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西嘉劄記
北方象限,天原商社星區,東華行省。
埃德莉亞女爵在她的座艦──滅燼龍上,看著她新入手的領地。一顆最近一個世紀才被發現、文化水準甚至還達不到工業革命水準的人類文明星球「科西嘉」。
對於出生還不到兩個世紀的年輕女爵來說,能夠這麼早就在天原商社中得到自己的一塊領地,一方面是她在這一屆的大武鬥會上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另一方面,是因為科西嘉算是一個最近才被觀測到的新文明星球。
在這個只有一顆恆星與三顆類地行星的小星系上方,有一個怪異的空洞──並不是以黑洞的形式存在的時空扭曲、亦非術譜造成的現象,而是一種散發不詳氣息的異種能量。
高天原的神女們推測,正是因為這種特殊的能量遮罩,才讓這顆身處天原腹地的行星不被神女們發現。
但是,對於即將成為這顆行星統治者的埃德莉亞來說,她的心神卻完全無法好好欣賞眼前的綠色行星、也沒有思考上方那個巨大空洞所代表的怪異謎團。
她只是對自己即將成為一星之主感到相當緊張。
『如果擔心那些人類不好管理,就用全星投影,直播妳把一兩個城市毀滅的過程,這樣剩下來的人類就會乖乖聽話了。』
猶記得,在埃德莉亞向高天原的前輩請益時,身為資深領主的前輩是這樣說的。
埃德莉亞回想著,再次把目光投向下方的綠色行星。
「真的……要這麼做嗎?」
埃德莉亞猶豫著,翡翠般的眼睛透出一絲無助。在偏遠行星上誕生的她,所處的人類社會甚至比眼前的科西嘉更加落後,在她終於登上自己的命定座艦、並在星際旅行中接觸了繁盛、高度文明的天原商社之後,她就一直被強烈的自卑感籠罩。
在她看來,那些天原商社的前輩們身上總是散發著自信的光芒,舉手投足都是從容而強大的。
「既然前輩這麼說,那麼應該就是這樣了吧……」
埃德莉亞在自己的掌心寫了好幾次「人」然後吞下去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記得,只要你表現得溫和一點,那些人類就會開始貪得無厭、以為妳是個好搞定的二流角色。所以一開始一定要表現出足夠的強勢──毀滅一兩個城市殺雞儆猴說不定會是好方法喔。』
「好,做吧!」
對科西嘉行星上的居民來說,今天原本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不管是晴天、陰天、雨天、白天、黑夜,這顆行星的日子都是普通的。
但是……
「通告『科西嘉』星球上的所有人類居民。餘乃新任科西嘉領主──埃德莉亞女爵,代表天原商社來到這裡,對汝等人類進行統治。」
全部的人口聚集區天空,都裂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光屏,一個綠色眼睛、綠色頭髮的美麗少女俯視著下方所有人類,柔美的嗓音卻像是悶雷一樣迴盪天際:「為了彰顯我……餘的力量,餘將摧毀汝等國力最強的國家首都,作為餘決心與意志的展現。」
綠眼睛的少女猶豫了一下。
「餘將給首都的人民一個小時的時間逃離,或是告別自己的家人。一個小時之後,餘將會把城市夷為平地,在汝等的殘骸上建立餘的宮殿。」
說完,少女的影像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串巨大的數字出現在光屏上。
雖然所有的人類都看不懂這一串數字,但是所有的人類都明白這串數字所代表
的意義。
那是通往毀滅的倒數。
科西嘉上第一大國──西凡尼西亞的首都,只有少數的人類開始逃離,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是惴惴不安地看著天空地數字跳動,心中存著僥倖的心理──或許這只是一個玩笑?或許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地「女爵」只是在虛張聲勢?
就算最壞的情況,自己國家的力量,或許也能抵抗這個侵略者?
在無數首都人民的猜測與期盼中,天空的數字跳動終於停止了,就像是沙漏終於落下了最後一粒細沙。
接著,天空中,出現了巨大的陰影,像是烏雲一樣廣闊、帶著山脈一般壓迫感的巨大鐵塊,就這樣出現在首都上空。
西凡尼西亞的城牆上,原本豎起了無數臺巨矛狀的小型的魔導砲,準備迎擊侵略者。但是,看到這一幕的士兵們,身體全都凍結了。
發出隆隆聲的龐然巨物,投下的陰影比他們過去看到的任何一個夜晚都還要黑暗;而它所散發的壓迫感,也遠遠超過這個城市過去面臨的任何災厄。
就在西凡尼西亞首都的人類都悽惶地看著「滅燼龍」時,巨大戰艦的艙腹打開了,一個相形之下,嬌小了許多的身影緩緩落向大地。
那是那個宣告侵略的少女──自稱「埃德莉亞女爵」的存在。
當所有人類對少女那嬌小的身姿略為放心、士兵們也稍微重拾勇氣時,少女的一雙赤足落在城外的地上。
世界彷彿靜了一下。
然後,劇烈的搖晃伴隨著強烈的衝擊波撲向首都的城牆。
只是落地的衝擊波,世界就出現了劇烈的搖晃、迎向少女的北面城牆也出現了蛛網一般地裂痕,隨時都有可能倒塌。
人們這才發現,自己只是被巨大戰艦的壓迫感迷惑了──遠方那相對「嬌小」的少女,其實也是一個可以輕鬆毀滅自己的怪物。
「我明明警告過你們了,還不願意走的話,就不能怪我囉。」綠色頭髮的少女小聲嘀咕了一句,接著,朝著城市踏出了第一步。
光是這一步,整個首都的人民都感覺到自己稍微「飛」起來了一點點。而這僅僅只是遠方少女一個步伐所產生的顫動。
第二步,原本就瀕臨倒塌的城牆開始發出不詳的悲鳴。
第三步,搖搖欲墜的城牆整個倒塌,轟鳴的土石激起大片沙塵,席捲了半個首都城。
人民這時才驚醒,開始尖叫著朝剩餘的三個城門奔逃。
綠髮少女正要踏出第四步時,首都的王城尖塔突然發出了強烈的光芒。
「唔,這是……」
原本就巨大的高塔拔地而起,隱藏在王城地下的建築結構也開始散發光芒,圍繞著王城塔樓旋轉。
這正是西凡尼西亞屹立不倒的倚仗之一。西凡尼西亞之所以能存在數百年,甚至面臨過三次天災般的「災厄」時,都扭轉乾坤,正是因為,西凡尼西亞的「王城」就是一個巨大無比的魔導兵器。傳說在這顆星球還沒誕生之前就存在,經過一代代魔導士完善、歷經無數歲月都還只是一個半完成品的超規格兵器,據說連神話時代的諸神都能殺傷的「滅神槍」。
「術譜?不是……是沒看過的力量呢……嗚……如果是波堤兒前輩或是其他見多識廣的神女前輩,大概就知道這是什麼力量了吧。」綠髮少女再次嘀咕了起來。
正當埃德莉亞嘀嘀咕咕著胡思亂想時,西凡尼西亞的王城塔發出了像是太陽依樣灼熱的
光芒,然後──轟原本恐慌著四散奔逃的人民們停了下來。傻楞楞地看著遠方,看著那個他們目力所不能及的方向。
打倒了嗎?自己的國家打倒了那個莫名其妙的侵略者了嗎?
「好痛!」
一聲響徹原野的叫聲震動整個城市,叫聲中雖然有些痛苦,但是依舊充滿活力。
埃德莉亞彎著腰,摀住自己的肚子,感覺自己好像被武鬥會上的同族狠狠打了一拳。
她巨大的手掌伸手在地面上一捏,數百、上千公噸的泥土就被她抓在掌心,再隨著神女用力一握,這塊泥土就開始結晶化,在硬度上,甚至還要超過鑽石。
接著,這塊巨大的結晶就呼嘯著,狠狠地撞在「滅神槍」上。
滅神槍搖晃著,光芒忽明忽滅,但是還是頑強地閃爍著,不願意熄滅。
但是,神女的憤怒,不只有這樣而已。
洪流般的石雨在精密的操控下,不停地打擊在高塔上,無數破碎的小石塊彈飛,散落在城市各處,對城市造成了巨量的損害。
很快的,高塔就歪向了一邊,原本懸浮在空中的結構,也只能不甘地落回大地。
「我生氣了!」埃德莉亞連裝模作樣的自稱「餘」都忘記了,她憤怒地跺腳,在大地上留下了一個連腳趾的紋路都纖毫畢現的巨大足印:「現在……我現在就要把你們全部殺光!」
埃德莉亞高高跳了起來,結實的小麥色雙腿彎曲著,夾著破風聲,像是一顆巨大的隕石朝首都落下。
這時,首都的民眾才對這個來自星空的侵略者體型,有了真實的認知。
絕大多數的首都民眾,都曾在十年前經歷過一場遮天蔽日的蝗災,幾乎所有人都還記得,那不絕於耳的嗡嗡聲、與遮蔽白日藍天的蟲群所帶來的陰影。
但是,那個陰影、那個毀滅,都不及眼前朝自己落下的末日場景。就算是那個少女赤裸的一隻腳,或許都能輕鬆覆蓋當時數以億計的蝗蟲雲,並將其踩踏成細碎的塵埃。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不再逃跑,甚至不再掙扎哭喊。
他們就只是瞪著眼睛,眼中只剩下那雙遮蔽天空的巨大腳掌,似乎就連靈魂都在凍結在眼下的時空中,等待著終結的到來。
然而──(to be continued......)三天後,科西嘉行星上所有國家的元首,都接到指示,要他們一個月後到指定地點等待,準備向新任的科西嘉女爵獻上忠誠。
一個月後,科西嘉上所有接到命令的元首都分別在「滅燼龍」發射的引力光束牽引下,從科西嘉行星的各地,登上了這艘來自太空的巨大船艦。
「埃德莉亞大人正在艦橋等待你們。」滅燼龍的智能核心是一個身高二十米,穿著執事服、戴著女僕頭飾的黑髮少女。她俯視著這批約莫只比她腳踝高一些的人類,語氣相當冷淡:「宇宙中神女對待人類的方式不盡相同,埃德莉亞大人已經是比較溫和的神女了。只要對她宣誓效忠,她應該就不會刁難你們。相信你們在登艦的時候就收到了個人終端,等等你們在路上,你們可以花一點時間看看終端裡面儲存的影像紀錄。那些影像紀錄都是天原商社其他領主自己拍下來,自娛自樂的影片。」
黑髮終端少女對這些穿著中世紀服飾的土包子們笑了笑:「看過你們就會發現,臣服埃德莉亞大人,是多麼明智的選擇。」
接著,幾個
白色圓盤狀的懸浮器緩緩地飄了過來,降下一列列階梯。黑髮少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元首們就紛紛走了上去。
白色圓盤飄了起來,懸浮在滅燼龍身後,在她肩膀的高度、雖著她的步伐平順地前進。
「在下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這位......小姐?」一個蓄著大鬍子的中年人舉手說。
「可以。」
「在『天原商社』中,領主大人的爵位是『女爵』,那麼更高位的大人們會不會干涉我們?我們需不需要也向天原商社奉上忠誠。」
「領主大人雖然只是女爵,但是要成為封爵的領主,至少也要在商社所舉辦的大武鬥會中進入半決賽、甚至進入四強。神女們之間極少互相干涉彼此的領地事務,對於身為武鬥派新星的埃德莉亞大人更是不會輕易得罪。」滅燼龍頓了頓:「至於向天原商社獻上忠誠。」
她笑了笑。
「在天原商社裡,大概只有千萬分之一的菁英份子才有資格成為商社的正式職員。對於身處落後文明的你們,還沒有資格。」
說完之後,她就不再理睬身後的人類,領著懸浮器朝著艦橋前進。
她的身後,個人終端中慘叫的聲音、殘酷神女尖銳的笑聲此起彼落。看到投影螢幕中的地獄慘況,人類首腦們也都沉默了。
於是,這一列隊伍,就在沉默中,抵達了艦橋。
埃德莉亞穿著華美的袍服,盤著一隻腳,另一隻赤裸的腳則是用腳尖觸在地上。腳踝上戴著閃亮的金環、懷中則是抱著一隻沉重的權杖。不管是服裝、還是氣質,都與那一日在西凡尼西亞外截然不同。
今天的她,並不像初登場時那麼高大,身高維持在「嬌小」的四十米。這個身高,是「滅燼龍」計算出來,恰好能給予人類壓迫、又不會巨大到讓他們看不清自己樣貌的大小。
或許是接受了天原商社殘酷神女影片的洗禮,當滅燼龍要求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人類國王、大公、酋長親吻埃德莉亞輕觸地面的腳尖,以示忠誠的時候,他們只是皺起了眉頭,並沒有用言語或是行動表現出反對或是抗拒。
「很好。」在最後一個君主親吻自己的腳趾之後,埃德莉亞開口說道:「既然汝等向餘宣示效忠,就是餘的所有物。只要汝等向餘盡應盡的義務,餘就會庇護汝等。汝等回國之後,要整理汝等國家的特產、山川、人口資料,全數交給滅燼龍。同時,給汝等一年的時間,建造一座配得上餘的宮殿。明年的今天,餘將在宮殿中,接受汝等的朝拜。在那之後每年的今天,汝等都必須要對於進行朝拜、並奉上規定數量的貢品。」
埃德莉亞站了起來,像是一尊女神像,低頭睥睨著俯首貼耳的人類君王們。
「只要你們對餘展現足夠的忠誠,我……餘會帶領汝等走出這顆行星,真正成為星際社會的成員。」
「叩謝女爵大人。」
「帶他們回去吧。」埃德莉亞揮揮手,坐回了自己的座上。
「是,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微微一欠身,揮手召來了懸浮圓盤,帶著人類君主們離開了艦橋。
在人類們離開之後,原本坐得挺直的埃德莉亞馬上就癱在了高高的寶座上,雙手摀著臉,雙腿一陣亂踢。
「嗚啊!口誤了!居然在最後關頭口誤了!明明排演了一個月的!居然還是口誤了!」埃德莉亞懊惱地說道:「那些人類應該沒
發現吧?可惡,果然應該要排練久一點嗎?」
「不用擔心,埃德莉亞大人。」智能核心的另一座備用機體出現在埃德莉亞身旁,熟練的奉上了茶水與點心:「根據我的監測,在您口誤的時候,四百多個人類聽眾,僅有百分之五出現了生理機能上的變化,其餘九成五的人類都被您的氣質與言語所折服。」
「這樣嗎……不對!這樣代表有百分之五……也就是二十個人注意到我口誤了吧!」
「沒關係的,埃德莉亞大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處分掉那些不敬者,用他們的生物複製體替代,並在複製體腦內灌輸修正過的記憶。」
埃德莉亞猶豫了一下。
「算了,沒關係,好歹是向我宣示過忠誠的人類。」埃德莉亞揮了揮手。
「是,謹遵您的指令。」滅燼龍回答道:「還有,星球的礦產、人口分佈、還有地形圖都已經掃描解析完成,您稍後可以檢閱。」
「嗯,好。」
「還有兩件事情……」滅燼龍猶豫了一下:「您先前要我解構西凡尼西亞的特殊武器能量……我已經與現有的所有能量進行了匹配,結果顯示,這是並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能量波型,可能是某種新型態的能量。是否要回報高天原?」
「回報的話會怎麼樣?」
「視情況而定。」黑髮執事服的女僕回答道:「商社本部可能會派出研究人員來研究,如果極具戰略價值,本部可能接管這顆星球,另外換一顆領地行星給您。」
「不要!絕對不要!」埃德莉亞用力搖著頭:「人家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領地,我要把它建設成東華行省第一的行星,我才不想就這樣把它交出去。」
「是,那我就將研究結果封存,並設定為只有您有權限調閱。」滅燼龍調出了科西嘉星球的全息投影:「關於您之前吩咐的第二件事情,我已經對這顆星球盡息了掃描,發現星球上的確有能量階層接近神女的能量訊號。您在西凡尼西亞首都外的感應是正確的。當初的確有人讓星球『自轉』了一公里,讓您的落點落到了城外,避免了西凡尼西亞首都的毀滅。」
「那個能量訊號的位置,就在這裡。」
滅燼龍指向星球座標的北極點,在那裡,全息投影閃爍著紅光。
「是否與能量源接觸?」
(to be continued...在西凡尼西亞首外十幾公里,有一座宏偉的大理石山脈,為數百年來的藝術家們提供了許多材料。
而今,從全世界被徵調來的數萬民伕,正在加倍努力地開鑿整座山脈,源源不絕地將巨石送往不遠處的平原。在那裡,已經有了一座神殿的根基。
這座神殿,將在明年,被當作這顆星球人民,敬獻給科西嘉女爵的第一份貢品,並將在未來的歷史上,成為被一代代人所銘記的豐碑。
在蓬頭垢面的民伕當中,也混雜著些許西裝筆挺的人類,戴著工程帽、或是駕駛著隆隆作響的重機具,協助民伕搬運太過巨大的石料。
這些衣著現代的人類,明顯比周遭的科西嘉人還要矮小一點,頭髮也是本地少見的豬肝色。
這些人,出生自一個名為曼儂諾夫II阿爾法的行星,這顆行星,也是埃德莉亞的家鄉。
埃德莉亞今天維持著一米七這個普通的身高,在遠處的小丘陵的陽傘下,一邊喝著茶,一邊在滅燼龍的陪伴下,遠遠地看著人頭攢
動的建築現場。
在埃德莉亞的家鄉,在她還在那個邊陲行星,被落後的人類社會奉為神明的時候,她就相當熱衷讓治下的人民為她建造神廟。
倒不是因為她喜歡被崇拜的感覺,只是因為她喜歡看人類蓋房子。就像某些孩子可以蹲在花園裡,看著螞蟻爬動消磨下午的時光一樣,埃德莉亞也喜歡看著人類,在建造巨大建物時,那忙碌走動的身影。
只不過,埃德莉亞已經不會再回去她的家鄉了。
這時,一個穿著西裝的紅髮青年走到了埃德莉亞身前,對埃德莉亞單膝跪地。
「埃德莉亞大人,您所傳喚的土著長老已經來了,正靜候您的傳喚。」
「嗯,請他們過來吧。」埃德莉亞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淡然地點了點頭。
不久,幾名衣著樸素、卻頗有書卷氣的老人,在紅髮青年的帶領下,紛紛用各自國家最高的禮節,向女爵大人表達了敬意。
「餘先前詢問汝等的問題,已經有答案了嗎?」
「是,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領頭者是一個面容紅潤、鬍鬚捲曲的老人,他嗓音洪量地說道:「世界的最北端,在傳說中,是真正的『神殺槍』,又名『世界之矛』。」
「真正的『神殺槍』?」埃德莉亞朝遠處的西凡尼西亞王城看了一眼:「神殺槍,不就是那邊那個東西嗎?」
「不,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老人俯首答道:「西凡尼西亞王城的神殺槍,只是西凡尼西亞的賢者們,借用神殺槍的力量,所建造的一個仿品。真正的神殺槍,深埋在大地之下,只有槍柄顯露在極北的大地之上。」
「說清楚一點。」
「是,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據說,我們的祖先,並不是這片星空下的居民。三千年前的文獻上,所記載的星圖,與我們現在看到的星辰排列,並不相同。根據古代文獻的記載,我們的先祖賢者們,在我們的世界建造了『神殺槍』,試圖帶領人類打破神明所訂下的規則、掙脫大地的束縛,踏上天際、揮軍星空。」
「但是,我們的先祖失敗了,神殺槍的力量難以控制,撕裂了我們原本的世界,將我們流放到了這片異鄉的星空之下,並誕生了這顆星辰,也就是您所稱的『科西嘉行星』。」
「在那之後,創造了一個新世界的『神殺槍』就被重新命名為『世界之矛』,由隱密的守護者所看守,不再讓後世子孫接觸它的力量,以免再次撕裂這個世界。」
老人說完,過了許久都沒有人答腔,他疑惑的抬起頭,卻看到埃德莉亞檀口微張,眼中閃動著興奮的神采。
「咳咳……大人?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咳了兩聲。
「嗯嗯……很有趣的故事。」埃德莉亞這才回過神來,擺出嚴肅的表情,但是臉上還是殘有興奮的潮紅:「只不過,應該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證明這個神話的真實性吧?」
「有的,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老人回答:「有無數的文本……」
「把這些文本都交給我,我免你們子子孫孫的供奉與賦稅。」
「是!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老人與其他學者紛紛叩首。
「如果還有其他可以證明的,儘管說出來,有賞……」
「有的!偉大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有的!」排序在右邊的另一個學者說道:「只要是研究『世界創生』歷史的學者,都會知道
……」
「世界的看守者……」另一個學者也爭著開口。
「隱密的守望者……」
「無冠之王……」
「就居住在世界之矛下面!」
「埃德莉亞大人,您今天表現得有點太興奮了。」當晚,在船艦上,分別恢復了20米與40米身高的滅燼龍與埃德莉亞,坐在女爵的粉紅色大床上聊著天。
只有在臥室的時候,滅燼龍才會表現出不同於平常的輕鬆,也才會脫下那一身執事服、與女僕頭飾,放下「侍奉者」的身份,而是以「親密之人」的態度,與埃德莉亞相處。
「沒辦法,我本來就很喜歡遺蹟跟神話故事這些東西嘛……」埃德莉亞的大腳趾難為情地扭動:「而且,這一次感覺會跟之前發現的遺蹟不一樣,我一不小心就太興奮了……」
滅燼龍抬起頭,看著體型比自己大上一倍,表現出來的行為卻比自己幼稚許多的主人,充滿愛意地跪坐起來,攀附在埃德莉亞身上,在她的唇上輕輕一吻。
「大人,妳就是這點,讓人覺得超級可愛。」
隔日,埃德莉亞搭乘著自己的座艦,飛向星球北方。
「埃德莉亞大人,在『世界之矛』周遭觀測到強烈的能量屏障,根據分析,外圍的能量屏障,波形與本星系上方的空洞發散的能量一致,同時也與西凡尼西亞的『仿製品』相同,基本上可以確認三者來源一致。」
埃德莉亞走到艦橋末端,隔著觀景窗,痴迷地從外太空軌道看著下面那通天塔般的潔白造物。
「那妳之前說過,在這裡有一個『神女層級的』的能量源,就是世界之矛嗎?」
「不,世界之矛的能量源由於外圍的能量屏障,無法進行測定。能量屏障的能量層級並未達到神女層級,但是已經足以屏蔽正常的自然力──地殼變動、海嘯、或是隕石撞擊。請問是否對屏障強行突破?」
埃德莉亞猶豫了一下。
「算了,先多收集一點資訊比較保險。我可不想一不小心就把東西給弄壞了。先去調查能量源吧。那個能量源在哪裡?」
「根據分析,能量源現在正位於下方……咦?」滅燼龍微微驚呼了一聲:「觀測到人口十萬人左右的人類聚居地,在先前的掃描中並未發現,也未向大人宣示忠誠。請問是否朝這個不敬的人類城市發動攻擊。」
「小滅就是太粗暴了啦。」埃德莉亞敲了敲滅燼龍機械核心的頭,眼中充滿興奮:「準備一下,我們要潛入這個城市!」
(to be continued...「隱密的守望者?我知道啊。」
「世界的看守者?那個很有名吧?」
「無冠之王?就在前面那個路口。」
「書店?」埃德莉亞與滅燼龍穿著當地人的服飾,在多方打聽之後,諸多的證言、諸多的線索都收束到眼前,這位於轉角的小書店。在街口的書店,看起來久經風霜、卻被維護得相當好。
但是,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就是一間普通的、散發著陳舊紙香的老書店,一個寫著「隱密的守望者」的小木牌,則是倔強地在北國的冷風中搖晃著。
埃德莉亞看著眼前這不起眼的小店,表情看起來頗有些失望。
「根據城市各處收集到的資料,有人說這裡是餐館、有人說這裡是畫廊、有人說這裡是算命屋、也有人說這裡是書店。」滅燼龍說到:「用的名字也不盡相同,但是所有的
人所認知的位置,都指向這裡。我在行星軌道上的本體可以感覺到,這間書店裡面,就存在著先前掃描時查知的神女級能量源,還請大人進去之後謹慎行事。」
「嗯。」聽到同伴的分析與囑託,埃德莉亞稍稍打起了精神,伸手推開了書店的木門。
輕柔的叮鈴聲響起,埃德莉亞走了進去。
書店內部的空間相當廣闊,埃德莉亞抬起頭,看向寬闊的穹頂。在穹頂下,無盡的書架一排一排地朝著遠方延伸,一扇一扇寬大如教堂彩窗的窗戶,則是點綴在穹頂各處,灑落進金黃色的陽光。
「哇……」看到這一幕,埃德莉亞的眼睛馬上就亮了起來。
術譜?不,不是,她感覺不到術譜的痕跡。
障眼法?也不是,普通的障眼法是騙不過神女的眼睛的。
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裡,乃是一個蘊含未知力量的空間。
《星圖學》
《占星學》
《神秘學》
《大阿爾克納》……
一本一本的厚重圖書擺列在一排一排的架子上,從緊閉的書頁間傳來竊竊低語,但是埃德莉亞卻不覺得詭異,她只是如痴如醉地看著這些沉澱著歷史氣息的書籍,看著書皮上那些不認得形狀、卻能理解意涵的文字,一步一步走過書架間的走廊。
她在離開家鄉之後,曾經在星際間流浪過一陣子。在那一段時光當中,她便是以探險者自居,探查過一個又一個文明的遺蹟。
但是,以往她所探詢的遺蹟,大多都只是人類文明的斷垣殘壁;其餘的少數,也不過是一些簡單的術譜儀器,被不明就裡的人類給誇大。
簡單講,她以往的探險者生涯,基本上都是大失所望。
但是,這裡不同,在這裡,她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一股遠超出她所知的「神秘」在四周的空間中流淌。
順著神秘空間所勾起的興致,她雀躍地走過了整條廊道。
在長長的走道盡頭,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幾本書、還有一副在排背上畫著星辰符號的紙牌。
埃德莉亞走到桌前,窗外的陽光正好灑落在桌上。
埃德莉亞沒有多理會那幾本書,她只是走到那一副攤成扇形的紙牌前,抽出了三張牌。
「……莉亞大人?埃德莉亞大人!」
滅燼龍放下搖晃著埃德莉亞肩膀的雙手,紅黑色的眼睛中滿是憂慮。
「大人,您還好嗎?您剛剛就站在店門口,動也不動。」
埃德莉亞看著身邊的滅燼龍,眼中充滿疑惑。她回過頭,看向前方。
小店裡面,是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面擺滿了書。卻沒有剛剛那種大圖書館的壯闊感,而小店當中,也只有少少的兩三扇小窗,引進些許陽光,照射著店中懸浮的塵埃。
埃德莉亞站在店門口,傻楞楞的看著這一切。
「請進吧。」
一個靜謐的嗓音在店中響起:「埃德莉亞女爵、戰艦『滅燼龍』,我已恭候許久了。」
聽到這句話,穿著執事裝的黑髮少女立刻擺出了戒備的姿勢,銳利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前方。
「大人,我所有的偵測器都顯示,前方的生命體,正是先前偵測到的神女級能量源,請務必小心。」
埃德莉亞則是冷靜地舉起手,拍了拍自己座艦的肩膀。
「沒事的。」
然後,綠色頭髮的少女就舉步,踏進了店中。
在書店的最裡面,是一個櫃檯,櫃檯上,正巧擺著幾本書……與一副被抽出幾張牌的紙牌。
櫃檯後,一個把柔順白髮挽成髮髻的婦人站起身,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安詳地盯著兩人。
「歡迎,埃德莉亞,我已久候多時了。」
「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人類。」滅燼龍上前一步,不悅地開口:「你的面前,乃是天原所冊封的女爵……」
「對我來說,頭銜毫無意義。」白髮婦人說道:「我只在意來訪者的本質──對粗暴的來訪者施加暴力、對和善的來訪者報以善意,僅此而已。妳們是有禮貌的訪客,於是我便以相應的禮節回應。除此之外,我不會特意討好、更不會向任何存在卑躬屈膝,不管我面對的,是女爵、公爵、還是親王。」
看到滅燼龍張口還要與自己爭辯什麼,白髮婦人直接舉起手,打斷了她還沒說出口的話。
「我知道,妳們是來找『無冠之王』的,我也知道妳的主人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在這裡不方便解釋,就讓我們換個地方吧。」
唰啦啦啦婦人的語音剛落,整個空間就向四面八方擴展開來,放著書與紙牌的櫃檯也開始變形,轉化為一張擺著餅乾與茶壺的茶几。
埃德莉亞看著廣闊潔白的地面,又看了看一望無際的藍天,輕輕地「哇」了一聲。
「這個能量讀數……已經遠遠超過了普通神女的水準……妳究竟是誰?」與埃德莉亞的興奮相反,滅燼龍露出了越發戒備的神情。
「我,即是這把『滅神槍』本身」白髮婦人指著一望無際的白色地面:「我,即是創造了這顆星辰的『世界之矛』。」
(to be continued...「在西凡尼西亞城外,是我稍稍轉動了這顆星球。」白髮的世界之矛啜飲著杯中的茶,說道。
「餘先前……」
「不用緊張,我來自一個同樣殘酷的世界。不同種族、甚至是同樣種族的統治者,為了要征服一片新的土地而大肆屠殺原生住民,是相當常見的事情。」白髮婦人說到:「相比那些不由分說就施加過量暴力的領主、酋長,妳已經算是天真可愛的統治者了。」
「還有,」白髮婦人抬眼看了埃德莉亞一眼:「不用勉強自己,用那種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跟我對話。我並非人類,也不在意那些條條框框的禮節辭令。」
「啊……喔……」埃德莉亞露出難為情的羞澀表情,低下了頭,用茶杯遮住自己發紅的半張臉孔。
「既然妳有這麼強大的力量,為什麼對我們這些『侵略者』這麼溫和?」滅燼龍雙手抱胸,神色中充滿不信任:「既然妳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為什麼妳沒有消滅我們這些侵略者,而是允許自己的人民對埃德莉亞大人效忠?」
世界之矛用玩味的眼神直視著滅燼龍的雙眼。
「因為埃德莉亞是個天真的好孩子。留時間給人民疏散什麼的、用那種拐彎抹腳的方法,從城外一步步逼近什麼的,都表明了她其實不想用這種方法建立威信。」世界之矛說道:「就像我先前所說,對粗暴的來訪者施加暴力、對和善的來訪者報以善意,是我的行為準則。埃德莉亞表現了足夠的善意,所以我也跟著以善意回報,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滅燼龍很明顯還是沒有接受世界之矛的說詞,她眼神中,不信任的神色依舊沒有淡去。
「只有這些,還不足以解釋你的行為──這不是妳真正的想法,妳還沒有完全坦白。」
滅燼龍絲毫不管身旁埃德莉亞偷偷給自己使的眼色、也不管同伴那個偷偷戳在自己側腹的手指,只是相當尖銳地指出自己的觀察。
「沒錯,我沒有完全坦白。但是,我剛剛所說的都是實話。」世界之矛冷靜地說,絲毫沒有被揭破的難堪:「在適當的時機,我會揭露完整的原因,但是,現在還不是適當的時機。」
白髮的婦人笑了笑。
「身為相類的存在,妳應該能理解我的苦衷。」
「那麼,身為相類的存在,妳可以向我保證,絕對不會危害埃德莉亞大人的安全嗎?」
「我保證,既然我已經允許自己的子民向她效忠,我就不會主動對她施加危害。」
滅燼龍的眼中,仍有著戒備,但是眼中的不信任卻漸漸退去。
黑髮的少女拿起茶杯,啜了第一口。
「我很高興,妳能夠理解。」白髮的婦人露出淡淡的微笑。
在得到世界之矛「認可埃德莉亞在科西嘉的統治」之後,埃德莉亞與滅燼龍就脫離了星球引力圈,回到了行星軌道上的「滅燼龍」本體。
「小滅剛剛太尖銳了啦,我在旁邊都快嚇死了。」埃德莉亞脫下了科西嘉的傳統服飾,換回了她平日輕便易於行動的短裝,恢復了四十米的身高,對著身旁的同伴抱怨道。
「請埃德莉亞大人恕罪。只是,我判斷在當時的情況,從對方身上獲取最多資訊,是優先任務。」滅燼龍微微欠身說道:「畢竟,在同一顆星球上,有一個如此強大的不可控力,理應多加戒備。」
「我知道啦。」埃德莉亞嘟囔著說:「只是,我剛剛真的被小滅的態度嚇到了,我還真的從來沒看過妳那麼咄咄逼人的樣子呢。」
滅燼龍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在試探她真正的身分。」滅燼龍低聲說道。
「咦?」
「她也察覺到了我的意圖,所以她不介意……應該說,我們這樣的存在並不介意。」
滅燼龍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沒有猜錯,世界之矛其實是一艘無比巨大的宇宙戰艦,我們今天看到的,其實是她的智能核心。我們這樣的人工智能生命,是不會因為彼此的語氣、或是態度影響的。因為我們會隨時探查彼此的生理或機體特徵,用數據分析彼此是否存在惡意。」
滅燼龍看著星球下方那個隱沒在地殼之下的巨大白色圓柱體。
「她也察覺到了,我雖然言詞尖銳,但是我的機體數值卻沒有真正表現出敵意的訊號,所以,她不會介意。」
聽完滅燼龍一連串的解釋,埃德莉亞露出了似乎有些明白、卻又有些不明白的苦惱表情。
「所以……不用擔心她囉?」
「是的,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回答道:「我們可以隱藏資訊,卻不會製造錯誤的訊息。簡單講──」她看到埃德莉亞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連忙補充:「智能核心是不會說謊的。」
「喔喔,這樣啊,那我就懂了。」聽到滅燼龍簡潔的解釋,埃德莉亞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
看到埃德莉亞天真的表情,滅燼龍溫暖地笑了笑。
「您今天也辛苦一天了,浴池已經準備好了,請埃德莉亞大人好好放鬆一下吧。」
「你覺得她們怎麼樣?」
世界之矛的茶几邊,一個新的客人坐在白髮的婦人對面。白髮的婦人一邊低頭擺弄著手上的紙牌,一邊問道。
「如果要我回答,我認為她很天真、
幼稚、不成熟。」新的客人雙手抱胸。
「是啊,的確像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世界之矛回答道。
「我不喜歡小孩。」客人生硬的說道。
「每個人,都是從不成熟的孩子成長起來的。」白髮的婦人說道,翻開了第一張牌:「我們每個人,都是從『愚者』一步一步成長……」
說話間,婦人又翻開了第三張牌。
「走向無限遼闊的『世界』……」
新來的客人看著兩張牌,沉默了一下。
「所以,就是她嗎?被『引力』牽引到我們世界。將為我們世界帶來恆久的庇護的,就是那個女孩嗎?」
白髮的婦人抬起頭,望向新來的客人。
「看起來是的。」
新來的客人下巴繃緊了,看起來不是很滿意這樣的結果。
「我們不需要靠神女的庇護,我們可以自己庇護人民……」
「不,我已經說過許多次了,我們沒辦法。對本地銀河來說,我們畢竟是『異物』,我們所使用的力量,畢竟不源於本地宇宙。當我們使用力量太強、太頻繁,本地宇宙的意志就會開始排除我們。」
新來的客人不說話了,似乎是接受了世界之矛的說法。
「如果你對她存有疑慮,那就去見證她的軌跡吧。」世界之矛說道:「因為她成長的軌跡,將會充滿苦難。」
白髮婦人翻開中間的一張牌。
「……『吊人』,應該說,她從過去,就常伴著苦難。」
「去見證她吧,去幫助她吧。她將會是我們這些『異鄉人』被這個宇宙接納、在這個宇宙安居的『基石』。」
白髮的婦人抽出一張牌,在客人面前翻開。
「畢竟,你是『太陽』……守望著這個世界的『無冕之王』啊。」
(to be continued...拜訪過世界之矛之後,滅燼龍就一直在掃瞄科西嘉學者們奉獻上來的資料。
如同她所說,機械智能不會說謊──因為謊言是『錯誤的訊息』,與她們的運行模式相違背;但是,機械智能絕對可以『隱藏資訊』。
在先前的會晤中,世界之矛很明顯在迴避一個問題:「無冠之王的真實身分」
在詢問其他問題的時候,世界之矛很明顯都會做出明確的回應。但是當埃德莉亞與滅燼龍開始打聽「誰是無冠之王」的時候,世界之矛都會用巧妙的話術迴避正面作答。
埃德莉亞或許不以為意,但是,對於較真的滅燼龍來說,這是相當重要的訊息。因為智能核心一般都會有一定的運算模式、行為準則與通訊協定。所以,只要自家主人的行為不牴觸世界之矛的運算規則,兩邊就能和樂融融地共存在這顆星球上──世界之矛甚至不會介意自己的子民全都向埃德莉亞效忠。畢竟,對於等同於創世女神的她來說,埃德莉亞的到來,就像人類一代代更疊的王朝、帝國,只要不動搖這個世界的根本,她就不會介意是誰在她的身上建立政權。
但是,「無冕之王」不同,根據文獻的紀載,無冕之王都是從人類之間,經過一定的試煉被選出來的,作為世界意志──或是世界之矛的代行者,被賦予悠長的壽命、與強大的力量。
這就是讓滅燼龍擔憂的地方──因為她不相信人類,其主要的根結就在於人類不可信。在神女與神女所屬的機械種族之間,平均都認為人類不可輕信──脆弱的精神、善變的個性、貧乏的知識、過高
的自尊,全部加在一起的不穩定混合物就是人類這種生物。
如果只是普通的人類,不管有多少人,只要滅燼龍隨便派出一兩個智能核心的分機,就能將他們全數殲滅。
但是有力量的人類、有能力的人類,在滅燼龍的字典裡面,基本上就是災難的同義詞──從機械核心共享的資料庫來看,擁有術譜能力的人類、或是研究術譜能力的人類科學家,因為自己貧乏的見識、或是無聊的私慾造成星際浩劫的事,不勝枚舉,幾乎每次出了事情,都要出動教廷、或是其他的神女勢力來幫這些無能又莽撞的人類收拾善後。
所以,打從心底,滅燼龍是看不起人類的。對講求合理性的智能核心來說,人類理應被更有能力、或更有知識的群體所管理。
所謂的「無冕之王」也不例外。
「根據文獻紀錄,無冕之王上一次出現,是出面毀滅一百年前的『察哈爾帝國』,理由是察哈爾帝國在征服其他王國的過程中屠殺了超過四十萬的人類。引動了『死之災厄』。」
「『……黑髮的無冕之王投出了他的長槍,察哈爾帝國的城池就像是被隕星撞擊,僅留下巨大的坑洞予後人警告;他揮動手中的槍尖,黑色的災厄大軍就像是被太陽火燒灼的黑暗,飄散而不留痕跡。』這個跟四百年前的描述不同,四百年前的描述是一個擁有『日光般金髮』的女子……」
滅燼龍的智能核心得出了結論:「按照文獻所記錄的資訊,無冕之王的任期平均值約為八百年,標準差約為一百年左右;考慮到樣本數未達到三十,可能不符合常態分佈,修正後推估目標為年齡一百五十到三百五十歲的黑髮男子,人種不明……」
「行動計劃:派出無人機,掃描這個世界上所有年齡超過一百歲的人類,並檢測肉體活性,以縮小範圍。」
「考慮出生與死亡的數字變量,預計7天內完成全星球一千八百七十萬九千餘人之身體掃描;屆時,便能確認無冕之王的身分,並交由埃德莉亞大人進行更進一步的決策。」
滅燼龍沒有想到的是,僅僅五分鐘之後,無人機就把結果傳了回來:「特徵匹配者:1人。
位置:西凡尼西亞都城外年齡:357歲該名男子為北方『白銀城』使節團成員,該使節團自稱代表『世界之矛』,前來拜見埃德莉亞大人,並於今日抵達都城外的臨時行宮。」
白銀城的使節團,被滅燼龍派出的接駁小艇帶到了太空、登上了在星球軌道上巡弋的神女座艦。
「滅燼龍大人,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接待我們。」使節團的領頭者是一個銀髮的男子,他站在懸浮的圓盤上,對20米高的的智能核心微微一鞠躬:「今次,我等領受世界之矛的意志,前來向統治科西嘉星球表面的埃德莉亞女爵大人獻上禮物與祝福,希望女爵大人的統治長久繁盛。」
滅燼龍點了點頭:「你們帶來的禮物清單我已經檢視過了,正在地表接受檢測與掃描,確定一切無虞之後就會依規定歸庫。在那之前,請先容我代表埃德莉亞大人,向世界之矛大人致上謝意。」
雙方互相表達善意之後,滅燼龍就像先前一樣,走在前方,引領著『白銀城』的使節團。只不過,這次沒了殘酷系神女訂製影片的下馬威,整體的氣氛明顯地融洽了許多。
行進間,滅燼龍雖然雙眼直
視前方,但是整艘船艦上的感應器與攝像儀,全都死死地盯著使節團中間,一個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在整體男女顏值都算上乘的使節團中,這個黑髮男子屬於難以讓人留下印象的那一種類型。
在使節團第一次進入太空、第一次看到滅燼龍長五十公里的戰艦本體、與滅燼龍第一次以20米高的外型面對使節團時,所有的人類都出現了壓力下的生理反應──汗腺周圍的血管開始擴張、瞳孔擴張、黏性唾液開始分泌、心搏速率開始激增,身體也開始散發出腎上腺素、前列腺素等壓力荷爾蒙的氣味。
但是,只有那個男人只有在最開始的一、二秒出現了生理變化,但是很快,就回歸平靜。
似乎對他來說,這一切,都只是讓他「稍稍驚訝」了一下。
這樣的反常,立刻就引起了滅燼龍的注意。
快速將男人的異狀進行運算之後,滅燼龍做了決定。
「在會見埃德莉亞大人之前,我需要對各位進行健檢程序,部分原因是為了確認艦上的壓力、與大氣成分等會不會對你們的身體造成影響。請各位隨同我到醫療室。在那裡,我會對各位進行深度的身體檢查。」滅燼龍說道,公事公辦的口吻毫無波瀾:「每位成員都只需要三秒就能完成檢查程序,估計只會佔用你們一分鐘的時間,請各位配合。」
「是,一切交由滅燼龍小姐安排。」白髮的使節團團長躬身說道。
滅燼龍轉了個彎,帶著眾人走向醫務室。
沒錯,智能核心不會說謊,只是她只說出了「部分原因」,而隱藏了她的「主要目的」。
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為了要「排除黑髮男子可能造成的威脅」。
(to be continued...經過了「消毒艙」那嗆鼻的蒸汽浴之後,使節代表團的成員──範德泰一邊打著噴嚏一邊走進了被稱為「掃描艙」的白色房間。
白色的房間裡面有一個巨大的C型儀器,連接在房間頂部垂下的機械手臂上。房間的一側牆壁上,則是一片巨大的光屏。
那名自稱是滅燼龍的女執事,巨大的臉孔出現在光屏上,面無表情。
「受試者範德泰‧D‧雅里亞斯,請上前一步,接受掃描以確認身體內部是否存在病原。」
黑髮的中年男子並沒有做出抗拒的表示,只是露出了百無聊賴的表情,揉著鼻子走到了C型儀器前的平臺上。
「開始掃描……」
「滴滴……」
「錯誤。身體年齡超過本星球年齡極限,重新掃描。」
「錯誤!身體訊息與本地人類不相容,錯誤!錯誤!系統鑑別為危險個體,開啟排除程序──」
「咦!」黑髮中年人聽到報錯的系統音,正覺得不對,想脫離檢測平臺時,之前在消毒艙中隨著蒸氣侵入他身體的奈米機械人就在他的體內放出了強烈的高壓電與高濃度神經傳導物質,在一瞬間造成了他身體的強直,剝奪了他身體的掌控權。
「錯誤排除。」
原本只是放出無害磁場與電磁波的檢測機器露出了猙獰的一面,青白色的強力激光瞬間籠罩了黑髮中年人,從頭開始一路將他的身體氣化,甚至還在掃描艙中燃起了一朵藍白色的火焰──那是人類被氣化的身體,在高溫下燃燒的磷火。
三秒之後,原本站著一個人的位置,只剩下一屋子的粉塵,在白色的燈光下緩緩飄散。
這還不算
完,在中年人剩粉了之後,原本只是照明的白熾燈噴出了白色的離子火焰,再次清理了整個房間,確認那個人類連一絲一毫的遺傳分子都不剩後,電子音再次響起:「確認錯誤體消除。即將使用該個體登船時收集的生物訊息,重製一名複製體。程序確認,開始……」
「啊,那個,該怎麼說呢,如果妳真的要那麼做,我會覺得很困擾的。」
原本已經灰飛煙滅的男人再次站在了房間的中央,搔著頭,臉上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因為世界之矛提早透露了我的存在,大叔我呢,預想過很多劇本,當我正式露面的時候會發生什麼情況。但是沒想到遇上的是這種『熱情』的歡迎派對啊。」
「錯誤!錯誤!敵對個體未排除!提升排除程序等級……」
「嗯,看來妳是那種過度保護的類型呢。大叔我是不討厭啦,不過說真的我不想第一次出場就把場面弄得太僵……」
「隔離周圍半徑兩百米區域……」
「畢竟之後也是要常常見面的,所以我也希望好好跟妳們打好關係……」
「彈射至太空後進行消滅程序……」
「所以,『暫停』。」
男人的話音剛落,整個空間就像是凝固了,原本高速流動的能量回路也強制停擺了下來。光幕上滅燼龍的臉孔也凝滯了,隨著屏幕的光紋跳動、錯位。
然後迴歸平靜。
「我無意引起爭端。」男人冷靜地說道:「我來,其實是代表著世界之矛的意志,懷著誠意而來。我理解妳對人類不信任的態度,但是妳可以不用這麼防備大叔我。」
說完,他在房間中席地而坐。
「妳們先跟使節團其他人討論正事吧。等妳們討論完了,我再跟妳們解釋我的來意。」他坐著對螢幕上的滅燼龍說道:「如果妳沒辦法放心,我可以在這裡,隔著螢幕回答妳們的問題。」
螢幕上的滅燼龍瞇起眼睛,打量了男人一會兒。
「好的,我會將你的資訊告知埃德利亞大人。」
「妳做了什麼!」
聽到滅燼龍的報告,埃得利亞用高八度的嗓音喊了出來:「妳說妳……」
「我對『無冕之王』進行了殺戮程序。」面對埃德莉亞譴責的眼神與不滿的語氣,帶著女僕頭冠的執事少女眼神中有著迴避,語氣卻完全沒有為自己避嫌的味道:「我在運算之後認為擁有這麼強大力量的人類可能會成為大人的威脅,所以我自作主張執行了程序。請大人責罰。」
埃德莉亞綠色的眼睛瞪著自己的座艦。
身高只有神女一半的智能核心少女曲著腰,沒有多做辯解。
「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他危害到到大人的安全。」滅燼龍低聲說道。
「妳是說,我可能會打輸人類嗎?」埃德莉亞不滿地說道。
「按照常理推斷,大人的武力凌駕於任何人類之上。」滅燼龍說道:「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埃德莉亞武斷地打斷了滅燼龍尚未說出口的言語,原本柔美的表情像是被戳到了什麼痛處,顯露出了幾分猙獰:「妳……」
「有的時候,在氣頭上的言語,還是不要把它宣諸於口比較好喔。」一個沉靜的嗓音在大廳中響起,既不響亮、也不高亢,卻能吸引巨大的神女與智能核心的注意。
一個黑髮的中年人,突然出現在了滅燼龍的腳邊,沉穩的氣質與先前截然不同。
「你……」滅燼龍看著腳踝邊那
個被自己重重封鎖在掃描艙的人類,紅黑色的眼中露出一絲不敢置信。
「啊哈哈,抱歉啊,大叔我在裡面太無聊,不小心就走了出來。」面對滅燼龍,黑髮中年人又露出了痞氣的笑容:「逛到門外的時候,正好聽到妳們在這裡討論得很熱烈,大叔我就不小心繞進來了,抱歉抱歉。」
「你是……?」
「啊,我還沒做自我介紹吧?」黑髮中年人聽到埃德莉亞遲疑的問句,單膝跪了下來,一手放在胸前、一手向外平伸,再次恢復了沉穩的態度。
「敝人──範德泰‧D‧雅里亞斯,乃是銀白城中一名平平無奇的學者。同時,也是代替世界之矛守望這個世界的牧人,即是眾人傳誦的『無冕之王』當代傳承者。」範德泰沉穩地說道:「這次前來,實是身負重責大任,還望埃德莉亞女爵大人垂聽。」
看到範德泰這般作派,埃德莉亞也不禁被他散發的氛圍感染,坐直了身體,擺出莊嚴的樣子。
「既然汝是作為世界之矛的使者前來,餘自當傾聽汝所傳達的訊息。」
「感謝女爵大人。」範德泰點了點頭。
「大人,您相信『引力』嗎?」「引力?」埃德莉亞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啊,你說的是重力場形成的重力波嗎?」
「您說的,是物質層面的萬有引力。」範德泰恭敬地說道:「在我們所來的家鄉世界,引力被賦予了超乎物質的意義。『日月星辰因為引力,產生了既定的軌跡,塵世百族因為引力,產生了無可抗拒的命運。』對我們有靈的生命來說,我們的『意志』與『行為』都會產生『引力』,而諸多的『引力』將會引導『命運』。我們『無冕之王』的使命,其實就是『預測命運』與『阻斷絕滅』。」
「我們藉由觀測可能的引力軌跡,預讀未來可能發生的『命運』,並且在這顆星球出現『絕滅』的命運時,出手改變引力的軌跡。」
「你為什麼要告訴大人這些?」聽到這裡,滅燼龍聲色俱厲地朝範德泰提出質疑:「我是不是可以把你剛剛所說的一切,視為你對埃德莉亞大人所提出的挑釁?是不是隻要埃德莉亞大人只要不合你所說的『命運』,你就將與大人為敵?」
「不,恰好相反。」範德泰笑著說道:「我只是想說,既然這顆星球有了一個被世界之矛所承認的統治者,我『無冕之王』的頭銜就可以卸下了。以後,維繫這顆星球命運的工作,就全權交給埃德莉亞閣下了。」
「咦?我嗎?」聽到範德泰突然拋出的爆炸性宣言,就算已經是科西嘉星球的最高統領者,埃德莉亞還是覺得有點懵懵然。
自己只是想在這個科技落後的旮旯星球,當個再普通不過的領主,怎麼都沒想到會突然接受「守護命運」這種神話般的職責任務。
雖然實質意義上好像是差不多的,但是因為範德泰的言語,埃德莉亞瞬間就感到一股沉重的負擔,沉甸甸地壓在自己的肩上。
埃德莉亞的腦筋還在混亂當中,滅燼龍就嗅出了陰謀的味道。
「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人性。」滅燼龍一針見血地說:「身為整個世界的實質統治者,理應與我們這些外來者對抗;無條件地將自己的權柄全部出讓並不符合你的利益。」
「妳的疑慮是合理的。但是那是指『普通君王』的情況。」範德泰點點頭說道:「對我來說
『無冕之王』這個位子除了讓我活比較長一點,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我不能隨意暴露身分,也因此無法在他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力量,所以我還是得在白銀城當一個學究維持自己的生活。在愚蠢的統治者、或是做事不經大腦的術士招來『災厄』,引來『絕滅』的危機時,我也得出來幫忙擦屁股。那種事情,我早就不想幹了。埃德莉亞大人能夠幫忙承擔這些責任,我可是感謝都來不及。」
「那你當初為什麼會成為『無冕之王』?」滅燼龍問道:「如果這對你來說是一個苦差事,你為什麼會坐在這個位子上?」
「因為我不想做,所以必須得由我來做。」範德泰圓滑地回答:「妳們如果還有疑慮,可以去向埃西諾忒雅,也就是『世界之矛』求證。她會證明,我所說的一切,都不是假話。」
「我會向那位大人求證的。」滅燼龍生硬地回答。
「理應如此。」範德泰深深地一鞠躬:「理應如此。」
是夜,埃德莉亞獨自一人坐在自己臥房中的小閣樓裡。在這裡,滅燼龍很貼心地開了一扇視野遼闊的觀景窗,從這裡,綠色眼眸的神女可以自在地暸望科西嘉的地平線。
在地平線的兩側,恰好是落下的太陽,與從一側冉冉升起的月亮。
埃德莉亞看著下面被日光與月光染色的綠色行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神女並不是一個多有責任感的種族。除了教廷的神女很認真的在看待責任與義務這種事情之外,神女的天性,不管是殘酷或是溫柔,大多是有一點跳脫、自由不羈的。對人類的態度,也基本上是全憑自己的心情與喜好。
在故鄉曼儂諾夫II阿爾法星上,在埃德莉亞被當成神明侍奉的那個年代,她也是像是一個吉祥物一樣,被敬拜、被侍奉,碰上反對自己的國家,就到對方的國都去踩上幾腳。
除此之外,她就是抱著膝蓋,在小山丘上看著自己的子民,在自己的旨意下,像是螞蟻一般地忙碌著,蓋著自己喜歡的神殿、宮殿、堂皇而不實用的建築。
埃德莉亞這才發現,自己其實從來沒有任何「統治者」的自覺或實感,就連故鄉被毀滅的時候,自己也是坐在斷垣殘壁的遺蹟上,像是玩具被搶走的小女孩一樣,顫抖著、無助地啜泣著。
是的,今天範德泰的話,讓她感覺到了沉重的壓迫,卻也同時感覺到了,一種以往一直被忽略的「真實感」。
埃德莉亞一直沒有注意到,自己過去的兩百年,自己一直是在一層霧氣團之後與這個世界互動的。從未想過自己「該做些什麼」,而是遇上了之後,再交由身體很自然地「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面對這個自己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埃德莉亞四顧茫然,就像一個被拋在陌生荒野上的孩子。
「如果是前輩們……她們會怎麼做呢?」
從她紅色的雙唇之間,似有似無地,吐露出了一麼一句低吟。
「我要向你道謝。」在返回地表的接駁船上,滅燼龍的人形終端對著範德泰說道。
「唔?」範德泰挑起了眉毛:「大叔我可不記得有做過什麼讓妳感謝的事情。」
「在謁見之廳,你是特意打斷埃德莉亞大人的話,幫我解圍的吧?」一米六身高的滅燼龍坐在椅子上,平視著範德泰的眼睛。
黑髮的男人笑了起來。
「妳倒是蠻直接的。」
「機械族不存在
扭捏與矯情。」滅燼龍說道:「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你會幫助我這樣一個對你抱有敵意的個體?」
「應該算是中年人的多管閒事吧?」範德泰收起了嘻皮笑臉的態度,輕鬆的說道:「雖然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打算說什麼,但是,我知道她要說一些很傷妳的話。不成熟的孩子常常會不自覺地傷害自己所親近的人,而成熟的中年人應該適度地介入。通常像是埃德莉亞這樣一條腸子通到底的好孩子,只要岔開話題她就會自己忘記了。」
「只是……多管閒事?」
「沒錯,只是多管閒事。」範德泰搔著自己的下巴說道:「如果說,除了能活久一點,擁有『無冕之王』的力量能帶給我什麼好處,就是讓我可以很有底氣地多管閒事。畢竟,埃西諾忒雅設立『無冕之王』,本意就是要我們多管閒事、去幫沒有責任感的熊孩子收拾爛攤子。」
「至於你說你對我懷有敵意……」範德泰溫和無害、完全不帶一絲惡意地看著滅燼龍:「一方面是因為我能夠理解妳的想法;另一方面是因為,妳完全無法對我造成威脅,所以比起被威脅而產生惡意與怒氣,我反倒覺得像是看到小奶貓在發怒一樣,挺有趣的。」
滅燼龍聽完,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也沒有對範德泰的發言做出回應。
不久之後,接駁船就降落在白銀城外的雪原上。
「你能不能保證,不會對埃德莉亞大人造成危害。」
「只要她不引發災厄,我就不會多管閒事。」範德泰走下船,說道。
「你一直說的『災厄』到底是什麼?」
「等妳們跟埃西諾忒雅確認過,我今天說的話都是事實之後;等我們之間有最起碼的互信基礎之後,再來我教書的學院找我吧。」範德泰回頭,對著滅燼龍揮了揮手:「到時,我會好好解釋的。」
幾天之後,埃德莉亞在滅燼龍的陪同下,以平常人的身高踏進了白銀城的中央學院。
白銀城建立於雪原之上,大體上,在工業革命之前,這樣的城市規模都不會太大,建築也都以簡樸、粗曠為要。畢竟,在資源缺乏的雪原上,並沒有太多的餘裕去追求精緻。
但是,上一次她們到訪白銀城時,就發現,這裡居然異常的繁華。在街道上,成堆的積雪被專責的掃雪工人掃得乾乾淨淨,街道上的建築也並非用原木或是粗石簡單搭造的矮屋,而是經過詳細規劃、設計,統一性相當高的考究建築。
道路上,可以看到馬車、也能看到藉助特殊能量運行的交通工具。
在路人的指引下,「微服私訪」的兩人,就順著中央大街,一路閒逛著,走到了中央學院。
「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大人,歡迎來到白銀城中央學院。」學院的院長帶著幾個年經的侍應出現在大門下:「世界之矛大人預先告知了您們的到來,也說明了您們不願意張揚,所以學院方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招待,請您恕罪。」
「免禮。」看到院長謙恭的樣子,埃德莉亞挺了挺胸,擺出了十足的貴族派頭:「今日餘來拜訪,也的確只是有幾件私事想找貴學院的範德泰先生詢問。汝等學院上下不必拘束。」
「是。」院長點了點頭,轉過頭,向身後的侍應吩咐道:「你們兩個,領女爵大人去雅里亞斯教授的研究室;你們幾個,去大廚房吩咐一下,準備一些茶點。」
「是,院長。」
兩個年輕的侍應走到埃德莉亞面前,恭敬地一鞠躬:「女爵大人,請隨我們來。」
「嗯。」
在學院中穿梭的路途中,埃德莉亞時不時地四處張望,眼中閃爍著好奇。
學院中,四處都有高塔,就如同西凡尼西亞的塔一般,塔周都有著懸浮的結構物,緩緩旋轉著,發散著光芒。
在科西嘉停留的這一段時間,埃德莉亞也漸漸瞭解了,這些建築結構,是倚靠著來自異宇宙的能量體系「弦」驅動的。而在外界,不用獸力或人力運行的器具,也多與這種能量有關。
校園中,各個年齡層的學生都有,但是,在這裡,卻不像宇宙中的人類種族那般單一,而是像神女一般,有著不同的種族。
「雖然之前就有看過相關的紀錄……但是沒想到能在這裡看到這麼多『亞人種』啊。」埃德莉亞的眼中有著明顯的好奇。
「那是因為,銀白城本來就是『亞人種』最大的聚居地。」
聽到這個嗓音,埃德莉亞與滅燼龍轉過身,卻在看到來人之後愣在原地。
「是……範德泰先生嗎?」
「是我,怎麼了嗎?」白頭髮的老人蹙起了眉頭,不悅地問道。
「你……汝之容顏……為何……嗯……好老?」埃德莉亞腦袋有些轉不過來,就連原本文謅謅的語氣,也在衝擊之下直白地表達出了內心的感受。
「這個呀……」範德泰摸了摸自己滿臉的皺紋:「這沒什麼,不過就是因為我說我不幹了,所以開始正常衰老了而已。」
「咦……?」
「不過,我老不老應該不是今天的重點,你們今天也不是衝著我的外表來的吧?」範德泰毫不在意地說道:「來我的研究室吧,我們到那裡再聊。」
範德泰的研究室不小,約莫是一個10米乘5米的長方形空間,卻有一半的空間被堆滿書籍、古卷,與占卜器材的架子給佔據。不過整個房間還算整潔,書籍的排放也相當有序。
「坐吧。抱歉,我沒什麼可招待的點心,但是倒是有南方康普公國的茶葉,品質相當不錯。」範德泰一招手,不遠處冒著煙的熱水壺就自動向一旁的茶壺注水,緊接著,茶杯與茶盤就這樣晃晃悠悠地飄浮過來,輕巧地落在微微泛黃的梣木書桌上。
茶杯都滿上之後,滅燼龍端起了杯子淺淺的啜了一口香氣濃郁的紅茶;埃德莉亞則是饒富興味地轉頭看著周圍的卷宗與占卜用具。
「我主要教授的是占卜學跟神秘學。」範德泰用手撫摸著桌上的一副紙牌,緩緩開口說道:「在你們這個宇宙,這些學科似乎被認為是模稜兩可的話術,或是江湖術士的自吹自擂。但是,在我們的宇宙,那是一個擁有完善理論與嚴密傳承的知識體系。」
「所以,你們的確是從另一個宇宙來訪的人類。」滅燼龍敏銳地說道。
「沒錯。」範德泰也相當爽快地承認:「我們是三千年前,搭乘『世界之矛』來到這個宇宙的『無垠星空』學派的後裔。」
說到這裡,範德泰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雖然這群人是我的先祖,但我更想稱他們為『一群腦洞跟宇宙一樣大,卻啥都沒有的笨蛋』。」
「如果你們擁有這麼強大的工藝,能製造出穿梭不同宇宙的飛船,為什麼你們現在的科技水準會這麼落後?」滅燼龍質問:「『世界之矛』並未陷入休眠,核心記憶體看起來
也沒有受到影響,只要有她的技術與知識,你們的文明不可能這麼落後。」
「那當然是因為,這個宇宙正在盯著我們啊。」範德泰伸出手指,指向天花板。
「宇宙?你說的是星靈嗎?」埃德莉亞問到,眼神專注而熱切,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了範德泰的故事當中。
「星靈?這是你們稱呼宇宙意志的方式嗎?」範德泰聳聳肩:「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對你們宇宙的宇宙意志而言,我們可是莫名其妙刺了自己一下的蟲豸。更何況,盯上我們的,也不只是你們的宇宙意志而已。」
範德泰嘆了一口氣。
「再問一次,你們相信『引力』嗎?」
不等兩人回答,範德泰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個宇宙,對物質的研究可以說是超乎我們那個世界的想像。但是,我們卻能創造出世界之矛這種超規格的宇宙飛船。在宇宙之矛抵達本地銀河之後,掃描了本地銀河約莫四分之一的星域,還未觀測到同等級別的船艦。理由就是,我們宇宙的發展方向,與你們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應該說,我們『被迫』走向了與你們不的道路。」
範德泰啜了一口茶:「因為,我們的宇宙中『存在神明』。」那個世界曾經爆發過一場戰爭。
那是塵世間百國繁盛後的混亂年代,漂浮的城市、隆隆作響的移動山脈,釋放著硫磺與火。熾熱的陽炎也被顫動的弦所撥動,落於人間。海洋被混亂的漩渦撕裂,天空被火焰與鮮血染紅。滅絕的意志造成了巨大的「引力」,隨著引力,召來了災禍。
被打碎的山脊變成了無數個巨人,被焚燒的森林變成瘟疫的蟲群,撕裂的大海中出現無數神話中才存在的巨獸。
漂浮的城市被擊落,移動的山脈被粉碎,百國的智慧種族十不存一。
然後,即將粉碎整個世界的災厄,引來了神明。
神明的話語輕柔,卻撫平了災厄;撫平了災厄,卻只是讓它們安眠,並未讓它們毀滅。
自此之後,文明的頭上,就出現了一柄名為「災厄」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神未曾因為百族的錯誤遏止文明的發展,只是留下了災厄,讓百族記取他們的錯誤。
──以利書 18.10「……在產生『災厄』之後,只要文明過度發展,災厄就會蠢蠢欲動。」範德泰說道:「在那之後從未出現過神話時代級別的災厄,但是,有的時候還是會有笨蛋做的太過份,引發小型的災厄。引發災厄的國家除了要面對災厄的侵襲,撐過小型災厄之後,還會被其他國家聯手征討。就這樣,我們的世界維持了三千年的和平、文明的進程,也跟著牛步了三千年。」
「漸漸的,有國家開始感到不滿。他們開始認為,神之所以不根除災厄,是害怕太過興甚的文明,終有一天會威脅到神的存在。」範德泰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那些人,就是『無垠星空』學派,也是我們的祖先。」
「他們選定了遠離大陸的科西嘉島作為自己的基地,低調地在幕後掌控周圍的國家,並且在不引起災厄的情況下掠奪資源,搭建『世界之矛』埃西諾忒雅,希望有一天能離開被神所掌控的大地、突破天空的阻礙,進入無垠的星空,讓塵世中的智慧種族『超越神明』。」
範德泰看著兩個少女,滅燼龍皺著眉,露出鄙夷的表情;埃德莉亞則是雙眼閃閃發亮,雙
手托腮,身體前傾,完全沉浸在自己敘述的故事裡。
「他們成功了,他們花了一千年的時間,結合古代的科技與後來人類文明的創新,打造出了世界之矛。並在完成的瞬間,就將其啟動,衝向蒼穹。」
範德泰又笑了起來,只是這次的笑容有些森然。
「全長一千公里的世界之矛起飛的震波打碎了科西嘉島,與周遭的海島國家,造成了無數生命的死亡,在那個瞬間,就引發了神話等級的災厄──無數生命消逝時發出的悲嘆與憤怒一路追擊著世界之矛,直至深空。最終,逼迫世界之矛引爆一顆黑洞,撕裂宇宙之間的屏障,一頭扎進這個世界、扎進這顆原本不適合生命生存的星球。」
範德泰豎起手指,研究室的天花板也跟著變成一片星空,從他們坐著的地方,可以看到無垠的蒼穹,與蒼穹頂端那顆像是瞪著科西嘉行星的空洞。
「那個空洞,就是我們當初來的地方,災厄被你們的宇宙意志擋著,無法跨進這個宇宙,但是,只要我們在這個星球使用太多屬於『弦』的力量,它就可以順著弦的擾動,撬動這個宇宙的阻攔,將些微的災厄降臨到這顆星球。所以只要我們想要發展我們熟知的『弦力』文明體系,不只災厄會降臨、你們宇宙的宇宙意志也會試圖把我們擠回大空洞。所以說,繞了一大圈之後……」範德泰拍著自己的大腿,控制不住的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就算抵達了這個宇宙,科西嘉的人民還是要依然要戒慎『災厄』的出現,甚至需要創造『無冕之王』這種小丑來自我約束。這是神明對『無垠星空』學派的最大嘲弄!」
「造孽啊……」老人口中的笑聲間歇,但是臉上還是帶著難以言狀的笑容:「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那麼……世界之矛之所以會這麼爽快接受埃德莉亞大人,也是因為……」
「沒錯,因為『科西嘉』的文明想要發展,就需要你們這個宇宙的知識。」範德泰點頭說道:「但是,我們通過觀測周遭的星球文明得知,我們處在『天原商社』這個對人類不友好的星區。所以,先前世界之矛把自己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在隱藏這顆星球的存在上。直到兩、三百年前,我們經過占卜,得到了一個預言。」
「帶領科西嘉人民走向宇宙的統治者即將出現,所以,世界之矛撤掉了隱藏這顆星球的力場。」
「所以說……我就是……」埃德莉亞激動得滿臉通紅,口吃的開口詢問到:「……就是預言中的那個『統治者』嗎?」
「埃西諾忒雅認為是。」範德泰嚴肅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埃德莉亞身邊:「我個人認為嘛……」
梆!
「啊!好痛!」
範德泰用力地敲了埃德莉亞的額頭,大聲說道:「小孩子不要整天聽別人說那些有的沒的。」
「妳要當什麼……」範德泰盯著埃德莉亞的眼睛,眼神顯得相當認真:「好好想想,妳自己決定。」
埃德莉亞摀著額頭,傻楞楞地看著老人的眼睛,就連滅燼龍一時間都忘了該對範德泰不敬的行為生氣。
「是……」
過了許久,埃德莉亞才像是一個乖巧的學生一般,吐出了回應。幾個月後,以埃德莉亞命名的神殿建成了。依山而建的神殿中,可以容納超過十萬人。
而神殿中,也的確有著從世界各地到來的使節,帶著奇異的
珍獸、帶著工藝最精巧的工藝品,帶著國中最可人的少男少女,聚集在這個明晃如白晝的山腹神殿之中。
一批一批的使節,帶著國王們遣詞謙卑的信函,一個一個帶著禮物,走到整塊大理石雕刻的王座之前,低下頭,跪倒在那個接近六米的巨大腳掌之前,用各自的語言說著詞藻華美的禱詞,然後將自己卑微的唇瓣貼在那光可鑑人的綠色趾甲上,像是代表一個國家的印章、重重地印在宣示忠誠的契約上。
雖然有著如此巨大的體型差距,埃德莉亞卻總是能詳細的傾聽每個腳邊的小生物對自己說出的話語,然後用溫和又莊嚴的語氣回應。
沒錯,過去一個月來,滅燼龍為她所編寫的劇本,在不間斷的排演下,在今天取得了巨大的成果──埃德莉亞沒吃過半句螺絲、也沒有流露出一絲半點的失態。
在漫長的儀式過後,滅燼龍將所有人帶到神殿正殿外的宴會廳,並在這裡準備宴會,讓前來覲見埃德莉亞女爵的人類享用。
而埃德莉亞則是留在神殿當中,享用著特意為她料理的食物。
在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響亮的號角聲響起。
「星球的北極,我等世界的締造者,世界之矛──埃西諾忒雅前來,祝福科西嘉女爵,埃德莉亞大人統治長久而牢固。」
兩列白銀城的儀隊在神殿門口停了下來,隨之在後的,則是埃德莉亞與滅燼龍曾在北國看過的白髮美婦人。
與先前那人類的身軀不同,今天埃西諾忒雅可能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存在,以三十米的身高出現在眾人面前,身上穿著素白的禮服,臉上戴著白色雪花般的面紗。
三十米的身高,女神般的外貌與裝束,在一般人類的眼中造成高不可攀的氣場;矮了埃德莉亞一截的身高,卻又巧妙地給出了對領主足夠的尊重。
「歡迎,埃西諾忒雅閣下。」埃德莉亞走了出來,低頭俯視著埃西諾忒雅,依照科西嘉本地最高的禮節,行了禮。
「願這顆星球的子民,在您的統治下繁榮昌盛。」埃西諾忒雅回了一個相同的禮節。
「哦,妳們來啦。」
範德泰站在自己的研究室裡面,忙著把書本分門別類。他看到走進研究室的兩個少女,抬起頭,簡單的招呼了一聲。
「前幾天的慶典,我有看到。」範德泰指了指窗外,幾天前第一次慶典,滅燼龍曾經靠著艦艇上的投影螢幕,把剪輯過的慶典影片投影到整個星球。
「乾得很不錯啊,像是個統治者的樣子。」面對神女與智能核心,已經變回凡人的範德泰依舊沒有多少敬畏的意思:「不過妳們今天來找我是為什麼呢?」
「在祭典上,埃西諾忒雅有拜訪我。」埃德莉亞說道。
「嗯,我看到了。」範德泰低下頭,繼續整理他的書。
「她說,她確信,我就是那個預言中的統治者。所以,她會全力支持我。」
「嗯哼。」
「但是,我告訴她,我還要想一想。」埃德莉亞說道。
範德泰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著埃德莉亞。
「以前,在我的家鄉星球,我被當成神明。但是,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神明。」埃德莉亞看著地板,腳尖不安地扭動著:「應該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該怎麼當統治者。聽到埃西諾忒雅大人跟你對我說的話,我才突然覺得『啊,原來這是這麼麻煩的事情嗎?』」
「嫌麻煩也可以不要做
啊。」範德泰隨意地說道:「每天自己做點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每年接受一次朝拜,路上碰到調戲良家婦女的匪徒就一腳踩扁,這樣的生活也挺不錯的啊。」
「咦……這樣聽起來好像真的不錯……」
「咳咳,埃德莉亞大人。」
「啊,對!」被自己的座艦低聲提醒之後,埃德莉亞才猛然從自己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中醒悟:「我……我想了想,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我想要回應看看,天元給我的這個榮耀、還有科西嘉星球給我的期待;但是我也想要好好想一想,決定自己要成為怎麼樣的領主。」
「範德泰‧D‧雅里亞斯,你願不願意成為我的輔佐,見證我的道路?」
「簡單講,妳想要找個老師對吧?」
「無禮!你……」
「啊……你要這麼說,應該也不算說錯吧……」
範德泰看著埃德莉亞、也看著繃著臉瞪著自己的滅燼龍。
「面對想探求自身的學生,不給予回應是『學者』的恥辱。」範德泰伸出手,表情變得無比認真:「盡我此生,我會盡我所能,回答您的疑問。」
五年之後,範德泰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在那之後,埃德莉亞被傳誦為科西嘉的賢王,科西嘉星的科技也開始突飛猛進。
十年之後,科西嘉的科技水準正式突破工業革命。埃德莉亞的統治也就這樣繁榮昌盛,延續好幾個世紀。
「呵,事情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在範德泰接下埃德莉亞的教育工作之後,他讓埃德莉亞在學院中,隱藏著身份,混跡在其他學生中,學習了五年。
白銀城高等學院的學風相對自由,並沒有嚴格的分科分系,而是讓學生自由聽課,再找到自己想要深化發展的方向之後,再找相關的教授進行深入指導。
埃德莉亞的指導教授自然是範德泰,但是,範德泰依然堅持她應該跟其他普通的人類、亞人一樣,在校園中自由選修基礎課程。
「在校園中接觸學生是學習的一環。」範德泰這樣對埃德莉亞說道:「但是,一旦妳的身分暴露了,那麼,自然會有許多別有用心的人來接近妳,討好妳、試圖迷惑妳的心智。」
範德泰沉默了一下。
「我這樣說,妳可能會不高興。但是,妳還是太天真了。太過天真的妳,過早接觸到這些事情,未必是好事。」
「就用普通女孩的角度,享受一下學園的生活吧。」
在用妝容稍微掩蓋過自己神女驚人的美貌之後,埃德莉亞的外型雖然不至於普通,在女性眾多的學院中卻也不會太過突出。
在學園中,這樣的埃德莉亞沒有太多的追求者,但是還是時不時會有血氣方剛荷爾蒙過剩的男孩子被她的氣質吸引,送上花、送上卡片、送上禮物,對她展開追求。
只不過……
「想追求埃娜大人?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種的傢伙!」
稍作化妝的埃德莉亞,在校園中漫步的身影旁,總是跟著一個一身黑色裝束的嚴肅少女。
這個少女,自然是同樣稍稍改扮容貌後的滅燼龍。
化名梅莉的滅盡龍,在遇上想要追求埃德莉亞的追求者時,都會強勢地站出來,用自己纖細卻充滿霸氣的身體擋在埃德莉亞身前。
然後,或許是上學校的競技場、也或許是直接發起學科或辯論挑戰,直接挑戰這些追求者最為自傲之處。
在滅燼龍近乎作弊的智能核心運算力與破格的身體能
力之下,幾乎所有的追求者,都只會聽到這樣一句話:「哼,像你這樣的弱雞,想要一親埃娜大人的芳澤,還早了五百個銀河紀元!」
長此以往,許多被滅燼龍直接擊敗的追求失敗者、還有許多學院內的學生,紛紛被滅燼龍的丰采所折服,一同成立了【梅莉後援會】,成為了滅燼龍的粉絲。一時之間,【梅莉後援會】的鋒頭吸引來了許多對自己充滿自信的學生。他們對滅燼龍發起了各種各樣的挑戰,然後一個接一個的被不斷擊敗。
最後,【梅莉後援會】甚至變成了白銀城中最大的學生社團,埃德莉亞的光芒,也就理所當然地被掩蓋了。
「小滅最近可以說是中央學院中的女王呢。」埃德莉亞在自己的大床上滾來滾去,綠色的眼睛帶著貓一般的狡詰:「我是不是也該來辦個【梅莉應援團】的社員證呢?」
「埃德莉亞大人……」雖然非常確信自己的主人是在調侃自己,滅燼龍的臉孔還是少見地紅了起來「小滅不樂意嗎?」
「不!不!」滅燼龍聽到埃德莉亞這樣說,連忙解釋道:「我怎麼敢讓埃德莉亞大人來應援我……說到底……按照邏輯來說,也應該是我來應援埃德莉亞大人……不,應該說,我永遠都是埃德莉亞大人的……大人的……唔……」
「跟妳開玩笑呢。看妳緊張成這個樣子。」用雙唇封住滅燼龍慌張的紅唇,在稍稍拉開距離之後,埃德莉亞狡猾地看著滅燼龍說道:「事實上,我還挺高興的。有小滅幫我吸引注意力之後,我就能專心學習了。」
「是。」滅燼龍的仿生體,呼吸還是有點亂,不過也慢慢平穩了下來:「而且,這個由學員組成的應援團雖然有些亂來,卻也是一個吸納人才的好地方。在這裡,可以方便地考察優秀學員的專長,日後在他們畢業之後,我們也能私下推薦他們到各個機關,經過一番打磨之後,就能成為大人您統治的礎石。」
「妳故意挑戰他們,也是為了這個,對吧?」
「是。」
「只不過,小滅沒有料到自己會變成學園女王對吧?」
「大人~~~!」
成功地讓滅燼龍發出了嬌羞的聲音,埃德莉亞露出了惡作劇成功的微笑。
「對了,上次妳說打算對我下藥的那幾個貴族子弟,後來怎麼樣了?」綠髮的神女想起了先前滅燼龍對自己的報告,問到。
「對意圖傷害大人的惡徒,我已經將他們秘密抓捕後,拘禁在船艦當中了。」滅燼龍說道:「對他們的記憶進行探查之後,確認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迷姦女學員了。」
「這樣啊。」埃德莉亞點點頭:「那就當成消耗品吧。」
「能成為大人的消耗品,真是太優待他們了。」
「不過今晚大概是用不上了。」埃德莉亞說道:「今天我還得去雅里亞斯先生那裡呢。」
「是,那就給他們注射營養液,讓他們再多活一點時間吧。」
在研究室中,範德泰顯得比之前還要衰老許多。
但是,容顏上的衰老卻沒有影響到他的思考。範德泰的思路與言詞,一如五年前剛開始指導埃德莉亞那般,清晰而敏銳。
只不過,在互動中,他卻是多出了幾分安詳。
「領主大人,學園生活過得還不錯吧?」
「嗯,過得很開心。」埃德莉亞笑著回答道:「對了……雅裡克跟雷斯那些人之前打算對我下藥。」
「是嗎?」範德泰說道:「遇上這種人、這種事,也是妳學習中,很重要的一環。」
「我打算私下處決他們。」
「是嗎?」老人的語調中,並沒有責難的意味:「為什麼呢?」
「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按照調查,他們過去三年間,已經禍害過許多平民或是低級貴族的女學員了。」
「那為什麼要秘密呢?公開他們的罪刑不是更好嗎?」
「如果從學院的角度公佈,學院是無法承受他們家族的壓力的;如果要以我這個女爵的身份公佈,反而會需要花許多力氣解釋,為什麼我會特別追究在白銀城學院中發生的罪刑。」埃德莉亞聳聳肩:「那乾脆秘密處決掉。」
「是嗎?」範德泰點點頭:「所以,這是妳經過思考之後做的抉擇。」
「是的。」
「妳沒有叫滅燼龍幫妳想借口搪塞我吧?」
「沒有!」
「呵呵呵……」範德泰笑了起來:「既然是妳思考後的決定,我不會干涉什麼。好了,今天要講的,是發生在我的家園宇宙『艾利亞德敘事詩』當中的故事……」
範德泰總是這樣,不去幹涉埃德莉亞的決定。
他只是對埃德莉亞拋出許多問題、然後回答埃德莉亞提出的問題。
就如同他所說的:「讓埃德莉亞自己思考,要成為什麼樣的統治者。」
就在埃德莉亞的學園生或邁入第五年的冬天,世界之矛告知埃德莉亞,她要陷入深層次的休眠,仔細修補數千年前墜毀在星球后,一直都沒有心力與閒暇修補的暗傷。
而,在同一年的最後一天,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範德泰的生命,也跟著走到了盡頭。
那是本地銀河歷101.0168年的最後一天。「在實際接觸過人類之後,我發現,自己其實還是不喜歡太複雜的事情呢。」
在白銀城外的山丘上,範德泰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毛毯。埃德莉亞則是恢復四十米高的身形,盤腿坐在他身旁。
「所以,除了少部分傳統跟習俗不會太複雜的地區之外,我打算讓那些國王統治自己的國家。」
「是嗎?明智的選擇。」範德泰抬眼看了身邊的埃德莉亞一眼,笑了笑:「妳打算離開學院了吧?」
「是的。」恢復自己真身、不再隱藏自己真實身分的埃德莉亞點了點頭,堅定地說道。
「當初那個羞澀的好孩子,現在長大了啊。」範德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埃德莉亞笑了笑,沒有答腔。
「那妳呢?」範德泰仰起頭,看向身後為自己推輪椅的滅燼龍:「學院生活過得開心嗎?」
滅燼龍點了點頭。
「是嗎……」範德泰看著遠方,看著遠方鉛雲底下散發著餘暉的金色夕陽。
「埃德莉亞。」
「是,雅里亞斯先生。」
「謝謝妳願意為了這顆星球的人們,學習怎麼當統治者。」範德泰平靜的說道。
「因為,我是科西嘉女爵。」埃德莉亞說道,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綠色秀髮,回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這顆綠色行星時的光景:「而且,科西嘉是個很美的地方。」
「是啊。」範德泰說道:「雖然當初『無垠星空』學派的先祖是一群混蛋,但是,他們把荒蕪的行星給改造了美麗的星球。」
範德泰看著金色的餘暉只剩下一點點,逐漸隱沒在遠方的地平線下。
隨著餘暉消失殆盡,老人也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銀河歷101
.0170年,夏。
埃德莉亞坐在神殿當中,紙質的文件整整齊齊地擺在巨大的石桌一角。
在學習了五年之後,埃德莉亞決定把整個星球按照原本的國家範圍劃分,分為五十個自治邦,跟六個直屬於她的女爵食邑。除了直接治理包括白銀城在內的六個食邑之外,埃德莉亞從容地讓過去各地的國王、酋長繼續治理自己祖輩傳承的土地。
但是,她也頒佈了《科西嘉法典》,規範了科西嘉星球各地都需要遵守的法律。挑戰科西嘉法典,便是挑戰女爵在這顆星球上的權威。
不到兩年的時間看來,整體成效還算不錯,各地尚稱穩定,而女爵直屬的時邑更是在不停應用先進科技之後蒸蒸日上,諸多直屬領地的民眾紛紛將科西嘉女爵傳誦為難得一見的賢王。
領地的事物,大部分都被交給滅燼龍進行分析與規劃,但是最終,還是會交由埃德莉亞過目、審核、蓋章。
只不過今天,在原本應該審閱公文的時間,埃德莉亞卻在通話,而通訊的另一端,是一個她許久未見的前輩。
「妳到任六年了吧?」雙眼的眼瞳都被改成彎月形狀的血族子爵波緹兒嘻笑著,對自己的後輩說道:「怎麼樣?統治那些臭蟲一樣的人類還順利嗎?」
「謝謝前輩的關心,這裡的領民還算乖巧。」埃德莉亞微笑著、禮貌地回應道。
「呵,人類可不能算是什麼領民。」聽到埃德莉亞的回答,波緹兒馬上就用教訓的口吻說道:「相信我,親愛的,那些脆弱又軟弱的人類,除了用他們的肉體與痛苦取悅我們之外,毫無價值可言。」
「或許吧。」埃德莉亞依然帶著微笑,嘆了一口氣:「只不過,除了人類之外,我也找不到其他的生物,跟我玩這場領主與領民的扮家家酒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算堪用。」
「呵,小埃德莉亞還挺看中這些臭蟲的嗎?」波緹兒似乎不打算放棄這個話題:「太過溫柔,可是會被那些卑鄙的傢伙騎到頭上的喔。」
「我只是注重自己的私人產權罷了。」埃德莉亞聳聳肩,輕鬆的說道。
「這樣啊。」聽到埃德莉亞滴水不漏的回應,銀月子爵也只好打個哈哈,放棄繼續深究話題:「對了,妳有聽說新卻斯坦這顆行星嗎?」
「有的,好像是南方,在商社與機關交界的一顆中立星球。」
「很快就不是了。」波緹兒說道:「他們即將與人類主權機關簽約。樞黎親王殿下命我跟她同行,出席簽約典禮。」
「是阿爾緹妮絲殿下嗎?」埃德莉亞有些激動地問道。
「傻瓜,除此之外,還有哪個樞黎親王殿下?」波緹兒用帶有優越感的口吻說道:「這兩天,我就會從我的領地出發,前往樞黎與親王殿下會合,然後前往新卻斯坦。」
「前輩很受親王殿下重視呢。」埃德莉亞的語氣中有些羨慕:「阿爾緹妮絲殿下可是天原商社中出身最古老、高貴的名門。能與她同行,可是莫大的榮耀。」
「那當然。」波緹兒自傲地說:「不然,她怎麼可能選擇我,另一個歷史悠久的名門隨行呢?」
「對了。」銀月子爵笑了笑:「我在想……」
「前輩請說。」
「在我經過妳領地的時候,親愛的小埃德莉亞是不是願意給我一些人類,當作我跟親王殿下旅途中的消遣呢?」
「埃德莉亞大人,您拒絕了銀月子
爵的提議……這樣會不會引發一些問題?」
通訊結束後,滅燼龍不無擔心地對埃德莉亞問到。
「小滅覺得我應該拿我自己的領民去做公關嗎?」埃德莉亞平靜地看著滅燼龍,淡淡地反問。
「我們可以收集星球上的重刑犯。」滅燼龍務實地說:「根據統計,現在星球上總人口接近一千九百萬,死刑犯人口約為一萬餘人,再加上本刑為終生苦役的重刑犯,大概可以湊到三萬餘接近四萬人。用這些重刑犯,換取銀月子爵與樞黎親王之間的好感……」
「小滅妳沒看清楚事情的本質。」埃德莉亞果斷地打斷了滅燼龍的敘述:「重點不在於給不給,或是給多少;而是我不能讓其他領主,對我的子民予取予求。我如果表現得太過軟弱,真正會騎到我頭上的,反而是其他領主。」
埃德莉亞站了起來,走到大殿的門口,從大殿可以看到外面的宴會堂、與宴會堂大門外的城鎮。
「在對話中,銀月子爵一直在小看我。」埃德莉亞安靜地說道:「如果沒有學院五年的生活經驗,如果還是來到科西嘉之前的我,絕對感覺不出來──不,我感覺得出來,但是我會被她表現出來的態度給唬住。今天正是因為她小看我,才會要求我提供自己的子民,給她玩樂。」
「但是,如果她在樞黎親王面前……」
「我的確很崇拜阿爾緹妮絲殿下。」埃德莉亞說道:「但是,這不代表我要用自己的領民向她獻媚。就算是殿下真的因為這點小事就對我心有芥蒂,樞黎親王殿下,也沒有權力為此,對身在東華行省的我做出責罰。」
「是,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垂下了頭,語氣中有著隱藏不住的崇拜與愛慕:「是我思慮不周了。」
「不,小滅。」埃德莉亞搖搖頭,伸出手,把矮小的黑髮智能核心攬入懷中:「只是妳太在乎我了。」
在遙遠的青林行省,銀月領。
憤怒的銀月子爵用力地一踢腳,十個本來趴伏在她巨大的腳趾甲上,幫她做趾甲彩繪的人類奴隸,就從她的腳背上滾了下來。
「竟然敢看不起我!只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小丫頭,居然敢看不起我!」
波緹兒用腳趾死命地在一個尖叫的人類肚子上扭轉著,完全不管那脆弱的人類已經被她小客車ㄧ般大小的腳趾給輾成了兩截。她只是憤恨地輾壓著,把腳下人類的血肉碾成一片平坦的紅色斑點,像是原本就染在船艦地面上的雜色。
「說什麼還需要人類來進行領地的開發,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居然用這種理由來搪塞身為前輩的我!」
波緹兒抬起腳,用力一跺,原本只剩下半截的人類終於迎來了死亡,但是還有幾個原本從她腳上摔下來的人類被她踩住了半截身體,被她柔軟的腳掌搓揉,發出悽慘的叫聲。
「看來……鄉下來的小女孩得好好學學,什麼是禮節。」
波緹兒腳下一用力,腳下的人類在她的腳下化為了肉泥,被她的腳掌肌膚緩緩吸收進去。
銀月子爵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在通訊器上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在天原商社勢力範圍邊陲,一隊神女海盜的旗艦上,某個古銅色肌膚的神女海賊開啟了通話。
「呦,這不是銀月子爵閣下嗎?高貴的閣下,怎麼會聯絡我這個四處浪蕩的海賊團團長呢?」古銅色皮膚的女海賊用輕挑的語氣問道
。
「少跟我來這套,波妮。」波緹兒說道:「妳還記得曼儂諾夫II嗎?」
「記得啊,子爵閣下,那是一個在亞述附近的偏僻行星。」波妮說道:「當初還是我們幫妳去姬海娜的領域『收割』人類的呢。守在那個鄉下地方的小姑娘的確夠嗆,但是那一次也著實讓我們姊妹們賺了一票,當時俘虜到的人類,到現在還留了一點,在船上被當作消耗品呢。」
波妮舔了舔嘴唇:「當初那個綠色頭髮的女孩的確很可愛,當初可是花了我們姊妹們好大的力氣才拿下的。如果不是那瘋船不停追擊我們的船艦,我還真想把她留在船上。」
「怎麼了?子爵閣下把當初分到的人類給吃完了,覺得味道不錯,想再買一點來回味?我們對出資支持我們的金主,價格可都是很優惠的喔。」
「那個女孩現在是東華某個行星的女爵。」
「哦?」
「我可以給妳們那個星球的座標,再幫妳們弄到一個商隊的身分,從青林行省入境,再抵達東華行省。」
「等等等等,閣下,偉大的銀月子爵波緹兒閣下。」波妮笑著打斷波緹兒:「妳該不會打算,要我去洗劫一個天原貴族吧?」
「妳該不會怕了吧?」
「不怕是傻瓜。」波妮變了臉色:「先不說會不會被天原盯上,當初那艘可以變形的怪船可是給我造成了不少麻煩。當初如果不是抓了那個女孩當人質,在那艘怪船的不停騷擾下,我可不敢說,當初我們艦隊能滿編逃離曼儂諾夫星系。」
「我有一個計劃能癱瘓那艘船。」波緹兒胸有成竹地說道。
「妳可以?」波妮懷疑的問道。
「我可是銀月子爵。」
「是啊,是啊,子爵閣下。那天原怎麼辦?」
「妳怕了?」波緹兒嘲笑道:「別跟我說妳們以前沒洗劫過天原邊境的貴族。」
『不久前洗劫天原貴族的笨蛋,可是被阿爾伯特侯爵給打成渣了!妳自己不也是從那裡落荒而逃的嗎?』在心中惡狠狠地怒罵著,波妮的臉上依舊擺著輕浮的微笑。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點點頭。
「行,不過得請子爵閣下再幫我們弄另一個商隊的身分,我們撤離的時候得用上。」
「我會再跟妳連絡。」
結束通訊之後,波妮瞇著眼睛,伸手拎起胸前的項鍊。
項鍊的末端,緊緊捆縛著一束頭髮,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漂亮的綠色光澤。
波妮笑了起來。
「呼呼呼,我很期待……」
(to be continued......)黑暗的星空中,一艘黑色的船艦跳躍到了科西嘉太陽系外。
這是一艘沒有識別碼、裝甲顏色像是小行星帶的隕石、船身還塗滿了屏蔽塗料的小型船艦。
「埃德莉亞大人,偵測到未識別的船艦跳躍到我們星系的範圍之外。」
第一時間,滅燼龍就對埃德莉亞發出了警訊:「按照外型推測,應該是奧普里奇尼克(Oprichnik)級匿蹤偵查艇。」
「他們有對我們發送任何訊息嗎?」埃德莉亞立刻推開神殿大殿後,兩扇重達萬噸的厚重石門,並踏上了石門後的躍傳裝置。
「沒有,大人。他們在跳躍到星系外之後,就進入了靜默狀態。事實上,如果不是我散佈在周圍隕石帶的偵測器偵測到了空間擾動,我也很難發現他們的存在。」
「所以說,他們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他們了?」
埃德莉亞從傳送裝置走到艦橋,綠色的雙眼緊緊地盯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光點。
「是,大人。因為對方的船隻行動有異,我也就沒有采取防禦措施,避免打草驚蛇。」
「奧普里奇尼克級匿蹤偵查艇……」
「奧普里奇尼克級匿蹤偵查艇是流行於人類勢力間的小型艦艇。由於艦艇全長只有二十米,所以造價便宜、隱密性高。」滅燼龍頓了頓:「而且,是人類主權機關愛用的偵查艇型號。」
「是嗎……小滅,妳想的,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是的,大人。」滅燼龍的智能核心對著埃德莉亞點了點頭:「在這個時間點,對這種事情果然不能置之不理。」
「好,小滅妳先用天原商社的內部加密訊息,對周圍的領主發送訊息,告知她們有未經識別的匿蹤偵查艇出現在周圍星域,但先不要把『可能是主權機關』的猜測說出去。然後……」埃德莉亞看著屏幕的微弱光點,不自覺地、久違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們去好好調查一下這艘船。」
滅燼龍像是往常一樣,繞著科西嘉的軌道公轉著。
當那艘黑色的船艦轉到星球的背面時,沉寂已久的引擎,亮了起來──無聲的宇宙,在長達五十公里的滅燼龍跳躍到那艘20米長的「小」船不遠處時,掀起了一陣重力擾動的波瀾。
在滅燼龍出現的那個瞬間,密偵艦就開啟了引擎,似乎要逃跑;但是,滅燼隆在跳躍完成的瞬間,也發動了帶有術譜干擾的電磁脈衝,瞬間癱瘓了匿蹤偵查艇的所有電子、或是術譜設備。
「小滅妳先繼續戒備,我去調查那艘船。」
「是,埃德莉亞大人。」偵測到不遠處的艦艇已經完全停止了運作、只剩下艦內五六個工作人員發出極為細微的生物能量,滅燼龍放心地讓埃德莉亞接近那艘二十米長的艦艇,自己則是提高了戒備,開始警界四周是否有敵方的僚機,在暴露之後躍傳過來,對兩人發動突擊。
埃德莉亞放心的朝不遠處的匿蹤偵查艇飄去,身高拔高為五百公尺的她並不擔心匿蹤偵查艇裡面會有威脅到她生命的武器。一方面是滅燼龍已經掃描過了,現在敵艦中的術譜與電子裝置都已經被癱瘓;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威力強大的武器,例如反物質炸彈、術譜炸彈等,一般威力都會與大小掛勾。
拿最常出現的反物質炸彈來說,當量要足夠威脅到自己的反物質炸彈,至少也是這艘小艦艇的兩倍甚至三倍大。
所以,綠色頭髮的神女一邊在偵查艇周圍張開維持氣壓的空氣膜,一邊用自己靈巧的手指剝開偵查艇的外裝。
在艦橋,她看到了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類被緊緊地綁在椅子上,坐在艦長位置的那個人類露出空洞的表情,全身都是被折磨過後的傷疤。
那個人類看著面前巨大的神女臉龐,原本空洞的臉孔突然湧上了岩漿般濃烈的憤怒。
「去死吧!怪物!」
就像是慢動作一樣,埃德莉亞看著那個男人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右手在手邊的紙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一陣細微的青紫色電弧閃過,一顆全長將近百米的巨大導彈就這樣從船艦中央的虛空中「擠」了出來。
「埃德莉亞大人!」埃德莉亞聽見了滅燼龍的喊聲。
然後,巨大的反物質炸彈就在綠色頭髮的神女面前,轟然爆炸。
在更遠處,波妮與他所率
領的「紅寶石」宇宙海賊光是用神女的眼睛,就能看到那個爆炸的閃光。
「波緹兒那個傢伙,真是個壞透了的混蛋啊。」波妮的語氣中滿是驚歎的說道。
波緹兒的計劃很簡單,就是利用現在天原方與機關劍拔弩張的情勢,讓埃德莉亞發現這艘「疑似」機關方的戰艦時,會想要詳細調查對方的意圖,而不是讓滅燼龍直接摧毀了事。
然後,用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巧妙術譜,把巨大的反物質炸彈藏在時空夾縫中,在被血族神女凌虐過的「機關」俘虜的恨意下,觸發了那個術譜,讓亟欲與神女玉石俱焚的人類囚徒,對埃德莉亞展開自殺式的攻擊。
「只不過,妳從哪弄來這種術譜的?」當時,波妮還問了一句。
對此,波緹兒只是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波妮,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
「那麼……要是那個女孩死了……」
「那麼,妳們就離開那裡。」波緹兒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剩下的殘骸碎片,會把矛頭指向機關。一旦商社跟機關開戰……」
血族的神女臉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意。
「我就有機會率領艦隊航向人類的領域,並將一路上所能見到的所有人類全部俘虜。這樣,我就有無數的樣本來供我挑出一個最美味的。」
「真是個渾身都散發著惡意臭味的女人。」波妮搖了搖頭:「話說,那艘該死的船可要保護好自己的主人,千萬別讓我可愛的小貓死了啊。」
埃德莉亞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鐵疙瘩的懷中。
滅燼龍在爆炸的前一瞬,變形成戰鬥的「龍型態」,在龍形態優異的短距加速下,一把抱住了埃德莉亞、也用自己的背部與機械翅膀擋住了大當量的反物質炸彈爆炸。
「小滅,妳的翅膀……」
「沒事的,埃德莉亞大人。」滅燼龍用意念對埃德莉亞安撫到:「我已經分離了被反物質破壞的部位,翅膀沒了,但是隻會影響接弦戰鬥的靈活性。只要再經過適當的維修……」
「都是我……妳的翅膀……」埃德莉亞似乎沒有聽到滅燼龍的解釋,只是一職哽咽著,喃喃地說道:「都是我……都是我太冒失……」
「沒關係的,埃德莉亞大人……真的沒關係的……」
「真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啊。」突然,一個輕挑的聲音,打斷了主從二人的對話。
十餘艘巨大的神女座艦躍傳到了這附近。
「哈囉,可愛的綠色小貓。」波妮輕快地跳下了船艦,身高六百米的她,在宇宙中漂浮著。
她露出獵食者的貪婪表情,看著淚眼婆娑的埃德莉亞:「我們又見面了。」
「不行啊,這樣完全不行啊。」
白銀城中,一間老書店的閣樓中,一個黑髮青年看著天空,過了半晌,無奈地嘆起了氣:「當初妳要我裝死、妳也故意陷入沉眠,說什麼只要這樣,命運的分歧點就會出現。但是現在看起來,我們再裝死下去,小埃德莉亞就真的要死囉。命運之女死掉的話,先前妳的預言也都完蛋了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在木桌對面,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端著茶杯,同樣看著天空,眼中閃爍著七彩斑斕的光。
「埃德莉亞不會死的。」白衣女子安靜地說道,啜了一口茶。
「怎麼?命運向妳揭露了什麼樣的『未來』?」黑髮青年轉頭看向白髮女子,淡淡地問到。
「如果
照這樣的走向下去,埃德莉亞會輸。」
「容我不客氣地說,這是廢話,我甚至不需要『未來稜鏡』都能看得出來,她輸定了。」
「滅燼龍會死,但她不會。」
「是嗎?」聽到這裡,黑髮青年不禁有些動容。
「然後,在她要被帶走的時候,附近太陽系的領主會經過周圍,嚇退海賊團。埃德莉亞會因為仇恨,發展我們的星球,並且組建艦隊,準備向神女海賊團復仇。」白髮女子的眼中閃過一幕幕未來的情景:「三百年後,科西嘉行星會被拋棄,科西嘉艦隊將在埃德莉亞的領導下,航向銀河,追捕今天出現的這支海賊艦隊;五百年後,災厄將會突破大空洞,進入本地銀河。」
「進入本地銀河的災厄,將與天原爆發全面戰爭。」
「那,我們這些再度逃走的科西嘉人呢?」黑髮男子轉過頭,安詳地看著白髮女子。
「不知道,那之後的未來變數太多,隱藏在未知之幕背後,無法被觀測。」白髮女子冷靜地說:「但如果天原贏了,我們就能永遠擺脫災厄的糾纏,成為這個『無垠星空』的一分子。」
「那如果我插手呢?」黑髮男子再次看向星空,看向遙遠太空中的戰鬥。
「一樣無法觀測。但是,在晦暗難名的未知之幕前,只有一句話。」
「哦?」
「我們必然直面災厄。」
黑髮男子笑了,遙遠星空中的戰鬥,也即將進入尾聲。
「呵……這樣嗎?」
戰鬥開始前被她抱在懷裡的埃德莉亞在砲擊開始的時候,就被她拋出了炮火覆蓋的區域。
埃德莉亞想要回去,與自己的座艦同生共死,卻被七八個神女海賊給攔了下來。
如果只是一對一、甚至是一對三,埃德莉亞都有信心,可以用自己的拳腳打敗攔在面前的同族。但是面對幾乎是三分之二的海賊團神女圍攻,她也不禁在海賊團的配合下慢慢敗下陣來,被各式各樣的術譜壓制、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滅燼龍的身影,在凌虐般的炮火中,一邊笨拙地閃避、一邊慢慢分崩離析。
滅燼龍巨大的艦體,在劇烈的炮火攻擊下,最終自我崩毀,在崩毀的一瞬間,滅燼龍的智能核心也趁著這一瞬間的空檔,從艦體中脫出。
「小滅!」
埃德莉亞大吼著,她看到了滅燼龍的智能核心剛脫出的瞬間,一艘一直在待機的戰艦瞄準這個瞬間、點起了炮火。
巨大的光束,瞬間就打中了毫無防備的滅燼龍胸口。
波妮沉重的拳頭打在埃德莉亞的臉上,把她狠狠打趴。
但是飛出去的埃德莉亞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身體的痛苦,只是顫抖著,綠色眼睛中滿盈的淚水無聲地落下。
「好啦,打包上船吧。」波妮吹了吹自己的拳頭,豪不在乎地說道:「該走了。」
「團長,我們不去洗劫那個星球嗎?」
「蠢蛋,這裡可是天原腹地,我們已經花費太多時間了。」波妮瞪了問話的海賊一眼,看著遠處被包圍的埃德莉亞,再次露出了淫邪的笑容:「更何況,我最想要的寶物,已經到手了。」
「不好意思,但我得請妳們就此收手了。」
在場所有的神女,不管是落難的領主還是氣勢洶洶的海賊,全都聽到了那個略為有些嘲弄的嗓音。
在滅燼龍的胸前,一個黑髮的青年靜靜站立。在他身後,原本應該被貫穿胸膛的滅燼龍核心則是毫髮無傷。
「誰!」波妮轉
過頭,謹慎地盯著那個黑髮青年。雖然對方只是個人類,但是,她卻從這個青年身上感到了危險的氣息。
「我是誰,並不重要。」青年搖了搖頭:「重要的是……」
「妳們──」
「相信引力嗎?」
在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草草結束之後,已經過了七個太陽日。
剛好經過的蘭巴斯星系領主座艦偵測到了這邊戰鬥爆發的能量,強勢朝科西嘉的方向衝了過來。得到預警的海賊團則是不敢戀戰,急急忙忙地撤退了。
隨後,滅燼龍的碎片都被收集了起來,在蘭巴斯戰船的幫助下,拖運到科西嘉北極,交給世界之矛進行重造。
同時,在緊繃的精神放鬆下來之後,大哭一場的埃德莉亞,這幾天養成了一個壞習慣。
「埃德莉亞大人,可以放我下來了嗎?」
「不要。」
埃德莉亞這幾天不管什麼時候,都緊緊抱著身高不到自己一半的滅燼龍智能核心,像是怕一放手就會找不到她一樣。
在她對面,坐在世界之矛肩膀上的,則是之前出現在太空中的黑髮青年。
「為什麼你還活著?」在勸說無果之後,滅燼龍放棄了讓埃德莉亞放自己下來,只好任由自己的雙腳晃盪在半空中,對著黑髮青年問到。
「這個啊……因為我當初完全就沒死啊。」黑髮青年範德泰說道:「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可是被妳整個燒到連灰都沒了。那樣子我都沒死,妳怎麼能期待我那麼簡單就嗝屁呢?」
「那麼,你為什麼要讓我們以為你死了?」滅燼龍用嚴厲的語氣問道。
「因為……」
「容我警告你,不要再想著要說什麼似是而非的話把這件事含混過去。」滅燼龍紅黑色的雙眼緊緊盯著範德泰。
「實話嗎?」黑髮青年笑了笑:「實話就是,原本我們所觀測到的預言,並不完整。為了揭露完整的預言,我跟埃西諾忒雅紛紛把自身的角色轉換成純粹的『觀測者』。聽過『測不準原理』嗎?觀測本身的行為就會影響事情的結果,如果我們一邊觀測、一邊介入事件的發生,未來的預測就會變得更加混亂。」
「所以,我們各自找了個理由,把自己關在這裡,偷偷觀測『弦』的走向。」
「然後,就在前幾天,就在那個海賊團來襲的時候,觀測結果出來了。」
「如果我們不插手,妳會死;埃德莉亞為了替妳報仇,會領著我們離開這顆星球──遠遠逃離這裡的災厄。」
滅燼龍驚訝地看向埃西諾忒雅,得到世界之矛肯定的回應之後,才轉回頭,再次看向範德泰。
「那……那你插手了,未來呢?」
「啊……這個嘛……」範德泰笑了笑:「在我出手之後,埃西諾忒雅也得到了結論──最快三百年、最遲五百年,災厄必將跨入本地銀河,科西嘉人將會面臨巨大的災難。」
看到臉色變得慘白的埃德莉亞與滅燼龍,範德泰笑了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妳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領地,卻抽到了一支下下籤。到時候我會先讓妳們去避難的,妳們可以等到災難過後再回來,不,應該說,妳們應該等到那之後再回來,殘存的人們會需要妳們的幫助……」
「為什麼?」埃德莉亞傻楞楞地開口說道。
「什麼為什麼?」範德泰回望向埃德莉亞呆滯的瞳孔,很有興趣地問道。
「為什麼犧牲自己的未來,跑來救我跟小滅?」埃
德莉亞的眼睛再次充滿了淚水:「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這是我們科西嘉人必須面對的『遺產』。」範德泰仰起頭、挺起胸膛,看向埃德莉亞:「因為這是我們先祖的『行為』所造成的『引力』。身為後代子孫,我不希望無辜的女孩來幫我們承擔。」
埃德莉亞沉默著。
滅燼龍沉默著。
埃西諾忒雅也沉默著。
範德泰微笑著。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打破四人之間的沉默。
「不。」
最後,一句微弱的話語,打破了四人之間凝滯的空氣。
「不是這樣的。」
像是嚴冬過後的脆弱嫩芽,少女的聲音顫抖著,卻也堅定地吐露著。
「到時候,我會跟你們一起面對。」
少女柔軟的雙唇,用言語對自己立下了誓約。
「因為,我是科西嘉領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