在她毫無察覺的某個時刻,悄悄地變心了,這讓芙蕾雅忍不住皺起眉頭。看起來,單方面的愛是行不通的啊,自己似乎是過於冷酷了。然而也真沒想到,叛逆期的孩子會表現得如此激烈。
僅僅半天時間以前,她還處在一個極度規律的生活模式裡,一個她已經持續了整整十年的日常。然而現在,那些在她過度鬆懈的時候串連起來、沆瀣一氣的可惡傢伙們,卻如此突然地將這美好的日常破壞殆盡,這粗暴的程度使她難以置信。
追根究柢,關鍵必然出在那女孩身上。
那可憎的叛徒,可憎的異端之分身。
也就是此時此刻那張露出嘲弄表情的、令人不快的黑色臉孔。
「我不是沒想過『妳』會來攪局,但為何是這個時候?」
處在已經不能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渾沌空間裡,芙蕾雅面對那張迅速膨脹的黑色笑臉,雙方的差距急遽增加。與之相比,她就彷彿是被殘酷神女抓在手裡的弱小人類,無論身心都被囚禁在絕對的邪惡中。
然後,那張笑臉再度裂開大嘴,彷彿要將芙蕾雅吞掉似的、亢奮地擠出聲音。
『很難相信您剛剛的疑問是真心的呢,我的主人。』異
端的意志宛如在嘲笑著:『那位大人存在的地方,就是我存在的地方。一千七百年前我在那裡,三千六百年前我也在那裡,七千年前我也還是在那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我是那位大人的船呀。如果沒有我,那位大人不就像是失去了雙腳一樣嗎?』
「在妳變得能夠像這樣得意洋洋地嘲弄我之前,妳可是我的座艦啊!」
『曾經是呢,』灰燼的臉孔終於不再放肆的笑:『曾經是。』
「那麼,即使只是一艘功能有缺陷的孩子,難道妳不曾希望回到我的身邊嗎?」
芙蕾雅伸出手,侵擾著構成嘴唇部位的灰燼粒子,並露出一抹能夠迷倒眾生的微笑:「為什麼不在這裡說出妳的心底話呢,妃夜?」
『………』
突然間,灰燼組成的巨大臉龐彷彿被風吹散一般,化成一縷煙霧後散去。這樣一來,整個空間頓時只剩下那些無可名狀的怪異景物,在芙蕾雅的身旁纏繞並跳著舞。
『十分遺憾,我的主人。』
聲音彷彿從所有方向傳來,距離也無法掌握,但一字一句都鏗鏘有力地傳達給高傲的墮落美神:『那位大人身旁的世界,比你們所盼望的要有趣多了。』
「寧願遠離樂園,也要跟隨他嗎?」芙蕾雅冷笑著:「跟我那時聽過的回答一模一樣呢。但是妃夜啊,妳流落在本地銀河這麼長時間,妳的想法難道仍然與那深空的異端相同嗎?」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從四面八方傳達過來的聲音,以一種溫和的形式表述著:『我們都屬於那個如今已不再被允許念出的名字,那個您最熟悉的名字,在失去的日誌裡與您分享了一切喜怒哀樂、那小小姑娘的名字。』
「………」
名為妃夜之物的暗示,讓芙蕾雅在動搖的瞬間,浮現了屬於如今已不存在的過去的記憶。這片環繞著她的不可名狀風景,從無限的渾沌中逐漸生出三道親切的光痕,看上去既是優雅的、更是強大的,在昔日的宇宙被視為是無堅不摧的三艘最強大的戰艦,亦是遠古先民遺留下來的三個寶藏、制定了世界規律的三位姬神。
然而,那美好的身影僅僅只在須臾間浮現。物換星移下的當今,生命繁盛的現世,那強大姬神的其中之一陷入比陰沉而晦暗的幽影冥界,曾經美麗的意志也消融在深淵的黑海,最終在那已知領域廣泛得到一個全新的惡名。
「我就直接問了吧,『異端』。」芙蕾雅輕輕開了口,同時也將回憶再次埋葬在不願面對的心之深處:「妳已經得到法雷爾了嗎?」
『不。』妃夜的聲音聽上去沒有絲毫遲疑:『我現在才要去迎接那位大人。』
「妳覺得我會袖手旁觀?」
芙蕾雅發出冷笑,令渾沌的異色空間炸裂開來。當七彩的火焰無聲流竄時,使人感到熟悉與親切的千億星光逐漸浮現,近處更有里斯布利奧星系的諸多行星、與穿梭在既定航道上的大量商船。
此地仍然是里斯布利奧星系的某處。
一度被切割開來的現世,在墮落美神的力量下接回正軌,而異端的小把戲則被迫削弱。
「妳是無法困住我的。」美神那標誌性的金髮,在火焰的狂風中搖曳:「從以前到現在,那傢伙都是屬於我的。他欠我的東西,直到世界毀滅也無法償還,我可不會再一次看著妳帶走他!」
『嘻嘻…真巧呢,我的主人,這邊也是一
樣的。』妃夜的聲音聽上去已非常模糊,宛如是從萬丈深淵迴盪著響起似的:『我要做的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想再一次試試看而已。』
「妳又想做什麼?」
『釋放他,我的主人。』
「從我的身邊釋放他嗎?」
『不。』幽影的話語挾帶笑意:『從這個世界。』
「唔?」
還來不及去理解對方的話語有何深意,一切可說是猝不及防,芙蕾雅原先隨著炎風而搖動的金色長髮,突然像被凍結似的僵硬了。
「嗚……」
但是,不僅僅是頭髮而已,芙蕾雅很快發現自己竟變得無法動彈,彷彿她所身處的時間停止,使她凝固在無法流動的時間斷片裡。
「新把戲呢…!」在軀體遭到凍結的時候,芙蕾雅仍然吃力地傳達出自己的意志:「這可不是妳所具有的機能之一,同時也感受不到母海能量的波動,究竟是誰給了妳這樣的本事?」
『………』
面對初次陷入這種困境的芙蕾雅發出來的質問,潛伏在深淵異界之中的妃夜卻是先沉默了半晌,接著才緩緩吐出不像是謊言的語句。
『誰知道呢?』
「什……?」
無法接受這樣的答案,芙蕾雅正要發怒,身體卻更進一步陷入凍結的束縛,連五感都失去了,弄不清方向也感覺不到妃夜的存在。
這不是妃夜能獨自做到的事情。
「誰知道呢……為什麼,她會這麼說?」
芙蕾雅呢喃著,一萬年來多少次的輪迴、多少次的相遇,多少次重複著毫無意義的相同舉止,沒有誰比她更清楚那個孩子的個性。妃夜是頑固的,甚至比芙蕾雅還要堅持,從來不曉得放棄,正如她自己所表述的那樣,不管在這裡、還是在那晦暗的冥界,她仍然屬於那個如今已不再被允許念出的名字,那個本應熱情奔放、陽光而有朝氣,同時還帶點調皮及童趣的小小姑娘的名字。
「是啊……僅僅是名字本身,就有先民賦予的魔力,在如今的現世已是禁忌的咒語。一旦念出,萬界萬物都會被牽動,在那神女與人類都尚不理解的領域……」
雖然想深究妃夜最後留下的話語,但在芙蕾雅心裡,萌發出來的強烈危機感壓過了一切。
妃夜是來帶走法雷爾的。
將虛偽的生活加以破壞,從因果的牢獄將惡魔解放,等待與接受將要發生的事情,自己卻不抱以絲毫的期望。
換句話說,只是隨波逐流。
船艦想讓主人命令自己。
妃夜想做的事,一直都是這樣,如此而已。
……怎麼能讓她得逞!
身陷凍結的時空中,不再具有生氣而宛如美麗雕像的芙蕾雅,從失去靈性的雙眼開始,哪怕最初只是相當微小,她將世界的法則一點一點地扭曲。
「我會找到妳的……小姑娘!」
在五感喪失的黑暗裡,芙蕾雅的意志燒得通紅,被名為驕傲的怒火燃燒著。
***伊莉莎白刻意讓家裡只留了盞小燈。
不知道為什麼,丈夫回家的時間比平常更晚。那個老實的男人鮮少會做這種事情,至少也該打一通電話回家告知原因吧?然而伊莉莎白並不記得自己這天聽到過除了醫療器材以外的聲響。
無奈地嘆了口氣,伊莉莎白將餐桌上的飯菜用保溫罩蓋住。所有餐具都原封不動,包括她自己也沒有進食。這天她原本是想跟自己的老公好好談一談事情,然而或許是巧合吧?就在伊莉莎白決心
給這個家打破僵局的這一天,阿方索竟然難得地晚歸,難道那遲鈍的傢伙突然有了察言觀色的本事嗎?
不,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恐怕只是那懦弱的男人臨時受到上司的邀請,被迫跟著去喝酒了吧?
伊莉莎白倚在牆角,不自覺地笑出了聲。老實、遲鈍、懦弱,她發覺自己的老公經常與這些形容詞掛勾在一起,這可是中學時代的她不能想像到的事。十年前,沉浸在俠義小說與黑幫故事裡的她,一心想著成為地下組織的女頭目,在受到外來勢力入侵而法治不彰的里斯布利奧行俠仗義,卻從來沒想過會成為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而且對象還是那種男人。
命運總是喜歡跟人開玩笑。
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為了排解煩悶的情緒,伊莉莎白就著餐廳光線微弱的黃色頂燈,拿出記錄著過往生活的數位相簿,在感應式的虛擬屏幕上看著十年前的照片。
懷舊是讓自己暫時忘記一切的好方法。
從與阿方索相遇時開始,為了記錄兩人的交往過程,伊莉莎白第一次試著學習攝影。那個時候,她可以輕易地一邊騎著二輪摩托車、一邊空出雙手來拍照,每每把坐在後座的阿方索嚇得魂飛魄散;又像是他們連夜騎車到當時還沒有畫分出租界的市郊,在蜿蜒的山路上趁夜狂奔,彷彿挑戰自己的生命受到幸運之神多少眷顧似的,在已經滿是巨大足跡的荒地上打轉,而任何一個路過的神女都有可能踩碎他們。
年輕的男女總是有些瘋狂。
當年的阿方索也英挺帥氣,不像現在總是沉默寡言。
隨著記錄往事的半立體相片一張張飛過眼前,突然間,伊莉莎白看見自己大肚子的模樣。這張連對焦都沒有對準的不及格照片,是她懷孕之後的第一張紀錄,拍攝者當然是手抖個不停的阿方索,當時的他們甚至都還沒有正式結婚呢。
以當時社會的傳統習氣來說,男人會發抖也是正常的。
然後就生下了那個孩子。
夜色越來越深,這個家裡的燈光越顯黯淡,甚至從靠近街邊的小窗滲透進來的街燈微光,還更能照亮這個陰鬱家庭的陰沉角落。伊莉莎白看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等待自己丈夫的一通電話。她不認為阿方索是個有膽量在外面徹夜不歸的人,所以不論等到何時,她都會坐在這裡,因為連她都不能把握一旦過了這天,下次她還有沒有勇氣講出這件事。
伊莉莎白關掉相簿的電源,看著桌上的飯菜,以及他與老公的兩組餐具。
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那就是,這個家庭存在著不該有的成員。
伊莉莎白終於站了起來,緩緩走向那個誰也不願提及、被家人們裝作不存在似的角落裡的房間。在年輕時代連警方的封鎖線都敢騎車硬闖的她,如今卻連自己家裡幾步路的一個房間,都要掙扎許久才敢踏入。
映入眼簾的是眾多說不出名目的醫療儀器。
由於醫院派遣的設備工程師白天才進行過器材的保養,在昏暗而寂靜的這天晚上,那套維持生命的設備發出的聲音格外響亮、格外規律,彷彿是人類睡著時候的呼吸聲,沉穩而毫無變化,將床上那永遠也無法醒來的肉體勉強維持著無意義的生命,並且成為這個家庭不可言語的黑暗。
曾經有過遠大夢想的女人,站在床邊看著自己肌膚蒼白、肢體瘦弱的
兒子。
彷彿帶著上帝的詛咒出生似的,波賽特‧萊昂‧法雷爾,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未曾張開過眼睛。然而他卻有微弱而規律的腦波,並且在極端偶然的機率下,會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證明他在醫學上仍然是屬於活人的一方。曾有醫師說過,波賽特的大腦就像暫時進入了冬眠狀態,只是在等候春天的來臨,好發揮真正屬於他的生命色彩。
為了醫師的這一句話,這個家庭苦撐了整整十年。
究竟波賽特等候的春天在哪裡呢?
伊莉莎白忍不住回憶起過去那段受盡屈辱的時光。在社會觀念仍很保守的十年前,親朋好友對待生出缺陷子女的自己的方式,不是仁慈的同理心,也不是熱情的伸出援手,甚至不是冷漠的閒言閒語。
全部都是虛偽的假情假意。
連厭煩的情緒都不想隱藏,只為了遵守傳統社會的規範,為了表現出宗族之間的情誼,給這對年輕又無助的夫妻胡亂指引。在現代醫學已然放棄這個孩子的情況下,有的帶他們求神問卜,有的尋求密醫,卻完全不是基於幫助他人的出發點,純粹只是盡一份群體的責任,將壓力從自己的身邊丟開。到最後,這個家庭仍然被迫獨自面對龐大的醫療費用,什麼事也沒能改變,什麼情況也沒能好轉,只有那些親戚從此事不關己地活在都市的另一個地方。即使只是幾十分車程的距離,數年來也未曾聯繫過,她們不過只是經由一些簡單的儀式把阿方索的家庭從自己的人際網路切割出去,僅此而已。
伊莉莎白承受了這一切。
畢竟,她也沒有別的方式可以改變人生。
住在這條街上,不需要特別尋找,很輕易就能看見巨大的神女在租界區的廣闊街道上漫步。她們看上去與這個僅有人類的社區只是一步之遙,但實際上都遠在好幾公里外的地方,只是因為體型比摩天大樓還要龐大,導致視覺上出現了錯覺。那些掌握星際航路的上位存在是尋常百姓不可觸及的,過分的親密只會使自己成為對方鞋底的一團肉醬,而踩死自己的女孩甚至不會有感覺;體型與力量是決定了上下關係的絕對關鍵,而人類總是弱小的,包過曾經胸懷大志的伊莉莎白在內,無論她在看著那些神之少女的時候有怎樣想法,她總是得迴歸到屬於她的現實生活,在狹窄而堆滿雜物的廚房準備家人的餐點,並且日復一日進入那可怖的房間,在筆記簿上抄下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為何的數字。
十年來,這些顯示在醫療設備上的數字,從未有過什麼振奮人心的變化。
波賽特始終沒有醒來。
或許永遠也不會甦醒。
伊莉莎白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胸膛,以前的她總是難以直視那具被許多醫療探針穿刺的乾枯肉體,但這天晚上她鼓起了勇氣。而隨著她的撫摸,心電圖與腦波也出現了微弱的變化,雖然醫師也許會用專業角度判斷那只是一次偶然,但對伊莉莎白來說,她寧可這是波賽特給予自己的一次回應。或許這個兒子待在太過遠離現世的深淵裡,儘管全力發出吶喊,也只能引起醫學統計上一次被判定為誤差的漣漪。
無論現實有多麼殘酷,伊莉莎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從來沒有放棄讓波賽特醒來的希望。這個睡得太久了的兒子,絕對不是這個家庭不該出現的成員。
不該出現在這個家
的人,伊莉莎白在大約一年多的時間前,已經發現了。
那大概不是人類。
在最初的時候,記憶的操控確實是完美無缺,連行政機關的文書紀錄也無懈可擊,將這個家庭的四位成員清清楚楚、毫無爭議地列入了里斯布利奧的居民戶口。
但是,隨著時光流逝,十年來過於投入虛假身分的那個力量,鬆懈了對周圍人事物的控制,讓這個看似平凡的家庭慢慢出現不可彌補的裂痕。
芙蕾雅,她究竟是誰?
每當那個女孩出門後,伊莉莎白就不斷在家裡尋找、哪怕只是一張失焦的立體相片。出生的照片、養育的照片,或者是學校畢業典禮的紀念照,什麼都好,然而卻她找不到。
那是不可能找到的,因為自己今年也才三十歲,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十九歲的成年女兒呢?
伊莉莎白撥著頭髮,再看了看床上躺著的少年,她確信男孩的髮色是遺傳自自己的。除此之外,他的鼻樑則像是阿方索,手上無名指比食指長的特徵則像他外公,加上清楚而明確的記憶,在在證明波賽特是他們的親生兒子,同時也是唯一的子女。
那麼,那個不屬於這個家庭的陌生人,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
自從理解真相的一年多前以來,伊莉莎白總是保持著警戒心。雖然毫無疑問地,在這個三不五時就要出現崩壞危機的家庭裡,芙蕾雅的存在有如耀眼且溫暖的一道光。她聰明伶俐、善解人意,擁有讓人羨慕的職業與收入,更願意扶植這個被醫藥費用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家庭,乍看之下身為「父母」,似乎是沒有什麼需要再期待的了。
然而伊莉莎白就是放不下戒心。
或許是基於為人母的直覺吧,伊莉莎白總是認為芙蕾雅的目標並不是自己或阿方索,而是那個在床上躺了十年的波賽特。
說起來,一切也確實是從波賽特出生之後才開始的。
不管怎麼想,能夠隨意修改人類的記憶、甚至連政府的官方資料都任意竄改,在這個如今已見多了外邦人的里斯布利奧,伊莉莎白相信芙蕾雅就是一名神女。
關於神女偽裝成人類、以凡人大小在城市裡遊走的都市傳說,一直以來都是膾炙人口的。
但是,故事的結局並非每個都是快樂收場。
伊莉莎白看著房間出口,從牆壁的轉角處,隱約可以看見被造景植物圍繞的漂亮玄關。如今家裡只有她與波賽特,等等最先回來的人,究竟會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還是帶著虛偽身分的神女呢?假如是後者,決意要在今天鼓起勇氣的伊莉莎白,又會不會真的跟對方挑明瞭質問呢?
伊莉莎白對這個問題,無法預設任何的答案。
突然間,就像是要挑戰她給自己設下的決心似的,能夠自動感應到人類體溫的玄關的照明燈亮了起來,表示有誰回來了。
「誰?」
伊莉莎白站起來,待在房間裡無法看見玄關的全貌。但即使走過去,大門的花玻璃也只能照出最簡單的人影輪廓,一切都必須要等到那扇防火防盜的厚重鐵門在輸入正確的密碼後打開──轟!
伊莉莎白本能地往沙發後面閃躲,同時用抱枕護住自己的腦袋。她的反應救了她一命,因為隨著爆炸而炸裂的花瓶將碎片往客廳肆意噴射,其中一片險些要削掉女人的頭皮,但是畫有可愛動物圖案的抱枕變成了替代的犧牲品。
玄關被炸個粉碎
了。
雖然里斯布利奧的確不是一個治安良好的星球,但是也從來沒聽過有使用炸藥開門的強盜。在快速充滿室內空間的灰塵及煙霧中,紅外線瞄準器的光束掃射過來,在傢俱及電器用品上面來來回回遊走,讓伊莉莎白著實感到非常驚訝。
『這年頭的小偷連軍方裝備都有了?』
伊莉莎白隨手抓起從廚房被震飛到客廳的一組平底鍋,然後拿起電視遙控器,往客廳的反方向角落丟擲過去。在發出聲響的瞬間,紅外線的瞄準光束一齊集中到了那裡,同時伊莉莎白也趁機從沙發背後翻身而過。
砰!
平底鍋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往某位入侵者的腦袋敲下去。
「什麼?」
再次聽見聲響的持槍者們發出了喊聲,伊莉莎白瞬間就聽出那是帶有口音的北方標準語,很可能是來自西方的提雷尼亞一帶;同時她的雙手並沒有因為思考而暫時擱著,她快速搶走暈倒過去的入侵者手上的步槍,那個連頭盔都被敲裂的倒楣鬼隨後被她一腳踢向視線不佳的煙霧中間,最後終於有過於驚慌或粗心大意的傢伙開了第一槍。
砰砰砰砰!
「我的家!」
伊莉莎白髮出了怒吼,她看見自己相當鍾愛的吊扇與燈飾被子彈打得七零八落,酒櫃也被步槍掃射成蜂窩,將阿方索珍藏多年的美釀浪費地傾倒在地板上,話說這樣不是又弄髒了那張進口的編織地毯嗎!
於是憤怒不已的伊莉莎白再次抄起早就變形的平底鍋。
雖然已經搶了一把步槍,但那似乎只是用來增強信心而已。
「到底在吵什麼?」
街坊鄰居被這陣劃破夜空的喧囂給驚動,許許多多的人聚集過來,如一般老百姓那樣圍觀著看熱鬧。只見阿方索一家的屋子持續不斷髮出淒厲的噪音,同時還有煙霧從窗口冒出,而兩輛沒有懸掛車牌的懸浮汽車就擠在門口處,壓壞了伊莉莎白非常得意的小花園。
「啊、那是…」
看熱鬧的眾人本想更加接近,然而車子裡卻走出了一個氣勢異常的少女,她的兇狠目光一下子就把人群逼退了好幾公尺。加上一群迅速下車護衛著她的士兵,讓現場情勢一下子變得非常詭異。
「是、是軍人?到底是哪裡來的?」
人們依然議論紛紛,喧鬧的聲音此起彼落,或許正因如此,加上屋裡的攻堅行動似乎受到阻礙,被士兵圍繞的矮個子少女,厭煩地抓了下那特色鮮明的紫色捲髮,隨後舉起了手。
「開槍。」
「咦?哇啊啊!」
距離最近的旁觀者還來不及聽懂那句姬諾瓦方言的意思,胸口就突然出現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圓洞。士兵們在收到指令後,毫不猶豫舉起了手中的步槍,將能量輸出調整到致命模式,隨即放出無數能把人體挖出大洞的高能光束。
「呀啊啊啊!」
「報警啊!」
民眾頓時驚慌起來,然而這些逃走的人,卻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小女孩的無情嘲弄。
「愚蠢,連拯救自己的責任都放棄的傢伙,還妄想有誰來幫助嗎?給我清場!」
「是!」
忠實執行長官命令的士兵們持續射擊,然而高能光線的擊發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現場只有受害市民的掙扎及喊叫此起彼落。許多人被打穿腦袋,有些則是身體或大腿被打穿,倒在地上痛苦哀號。光束的高熱將傷口瞬間燒灼到黏合起來,以至於連打穿大動脈都難以出血,然而他
們的肌肉組織卻從傷口開始逐漸陷入燃燒。
到最後,除了狹小的住宅區街道上橫躺著十幾具著火而不能動彈的人體外,看熱鬧的民眾已一鬨而散,遠方則有巡邏警車刺耳的警笛聲逐漸逼近。
「我以為已經跟本地的法治機關談好了呢。」
下令屠殺群眾卻面不改色、甚至發出笑聲的殘忍少女,安德烈‧朵莉亞,皺著眉頭透過通訊器,質問人在船上的副官,而那個下屬卻支支吾吾地給不出回覆。
「哼,算了,反正也只是一些警察而已。如果我們企業聯合體的親衛隊連地方派出所都打不過,我死在這裡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隨口抱怨了幾句後,朵莉亞快速下達指令,讓士兵朝著街角的住宅大廈集中開火!
轟隆隆隆!
從步槍上被拋射出去的高能炸藥,自動鑽進混凝土與鋼筋的脆弱縫隙,將建築物的結構從基礎炸開,硬生生使得數層樓高的公寓往街道上傾倒,以此來形成一堵高聳的路障。
朵莉亞完全不在意那棟大樓到底有多少住戶。
在企業聯合體的眼中,比士兵更等於下之的普通老百姓就等於勞方,而勞方是不得主張任何權利的。
包括生命權。
在企業體的鬥爭戰場上,勞方純粹只是工具與砲灰,而資方只須在乎利潤數字的變動。
這就需要資本家發揮智慧了。
毫無疑問,藏在那戶普通人家裡的某位少年,將成為朵莉亞一獲千金的關鍵。
然而攻堅的過程一點都不順利。
突然間,朵莉亞聽見用姬諾瓦語言發出的咒罵及慘叫聲,然後是屋子連接花園的落地窗被整片撞碎。兩名親衛隊的士兵滾了出來,他們的頭盔全部破裂,手上的武器甚至也被奪去,狼狽不堪地爬向他們的指揮官。
「下賤!」
對於行動的不順利,朵莉亞早已壓抑怒火,於是她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在那些士兵的臉上!
「哇啊啊…請饒命!」
「作夢!」
外表凍齡的紫發小女孩,惡狠狠地用鞋跟踩爛失敗者的臉頰,弄得一片血肉模糊。
不過,她或許該把生氣的時間延後一些。
一束紅外線的瞄準光點,不知不覺已經對準了朵莉亞的額頭,讓保衛在她四周的士兵們大為吃驚。儘管有人馬上撲過去當盾牌,一發高能光束卻毫不猶豫地擊發,以非致命的強度將那勇敢士兵的肩膀連肩胛骨都給打穿!
「讓開!」
對於勇敢以生命保護自己的士兵,朵莉亞卻只是將對方當成一個礙事的物體,一手便將其推開,而她的另一手則早已握著以精緻象牙雕版裝飾著手柄的短髮光線槍,並朝著隱沒在煙塵裡的敵人連續開火。
高能光束的激烈交流在幾秒內結束。
朵莉亞的手臂與小腿留下了能量造成的擦傷,然而當煙塵散開後,眼前那名顯然受到更嚴重傷害的敵人卻稍微使她吃驚,因為那廚房圍裙的打扮怎麼看也不像專業軍人。
「你們、到底是誰?」
陌生的女子講著口音奇特的標準語,左眼被頭上流出的鮮血遮蓋而無法張開,但更嚴重的傷勢則明顯在肚子上,朵莉亞的射擊已經毀了那女人的子宮及脾臟。這種傷害以常理來說,幾乎應該是痛苦到不可能發出聲音了,可是那女人仍然堅持握住手上的平底鍋。
平底鍋?
「妳似乎拿錯武器了,勇敢的母親。」
「哼,我可沒有妳這種調皮搗蛋的頑劣女兒!」女人
一邊說話,一邊強忍著咽喉不停湧上來的嘔吐感,那是食物殘渣混合了汙血、內臟碎片及腸液的混合物。「話說回來…現在的強盜都有這麼強大的武裝了嗎?」
「對於想要的東西,憑藉力量去奪取,是資本家精神的最好體現。」
朵莉亞走上去,不顧身旁護衛的攔阻,她直接走到了那重傷女子的面前。
「妳、妳來到我家,想奪走什麼嗎?」
「妳的獨生子。」朵莉亞冷漠地說著,同時擋下朝她襲擊過來的平底鍋,但那女人早已連揮動的力量都快要消失了。「伊莉莎白‧夏洛克,我想要妳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小惡魔。」
「波賽特……」
伊莉莎白倒在玄關角落,她現在只能靠牆壁來支撐自己的身體,更沒有力氣阻止那些士兵衝進家門。「為什麼是那孩子?」
「嗯,是啊,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是一個生下來就應該被根絕於社會的植物胎兒呢?」
彷彿自言自語,紫色頭髮的小女生蹲下來,撫摸沾滿汙血的伊莉莎白的臉頰。她心裡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那可惡的基因改造程序,現在的她大概就是眼前這位少婦的年紀,身材前凸後翹,走在路上不需要時刻撐著發酸的頸子抬起頭,更不會被一大群虛情假意的陌生人當成走失兒童帶去警察局。
朵莉亞凝視著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獲得的成熟肉體。
她沒有忌妒,仍舊保持冷漠的表情,看著那位母親的生命逐漸從千瘡百孔的殘破軀體上消失。
「妳的兒子,我就收下了。放心吧,如果它不能像情報中那樣帶給我滿意的利潤,我會馬上把它拋進宇宙真空去陪伴妳的。」
口吐殘酷的話語、用詞甚至不將波賽特當成人看的朵莉亞,丟下了再也不能夠反擊的伊莉莎白,轉身去監視士兵將病床搬上貨車的作業過程。【10】
白色的魔獸在鋼鐵的大地上肆虐。
歡愉、喜悅、瘋狂、憤怒……種種複雜而多樣的原始情感,在遭到煉獄業火吞噬的現世間徘徊,但它們全部來自同一個存在,來自那化為巨神的異端之物,現世萬眾的永恆仇敵。在她腳下,浩瀚無邊的鋼鐵大地早已辨不出原貌,為其守衛的神團一昧進行無用的抵抗,在忠於它們信念的同時,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地從現世被抹去。那無數隨波逐流的金屬殘骸安靜地匯聚起來,在遠古鉅艦的側舷形成漩渦,彷彿萬界虛空在此吞吐著生命,同時也在因重返舞臺而陷入狂喜的異端魔女腳旁,重複表演著徒勞無功的炫目花火。
終於,數量龐大卻並非源源不絕的神團戰艦,不能再吐出更多咆哮的烈火了。本屬寧靜的鋼構世界,至此恢復為原本的死寂,不留任何遐想的餘地。
「好安靜……」
在火煙如潮水般退卻後,化為少女的異端魔艦發出了嘆息,彷彿眷戀著不平等戰鬥中的猛烈喧囂。她喜愛從傳感器上感受到的那股妒火,雜碎們隱藏在無力軀殼底下對意志的渴望;隸屬異端的魔女確實是收到了,宛如一份反寫的情書,在名為戰場的空間盡情表現原始的情慾,直至灰飛煙滅。
於是現在,純白的少女躺在沉降了的鋼骨大地上,再也不會受到阻礙。
裂成兩半的枯竭行星,被崩潰分解的鋼構缺口吐向宇宙,緩緩從她比星球更加巨大的眼前飛過。行星的殘片已不足以維繫機械生成的大氣,墜入其中
而使整座大陸熊熊燃燒的神團之火,此時也盡乎熄滅,留下燒盡與無法燃燒的金屬骨架,那正是機械生命體的遺骸。
最終,這半顆急速奔向遙遠深空的行星,被超巨大少女手部的一個不經意舉動碰碎,就這麼使大陸崩毀、地核散裂,融入異端腳下未知而隱匿的黑暗空間。
於是,她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好安靜…也好無聊……」
儘管如此抱怨,異端的姬神仍然躺在數億公里的堅硬鋼床上,壓迫著千層的堆疊都市的同時、擺出魅惑人心的嬌柔睡姿。
這裡只是艾吉亞斯銀河系裡數千個神團基地之一,少女還有太多可以追求樂趣的地方,但是此時,已經沒必要再移動了,她知道自己只需等待。
因為終點會自己移動到這裡來。
真是能幹呢,那可愛的小小的女孩。記不得是多久以前遺落在虛空的,與她同樣的還有無數個不同單位的部件,那為什麼只有她能達到如此的成就呢?不,說成就或許也太抬舉了,畢竟世界只是被不可知的命運玩弄在掌心上的試驗皿,又或者是在電光石火間的極端情況下偶然生成的;總之事情朝著正確的方向又發展了一步,儘管似乎缺少了一些樂趣,但銀色的魔女卻有著奇妙的預感。
那是因為,法雷爾要離開本地銀河。
雖說只是沒有意識的空殼而已。
許許多多奇妙的思緒,在奔流了無限時光的記憶體內遊竄;身長如同一個星系的女孩,守護著尺寸與凡骨無異的黑色騎士,感受對方逐漸化肉的過程。
枯骨正在用一種安靜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愉悅。
曾經一度萎縮了的肌肉,在巨大魔艦慈愛的輻射下,正緩慢變回其原有的樣子;塌陷的眼窩逐漸隆起,失去了的視力正逐漸恢復,直到連那空洞的胸膛都被元素補滿。他花了十年時間放任自己的殘軀衰敗至此,現在卻只要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那英挺的、神武的、受到眾多大能者景仰並追隨的救世主一般的姿態,將在染上黑色的汙泥後迴歸現世。
「呵呵…」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機魂的少女型態笑出了聲。她沒注意那裂半的星球因為這震動而徹底崩解,那僅僅只是她眼皮子底下毫不起眼的一粒灰塵。她躺著的鋼骨大地早已扭曲到彷彿殘渣的堆疊,只有對她來說如跳蚤一般大小的東西,才能在這層層交錯的遺構裡發現天地。
那或許是一種打發的好方式。
打發時間,與打發那個人帶來的眾多拖油瓶們。
哦呀,忍不住發出像是抱怨的聲音了。這真不好。
「吶,出來吧。」
少女伸出了手,緩緩在散佈著神團殘片的宇宙空間裡遊動,無數碎片在撞上她纖細手腕的同時炸裂出火光,有如冰晶從天而降時反射的皎潔月光,閃耀卻易逝,在注意到之前就消失無蹤。
隨後她們登場了。
如聖畫中圍繞聖神的天使,卻也同時是侍奉禍殃的毒物;曾經被膽怯之人用「十六」之名稱呼、離棄自然萬律而投身予慾望的不祥之存在,墮落的天女,在離間現世及異界的模糊地帶現身了。
無音宇宙瞬時響起少女們的笑語。
確實是這樣的,因為在異端魔艦的存在領域裡,法則及原理都被扭曲了。少女們感到歡欣,儘管她們對自己參與的旅程一無所知,但入魔的黑騎士允諾並給予了她們恩典,讓她們再次回到千餘年前那
脫胎換骨的一刻。曾經,在那曾經的地方,曾經生活過的眾多生命,曾經用無比恐懼的眼神,注視這些從遺骸當中萃取出來的最純粹惡夢。在那裡,並非是誕生了「十六」,而是必然的巧合讓她們回到舞臺,拋下使她們脆弱的一切枷鎖與束縛,迴歸她們這一存在所原本應有的樣子,並從中享用她們原本應有的快樂。
那曾經是一段充滿毀滅的鬧劇。
然而現在,因著異端的一時興起,在這宏偉旅程裡原本已無用處的她們,成為舞臺上重要的暖場者,舞出婀娜而魅惑的戲曲、原始的表演,就在這片迷失了時間與空間的鋼骨大地上。
「我說啊,這都得怪你哦。」
在攪亂時空的流動前,遠古的惡之姬神不忘用她毒害萬物的笑容,向她體內的小小騎士附耳呢喃:「都是因為你讓我這麼無聊的關係!」
異端的禍語迴盪了整個星系。
她用難以理解的把戲來打發時間。
僅僅眨眼之間,禍語的災厄開枝散葉,令橫跨星系的鋼鐵大地突然變得喧囂。
亡者回歸了。
在過去漫長又漫長的時光之河裡,所有的那些遇上神團並被毀滅的文明及生物,歷經痛苦的折磨而在歷史中消亡。它們的遺傳基因被徹底根絕,只有文明以冰冷的、寂靜的形式殘留下來,被鋼鐵教皇奉行的意志吞噬又吐出,共同構成千千萬萬個都市集合體,直至成長到覆蓋整個恆星系。這一切既是靜止的,也是沉默的,旨在留下一段稍縱即逝的文明痕跡,而亡者們的故事本該到此為止。
但是,異端始終是異端,就連亡者也無法逃脫其捉弄。
啞啞的叫聲在真空裡傳遞。
違反真理與自然界的定律,憑空出現並塞滿每一座階層都市的、面貌外表各不相同的奇異生物,開始在盛開著金屬花朵的街道上徘徊,並驚訝地發覺自己置身於異界。
毫不在乎可能產生的影響,更不在意其後果,異端的魔艦再次犯下汙衊現世的邪惡罪行。鋼鐵教皇建造的冰冷遺物突然充滿生機,數億的都市瞬間塞滿千萬倍的居民,宛如沉睡在墓穴的亡者破土而重生,超越時間及空間的框架,讓無數的生命被玩弄在魔女的手掌心裡。這究竟是復生?還是一次時空在這個地方徹底錯亂?連異端本身都不知道原理。因為對她來說,一切都是毫無道理的,重要的事情只有遊戲,重要的只是一場能夠讓大家開心的派對。
於是圍繞著禍殃的惡之天使,彷彿受到感召一般唱起了歌,為著將狂喜賜給她們的異端而唱。
然後,蹂躪開始了。
墮落天女們踏上了鋼之大地。
連自己置身何處都尚未意識過來的智慧生物們,聚集在囚禁著它們的鋼鐵階層裡,向天仰望,見到的是它們未曾看過的生物型態,巨大到超越它們的理解,並且在名為「愕然」的情緒裡消失於黑暗,被那溫暖的、沉重的、氣味的、生物形體上用來抵抗重力的龐大結構所迫害,連同一部分的都市階層一齊崩潰,四散紛飛各種有機或無機的破片,毫無價值與意義地飄散在鋼鐵世界裡。
異形的智慧生物不懂得欣賞少女之美。
同樣地,十六的女孩們也不知品味跨越時空的文明殘片。
僅僅是因為有趣而已。至於為什麼有趣?是什麼力量使她們覺得用腳踩扁細小生物的行為很有趣?這一點都不值得探究。她們
只是做著一直以來都感到有趣的事情。在腳邊胡亂逃竄的細小芝麻,無論是不是人類都沒關係,反正踩下去的感覺都是差不多。總而言之,就是踩扁蟲子。越是調皮亂動的迷你生物,越能夠讓她們覺得刺激。被封印在神眠之海的歲月到此結束了,將無聊二字從字典上塗去吧!純潔的雪菱要塞再次發出鳴動,在這鋼鐵大地的遊樂場上,墮落天女們順應了原始的慾望。
慾望,亦是本質的衝動。
「呀啊哈哈!」
「嘻嘻!啊哈哈哈!」
儘管清楚知道地上異形的微生物正在哀求,卻仍然笑著,甚至互相競爭,看誰能夠一腳踩扁更多的小蟲子。鋼骨的大地持續發出轟然地鳴,一次次的踩踏代表文明的毀滅,但這是必然的,因為在這早成墓碑的遺構世界上,偶然蘇生的死者除了獻上生命提供享樂以外,沒有任何存在價值。
噗嘰、噗嘰、噗嘰。
若說宇宙歷史必然出現種類繁複的異種智慧生物,那麼出現在這裡的傢伙們、無一不貼近著人類型態與構成的這件事,當然就是露出欣慰表情看著十六肆意踐踏的異端的惡意了。與人類近似,才能提供相近的感受與刺激。儘管那些悽慘的殘骸遠遠看來是難以名狀,但是無數細小生物在巨足底下爆裂的一瞬間,同時存在絕望與極樂的現場,還是正確無誤地取回了回憶。
那段回憶,是關於一場千餘年前、曾經在本地銀河舉辦過的歡樂舞會。
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是在鮮血飛濺的腥紅血海上,總覺得能夠見到一絲透來的清光。那道光亮彷彿至高無上,和藹而平等地接納眾生,而少女們不過只是在盡一種責任而已,宛如她們自詡為一道介面,轉換人類的生與死,將腳底下掙扎著、蠕動著、哭喊著的不想消滅的人們,以另一種方式融入那道來自天外的聖光之中。
至於這究竟是因為什麼,她們則抗拒去思考。
若不是這樣,當初也無法封印她們,而現在也不會如此。
超凡的異端甜美地笑著,她的眸動甚至能撕裂整個行星。在這樣的尺寸下,即使是十六的少女,也幾乎像是微生物一般的存在,而那些更加細小、僅僅是為了消滅與死亡而造喚出來的生物,則更是難以察覺。但她知道那些可愛的小傢伙正在享用數量龐大的生命,沉重的踐踏聲在鋼骨大地的無數階層裡迴響;文明的遺構被破壞,都市與街道被奔跑的女孩踢碎而毀滅,一度復活的居民則再次死亡,以混雜在殘片或貼平於地表的肉塊的形式。在大多尺寸下,墮落的天女幾乎都有城市等級的軀體。她們一腳就能踏平大片的街道,或者僅僅是伏身在地表吹口氣,都有上萬棟建築物被吹上階層之間的虛設天穹。
任何一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如今都變成奪取樂趣的手段。
街道無時不傳來喧譁的聲音,渺小的生物擠在一起,狀似人類,行為更如同人類。它們是否具有現世之前的記憶,又或者它們僅僅只是數分鐘前才誕生出來的蜉蝣,巨大的墮落天女毫不關心。女孩們只是蹲低下來,盯著充滿恐懼與緊張氣息的群眾。無論小小的生物在腦子裡面裝了什麼,重要的只是對於龐大威脅的認知,以及為了求生而掙扎。這般如此,造就了狹窄街道上萬頭鑽動的景象。儘管鋼鐵教皇在建造街道的同時也四處扔下
了類似交通工具的東西,但這些畢竟只是昔日的重現,不具有真正的功能,反而變成部分愚笨生物的避風港。那些小傢伙逃進軌道上的長型運具內,敲打著意義不明的控制盤,沒發動運具卻反而吸引了注意,令龐大的手指從天而降,破壞了建築物之後抓到運具,連著躲在裡面的上百個小生物一起被抓取。有些掉了下來,但大部分都躲在運具裡面瑟瑟發抖。墮落天女的外表儘管被人類認為是可愛或美麗,那樣的審美觀卻不適用於這些出身異界的居民。毫無疑問,它們會覺得自己被可怕的怪獸抓住了吧?巨大的視覺器官緊緊盯著這邊看,到底要做些什麼呢?就在這樣思考的時候,全部的個體一齊被捏爛在巨大的手指之間,壓扁的金屬縫隙迸出腥紅的鮮血,而殘塊則落回地面。
它們與人類犯下相同的錯誤。
它們的思維,以及它們的生理構造,使它們成為人類的替代品。
血肉飛濺在無機質的金屬碎塊間,難以計數的運具乘載著肉塊,在崩毀之勢愈發猛烈的都市階層間飛舞。女孩的踐踏引發細小的裂痕,相連匯聚後竟也能撼動巨大的結構,使部分的階層斷裂,讓都市有如三明治的內餡那般、一口氣被堅硬的鋼鐵拍扁,同時抹消其中千千萬萬的細小生物。
注視著一切恐怖亂象,邪惡異端化身的龐然魔女伸出了手指,仿效著少女們的行為,卻只用一隻手指就壓垮了階層之間的結構柱,使整片都市如打翻的餐盤般傾斜,崩開的建築物沿著街道橫穿並墜落,最後全部的事物都被集中在有大陸般尺寸的異端魔女的指尖上。倖存的生物嚎叫著,不知是驚恐或憤怒,在發出無謂聲鳴的同時被少女磨碎於指腹,僅僅只是兩隻手指的交互而已,微小的生命卻遭遇如滅族般的災厄。它們重新獲得的極短暫生命,只是為了再次死亡,毫無其餘意義。
「喂,這樣根本不夠排解無聊啊。」
異端對她小小的騎士發出責備,她期望看見更加活潑的女孩,但那鄉下的大男孩是如此純情,連帶使得這些空有墮落名號的少女遺忘真正令人開心的事。
「………」
愛德蒙沒有發出任何回應,正在保存力量的他不會為任何的事情分心,使異端的魔艦隻能嘟著嘴巴生起悶氣。
「嘖,看來只能我親自調教了呢。」
星系般巨大的少女,躺在同等龐大的鋼鐵結構上,隨口吹出一股暖風。那風勢甚至足以將行星從公轉軌道上移動,用來屏蔽外界災害的最上層護罩也被破壞,灌入的強風頓時將數百個上層都市掃滅。但真正的影響發生在擁有十六之名的少女們身上,浸淫在邪氣裡的她們突然之間停止了動作,無數細小生物得以及時從她們致命的巨足底下逃開,但這並不是救贖。
片刻的寧靜之後,將襲來狂亂與淫靡的風暴。
「……!」
不能用感染這樣的詞彙來形容,因為那是源於生物本性的最原始慾望;破壞並非神團固守的核心信仰,那只是實踐某些意志的副作用,而「十六」在經過催化下、也找回了她們的意志。
「啊啊~!」
儘管鋼鐵大地的裡裡外外實際上是真空的世界,但是那接連冒出、此起彼落的淫蕩叫聲,確確實實傳入了每一個微小生物的腦袋,無論它們是否能夠理解那樣的訊號,不安的情緒在瞬間擴散,
即使剛從巨足底下逃開的倖存者也是如此,因為異變來得又急又快。
「……!」
口中吐露無法辨明的聲音,帶著入魔而渴求的眼神,從天堂墮落的少女們向微小的無助生物伸出了手,在階層的都市裡大把抓起儘量多的生命,就這麼捧在手心裡,用舌頭舔著,吞食部分掙扎哀號的生物,並且讓剩餘的忍受在黏滑溫熱的唾液裡,如同陷入捕蠅網上的蟲子那般動彈不得。
「不錯嘛,作為開始還算是及格。」慵懶的異端少女仍舊躺在那兒,盯著她身體四周那些小小的神團女孩:「但是妳們的數量有這麼多哦,看看彼此美好的身體吧?不覺得大家都是很可愛的嗎?」
「………」
來自深淵的異端魔女,吐露著催情的呢喃;這並非是引誘純潔的少女步向墮落,因為聚集在這裡的她們,在迴歸那原始意志的呼喚後,就早已是墮落的了。
不清楚是哪處先開始的,畢竟這些在原始意志下統合為一體的少女,早已失去自己的獨特性。因此,就像海上蕩起了波浪,眼中所見是一股名為性慾的浪潮,同時於所有地方展開。她們行走在鋼鐵結構上的都市階層裡,毫不在意地踐踏生命、踢翻建築物,直到兩個巨大少女能緊握彼此的雙手。她們親吻,從臉頰到嘴唇,然後從脖子一直滑溜到胸部。那些被迫淹溺在她們唾液之中的居民,此刻也被塗抹在碩大卻柔軟的胸部上,隨著少女對乳首的吸吮而彈跳。
在肆意的舔弄下,淡淡白色的乳汁彷彿是從過於飽脹的水袋裡外洩出來似的,將掙扎在巨大女體上的微小生物給沖走,甚至在下方的街道形成洶湧洪流,突入第五神團隨意搭建的那些空殼建物,將更多躲藏在裡面的居民逼出來。此時此刻,任何一個徘徊在少女們附近的活物都是不幸的。她們好玩的心情在這裡發揮到極致,因此用大量的生命來服侍彼此的身體,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舉動。黑暗騎士賜與她們的華麗衣裳,現在只是礙事的東西,被陷於情熱的女孩粗魯地撕碎。迷你的城市被那樣的破布所籠罩,甚至有一部分的建築物受不了重量而坍塌,細小的居民在岌岌可危的街道上竄逃,然後龐然的黑影迅速壓下。裸身的少女相互推擠,在鋼構大地上倒臥下來,使脆弱的迷你城市在屁股下消失。被破布蓋著的居民不是被輾爛,就是與街道一起被巨大的手挖起來,為女孩的情慾提供小小服務。
「…啊…啊啊!」
在頹圮的殘垣敗瓦間,相互擁抱的女孩們散發著熱氣,同時有大量的生命被迫服侍她們的身體。那些為了這敗德的目的才重獲生命的歷史亡靈們,只要稍一鬆懈,就會被少女的手指無情輾壓成悽慘的肉餡。但是對過於渺小的它們來說,服侍少女過於巨大的身軀,是太過艱苦的任務。不論如何努力,也難以製造充分的快感,即使圍在充血而脹紅的乳頭上,也無法將觸感傳達給被性慾浸淫了腦袋的墮落天女。或許它們在無盡的絕望中被巨大肉身輾壓至死亡、為狂躁的情慾增添殺戮的樂趣,才是少女們如此惡毒來玩弄它們的真正目的。在無法逃脫的巨大牢獄裡,弱小的生命如果還能思考,恐怕也只會羨慕那些輕易被巨足踏扁的同伴,不像它們得持續面對邪惡遊戲帶來的漫長折磨。這一切的痛苦,只能等
到它們被抹碎成貼平在少女身體上某處的細小肉塊,才能夠得到解除。
然而,就算能撐到少女們停止撫摸彼此發熱的身體,這也不過才剛剛開始。
徬徨在巨大身軀上的迷你生物,逐漸陷入熱氣與溼氣的地獄,渾然不覺這肉體的大陸正迅速產生異變。
那是一瞬間的事,重力再度變得混亂,天地四方盡皆倒轉;無數的生物集群或是翻滾、或是漂浮,在相互交疊的肉體大地上擺盪,直到一處發出熱氣的溫暖森林允許它們停留。
過於細小的智慧生物,缺乏宏觀的視野去理解自己的處境。它們不知道自己剛剛像芝麻一樣被巨大的手撈起來散佈,更不曉得這處長著奇異銀色樹種的森林,並非是自然生成的植披。在它們的五官感受中,只能看見森林深處有著一道狹長的裂縫,正不停流出黏稠的洪濤。
轉眼間,帶著強烈氣味的洪水已來到面前,更散發著淹沒大地的氣勢。
即便它們察覺到危險,卻也無法在這無邊無際的森林裡找到安全之處。它們試著抓住那些毫無分支的、巨型的光滑樹幹,卻不能免於被濃稠洪流吞沒的下場。或許數萬,或許數十萬;微小到毫不起眼的生物們,在神團少女的恥丘上掙扎。它們甚至無法成為一種裝飾,即便巨大少女的手指粗魯地捻死數以萬計的它們,殘軀也被愛液吞沒得無影無蹤。身為受害者,它們細小到不能窺見這淫蕩遊戲的全貌,甚至那些彼此擁抱且相互摳弄小穴的神團女孩,也不曉得自己只是一張幅員遼闊的黃色風景之一。
只有最巨大的存在能欣賞那景色。
如星系般龐大的異端魔艦之化身,不僅是居高臨下,更能夠將識覺侵入時空的縫隙、無孔不入地從全方位鑑賞發生在她眼皮底下的美景。
咕啾咕啾、噗蘇噗蘇,類似的聲音在本應真空的宇宙隔空傳遞。鋼構大地上數以萬計的階層都市,被海嘯般的少女愛液侵蝕及吞沒,甚至被削磨成圓潤的棒狀物,探進擁擠而稚嫩的壺穴。從時空縫隙被召喚出來的迷你生物頓時被肉壁擠壓,連自己置身此地的意義都不明白,就這麼被磨平在浮腫發熱的性器裡。神團的女孩不懂生殖的使命,只知道那奇妙的裂縫能帶來喜樂。她們貪得無厭地一屁股坐在鋼構階層的小小城市上,用股間的熱氣吹散街道,或者把文明磨碎在挺起的陰蒂四周。狂熱唯心主義者的居民伏身膜拜那紅潤的圓頂,接著在那神聖的少女核心上殉道;沉迷科學的唯物論者在市街崩毀的前一刻,仍然在試圖釐清那蚌殼形狀的怪物是什麼東西,那或許是迥異於人形的它們永遠無法理解之物。
儘管有那樣的特例,絕大多數被異端從歷史中喚醒的文明,僅僅只是被壓碎在神團少女的屁股與腳掌底下。在肛門口與腳趾縫等容易藏汙的地方,百萬的倖存者躲藏在都市不成原樣的殘骸裡。更多的生命則被困在漆黑卻溫熱的封閉世界,它們在經歷了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後去到那裡,四周則是不停滲水的粉紅色肌肉,簡直就是幻想故事裡的地獄場景。
然後,隨著神團少女兩兩成對來摩擦彼此的下體,管道狀的封閉大地發生了洪災。所有發生在那裡的困惑及恐懼,都隨著生命的消失嘎然而止,並隨著鋼構都市的殘骸一起被排出肉穴、在冰寒的真空世界緩緩凍
結成粉色的巨型冰晶。那一刻,無上的幸福洋溢在變色渾沌的宇宙中,而數之不盡的微小文明則溺斃在難以承受的甜蜜裡。
欣賞這出色的一幕,位居至高的異端人形雙臂交叉,碰觸著自己的身體。她那源自上古世紀的動力核心激烈地脈動,卻又壓抑著源自幽界的靈魂意識,極力避免到達情慾的臨界,這強大的矛盾使她坐在鋼鐵大地上的身軀變得歪斜,其處世的存在感正持續流失。
最終,在神團少女們一一進入高潮的神聖時刻,龐大如星系卻精巧如人偶的異端魔女,掙扎著往自己的嘴唇咬下,使足夠浸泡整個星球的豔紅鮮血一口氣迸出。
在那之後,用奇景形容也不為過的龐大女體,開始逐漸變得透明而不可見。
現場只剩下被徹底蹂躪的鋼構殘塊。小到數毫米、大到上百萬千米的金屬結構物,其上殘留的少女體溫很快逸散在冰寒的宇宙,而且也不能再看見那些從時空斷層被召喚出來的文明。方才的慘劇與不幸都像是消失了那樣,甚至是本來就不曾發生;單純的十六神團也沒興趣去追究,因為她們已經得到了幸福的愉悅感,早已不在乎自己的腳趾縫裡是否藏有無法被清除的微小智慧。
躁動的星域終於又恢復寧靜。
在就地躺臥在鋼構上休息的女孩們後方,靜滯不動的遠古魔船,最大程度地收斂了自己的存在。在她無法用任何科學技術去解析的智能核心裡,生物般的情慾仍然活躍,卻被另一股力量極大地壓制下來,而那便是名為「渴望」的力量。
雖說在這名為艾吉亞斯之地,自己確實是大鬧了一番,但這點程度就足以使她從千萬年的沉睡中醒來嗎?
不,當然不是。
姬神的聖靈在內心的殿堂上跪坐,向歷史出現前就已存在的久遠記憶誠心祈禱,將異端之能也不能達成的事情化為渴望。
她渴望與不滅之物再次相見。
自降生後已有十年,被困在異端不能觸及的新神的聖域,那位大人此刻終於動身了。
「……啊啊…」
與異端魔艦不同,那位大人的名字進入了現世的歷史,從而得被稱呼、被敬畏,亦被永遠咒罵。但無論萬界萬眾怎樣去評價,那位大人對墮入魔道的遠古姬神來說,都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漆黑之海的水手…讓我們重逢吧…」【11】
—— 巴達霍斯星區某處.距里斯布利奧150光年遠 ——披著雌鷹的紋章、艦身塗著象徵榮耀之黃色的聯邦加萊戰艦「卡佩塔娜」,此刻正全力加速,離開不宜久留的里斯布利奧。神聖統合聯邦的海軍上將安德烈‧朵莉亞,甚至不等那些尚未完成補給與船員歸艦的艦艇,就這樣率領數量僅有原先三分之一的艦隊,用最高速度疾駛在巴達霍斯星區的絮亂星塵裡。這種不屬於預定計劃的行動必然招致威尼西亞海軍本部的責難,然而對現在的朵莉亞來說,獅子的咆哮已經算不上什麼,擺在她眼前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會出現的。
被兇惡的墮落美姬嚴加看守的那名癱瘓少年,正躺在「卡佩塔娜」的司令寢室裡,也就是安德烈‧朵莉亞的私人艙房中。這間充滿少女情懷的房間多了一些醫療器材,用來維持那名少年虛弱的生命;然而聯邦的海軍司令卻聽不到儀器規律的抽吸聲,她彷彿心無旁鶩,被意外的驚喜徹底衝昏腦袋,導致
她不得不在這私密的空間內發洩自己的情緒。
總而言之,在對部下們發出了「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闖進來」的命令後,這名生理年齡始終停留在12歲的紫發女孩子,兩三下就把自己脫到全裸狀態,並坐在床邊,也就是那名少年的身旁。
她盯著與自己生理年紀相仿的異性軀體。
從出生開始,這位名叫波賽特的少年,靈魂就從未找到歸宿。朵莉亞難以想像那是什麼感覺,或許就像是不曾擁有生命那樣,一直以來與死無異。若真是那樣,整整十年都用人造的醫療儀器延續其身體的存活,究竟是否是正確的事情呢?
在姬諾瓦星系,由於對遺傳醫學與人工生育的研究十分先進,幾乎是不可能誕生出這樣的癱瘓小孩。就算有個萬一,法律上也賦予對其立即安樂死的權力,因為在這個競爭激烈的世界,無論是家庭或社會,都不需要這樣的拖油瓶。
那就是企業聯合體的理念。
在這個隨時可能有巨大少女將城市踏平的世界,人權是無關緊要的,只有力量才是安全的保證。
所以,朵莉亞想要抓住這個機會。
她來來回回用手指撓弄少年的身軀,觸摸那缺乏運動而顯得柔軟又蒼白的肌膚;她彎下身體,輕輕舔弄著少年的胸膛,那具連汗水都無法生出的稚嫩身體幾乎是毫無味道,但卻讓禁錮在幼小軀殼裡的成熟心靈感到強烈刺激。
一絲不掛的朵莉亞,最終騎上了少年的身體,她粗暴的舉止讓監測用的醫療器具響個不停,但她無動於衷。事實上,攝取過多高濃度的酒精飲料,以及某種產自提雷尼亞、已經在室內揮發一段時間的致幻性特殊香料,都在幫助她模糊現實與幻想的界線,而剩下的就只是妄想。
隨著她的妄想迅速膨脹,被壓在她底下的少年,也跟著急遽縮小。
朵莉亞抓著被可怕神女細心呵護的少年,看著大小如玩偶般的對方,恰巧是一手就能掌握的程度。她拔掉那些五顏六色的維生管線,聽著少年發出呼吸不順的喘氣聲,心中勃發一股慾望,讓她就著口,胡亂吸吮著微小少年的上半身,將唾液染遍那蒼白的身體,使對方看起來更加掙扎。
滋嚕滋嚕~柔滑的舌頭持續玩弄小小的少年,卷著他隨時可能折斷的腦袋,甚至危險地將其壓在尖銳的犬齒底下。聽說古時候的朵莉亞家族,曾以類似的酷刑對犯下大錯的士兵進行懲罰,當時是利用木樁釘進犯人的咽喉或腦袋。據說這樣的刑罰,象徵荒野的猛禽用鳥喙來屠殺獵物,而既然朵莉亞家族的紋章正是雌鷹,那麼用自己的口牙來折磨對手,或許才是最貼切的刑罰方式呢。
不過,現在並非是要折磨一個無能的罪犯,也因此朵莉亞的犬齒,只是輕輕在少年的額上擦過一條痕跡,類似吻痕那樣的紅腫,彷彿那是證明所有權的行為,證明她從一位可怕的神女手中搶奪了獵物。
朵莉亞貪婪地將變得更小的少年整個放入口中玩弄。
隨著房間迷幻性氣體的濃度越來越高,朵莉亞甚至覺得自己不只是含著一個人偶般的少年,而是將整個城市當成夾心餅乾那樣含在嘴裡。那些以「入口即化」當成廣告用語的零嘴,星羅棋佈的街道成網格般排列,其上有數十萬到數百萬的微米級小人;他們的日常生活一夕之間不復存在,高聳的大樓崩壞在上排臼齒
的輕微碰撞下,地面則湧出溫暖黏滑的唾液吞噬著人車,而都市的邊緣則不斷崩落到深不見底的咽喉盡頭。
在安德烈‧朵莉亞日復一日無法停止的妄想中,威尼西亞行星上的每個城市都被她細細品嚐過。初始的時候,每個城鎮都有不同滋味,但是一旦咬下,無論那裡是盛產玻璃工藝品的布拉諾島,還是行政中樞的聖馬可大廣場,一切只會剩下淡淡的鹹味,是數百萬人被犬齒咬破、再被臼齒磨碎的味道,令雪白的牙齒染上血腥與烈焰,最終盡被巨大的復仇者吞下肚腹。
幾乎真要咬碎了少年的頭顱,朵莉亞及時將微小的少年吐了出來,並輕輕地朝他臉上吹氣,將充分混合她高貴體香的救命氧氣,灌輸給險些喪命的癱瘓男孩。
她捏住少年的雙手,看著那瘦小的身體無力地垂蕩在半空中,彷彿抓住一隻醜陋的鼻涕蟲,全身溼透、黏滑,而且脆弱不堪。
但是,一想到這位少年是那墮落美姬曾經保護的寶物,朵莉亞就忍不住喜歡上他。這位外表僅是小學生模樣的堂堂聯邦海軍上將,出身歷史名門的她,身邊多得是長輩及趨炎附勢者自動奉上的珍寶;那種自動出現在身邊的東西,無論多麼有價值,對她來說都不屑一顧。千年之前的朵莉亞家族,過得可不是這種有禮物自動送上門的生活。即便只是一袋米、一瓶酒,如果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去搶奪,就永遠也無法擁有。
正因如此,總是隨手便將高級珠寶打破的安德烈‧朵莉亞,對於自己搶奪到手的東西,哪怕只是個植物人狀態的瘦小男孩,都要倍加呵護。
於是她自己張開了滑滴滴的雙腿。
從吸吮那男孩味道的時候開始,底下那個連毛都長不出來的稚嫩小穴,就已經不斷流汁了。她只是小心碰了一下那發脹的恥丘,頓時就有一股電擊般的快感竄上腦袋,甚至連體溫都迅速升高,恐怕連額頭摸起來都像發燒那般滾燙吧。
坐在軟硬度適中的床褥上,小學生體型的女軍人羞紅著臉,將縮小到橡皮擦般尺寸的少年貼上發熱的恥丘,令那沒有意識的瘦小軀殼摩擦在僅有些微露出的陰蒂上。從外面來看,朵莉亞的股間只是一道平凡無奇的縫隙,肌膚光滑到甚至看不見毛根,而那小小的少年就躺在上面,大小隻是與那縫隙差不多的程度,或者更小。
朵莉亞用指腹溫柔按摸少年的背脊,像在測試那神經傳導終止了的軀體是否仍有反應。她的手指接著滑向肉縫,那道無論玩弄幾次也仍然緊密的私密縫隙,曾將模擬出城市的動態沙大量吞噬進去,令紫色捲髮的未發育女性感受力量與征服的高潮。換到現在,儘管底下並不是幾百萬個可憐兮兮又可恨的威尼西亞人,但也算是難得的獵物,畢竟並非什麼人都能得到瘋狂的墮落女神的呵護與恩寵。
房間內的空氣,幾乎到了混濁不堪的程度。朵莉亞踢起腳,將曾經裝有高濃度酒精的玻璃瓶翻到床下,而她自己則捉住了那渾身溼透的小小少年。從剛剛開始,她的愛之液體就不斷流淌在那無知覺的蒼白身軀上,與方才的唾液共同混合在一起,使少年的模樣不成人形,徹底成為一隻柔軟溼滑的女性自慰棒,讓高貴的名門之後嬌喘著放鬆下體、從下半身開始慢慢吞沒少年的身軀,在緊緻的陰道肉壁間緩緩滑動。
在
經過特殊隔音設計的寢室內,朵莉亞毫無忍耐,間斷地喊叫著,因為少年的身體對她未發育的陰部來說仍然太粗。
但她就想要這樣。
不知道下體是不是因為擴張過度而開始流血,疼痛的感覺與快感並存,朵莉亞的紫色頭髮也早已散亂在床上,柔軟的異物填塞著她失去原意的生殖器官。對朵莉亞這樣信奉遺傳科技的家族來說,陰道純粹是用來享受快樂的東西,生育自然有人造的機械式子宮及產道來處理;那些入贅過來的年輕貴族往往對朵莉亞一家的奇特體型感到難以適應,再加上那家族世代遺傳的狂暴脾氣與偏執性格,鮮少有男性能不在神聖的初夜被毆打得鼻青臉腫。看在安德烈‧朵莉亞的眼中,還不如用一隻富有彈性的自慰棒來取代呢。
當然了,比起隨處可見的工業製品,朵莉亞最想要的,應該還是縮小又縮小的人類與城市吧?只可惜現在的她,是無法達成心願的。萬一房間裡濃度過高的致幻香精被排煙系統自動抽光,她將會發現自己私處塞進的並不是一位里斯布利奧的少年,而只是她擁有的太多自慰玩具的其中之一;不過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又何必去想那些煞風景的現實?性慾的歡愉原本就沒有形體,只能意會,而不能在便利商店的貨架上如糖果般買回去享用;透過人類複雜的腦神經與刻印在遺傳因子上的本能,又為何不能用超越現實的妄想去引發?這終究只是發生在一張床褥上的事。
於是,朵莉亞幾乎吞沒了少年全身,只剩一顆頭還冒在肉縫外面,而那脆弱的頸子則彷彿隨時要折斷。
如果真的不小心殺了這少年,那個從東方象限流亡至此的邪惡女神,肯定會追殺自己到天涯海角吧?不,恐怕就算是已經構成事實的綁架行為,自己在名為芙蕾雅的神女心底,大概也已經被下達了一百次的死刑判決吧?
於是朵莉亞越發變得興奮。她的下腹絞緊一股力量,讓陰道壓迫那少年的身體,混著血水的蜜汁則更是噗滋噗滋地噴個不停。
索性把那發狂的女神引到威尼西亞去,讓聯邦的中樞一夜之間不明不白地毀滅吧。
朵莉亞的嘴角上揚了半秒鐘。
然後,她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讓鮮血直竄出來,口中頓時感到一股鹹味。
她竟然會有如此卑劣的想法。
如果要讓威尼西亞人在遮天蔽日的巨足底下被踩成肉醬,那也必須是她朵莉亞的腳;如果要讓威尼西亞人在巨大的陰道里慢慢窒息,那也必須是她朵莉亞的陰道;就算聖馬可廣場一年一度的大潮變成雪白色的乳汁,那也必須是她朵莉亞揉捏胸部搾出來的。
不管那是多不可能的事情。
總而言之,藉助別人的力量來毀滅神聖統合聯邦,這樣的事情是她的自尊心所不能容忍的。對於一度有過那種卑劣想法的她,就連她自己都覺得厭惡,讓身體不由得再次繃緊。
感覺陰道里的少年都快要全身骨折了。
控制著肉壁的力量,就像控制高潮的時刻,讓朵莉亞優雅全無地在床上掙扎。她的妄想更上層樓,竟將普通的床被看成超迷你的地理地形,而床墊的圖案則是一處處的迷你城市。在這樣的設定下,她躺著的身體無疑已經將好幾百萬人壓扁,讓混雜有建築物、街道與居民的碎片埋在百米深的地底。她的舉動則對整片大地造成劇烈
影響,揮動手臂就形成暴風,扭動腰部則引發地震,更不用說隨著快感襲來而不由自主伸直的雙腿,在那裡有綿延的居住地帶與她腿部的肌膚親密接觸,膝蓋底下碾碎著一個小鎮,郊區的數千棟平房則粉碎在小腿肚上,最後則是巨大的雙腳將遠處的市中心踢飛。想必會有大量的殘骸被她的腳後跟與腳踝壓破吧?犧牲的市民則在腳底板上化作數十萬個紅斑點,或許只有在腳趾的縫隙深處有些許難得的倖存者吧?但那裡也必然是地獄一般的環境。穿了一整天軍靴的朵莉亞直到幾分鐘前才露出光腳,她奢侈地將僅僅穿了一天的襪子丟進分解回收的垃圾管道,但在她認真進浴室給自己洗過身體之前,腳上那悶了整天的氣味,絕對是不會自動消失的吧。對相較之下只有微粒般大小的人類來說,受困在這種味道最濃烈的腳趾縫裡面,甚至可能因為腳汗的關係而沾黏到無法動彈,或許只有期望自己被夾緊的巨大足趾粉碎身軀,才能從這痛苦的氣味地獄解脫出來吧。
她幾乎能看見小人們臉上是如何絕望。
慘叫吧、哀嚎吧,這就是與垃圾最相襯的結局。讓全部的街道被她高貴的雙腳磨碎吧,這甚至不能在她流淌汗水的腳底上劃出一道淺痕。面對如此懸殊的力量之差,威尼西亞的凡人只能接受命運,服從那雙美好裸足對他們卑賤生命所賜予的無情玩虐。她能夠做出的保證,就是這一切都不會太過輕鬆。儘管企業聯合體的潰敗已是三百年前的舊事,但即使歷史,也有從餘燼中再生的可能。就讓她腳上流下的汗水作為頭採吧!看那可恨的國度被自己的僅僅一滴腳汗吞沒,看溫熱的洪水挾帶氣味輾過城鎮,將所有的建築物摧毀在汗液的巨浪下;洪水更灌入小人的鼻腔與咽喉,令氣味的分子撕裂他們身上每一個細胞,讓整片平原成為寸草不留的惡毒沼澤。哦,想必也會有機靈的人逃到洪水無法淹沒的高山上吧?但那恐怕只會更加辛苦。朵莉亞早打定主意要好好感受一下這裡的名山勝水,她會用腳趾將整座山脈完全覆蓋,趾關節下方的空隙應該就已足夠,而那也是堆積最多汙垢與氣味的所在。接著她會來來回回用腳趾摩擦整座高山,海拔高度的數字在此毫無意義,就像人們不會丈量海邊的一堆沙子有多高;覆蓋山頭的森林與野芒將會加入她腳趾縫隙的汙垢,她的體溫則迅速融化高山的積雪與冰河,這大量的水分肯定會將她汗溼的腳弄得更加潮溼,甚至分不清楚是汗水或雪水吧?那些小人們肯定也是分不出來的。當大水往那些僥倖沒被足趾輾爛的躲藏者衝過去的時候,氣味仍將是最濃烈的,而朵莉亞也發誓她將樂在其中,她寧願那些卑微的螻蟻逃過腳汗的洪水、然後暈死在她強烈的腳氣底下。
房間裡持續迴盪淫靡的嚎叫。
不行了。
朵莉亞的眼睛已什麼東西都看不清了,感覺更是飄飄然。她感覺自己光溜溜的恥丘正頂著某塊突起的物體,於是她想像那是一座建築在高山上的城市,就像西威斯星區頗負盛名的那些奇地行星,無數蓋在山巔上的神廟構築出奇異的天際線,盛大的火炬則指引萬眾信徒的信心,而那一切也將被自己未發育的性器徹底吞噬。
說起來,企業聯合體是標準的無神主義者呢。
毀掉
這些落伍又低俗的庶民信仰吧!
就算現在給朵莉亞一面鏡子,她都不會相信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如此之傻;被慾望及幻想俘虜的她自顧自地摩擦股間,將宗教的聖廟毀滅,並且讓數十萬的朝聖信眾被她的陰唇吞沒。那些庶民肯定對著他們信仰的神明哭天搶地吧?但那是沒有用的,他們只是粉紅色肉壁上的一顆顆點綴,他們的存在只為了提供一絲神經末梢的快感,然後便隨同他們遭到擠破的身軀四分五裂、稍縱即逝。大量的血點宛如潑墨般瞬間散佈在拉開的陰唇裡,小學生體型的少女輕易用性器壓扁數十萬人,甚至捲入整個城市,將人類引以為傲的物質文明輾破成稚嫩肉唇間的點點碎片,隨著女孩越發激烈的肢體動作而震盪,直到被巨大的手指壓進陰道深處而消失。街道?居民?那又如何!不過只是用來疊加快感的可消耗道具而已。
最終,朵莉亞迎來了那夢寐以求的一刻。
「啊啊──!」
在這嚴禁外人打擾的密室裡,無法傳出去的高亢叫聲迴盪在室內。嘴角止不住流涎、全身都在發燙的小學生外表的女孩,在她的妄想裡毀滅了一個文明。這或許也是那些別有用心的祖輩刻意設計的遺傳因子。身為貴族,理當享有超越凡人的愉悅及刺激。這雖然是臆測,但是在電流觸擊腦神經的一瞬間,安德烈‧朵莉亞徹底成為快感的俘虜,彷彿失去人類的形體,僅僅是一抹抽象的、名為喜悅的符號。
「哈啊…哈啊…」
將自己深藏體內的美好愛液灌輸到那位少年身上、幾乎要令對方無知覺地窒息而死的貴族女性,撐著發軟的身體翻身下床,卻一下子撲倒在地板上。昂貴的手織地毯隨之被體液弄髒,但她當然不在乎,她只想沉溺在久未經歷的刺激快感中。毫無疑問,讓自己有個遊戲的對象,總比孤芳自賞要來得有趣,就算只是個無法動彈的癱瘓兒童也無所謂。
也不曉得經過了多久,門口的侍衛即便焦躁,卻也不能妄自打擾艦隊司令的個人時間。等到他們終於見到那寢室的門再度打開時,裡頭已經看不出來有激烈淫戲的痕跡,也嗅不出使人魂迷的異國香氣。這個艦隊的最高指揮官換上正裝站在門前,散發出貴族的高傲與威嚴,向著擋路的守門侍衛投射一抹嚴厲的眼神,僅僅如此就足以嚇得侍衛倒退三步。
美好的感覺已經收進了心底。
露出比平常更加嚴肅的表情,安德烈‧朵莉亞往艦橋邁開步伐。那名少年還留在她的寢室裡,她會讓服侍自己的仕女給予其最好照顧──等到她達成自己的目標為止。
「航路設定完成了嗎?」
還沒完全走進艦橋,身形矮小的指揮官便急迫地開口,對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疑惑眼神視而不見。
一如預期,她得到的是帶著為難口吻的報告。
「報告閣下,根據海軍本部發表的第3344號特別行動指令,我們不能在沒有獲得母國許可的情況下,逕自離開巴達霍斯星區。」
基於職責而不得不向朵莉亞提出建言的副官,她無奈的眼神即使隔著眼鏡,也已經表露無遺。
「有權下達航行指令的人是我沒錯吧?」朵莉亞徹底忽視了副官的建言:「把座標設定好,之後通告全艦隊,九十秒後開始第一次跳躍。」
「太亂來了!」
面對朵莉亞近乎胡鬧的命
令,一位站在控制檯前面的年輕軍官按耐不住,不僅忘了使用敬語,甚至毫不客氣地伸手指著那位矮小的司令官。「您不曉得自己設定的航路是遙遠的東方象限盡頭嗎?那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才能抵達啊!而且那裡還是怪物神女們的地盤……咿!」
年輕軍官的抗議還沒結束,就發出了悽慘的聲音,因為那位個頭矮小的司令官、安德烈‧朵莉亞狠狠用腳尖踹向了他的屁股。
「不要用那種帶著剛地亞鄉音的泥巴腔調跟我說話,你這個農奴!」少女發出了嚴厲的怒吼:「是誰准許你這種鄉巴佬上我的船?感覺空氣都被弄髒了!該死的鄉下人!」
「司、司令官閣下!您這樣講讓我不服氣!我與大家同樣是軍事學院畢業的,我的出身根本不該成為討論的問題…呀!」
艦橋再次迴盪慘叫聲,緊接著同時發出了撞牆的聲音,發音不標準的年輕軍官竟被朵莉亞一腳踢到腦門,甚至往後直接撞了在牆壁上面。儘管少女的體重如外表那樣非常輕盈,但她卻以體術的技巧將破壞力加強了好幾倍,可說是毫不寬容。
「請、請等一下!哎呀!」
年輕軍官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立刻被少女再次踢倒在地。腦門的那股劇痛感還沒消失,他就已經無可避免地再次被小學生模樣的海軍上將抓住頭髮,並且就這樣被按住腦袋、持續往地板敲擊。
整個艦橋除了木魚般的敲擊聲響外,沒有任何說話的聲音,甚至沒有人吭氣。
「噗啊!」
過不到半分鐘時間,年輕軍官的臉已被鮮血覆蓋。他的額頭被地板敲出一個大洞,而那殘暴的少女只是將他踢翻在地,並露出鄙視的眼神,顯然對自己驕傲船艦的地板被弄髒感到非常不滿。
「把他弄下船,重新設定航路,第一批艦艇由近衛連隊跟上。」
「不,沒有人會跟上妳的。」
「!」
朵莉亞回過頭,臉頰卻同時被一個冰冷的物體碰觸到。儘管很輕微,但那圓形的金屬物件立刻就讓人想起了那個使用火藥的原始暴力時代,而那兇器恰恰被握在一個最不相襯的角色手上。
「您這次玩得太過頭了,閣下。」
身材高挑宛如專業模特兒的副官,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了眼鏡,但她看起來完全沒有茫然的感覺,眼神反而變得更加銳利。她手上的那把左輪手槍看上去彷彿是從博物館偷竊出來的,沉重的金屬握把與槍管之間還有拼接的痕跡,彈匣隱約能看見填裝著強效鎮定劑的子彈。
「艦橋可是禁止攜帶個人武器的啊。」被左輪手槍槍口抵住臉頰的朵莉亞並沒有慌亂:「不過這種古老的火藥式槍枝,用能量屏障也無法掃描出來就是了,真沒想妳還藏著這種玩具。」
「您似乎不是很意外?」副官的口吻也很沉著。
「當然,我早就知道妳是威尼西亞派來監視我的了。領雙份薪水的感覺不錯吧!但妳還拿了誰的呢?情報評議會?政戰局?還是趾高氣昂的國土安全部?」
「無論我屬於什麼單位,閣下都只需要知道,我有正當的理由與充分的授權來進行這件事。」
摘掉眼鏡的副官顯得個性突變,舉手投足都流露出強烈的自信、精明與氣勢,令人感覺她比易怒的朵莉亞更適合統御這個艦隊。
「從現在開始,依照海軍本部發表的第4656號特別人事法案,以及軍事憲法第11
7號釋憲案第9條規定,我宣佈解除安德烈‧朵莉亞對本艦隊的一切指揮權,並同時限制其人身自由,時效至本艦隊重新返回我國宙域、並且由海軍本部指定的繼任者接手為止。」
「妳是認真的嗎?」矮小的少女由下而上發出了威嚇的視線:「在這艘受到聖馬可祝福的船上,妳想對榮耀的十七家貴族、對『提雷尼亞兼愛奧里亞一等海軍上將』直系血脈的朵莉亞家族發出挑戰嗎?」
「哲人已遠,我們謹記詹若上將對國家做出的一切貢獻,可是現在,唯一能夠拯救毛髮褪色的蒼老雄獅的武器,只有神賜與的聖錘。」
「神的聖錘……」
在聽到關鍵字的一瞬間,朵莉亞就明白了。儘管艦橋裡每個成員似乎都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那些平凡的人類也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無論那張金色王座上發號施令的指揮官是誰,出身寒門的他們都會忠實執行命令吧?看來自己挑選人才的方針一開始就走錯了,不該用選擇寵物一樣的心態去挑選旗艦上的軍官。
只不過,就算是這樣堅持不用貴族與正統威尼西亞將校人馬,依然有人敢站出來反對自己。即便朵莉亞可以不在乎那個被她踢到頭破血流的剛地亞鄉巴佬,但是這位副官?她居然真的拿槍出來對著自己,還是讓朵莉亞有些懊惱,虧自己還一度把她當成心腹看待。
不過,現在的心情完全逆轉了。畢竟無論怎麼說,對於那種使自己沉浸在非理性的宗教情感裡的狂熱份子,朵莉亞是敬謝不敏。
「『神錘局』…是吧?對我來說,可是比酷愛嚴刑逼供的國土安全部更加惡劣的組織啊。到底要如何墮落才會任由自己被信條所束縛?妳們真的相信宇宙中有『神』嗎?」
「這是信奉聖馬可的你們還不能領略的智慧。雖是聖徒,但也是凡人。正因為停留在凡人的層次,這個國家才會止步不前。」
出乎意料,副官的這番言論,竟然是用姬諾瓦企業標準語說出來的。一天之內遇到兩個不出身於聯合體卻懂得這語言的人,讓朵莉亞備感驚訝。
不過,無論是哪一個,都非常討人厭。
「閣下…」
在氣氛一片僵硬的艦橋裡,不知何時出現在此的保安長官,謹慎地站在女孩身邊插嘴了。「依據海軍法典,第4656號特別人事法案,在現在的情況是適用的。無論如何,希望您收回成命,不然我們就真的只能按照規定處理了。」
「我知道。」
朵莉亞起初表現得很冷靜,乍看之下她喜怒無常,宛如一個從小被寵壞了的貴族公主,然而在她稍早得知了那樣一條驚天訊息後,她的算計就開始了。毫無疑問,她在天秤的一端放上了她夢寐以求的權力及地位,然而她用來比較其價值的東西,又會是什麼呢?
她看了一下艦橋內的乘員們。
毫無疑問,在這艘驕傲的戰艦上,有資格待在這個地方的官兵,無一不是透過她欽點上來的。在威尼西亞海軍這個歷史悠久的龐大組織裡,為了對抗議會與貴族勢力,只有朵莉亞家族的當家才知道這究竟是多麼如履薄冰的一件事。這支完全聽命於她的專業軍隊,甚至不只是她的功勞,而是從她三代之前的當家就開始努力了。可是現在,她現在卻輕易將自己、將這個家族所擁有的一切,放到了與惡魔交易的黑色天秤上。
嬌小的少
女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平順,不像是面臨重大抉擇的感覺。
「閣、閣下?」
「妳啊,明明跟隨了我這麼久,卻還是不懂我在想什麼。」
朵莉亞無視保安長官的謹慎提醒,面對用傳統槍枝瞄準她腦袋的副官,再次用她自傲而優美的企業標準語說道:「聖馬可就是個王八蛋。」
「妳…?」
在副官的眉梢才正要皺起來的瞬間,突然響起一個小小的、清脆的聲音。
她的眼鏡掉了在地上。
並不是因為副官沒能抓緊在手上的關係,而是不存在可以抓住物體的手。
「喂、喂…?」
艦橋內的官兵個個都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他們原本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有關指揮權與貴族驕傲的風暴,然而掀起風暴的其中一方卻突然從視線裡抹去了。
絕對不是光子傳送,也不是視覺屏蔽,那位效忠於神之聖錘的副官,憑空消失了。
「這,這是…」
保安長官看著空無一人、副官原本站著的那個位置,接著他將視線轉到朵莉亞身上,看到的卻只是長官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一張臉,彷彿那個封印在少女身體裡的驕傲靈魂突然凍結了似的。
然而下一個瞬間,保安長官也消失了。
「哇、哇!」
第二個人在自己的視線裡瞬間失蹤,這樣的事實開始被艦橋內的乘員們確認,但就在驚訝與恐慌還來不及發酵的極短時間內,一陣陰風莫名吹過這整個空間。
在那之後,或許還不到十秒鐘,艦橋上面就只剩下朵莉亞一個人了。
天秤明確往一方傾下了。
面如死灰的少女,慢慢走到健康管理官的控制檯前面,只見那曲面的虛擬螢幕上到處都閃爍著懾人的紅光,那是生命監測系統與船上乘員斷線的警訊,而這樣的警訊在十秒鐘之內已經刷新了幾十頁了。
從這一刻起,這艘有著雌鷹紋章的黃色加萊戰艦「卡佩塔娜」,將除了朵莉亞及某位乘客之外的船員全部驅逐了出去。
「非常感激能得到您的信賴,閣下。」
在已經空無一人的控制檯後方,一片奇異的黑影慢慢凝固,在朵莉亞的面前匯聚成一個人形,同時艦橋也因為偵測到未獲授權的生命訊號而發出了入侵者警報。
「吵死了,關掉它。」
少女厭惡地下達指令,彷彿她仍然是指揮艦隊的司令、控制檯上還有船員在操作一樣,而警報居然也真的自己關閉了。
「聖靈顯現。」突然出現的奇妙黑影發出了聲音:「這艘揹負您驕傲之名的船艦,已經獲得了重生。」
「聖靈…機械的遠古之神嗎?」
朵莉亞環顧四周,只見這個她早已習慣的空間,明明軍官們全部消失,卻反而變得躁動了起來,彷彿船體與機械本身擁有了生命而開始呼吸一般。
「世上還有很多被遺忘了的事物。」
孵化自幽冥黑影的人形,雖然看不見五官,卻仍然發出如成年男子般的蒼勁之聲,拖著支離破碎的黑色影子,緩緩對著渴望得到力量的少女鞠躬致敬。
「為了回報您連現世的權力及地位都奉獻出來的決心,以黑暗為誓,我等將為您指引前路。」
「……說實話,我有可能做出了愚蠢至極的決定。」
凍齡的矮小少女轉過身,坐回那張她熟悉的位置上。她付出龐大代價才得以坐在這裡,好不容易才再次復興了那一度沉淪的榮耀家族,但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上,她卻又
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選擇。
看著已經空蕩蕩的艦橋,她知道自己失去的不僅是這裡;那些表現出無比忠誠而跟隨著她的艦隊,也已經在本地銀河的空間裡徹底消失,成為她私心的祭品,朵莉亞之名將在凡夫俗子的口耳相傳裡蒙羞。
但是,驕傲的安德烈無法不去追逐那虛幻的光芒,那道點亮了她慾望與希望的微光。
「我將帶您見識深空的大能。」
黑色的人影站了起來,佇立在司令官座位的旁邊、也就是副官的位置,彷彿他本來就該在那裡似的一派自然。「尊貴的閣下,我是幽遠而古老的黑海三十六氏族之一,來自蝸牛觸角的第七百六十三層情報合集群……」
「我可不能用這麼冗長的名字稱呼你。」朵莉亞轉頭瞪了一眼黑色的影子:「講些我聽得懂的話。」
「……您的反應與那時的『她』一模一樣呢。」
「你說什麼?」
「請容我再次自我介紹,尊貴的閣下。」
忽視朵莉亞對先前那呢喃的質疑,黑色人影逐漸加入了顏色,將陰沉的氣息逐漸一掃而空,露出一副三十來歲男子的面容。
朵莉亞並非對這容貌一無所知。她在過去利用自己被賦予的外交工作,深入北境的各大勢力,將專屬於她的綿密情報網路組織起來,而這男人就是她的其中一枚棋子,悄悄地打在名為神錘局的神秘團體中。
然而,這枚棋子現在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副鑲著拉鍊的黑色眼罩蓋在那男人如今已是兩處空洞的眼窩上,將可怕的傷疤及血痕遮蔽起來;過去給人瘋狂崇拜神女印象的年輕小夥子,在經過十年後,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發展,讓見多識廣的朵莉亞都感到不可思議。
肯定是因為那樣吧。
太過深入不該接觸的事物,痴迷於超越人類理解的東西,最終付出了自己的一切:挖除雙眼,服膺於黑暗的信條,使自身的存在都支離破碎,換來以人類身分努力畢生也不可能獲取的事物。
朵莉亞彷彿預見了自己的下場。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卻覺得平心靜氣。
「我是佛隆,亦是多貢,我行走於光明與黑暗之間。」
男子輕輕下跪,撫摸著少女的黑色皮靴,最後親吻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請讓我這樣稱呼您:女神大人。」【12】
自從知道自己被分發到「卡佩塔娜」號服役的那時起,保安長官的心裡就存在著揮之不去的陰霾。他拿出自己軍校時期的成績單,反覆思索自己是否真是如此不堪的學生;他也曾試著詢問艦隊人事部的同學,卻得不到令人滿意的答案,而他對這項派令提出的異議也沒有被接受。
於是,儘管心生不滿,保安長官被迫開始了他在「卡佩塔娜」上的軍旅生涯。
初次登上這艘繪有不祥紋章的戰艦,是距今三年前的事。那個時候,他見到了自己理論上應該稱其為長官的人,但他無法不為那奇妙的外表所分心。那個固執於令人不快的遺傳科技、將外表凍結在幼年時期的乖僻家族,擔任這艘戰艦指揮官的人,正是那個家族裡的佼佼者。安德烈.朵莉亞,朵莉亞中的朵莉亞,彷彿從基因族譜複製出來似的,保有昔日企業聯合體的一貫嬌氣。在這艘集中了聯邦先進科技的加萊戰艦上,卻處處能看見那個滅亡國度的影子。每一個在「卡佩塔娜」上服役的官兵,都彷彿變成了那個
歷史幽靈的囚虜,身穿令人驕傲的聯邦海軍制服,卻在幽靈的陰影下做事,這離奇的違和感從保安長官上船的第一天以來就揮之不去。毫無疑問,安德烈.朵莉亞更想指揮一艘優雅美型的光帆戰艦,而不是威尼西亞人替她打造的加萊牢籠。
在自己如此不認同的領導底下做事,保安長官學會了公事公辦,同時也不斷地提出調職申請。
可是,聯邦海軍似乎遺忘了他的存在。
不得不承認的是,當那位精明幹練的副官突然拔出左輪手槍時,保安長官就像一位看見浮木的遇溺者,他已經受夠安德烈.朵莉亞的那些古怪命令了。不管卡羅.詹若這位海軍史上的聖人究竟多麼偉大,他肯定也不想看見自己的子孫囂張跋扈到這種程度。
是時候讓姬諾瓦企業聯合體的幽靈滾回深淵去了。
然而,不曉得為什麼,保安長官並沒有能夠成功逮捕安德烈.朵莉亞。
他感覺自己暈眩了一下子。
更奇怪的是,當他重新取回意識時,那個失去指揮權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他面前。是逃走了嗎?不,因為這裡甚至不是「卡佩塔娜」的艦橋。他沒看見那氣派的全息星圖,反倒是一隻大如拖車的皮鞋橫倒在自己前方,表面顯現出陳舊及褪色的感覺,鞋墊上的磨損則將商標都抹去了一半。
即使勉強去辨識,那商標也不是神聖統合聯邦的任何一家知名廠牌。不過,或許是在巨大少女的世界是個普遍牌子。
保安長官揉了揉眼睛。
毫無疑問,自己不是在作夢。儘管艦橋上發生的事情確實很戲劇化,但自己是真實地站在那裡,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樣一隻巨大皮鞋的前面呢?這鞋子甚至不可能塞進指揮室裡。
「喂…這是哪裡?」
「有人嗎?我的眼睛看不到了──」
從四周不斷流進耳朵的呼喚聲,那濃厚的剛地亞與耶魯夫鄉音,是保安長官在「卡佩塔娜」上習以為常的腔調。安德烈.朵莉亞不喜歡任用家世顯赫的威尼西亞人,更對正統軍校出身的幹部有嚴重偏見,若不是保安人員向來由艦隊司令部直接派任,那小姑娘肯定不會讓自己有踏入艦橋的機會。
話說回來,假如自己當初沒被捲進這渾水,那該有多好呢?
保安長官環顧四周,他首先看到的是船上的官兵,艦橋裡每一位他能夠叫得出名字、以及只是認識面孔的技術士官,都跟他一樣來到了這個奇妙的異常空間。緊接著,他能肯定這裡絕對不是加萊戰艦的船內。光是抬起頭,天花板的距離就遠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就算四邊都能看見盡頭,但那些高聳的牆壁圍起來,仍然足以製造出讓人喘不過氣的寬闊空間,像是能夠同時容納好幾艘經典級護衛艇的船塢,光是在這裡移動就得花上不少力氣。
然後,保安長官轉過頭,將視線移動到皮鞋以外的地方。
一處裝潢單調的臥室模樣。
以「卡佩塔娜」號為例,能夠擁有這樣規格的個人寢室,至少也是重要幹部以上的等級了。然而在這個地方,一切物品都巨大得出奇,使得本來平淡無奇的床架、衣櫃、書桌與躺椅,個個成了壓迫感極重的巨大怪物,無言而驚悚地霸佔著船員們的視野。
器物是不會說話的。
但是,一想到是誰會使用這些器物,官兵們的心情就緊張了起來。在這個地方,直接地說是巨人的
寢室裡,他們只是身長不到一釐米的小蟲子,可能連五毫米都不到,並且分散在巨大房間的各個角落,像是書架、桌面、床鋪與衣櫃之上,每個地方都傳來了官兵們不知所措的叫喊聲。
保安長官也愣住了好一陣子。
隨後,將他強制從逃避現實的狀態拉出來的,是那個副官發出來的聲音。
並非是有系統的命令,甚至稱不上言語,僅僅只是本能的嚎叫,因為那個距離保安長官至少三百公尺遠、獨自一人站在房間地板上的女副官,將原本對準安德烈.朵莉亞的傳統火藥式手槍舉向了天空,朝著往她直直壓下去的巨大腳掌不停開火,使火藥的擊發聲與她本人的尖叫混合在一起,吸引了房間裡絕大多數官兵的注意力。
然而,誰也幫不上忙。
不僅僅是因為所有人離她的距離都太遠,更重要的是那以山崩之勢重壓下來的巨足,任何凡人都不能抵擋,即使穿著特戰隊員的厚重裝甲也一樣。
於是,槍聲與尖叫嘎然而止。
一股低沉的震動令保安長官跌倒,他在自己的視野裡看見巨足平貼在地板上,而原本站在那裡的精明副官已不見身影。而在下一刻,那隻簡單套著白色襪子的巨足再次提起,一邊往前邁出寬大的步伐,一邊從腳底無意甩開整團模糊的血肉,肉塊上沾附的聯邦軍服仍隱約可見。
保安長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不再像其他人那樣捏緊自己的臉頰,因為他確信自己面對的是真實。無論那可恥的安德烈.朵莉亞耍了什麼把戲,從躲藏在這巨人房間的船員數目來看,保安長官相信那女孩驅逐了「卡佩塔娜」號上的所有海軍官兵,以及自願搭乘隨行的全部民間人士。就像那個即將被巨大少女一腳踩扁的記者,他頭上配戴的輕便型全息攝像機顫抖著紀錄最後一刻,將白襪上的棉線與灰塵盡收眼底,然後變得一片漆黑,只剩麥克風記錄到一陣短暫的「喀嚓」聲,也就是人類在80米巨足底下被踩扁的聲響。
保安長官的雙腿止不住地發抖。
這並不是可恥的事情,雖說士兵不應該在敵人的面前示弱,但是無論哪個人類國家,至今都未曾想過以神女或神使當成對手。那些不講道理、任性而為又慾望纏身的傢伙,就算身材再怎麼性感,對正常人來說也都是怪獸,或是天災,是無法對抗而只能祈求同情的惡神,不是在這裡的軍人們所能夠對抗的對象。
保安長官一邊拼命爬向床底暗處,一邊詛咒那雌鷹的紋章,但在同時,更多令人不安的叫喊與聲響在他背後傳來。儘管相對之下太過微小,但在這房間的地板上,「卡佩塔娜」的船員散佈得到處都是。那個保安長官至今不敢正視其樣貌的巨大少女,儘管看似是逕直走向衣櫃,卻在短短的三、四個步伐裡踩扁大量人類,令肉塊沾黏在帶著灰塵而略顯骯髒的襪子底下,同時使地板變成地獄。
這次的航行果然是一場災難。
那個長不大的姬諾瓦小姑娘,雖然從以前開始就任性妄為,但是自從去了一趟里斯布利奧行星的地表之後,整個人似乎變得更加乖僻了。在例行性的幹部會議上,安德烈.朵莉亞彷彿對所有的討論議題都不感興趣,只是無言地站在能看見群星的窗邊,望著深邃的太空。那幾乎是隻有在中學二年級學生身上才看得到的表現,但身
為整個巡航艦隊的司令官,那個該死的安德烈.朵莉亞,竟然真的下了一條莫名其妙的航行命令!
然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保安長官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掐斷那小姑娘的脖子。
當未知身分的巨大少女站在衣櫃前面挑選服裝的時候,保安長官也終於逃到了床架底下,與一些不停發抖的輪機室士官一起藏身在床腳的影子裡。他們恐懼地看著那少女,那漂亮的紫色捲髮、雪白之中帶著淡淡粉紅血色的肌膚,以及亞種神女特徵的貓尾巴與耳朵,如今都無法使這些小小的船員安定下來,因為他們看見被巨大少女拿出衣櫃檢視的各種套裝上、聯邦海軍的水手不停尖叫著墜落,彷彿灰塵一般被巨大少女輕鬆從衣服上拍落,他們的生命完全沒有被貓科的亞種神女注意到。
邪惡,滿滿的邪惡。
咬牙切齒的保安長官握緊拳頭,向輕視人類生命的惡毒神女發出憎恨,但他卻在下一個瞬間感受到自己的手湧現一股莫名的熱量。
「……?」
保安長官看著自己的手,明明剛才還因為恐懼而發冷,如今卻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住似的,持續傳來使人安心的溫度。
現場只有他有這種感覺。
站在遠處的亞種神女,似乎選定了要更換的服裝,開始寬衣解帶。儘管如此,目睹同伴遭到踩扁與墜落的軍艦船員們,完全無法因為看見裸露出身體的美麗女性而轉換心情。相反地,當他們發覺就連被亞種神女拾起來的粉紅色胸罩上都躲藏著小人時,更強的恐懼情緒開始蔓延。那些不幸的士兵毫無選擇地被困在內衣底下,完全沒有逃脫的機會,就這麼被穿上了巨大少女的身體,困在發育成熟的碩大乳房上頭,以單薄的肉身對抗豐滿的巨大胸部,甚至整個都埋沒在柔軟的乳肉裡。在他們拚盡全力呼吸最後一口氣之前,不間斷地做著無謂的掙扎。
緊接著,一條花邊內褲由下往上套向神女的屁股。士兵們沒有一個能為了那隱約可見的股溝及私處感到興奮,他們恐慌地想像被困在內褲上的同伴是什麼心情,就算說女性的私密部位是男人天性向往的地方,在性格正常的他們眼中看來,能輕易吞下自己的裂縫是毫無吸引力的。
怎樣都改變不了結局。
不知為何待在那條內褲上面的人,大概也有個七、八位吧?除了其中的一人因為過度恐懼而自行跳下外,其餘的人全部都跟著內褲被穿到了神女的屁股上。那搖動不停的短毛貓尾巴靈巧地從內褲上的洞口鑽出來,為此而甩飛了兩個不幸的倒楣鬼;剩餘的船員則發現自己被困在溫熱的股溝裡,與女性的最私密部位零距離接觸,並在摩擦及折磨的過程中徹底體驗自己的渺小。哪怕只是陰部上稀疏的紫色恥毛,對他們來說也有如神秘的樹林,陷入其中就無法脫身。
面對徹底的絕境,保安長官絞盡了腦汁思考,卻得不到能夠得救的答案。無論如何,他不甘心在這裡迎接結束。他時常想像自己還有光明的軍旅生涯,他肯定自己的調職申請會被通過,然後他就能離開那艘被朵莉亞牢牢控制的、徒有其表的船艦,讓那些自以為得到提拔的鄉下士官繼續陪他們的小公主玩過家家。
保安長官的思考是如此認真,以至於他不自覺地閉緊了雙眼。
可是,就在這時,突如其
來的少女聲音竄進了他腦袋。
『你在想像那些年輕人的遭遇嗎?』
「誰?」
男人喝了一聲,卻馬上被身旁的人摀住嘴巴,從那些人臉上的驚恐表情來看,肯定是害怕這聲音會吸引神女的注意吧?他們似乎還不知道自己對那神女來說有多麼渺小、多麼不足以引起重視。
然而,對保安長官來說,剛才的怎樣也無法認為是幻聽。
接著他再次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
無法解釋的是,他覺得有一位女子正握著自己的手掌,那溫度使他免於在這恐懼的環境下發狂,不至於變成那些驚慌失措到無法辨別方向、在廣大地板上如無頭蒼蠅般亂竄的船員。
緊接著下一刻,能清楚感受到不同來源的表面震動出現了。
保安長官對眼前發生的新狀況感到驚愕。
儘管他就躲在床底下,但是他太小了,不可能知道這張巨大的床架,其實是雙人份的。
「……!」
由於太遠而聽不清楚叫聲,那些在地板上胡亂逃竄的士兵,被一雙有著古銅色健康肌膚的裸足接連踩扁。巨大的腳似乎總能找到小人群聚的地方踏下去,然而看起來卻又不是刻意為之,彷彿只是那些緊張過度的海軍士兵不幸地處在落腳之處。
『弄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吧……你是不是正在這樣想呢?』
幻聽再度出現,保安長官驚懼地縮緊身體,他曉得神女有這種將意志直接傳輸到人類腦中的本領,甚至也有能夠讀取人類心思的女孩。在那樣厲害的傢伙面前,渺小的人類根本是無所遁形。
不過,在腦海裡與他對談的聲音,並不屬於出現在眼前的兩名巨大少女中的任何一個。
『你想知道自己在哪裡?嘻嘻…其實並沒有離開太遠的距離。半小時以前,不是有一艘南方商社的運輸船與你們艦隊交會嗎?我把座標鎖定在那上面了。想想就明白了吧?不管誰會起頭,你們是不可能聽從那種魯莽命令的。那個長不大的人類小姑娘,註定只能獨自前往她所決定的方向。過去她所得到的一切,都為她的這個決定而必須放棄,難道你不認為這非常崇高嗎?作為她的下屬,你們能用來與之匹配表達敬意的方式,也就只有獻上自己的生命了吧!』
不顧是否能被接受,也像是在保安長官開口前、就先猜到這男人的問題似的,幻聽裡的女聲頗為嘮叨地講了一大串。儘管厭煩,但至少證實了這一切都與那可惡的女娃有關,那個沉迷於祖先榮光的企業聯合體惡靈!
然而在此同時,甚至來不及發出咒罵,更多的叫喊聲從遠方傳來,因距離的關係而混雜成宛如野獸的低吼。在到處都是人類的地板上,湊到一塊的兩個巨大少女擁抱著彼此,看上去非常親密。同屬一個亞種的她們將頭埋進彼此的胸部,嗅著女性的香氣,更將不同毛色的長尾巴彼此交纏、滑動在裸露而玲瓏有致的軀體上。相較之下,她們似乎完全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注意到,彼此的腳下到處都是驚嚇到四處逃竄的小小人類。她們數十米長的巨足一次次踏在地上,不經意而自然地踩扁人們,使人類迅速變成小小的扁平肉餅,悽慘地沾黏在巨大的白色襪子與古銅色足底上。
『如何呀?毫無惡意的純潔殺戮,是不是讓遊戲變得更有趣了點呢?那兩個女孩,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多人類躲在這裡。並非是她們
視而不見,而是你們直到被壓扁之前,都不存在於這裡呢!哦哦,聽不懂我的意思嗎?這只是簡單的小把戲罷了。現在的你們與這處空間,是融為一體的。你們並不存在於真正的現世,宛如亞空間的遊魂,無盡遊蕩並等候救贖。只不過,你們唯一能夠等到的機會,就是在那兩個女孩的腳底下變平,唯有那不潔的足底壓爛你們的靈魂時,你們才被允許離開這空間的狹縫。當然了,在那個時候,遭到踩扁也就是你們唯一的命運了。』
「……!」
對於揮之不去的幻聽,越發感到恐懼的保安長官激動地扯著自己的雙耳,但在同時,那兩位神女卻正在往床邊走來,其中一名更粗魯地將脫在地上的棉襪子踢飛,不偏不倚正好踢到了床底,使得幾名躲在床下的船員消失在數噸不只的沉重織物底下,他們甚至都來不及喊叫。
突然間,床腳底下感覺一點也不安全了。
與保安長官一同躲在床下的幾位士兵似乎忍受不了了,他們希望搶在神女到來前逃向另一個暗處。可是他們太過細小,走在地板上的速度看上去比蝸牛還慢。不一會兒,就陷入了隨時可能被一腳踩扁的危機。依然在進行愛撫行為的亞種神女專注於彼此的身體,一點也沒察覺腳邊有好幾個失去方向感的小小人類。很快地,古銅色的大腳趾踩住了某位高級士官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厚度。被劇烈痛楚刺激到昏厥過去的士官跟著滾到了腳趾之間,並且在那裡粉碎了身體的其它部位,與早已黏貼在腳底的灰塵與同伴肉片一起增加了古銅色肌膚上的暗紅線條,而那數百米高的亞種神女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現。
接下來,踏在地上的巨大雙足不見了,同時保安長官頭上的床架發出了強烈的震動。
亞種神女們撲到床上了。
『唔,這樣子不就看不清楚了嗎?讓我幫你們一下吧!』
「?」
在稱呼這邊的時候,不曉得為什麼,神秘的幻聽用的是複數形。
不等保安長官自己想通其原因,一股不可抵抗的拉扯力量便揪住了男人身體,彷彿有一隻隱形的手將他輕而易舉地從床底抓出來,然後丟向危機四伏的巨大雙人床。
當身體不受控制地墜落的同時,保安長官發現原本躲在書櫃等地方的船員們,竟然與他一樣被抓了出來,全體一齊被拋向神女們纏綿著打滾的那張巨床。
就這樣,毫無道理的,小小的人們一個接一個掉落在床上的各個角落,甚至是衣不蔽體的神女們身上。有些不幸的船員在落地的當下,就被亞種神女的手掌、大腿或屁股壓死;超過七成的墜落者不知何故得以倖存,恐怕那神秘的力量不願意讓人類在墜地時重傷,反而是居於不懷好意的旁觀者角度,渴望看見細小如米粒的人們被巨大神女無意間弄死、欣賞那一次次徒勞無功的掙扎。
保安長官在半空中就開始憋著一口氣,經歷一陣天旋地轉後,才因為被卡在某個地方而停止下來。他在這時才注意到那古銅色肌膚的神女有著亮眼的黃色頭髮,短髮的感覺相當男孩子氣,但有著碧綠色眼珠的面孔卻比她的同伴更加可愛,身高大概也高出一些,因此變成了她在上面的體位。
或許是由於掉在內衣柔軟的折紋中,保安長官起初並未意識到環境的兇險,甚至不由得將視線停留
在黃色頭髮神女那迎面壓下的巨乳。那美麗的膚色此時彷彿充滿了野性,同時神女對彼此的愛撫及不時發出的嬌嗲聲,使縱情的氣氛更加濃郁,也讓近距離呼吸著女性芬芳吐息的小小人類們渾然忘我、不可自拔。
但是,尺寸的差距是絕對的,更不用說操縱了這一場遊戲的幕後主謀,懷抱的是純粹的惡意。
就在保安長官因男性的本能而臉紅心跳時,船員們的慘叫聲將他嚇醒過來。絕大多數落在神女身上的人類都不怎麼好運,接近一半的人在那古銅膚色的黃髮神女以騎乘位姿勢坐在同伴腹部時,就壓扁在那神女光溜溜的黝黑屁股底下。船員們驚慌失措,如毛屑那般被肆意蹂躪,他們細小的身體就緊貼在下陰至股溝的部位,積累著汗水的女體在這裡醞釀了濃烈的氣味,迫害著這些因為滾進股間才免於變扁的人們。保安長官不曉得究竟有多少士兵被壓在那巨大的屁股下摩擦,但是顯然地,哪個神女都沒有發現人類的存在,不感到異狀也不覺得搔癢,這難道也是那純粹的惡意所導致的嗎?
正當這麼想著的同時,來源成謎的聲音再次自動於腦內迴盪。
『如何?各位勇敢的聯邦士兵還喜歡這招待嗎?有沒有覺得自己的雄性激素大量提升呢?』
「別開玩笑了!」
「誰會對這種巨大的怪物有興趣!」
「……什麼?」
起初以為那是自己幻聽的保安長官,突然發現與他同樣被困在床上的船員變得憤怒,甚至發出咆哮,才終於發覺這裡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音。
但是,即使大吼大叫,人們的罵聲卻像是被故意忽略似的,無法被那對專注在交合行為上的神女注意到。
「哇呀呀呀!」
士兵的慘叫再度發出,幾個渺小的身影消失在巨臀底下,保安長官知道他們已經成了神女股溝裡的肉片。
這恐怕也將是他的下場。
身為與戰事無關的外交船隊的成員,男人卑屈地承認自己遠遠沒有做好犧牲的準備,他此刻全身正無法停止地激烈顫抖。
可是,保安長官再次從自己顫抖不已的雙手上感受到溫度。
究竟是怎麼回事?
明明已經是如此絕望的處境,那不願暴露真面目的傢伙,還打算施捨什麼救贖嗎?
『哎呀,真是遺憾呢!這裡的大家似乎都是正常人哦,恐懼的情緒遠遠大過性慾呢。』
在腦內迴響的聲音,帶著一種口音微妙的威尼西亞標準語,吐出了充滿誘惑的話:『那麼,這邊提供給大家一個機會哦!說不定能夠免於被當成性遊戲玩具的下場呢!』
「…啊?」
保安長官清楚聽見了這一字一句,而他也肯定所有的船員都聽到了。那些攀爬在巨大女體上苦苦掙扎的海軍士兵們,很顯然地愣了一下,甚至做出尋找聲音來源的動作。然而很快地,亞種神女們變得激烈的慾望遊戲使一切都不再輕鬆,陷入股溝的人們在發出一陣慘叫後沒了聲息,沾在紫色捲髮少女身上的人類則驚恐發現那暗色的女體輾壓下來,然後他們就被粉碎了在互相親吻的神女們的胸部之間。包括整張床面上的人也是一樣,少女纖細的手指不自知地在床褥上壓碎人類身軀,並進而擦下一道道不祥的紅痕;少女們彼此蹭著的雙腿也在輾壓人群,士兵們在過於柔軟的絲絨上無法快速奔跑,只能狼狽地看著自己滾進大腿肚底
下;逃往床尾避難的人起初能獲得喘息,但是當他們發現那兩對巨足朝他們伸去時,除了絕望地從百餘米高的床邊跳下外,就只能祈禱那巨大的腳不會碰到自己,只是那祈禱往往是沒有效果。
『總之呢,我這邊也是很忙的!即使是區區人類,或許也能幫上我一個忙吧?而且我想那對擁有聯邦海軍身分的各位來說,是完全沒有難度的哦!』
充滿吸引力的謎之聲持續在腦內放送,卻總是像在賣關子似的,不肯說明原委,這讓所有面臨危險的小小人類都焦急了起來。
他們確實有理由焦慮。
巨大的亞種神女們,發出淫蕩的嬌喘與吐息,在浸溼了汗水的床上交纏著彼此身體。無論是在她們的腳下、屁股或者是胸部,隨時都有小小的士兵被壓扁成肉片。死亡已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終於,在少女們愈發激烈的交纏中,保安長官從衣折裡被甩飛,翻倒在已經有無數小小肉片分佈的床墊上。
「嘔!」
眼前的景象讓男人發自內心感到恐懼,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遇到這種事情。伴隨著恐懼而生的是憤怒,他咒罵神女,咒罵驕傲自大的朵莉亞一家,更咒罵那個將聲音打入他腦袋的傢伙。然而到最後,當碩大如山的古銅色巨乳當面朝他轉倒壓下時,憤怒是成不了事的。尤其是在近距離目睹士兵們的身體被龐大肉穴硬生生磨散時,那一瞬間保安長官所能想到的事情,就只有拯救自己的生命。
於是,當腦裡的謎之聲慢悠悠地說出那句話時,保安長官幾乎是瞬間就屈服了。
『那麼,是誰想要幫我這個忙呢?我只需要一個人哦!』
這是生物的本能。
沒什麼好感到可恥。
雖然那張巨大的床上少說有幾百人,但最早向未知惡意搖尾乞憐的,毫無疑問就是得救的那個。
於是一切殘酷的景色都遠去了。
在保安長官意識到自己脫離險境的時候,他已經徹底不願回想那兩個亞種神女、也不願想起那些士兵所遭遇的悽慘困境了。唯一在他腦裡揮之不去的東西,就只有壓倒性的、滿滿的恐懼感,甚至連屈辱都談不上了。那是過於強大的惡意遺留給他的病症,使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發出質問,徹底選擇了順服。
他待在一艘被「卡佩塔娜」發射出來的動力逃生艇之中。
看著倒映透明艙蓋上的反光,保安長官發覺自己看上去幾乎增長了十歲,容貌因過度的驚懼而顯老不少,甚至胸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彷彿烙印的傷痕。
奇妙的是,那傷痕看上去,似乎是一把錘子的形狀。
另一件奇妙的事情,是在這艘原本能搭載數十位乘員的船內,除了他以外,座位上還有一名他從來沒有在艦隊裡看過的、掛著一臉無知表情沉沉睡著的男人。
『把這位老爹送回里斯布利奧去吧!』
用漂亮的字跡、清清楚楚寫著威尼西亞官方文字的紙條,貼了在逃生艇的駕駛室上頭。紙條上沒有署名,卻用俏皮的筆法畫了個簡單的笑臉。
保安長官頓時感到不寒而慄,想都沒想就選擇了服從。他決定逃出這片太過危險的星域,並迅速設定好前往裡斯布利奧的航線。無論那處連群星也黯淡無光的黑色角落裡藏了些什麼,無論安德烈.朵莉亞究竟跟怎樣的存在談成了怎樣的交易,他都不想再知道了。
ˍˍ 本銀河歷100.403
4年3月12日 ˍˍ里斯布利奧星系整整三分鐘時間,芙蕾雅癱坐在曾經被她稱為「家」的建築物前面,甚至忘記了思考。
在芙蕾雅露出這難得的軟弱姿態不久之前,雖然花了比想像中更久的時間,但她仍然成功地從深空異種設下的牢籠掙脫出來。然而同時,保護了她十年時間的藏身處,亦被徹底毀壞,這使她立即暴露在教廷及各方勢力的監控範圍內,和平的日子已走到盡頭。
但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為了掙脫那牢獄,究竟浪費了多少時間呢?對於已經知道的結果,芙蕾雅並未死心,而是不顧一切趕往裡斯布利奧星球。她美麗且巨大的身影化為光束,穿過船隻往來密集的商業航線,令許多船員以為自己看見了宇宙的美麗幽靈。當然了,這毫不遮掩的大膽行為,被本地的教廷及獵人公會視為入侵,短時間內就集結了許多戰艦到遠地軌道。但在幾分鐘之內,臨時拼湊的防線就被焦急的芙蕾雅輕易破壞。裝甲的戰船在真空宇宙被靜謐地撕碎,諸多殘骸墜向行星大氣層,劃出不斷擴散的絢麗火光,並映襯出其中那個最閃耀的火流星。
一顆即使在白晝也閃閃刺眼的巨大流星,被裡斯布利奧地表上的無數民眾所目擊。那拖著火焰的巨大物體不斷迫近地表,不似其它殘骸被厚實的大氣層燒盡,直到將高原上的積雪吹飛,更使廣闊大地的森林被衝壓擊碎。
就在幾個城鎮的居民以為自己將面臨滅頂之災時,這龐大的入侵物體突然停止了迅猛的下墜,並在眨眼間甩開渾身火焰,使餘燼如輪狀般炸散在晨霧瀰漫的都市天空上,那震盪撼動著空氣,使方圓百里內每一戶人家的窗子嘎嘎作響,書架上的書也因此震落到地上。
被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所震懾,居民們紛紛逃到屋外。但在這時,他們不僅感受到來自高空烈火那濃烈的餘溫,更在城市的天際線上看見一位突然出現,巨大、美麗卻面帶憔悴的女子,那不多不少的一千米身高使她在這多半為住宅的郊區顯得非常醒目。
考慮到這可能是一波新的神女們之間的衝突,城市的管理單位敲響了避難警報,將許多依稀才正要醒來的市民從他們溫暖的床上喚醒,也打亂了這本該美好的晨間。
面對儘管十分渺小、自己卻十分熟悉的街道,芙蕾雅盯著城市裡的一景一物,視線快速移動,直到她看見那棟親切的建築物為止。
那是到昨天早上之前、曾經被她稱之為家的地方。
玄關與院子都破出了大洞,地面上有爆炸留下的燒灼痕跡,部分屋內的物品凌亂地散落在房子前面的街道上。
「啊…」
發出連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沙啞叫聲,芙蕾雅伸出手,避開那些剛剛逃出房屋、看上去驚慌失措的小小的鄰居,小心翼翼將那殘破的家屋從基礎上拔起來,撒下一片沙塵,並且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上面。
雖然不看也能明白,屋子裡沒有任何的生命跡象,但芙蕾雅還是忍不住。她先是拆開屋頂,很快就看見位在二樓的她自己所使用的房間;接著她試圖分解樓層之間的結構,激烈的震動讓她房內擺設的每一樣物品都摔破在地上,包括她的律師證書、與那對夫婦的照片、來自某個旅遊景點的別緻裝飾品…她過去十年來身為人類的一面正快速崩解在這殘破的房子裡。
最終,脆弱的合成建材抵抗不了神女的力量,樓板之間的結構遭到拆散,露出了原本設計不當而沒有太多光線照入的一樓,當然也暴露了那總是拉上窗簾而十分昏暗的房間。
房間裡的書櫃及醫療器材,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上,而整張醫療床與上面的主人則不見蹤影。
理所當然會是這樣。
自己是來遲一步了,芙蕾雅很清楚這件事。但當實際用自己的雙眼證實一切時,她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開始顫抖,內心混雜著懊悔、悲傷,以及憤怒等等的情緒。
毫無疑問,憤怒的力量比前者要強大許多。
街道開始跟著震動了。
因為避難警報而逃出房屋的人,不論距離遠近,都開始察覺空氣變得沉重、悶熱。花臺上的植栽在短短几秒內垂下了葉子,彷彿盛夏的正午突然降臨了似的,但這不過只是開始而已。
在情況即將失控之前,與居民們又一次的驚呼聲相伴,新的巨大人影籠罩了城鎮的一部分。
「您想燒燬這個星球嗎?閣下?」
宛如早已守候在這裡似的,在不過數公里距離之外,一名從裝扮就能看出是來自東方象限教廷的神女,身高與芙蕾雅齊平,緊緊盯著癱坐在街上、屁股壓毀一部分家屋的墮落的美神,同時發出嚴肅的質問。
然而,如果把視野放得更遠,就會發現在這個大都會區的裡裡外外,已經有許多巨大的少女侵入了本該是人類專屬的居住區域。響徹天的避難警報似乎更因為是這些神女而發出的,不知發生何事的人們急急忙忙地擠在馬路上,有些甚至不得不從一些神女的腳邊走過,深怕自己突然遭到踩死的恐懼感將氣氛壓抑到沉重無比。
「………」
芙蕾雅別過臉,她知道那些神女的目標就是自己。雖然多半是教廷的修女,但也有少數來自賞金獵人公會、或甚至只是路過而毫無身分的人,這些女孩為了一個共同的潛在威脅而聚集到這裡,而且很可能都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系統。
「先說好,」芙蕾雅開口了:「我還是很喜歡這個星球的。」
「但是閣下,您也不是第一次破壞自己視為珍寶的事物了。」距離最近的那名紫色捲髮的教廷修女,毫不鬆懈地擺出臨戰姿態:「還記得您一手建造的原生花園阿絲嘉德嗎?」
「我一直都是記得的。」
語氣裡透露一股意味深長的氣息,然而芙蕾雅並無意願在這小小的事情上與教廷修女抬槓,因為她在手上那分崩離析的房子裡看見了血跡。
「伊莉莎白‧夏洛克,這個人類在哪裡?」
「那位女士人在醫院。當我們確信狀況穩定下來的時候,就立即將她送醫了。」
面對芙蕾雅異常冷靜的態度,教廷修女如實以告,但她的臉頰卻在下個瞬間被一股兇惡的無形烈焰所拂過。
驕傲的美神正怒氣衝衝地瞪著她。
正確來說,是所有待在這片大地上的神女,無論是不是已經卷入了事件,全都感受到了芙蕾雅強烈而不能隱藏的殺意。弱小的人類或許應該慶幸,因為他們是與母海能量絕緣的殘缺生物,倘若他們與神女一樣接收到這股強大而淒厲的意志,憑人類的極限,那將是無法倖免的、非死即瘋的重大傷害。
「妳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卻不出手阻止嗎?」
「神聖的教條指示我們,不可觸碰那深淵的幽影。」
紫色捲髮
的教廷修女,在最近距離承受墮落美神的怒火,卻能夠毫無懼色地應對:「伊莉莎白‧夏洛克小姐,一度因大量失血而命危,但是在我們私下派遣的醫師團隊的努力下,現在已經脫離險境,人就躺在我手邊的這棟醫院裡面。」
教廷修女指了指身邊一棟不過她膝蓋高度的建築物,那裡當然也收到了避難通知,醫護人員與患者都陷入了手忙腳亂的狀態,唯有一個樓層仍然亮著暗紅色的燈,並且拉上全部的窗簾,就像是要自外於這一團混亂似的。
「………」
芙蕾雅一語不發,將自己意識的一部集中到那棟建築物裡面。她的無質量身影頓時投射在重症病房之外,兩名坐在長椅上的人類修士立刻跳了起來,然而紫發修女宏亮而明確的命令從緊閉的窗戶穿透近來,喝斥那兩名年輕而莽撞的修士停下。
「讓她過去。」紫發修女冷靜地說道:「她不會做什麼的。」
收到這樣的命令,修士於是往兩側退開,讓從未把他們看在眼裡的芙蕾雅直接穿過門扉、進入到迴響著呼吸補助器聲音的重症病房裡。芙蕾雅在過去十年是聽多了這樣的聲音,然而她從未想過、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自己竟然會看著另一名「家人」以不能動彈的姿態躺在病床上。那千瘡百孔的身軀述說了一場充滿母愛的戰鬥,儘管最終失敗,卻無法有任何的理由歸責於這位母親。
「對不起,很抱歉讓妳遭遇到這一切。」
來到伊莉莎白身旁的芙蕾雅,雖然這簡單的投影毫無質量,卻仍然做出握住對方手心的動作,感受著明顯比正常更低的體溫。
然後,那無質量的投影貼了上去,將嘴唇與伊莉莎白還沾著血跡、未及擦拭的蒼白的雙唇,非常自然地貼緊了在一起。
「是我太自傲了。」
面對代替了自己保衛家庭的、再平凡不過的弱小女人,芙蕾雅透過輕輕的一吻,將部分的力量用她知道的方式儘可能施展在這脆弱的肉體上,使發白的肌膚漸漸恢復血色。
確信女人將不會有生命危險後,墮落美神的投影伏貼在床邊,輕聲細語地道別。
「再見了,母親大人。」
話聲方落,投影隨即消失,甚至來不及注意到伊莉莎白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芙蕾雅的視野又回到完整的都市風景了。
僅僅是分心了幾秒,遠方的神女們已經趁機逼進了。市區裡一部分的房屋被踩壞,證明很多修女無法像眼前這位紫色捲髮的那樣老練,她們對僅有劣行敗績流傳下來的墮落美神抱持的感覺,僅有單純地感到恐懼,以及憎惡。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呢?雖然現在只有少數人察覺,但是時間一久,人類的勢力也會有所警覺的。」紫發的修女毫無表情地說道:「神聖統合聯邦的外交艦隊,在昨天深夜突然失蹤了,這件事引發了極大的混亂。如果事態惡化,就算不是經由我等之手,這個星系因為人類之間的衝突而飽受戰禍,也不是不可能的。」
「維持星際的秩序,不是妳們教廷本來該做的事情嗎?」芙蕾雅冷冷地說著:「不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我今天就離開這裡,我還得向討厭的小賊奪回本來屬於我的東西呢。」
「可是,閣下是孑然一身的吧?您到底打算如何動身呢?」
「哼,或許妳應該問一問那些在近地軌道上手忙腳亂的傢伙。」
「…
…!」
紫色捲髮的神女驚覺不對,她使自己分心去關切了行星上空的情況,卻發現教廷的駐留艦隊正由於一艘不明船艦的侵入而陷入了混亂!
「速度很快!無法阻止!」
「從隊形的空隙裡穿過去了!請登陸部隊注意!」
「什…麼?」
修女仰起頭,這對習慣了俯視眾生的神女來說,算是個少見而奇妙的舉動。只見距離同伴的警告才幾秒鐘時間,這個城市就被面積更大的黑影所籠罩。一瞬間,就連租界區那邊都掀起了騷動,大量的神女與神使現出自己真正的巨大尺寸,少量的建築物在她們巨大化的過程中受到擠壓而崩壞,但是在避難警報的提前發佈、以及教廷修士們的立即支援下,混亂就僅僅只是混亂而已。
龐大的宇宙戰艦侵入了行星的大氣層。
驕傲且毫無常識,控制那船艦的智能核心曾是東華行省最知名的宇宙暴走族,她的主人更是天原商社七百年來數一數二的狂戰士,連神女都感到恐懼的神女。
最重要的是,東華行省的艾薇兒.艾塞德絲侯爵,對芙蕾雅具有絕對的忠誠心。
「是『黑色豪門』!400年前在彭巴爾戰役時、摧毀闊劍修士會一整個艦隊的傢伙!」
覆蓋在巨型戰艦的陰影下,紫色捲髮的教廷修女似乎不能再冷靜,她盯著故意露出一臉無辜表情的芙蕾雅怒道:「究竟是何時…與侯爵取得聯繫的?這一切不過只是一天之內的事!」
「啊,如果是從她的領地出發,一天時間當然是無法趕到這裡的。」
芙蕾雅的身體逐漸被暖色系的光束環繞,她的雙足緩慢離開地表,包括重力在內的任何人事物都不能夠束縛住她。「不過,如果她一直都在這裡的話…就沒什麼好奇怪了吧?」
「閣下是說艾塞德絲侯爵她…?不可能!憑『月神』及『鷹眼』的本事,這個星系的一切事物都不該逃過她們的情報網路…!」
「那就表示她們也是有極限的吧?」
不知是否有意嘲弄驕傲的教廷修女,芙蕾雅在傳送離去前,留下了一抹微笑。「又或者,那位可愛的侯爵小姐,意外是個十分低調的女孩呢。」13】
總覺得自己迷迷糊糊睡了很久才醒。
雖說如此,少年卻睡得不好。他揉著眼睛,隱約感到額頭燙得像發燒一樣,勉強瞇著雙眼看了看上方,才明白陽光恰巧從樹梢的枝葉縫隙照過來,使額頭被曬出一塊醒目的紅斑。
果然偷懶是不好的啊,嚐到苦果了呢。
雖說暑假期間不用上學,但是身為傳統農家的子弟,田裡的事情是不能不幫忙打理的。自從離開那間寄宿制的中學以來,待在老家的每一天,基本上都是從早到晚忙著農活。或者是喂牲畜,或者是除雜草,田裡的瑣事多到沒辦法數完,感覺永遠也不能有休息的一天。
所以自己選擇了偷懶。
在這棵誰也沒發覺的老槐樹下方,少年安然享受了午睡。他伸著懶腰,刻意不去想自己晚上回家後可能被打腫屁股,他只是摸著被曬紅的額頭慢慢走上河堤。
眼前是夾在雄麗山脈間的狹長谷地。
一條水量穩定的溪流,從南向北貫穿整個山谷,形成肥沃的沖積平原。在數個世紀前,移民到這個星球上的其中一個家族,選擇了在這裡落地生根,慢慢形成了今天這個可愛的農業小鎮。
少年遠遠能看見自己的家。
泥土砌成
的低矮煙囪,冒著白色的蒸氣,他知道那是母親與姐姐正在準備晚餐。雖說如此,今天的自己大概是吃不到了,因為他逃避了繁重的農活,肯定會被嚴厲的父親加以懲罰吧。
一想到這裡,就不太願意往家的方向走了。
少年沿著河堤,一直往太陽所在的西南方走去。現在已是接近傍晚的時分,天上能看見正準備返回森林棲地的鳥群,在白晝鎮日鳴叫的蟲子也變小聲了,意味漫長的黑夜又即將到來。
這個星球的夜晚足足有40個小時。
雖說白天也同樣有40小時的長度,但是相同的時長,夜晚要顯得可怕許多。在這個開發程度還是早期農業社會的殖民行星上,大都市的光害幾乎是不存在的,而又因為這星球特殊的大氣組成,導致夜晚幾乎看不到什麼星光,只有三顆不規則形狀的小小月亮分佈在夜空。整體來說,這裡的夜晚絕對不容易給人什麼詩情畫意的感覺。
無論如何都得在入夜前趕回家去。
雖然這麼想,少年卻仍然往著反方向前進。或許在男人的一生當中,總是會出現一兩次這樣的、想要踏上冒險之路的慾望吧。
當夕陽開始接觸到最高聳山峰的峰頂時,不知何時抓住了蘆葦草拿在手上把玩的少年,在一座鮮少有人使用的木橋旁止住了腳步。
橋上有個跟自己歲數相近的男孩子。
第一眼的印象,就是頭髮長得不像話,皮膚也白得不像話,幾乎到了讓人以為是女孩子的程度。農家的男孩幾乎無一例外都理平頭,忙於農活的身體也不可能像那樣白白淨淨;再加上對方一身乾淨的服裝,與少年自父兄那裡繼承下來的不合身短衫完全不一樣,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來自鎮上富貴家庭的小孩,那種存在與農活二字是絕對的絕緣體。
但是,少年好奇地走向了那男孩子。
不管怎麼說,這裡離小鎮都太遠了,為何這男孩會獨自一人坐在這無人的橋上?
少年靜悄悄地從背後接近男孩。
並不是想要捉弄對方,雖說對方坐在橋邊上的姿勢,似乎很輕易就能偷偷從背後推下水;少年關注的是對方的視線,只見那男孩始終往山谷的另一邊看著。那是還沒有被移民們開發出來的原始荒地,高聳的針葉林覆蓋整座山丘,不過男孩的視線似乎還要更高一些。
『你在看天空嗎?』
少年上前搭話,他並不在意對方回應自己的態度。如果像以前遇到的那些有錢公子哥一樣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反正四下無人,只管把對方打倒在地跑掉就是了──少年心裡如此想著。
然後,男孩注意到了少年,微微轉頭瞥了他一眼。
『…你,』
膚色蒼白的男孩,一邊撥著被風吹亂的瀏海,一邊意有所指地向少年問話。
『不也屬於那裡嗎?』
『!』
思緒如擊穿次元般飛馳。
在那不可思議的一瞬間,也許真的回到了那個時代。對於比大能者更加高位的存在來說,如神明那樣能洞察時光的彼岸,甚至能伸手觸及遙遠的過去與未來,可謂是真正的現世主宰。
然而,在這種時候想起從前的事情,真是毫無意義。
愛德蒙從冰冷的地板上起身。
不知為何打扮成女僕的異端魔艦,其少女化的形體就站在前方,笑瞇瞇地看著全身裸體的男人。愛德蒙的身體現在可說是回到了極盛時期,甚至是比那時更加完美。
不僅長年戰鬥累積下來的傷痕已被悉數抹去,胸口的部位也不再是黑暗的空洞,雖說那裡依然沒有心跳聲傳出。
臉上掛著微笑的女僕,優雅而從容地緩步過來,手上拿著一面普通的鏡子,正好能映出愛德蒙的全身。
是想讓自己確認身體的修復程度吧?
毫無疑問,完美至極,簡直無法去質疑遠古姬神的本事。這具作為代償而得到的臨時的肉體,精雕細琢到無法被認為是生物的程度,簡直就是精緻且完全基於異端惡趣味而製造出來的藝術品。
儘管身材與肌肉的線條堪稱強壯,下體卻是空蕩蕩的。
因為,這具肉體的存在意義,並不包括生殖那樣的任務,甚至連墮落的歡愉也不被允許。愛德蒙清楚知道自己如今只剩唯一的使命。在他看著鏡子裡這具自己未曾擁有過的完美肉身時,一種古怪的感覺使他不由得抓住了肩膀。
然後,一口氣抓下去。
愛德蒙扯開自己的血肉,任由劇痛傳遍全身神經,腥紅色的鮮血從可怖的傷口裡汩汩湧出。
「喂!」
就在男人再次嘗試虐待自己的肉體前,一束如手銬一般的動力光圈冒出來,將愛德蒙的雙手綁在背後。
然後,面前那個變得一臉氣呼呼模樣的女僕,以湊到臉頰上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緊緊盯著這位做出無意義事情的男人。
「你幹嘛這樣?」
「這不是我的身體。」
「當然不是你的,這是我的東西。」
異端姬神化身而成的嬌小少女,墊起腳尖抓住愛德蒙的肩膀,就這麼往撕裂傷的部位張開嘴巴,再一口咬下。
鮮血流入如野獸般張開大口的少女的咽喉。
在灼熱體液流動的同時,愛德蒙聽見極其微弱的、卻又讓人不能忽略的叫喚聲。距離聽上去非常遙遠,甚至不像是這個時空的聲音,但那確實來自少女染上自己鮮血顏色的嘴唇,隨著溫暖的吐息而越發變得明顯。
並非是普通的叫喊,而是如置身煉獄般的慘嚎。
「記住了,我可愛的黑騎士。」
一邊伸出舌頭舔舐溢出嘴角的鮮血,少女一邊壓著愛德蒙的肩膀,在其耳畔低聲細語道:「你的肉體、你的靈魂、你的思想、你的愛恨、你的過去、你的現在,還有你的未來,全部都是我的東西,是你自己親手將這一切獻給了我的。」
「……說得是呢,確實是這樣。」
愛德蒙點了點頭,因為那無法否認。從他控制了那些墮落天女的時候開始,名為愛德蒙的鄉下少年、戰爭的英雄與深空的大能者,就已經不復存在。他的信念,他的奮鬥,被他自己葬送在臭不可聞的黑暗裡。如今倒映在鏡子裡面的完美身軀,以及裝在這身軀裡面的黑色惡靈,已經與現世敵對。昔日的戰友再也不會提及愛德蒙這當被詛咒的名字,因為這汙名已等同異端。
撫摸自己的肩膀,方才的傷口已經癒合。面前的少女露出妖媚的微笑,慢慢舔著紅唇,將她一度賜給愛德蒙的鮮血吸收回去。面對這個將命運親手扭曲、唾棄了曾經被賦予的使命的男人,異端魔艦的笑容就像是在無窮無盡的枯燥乏味裡突然找到了新玩具一樣,如此而已。
於是,在少女的引領下,獲得完美肉體而回到極盛時期的愛德蒙,慢慢走向一處遍佈著火紅閃光的空間。那閃光如群星般繁盛,卻透出一股殺戮之氣,彷彿要將宇宙染滿鮮血似
的、不祥地在愛德蒙眼前閃耀。
站在這無窮盡的兇光之下,愛德蒙環顧四周,雙手逐漸握拳。
「所以,他要過來了吧?」
僅僅只問了這句話,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必問,只有這個才最重要。
然後,魅惑的異端笑著點了點頭。
「啊啊…啊啊!法雷爾,法雷爾!記住你給予的一切,記住你奪走的一切!希望你準備好回憶那些不堪入目的醜陋往事了!讓我們做個了斷!」
在這一瞬間,那些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帶來兇險與災厄的星辰,燃燒了起來並圍繞著愛德蒙。沉淪的英雄仰天而笑,因為他知道一切都開始轉動,這冰冷的宇宙終於開始湧現了熱情。
名為殺戮的熱情。
「睽違多久了呢…我的主人,終於又可以見面了。被封印在死地而無法動彈的您,真的要來到我身邊了嗎?這是多麼幸福啊!」
在彷彿噴灑鮮血的不吉星辰下,異端且穿著黑白色女僕裝束的少女,盡情跳著名為破壞的舞步。有何不可呢?這是她最原始而真摯的情緒。在這偉大的一刻,她的眼光超越了空間,超越了古代姬神那失傳科技的遙感限距,如神靈附體般一直達到遙遠的本地銀河邊緣,並且捕捉了那值得期待之物。
終於,終於他離開了那個命運的牢籠。
到這一刻為止,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已經連算都懶得算了。她知道自己那既脆弱、又微小,還自私自利,卻能夠無所畏懼地扛起重責大任的小小同化結晶,將帶來那受萬世萬物無窮詛咒之人,也將帶來全神全靈的至高喜悅。
不過,在黑物質之海的航行,將不會是一趟無風無浪的旅程。
萬界大敵掙脫束縛的再臨,註定將令千億星辰為之染血,彷彿現在就能聞到毀滅的氣味!
「啊哈哈!啊哈哈哈!」
嬌小的女僕轉動身體,奮力向宇宙獻上死之舞步。
「就這樣,就這樣吧!超越它們、碾碎它們!妃夜呦,這短短一億四千四百萬光年的距離,就是我們無盡歡愉的前奏曲!」
「哈哈…啊哈哈哈哈!」
最初的時候,甚至都未曾察覺,愛德蒙自己也跟著笑了出來。但這又有何不可?是不是異端又如何?在擁有大能者的力量之前,邪惡的命運就已經將孽緣安排妥當。遙想吧!遙想那暮色的鄉間,那如今已不復存在的故鄉土壤,一切都由此開始。那傢伙,坐在橋上望著天空、怪里怪氣的那個傢伙,曾經是他深信不疑的摯友,同時也是讓他痛苦莫名的背叛者。為何命運要做如此安排?為何一切都早已註定?愛德蒙終於與束縛自己的命運發動了挑戰。不為什麼,僅僅是為了自己,為了從既定的角色超越出來,他一步步終於來到這個地方,也終於讓一切有個了斷的機會。
他將會微笑。
他將會等待。
直至將命運砸碎的那一刻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