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想音符(下部)(一)

哀想音符(下部)(一)

面對弟弟塌陷下去而變得非常可怕的那張臉,桃色頭髮的少女冷漠地注視著,然後啐了一聲。

竟然感到厭惡。

她喜歡的是健康的弟弟,是健健康康且平安活著的弟弟。如今躺在這床上的只是臭皮囊,一具散發著死亡臭味、噁心且不堪入目的皮包骨,從那上頭完全看不出來有一個細胞是長得像弟弟。

碰!

一聲巨響在停屍間發出。當警衛與醫護人員趕到樓下時,只見現場一片混亂,不僅擺放的幾具遺體全跌落在地上,就連屍體躺著的病床都四分五裂。然而受損最嚴重的,正是早上過世的那位小弟弟的遺體。他的雙手被拆斷且丟棄在地上,身體則竟然陷入到牆壁裡頭;凹陷的頭殼在牆面上被打碎,裡面早已液化的大腦暴露出來,不斷從頭蓋骨的破洞中流出液體,簡直就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椰子似的。

而在此同時,應該要在這裡的那位桃紅色頭髮的姊姊,卻不見蹤影。

少女當然沒有憑空消失。

只不過是換了個地點。

在距離這所醫院約20公里外,作為這個城市主要商業區的,有著天空步道與無數高樓的繁華市中心。

然後,少女的新身體有550公尺的高度,頭髮與鞋子的厚度不計入,從頭頂到腳底是550公尺,大約與這個商業地區平均的建築物高度相等。

若是這樣說,就有點倒因為果了,因為少女的大小最早就是用平均的建築物高度來決定的,這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地方,因為每次都是從這裡開始。

被怪病襲擊的世界,人們生活在恐懼當中,然後現在出現了令原本還可以維持的局面、徹底崩潰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位兇殘無比的巨大少女。

穿著憑弔死者的黑色喪服,隱約在寬大的禮帽下露出些許的桃色頭髮,少女面無表情卻喃喃自語。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隨著這話語,少女提起大腳,足夠將車道全部踏住的巨大的鞋子,對準了地上那些無法反應過來、不敢相信自己見到了什麼的人們。

與以前完全一樣。

停下車子,打開車門,活像災難電影裡演出的路人一樣,呆呆地攀著車門往天上看,仰著脖子而忽略身旁狀況,光是這時就有幾百個人被行進中的車輛撞上。

然後,地上颳起強大的陣風,吹倒路樹與號誌燈杆,把剛剛從百貨公司走出來的時髦女性吹得翻上天去,上班族們的外套甚至從他們的身上被吹掉。

巨大的皮鞋,高速往地面上踏,排擠了空氣而引發強風,吹得路人東倒西歪,車子也翻轉打滾。而那些被拋上高空的路人,最先與巨大少女的皮鞋進行了接觸。

噗嘰。

好似從樹枝掉到地上的蚜蟲,連鞋底的紋路都來不及看仔細,人就粉碎在結實的皮鞋鞋底上,噗嘰一聲化為扁平肉片。

當大腳踩到地上時,更多的聲音連串發起。轟隆、噗嘰,混合著彷彿交響樂,一口氣同時爆出,伴隨震撼十里的震動,搖晃大樓並撕裂道路,讓路上更多的人與車翻過來亂滾,也將路面踩到凹陷到下方的岩層、摧毀地下商場,埋住商店與逛街民眾,直至少女的腳下出現一個輪廓完整的巨型腳印。

「一百一十四人,不,一百一十五。」

不小心留下了還有半條命在的一個路人,卡在皮鞋極為狹窄的紋路間。少女扭了扭腳跟,把石頭也給磨成粉

末,同時也把奄奄一息的倖存者送上西天。

確認了死者的人數後,少女將陷入地底、被瓦礫埋住的腳,慢慢從坑裡拔了起來,將大量石塊弄落到街上,蓋住許多翻倒而無法動彈的車子。

皮鞋的鞋底充滿紅點。

小小的、骯髒的,還以為只是沾到油漆的一撮撮紅色斑點。在平底的皮鞋底下,紅點的分佈可說非常均勻,不像自然的裸足僅以腳跟及腳掌前端來支撐重量,皮鞋的鞋底將少女的體重平均分散了出去,分散在這些躲避不及的小人們、以及許多的車子上面。

隨著皮鞋提高,壓成鐵片的破車也跟著從鞋底落下,叮叮噹噹的落在滿是血跡的腳印裡。

緊接著,大腳往前提高,皮鞋鞋底的縫線擦撞到一棟高樓,刮下大量的破片撒在接上,更把樓頂的天空步道整條扯斷,就像斷裂的繩子一樣搖擺個不停。

大量行人從裂開的步道管線掉出來,尖叫著墜向地面,平均距離五百公尺以下的地面。

即便地震與颱風,都無法損壞的高科技天空步道,這些連接了高樓大廈而成為平面道路的重要替代品的管道,卻在巨大少女輕輕用腳踢了一下的時候,全無抵抗能力,就這樣斷裂開來,彷彿一支脆弱的竹籤般被人踩斷。

街道上下起了人雨。幾百個人從天空步道上墜落,砸在露天商店與路過的車輛上。這可怕的情況掀起另一波混亂,但混亂也沒持續太久,因為少女的下一步早已對準了這裡。

轟隆隆隆——塵土從遠方的地下街出入口爆出來,被整個壓垮的地下空間沉積在少女腳底,埋葬了在裡面四處逃竄的數十個人。在這個被怪病的恐怖籠罩起來的都市,少女卻比怪病還更加可怕,接連而來的重大災難彷彿天譴般在毀滅人類的文明。

小小的人類繼續逃竄,只要活著就繼續奔逃,直到走不動或者被追上。

桃紅色頭髮的喪服少女,喃喃自語地發出陰毒詛咒,然後繼續踐踏這充滿人車的市街,並且把眼前的建築物用力推倒,任由大量的住民從摩天大廈裡被甩飛出來,柔軟的小人與崩潰的樓板一起下墜到砸在街上,一顆顆頭顱就像西瓜般輕易被打碎。

「四百二十一。」

數著數字,正確無誤的數字,少女往右邊踢出一腳,令六百米高的尖頂大廈攔腰折斷,甚至像曬衣夾那樣上下夾擠在一起,從粉碎破裂的牆面中噴出許多小人。

「六百零三,不,零四。」

稍微做了點更正,這天的更正已經是第二次了,顯見喪服少女的注意力不太集中。她往左邊跳了一小步,粉碎一排比較老舊的低矮樓房後,去到隔壁更熱鬧的商業大街上。那錯綜複雜的天空步道像蜘蛛網一樣撞在她頭上,而少女只是厭煩地將之用手撥開,這導致了設計精細的天空步道完全崩壞,在最主要的支撐點損壞後一起掉了下來,帶著還在管道里的幾百個人一起往半公里之下的市街墜去。

轟隆隆隆——與大腳跺地的聲響截然不同,沈重的程度根本無法相比,但天空步道的墜落同樣能造成很大的災害。數百公尺的街道頓時間瓦礫化,行走在上頭的車輛無一倖免;堅固的透明管道砸爛這些公共的交通載具,將商業中心前方的雕像與造景花園一起砸扁,同時路人的下場也與被少女踩到沒什麼兩樣,頂多是身體的扁平程度不可相比。

「三

百五十七……」

現在連肯定的語氣都不見了,少女用腳踢擊著前方的矮樓,鞋子前端颳起路上許多的人車,把他們都給撞到那大樓裡頭,接著再與倒下的建築物一起弄壞,崩垮成冒煙的瓦礫堆後踏上去用腳壓平,轟隆轟隆的在上面反覆踩踏、把土石壓緊,杜絕底下有任何生存空隙的可能。

到目前為止,整個商業區已經受了很大破壞,倒塌的大樓也超過了五十棟。不過,光是靠體型來製造破壞,說實在話也太過缺乏新鮮感,畢竟踩扁人類就是這樣毫不費力的事情,彷彿難度太低的電玩遊戲,沒有成就感的話很容易玩膩。

那就這樣好了。哀想音符(下)

【1】:過場劇情、共存、成人內容在薇兒莉特決定幫座艦更改名字的瞬間,她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

既然人類都可以在成年後依本身的意願到戶政機關申請更改名字,一艘船艦在得到可說是改頭換面的大幅改裝後,當然也可以得到更好的名字吧?不,這倒不是說薇兒莉特對自己命定夥伴的原本船名有意見,這次改名也是在雙方整整一夜的冥想式溝通後,才取得共識的,因此也沒有什麼是為了迎合某一方的喜好這種事。況且真要說起來,最早提出改名希望的,反倒是智能核心這一邊才對。

「這樣就行了。」

航運單位的人類職員,坐在用小型力場呈球狀包覆的簡單座位上,彷彿不知道什麼叫懼高症似的,在突出於大樓頂部的透明平臺上工作。架設在高級商務大廈的樓頂,一個八角多邊形的玻璃纖維骨幹支撐著整個工作區,區域內分成三個樓面,一共有五名港務局的職員在此辦公。而那個在半小時之前叫到了薇兒莉特號碼的年輕女性職員,相當熟練地用縮放檢視儀對準了文件,將薇兒莉特遞交上來的船名更改申請書看了個仔細,確認沒有錯誤後蓋下了印章。

即便是車輛都在天上亂飛、城市甚至浮游在平流層的宇宙時代,公務員的工作仍少不了紅色印泥,看似無奇的東西現在居然有懷古的感覺。

女性職員不斷往相當多的文書上蓋章,同時把一部分蓋好印泥的文件直接塞入傳送口,以光波上載到包括這個宇宙港在內的全體銀河網路,她在最後才抬起臉來用微笑注視著巨大神女。

「那麼,從現在開始,貴艦的船名就更改為『火龍果號』。方圓五百光年內的登記港口都同步了這項資訊,但依然需要超過一個月時間去傳遞到全銀河系,沒問題吧?」

薇兒莉特點了點頭。

「如果您有遠行的需求,假設對方的航管單位還沒收到最新資訊,請拿這份文檔向對方出示,證明貴艦『火龍果號』就是以前的,的……抱歉,這個名字我實在不太會念。」

「沒關係,就是因為太難念也太難記,才會決心改名的。」

站在地上亮著深紅色光輝的專用區域,身高470公尺的薇兒莉特,以一個普通的銀河公民的身份來到此地。她面前的辦公大樓僅有她身體的一半高度,樓頂上則是可以伸縮的油壓結構,可以配合來訪神女的體型作升降,因此薇兒莉特才可以用水平的視線與眼前這位年輕的人類女性對話。

而在她腳邊,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安全距離,就是這棟人來人往的大樓的一樓出入口。抱著公事包氣喘吁吁在人行道上奔跑的大叔、畫著濃妝

三三兩兩在路上開小差的上班女郎、在街角的偉人雕像底下微笑著向路人發送面紙的工讀生……這些在商業化都市十分容易見到的路人角色,現在全都位在距離薇兒莉特的鞋子不到三公尺的範圍內,這些人根本一點也不怕神女。

在某個被星圖標記為「值得一訪」的航道休息站,薇兒莉特踏在人類城市的街道中,依靠路上不斷亮起的紅色路段來選擇前進的方向,在亮起紅色的路面上絕不會有人車闖入。之所以費心設計這樣的機能當然有理由,這個位在休息站天蓬底下的太空都市兼具兩種機能:當地人的居住與上班場所、以及針對神女旅客的服務設施。這兩種功能在此很好地達到兼容,刻意拓寬的道路讓即便是兩公里身高的神女,也能不用擔心會摩擦到大樓而輕鬆步行。對「只有」470公尺高的薇兒莉特來說,這樣的道路可說是非常寬敞,而貼心的導引機能也讓她可以不必那麼提防腳下川流不息的人車。

事實上,那些車子也不怕被她踩到,依舊在紅色路段之間的普通路面加速奔馳,至於路人則是在忽然轉為紅色的路段邊緣耐心等候,並沒有要為了搶快而闖入禁區的行為。

這表示,已經是見怪不怪了呢。為了與銀河佔據優勢的種族打交道,這裡的居民很早就鍛煉出勇氣。如果是平常沒太多機會與神女相遇的普通老百姓,對忽然出現在身邊的巨大美女,不是感到驚慌失措,就是露出一臉別有意圖的淫笑來,總之不是太過就是不及。

就是整個城市都散發著這樣的風度,這個休息站才可以成為神女們的旅遊書上,推薦造訪的地點吧。

在宣傳的影響下,這地方現在也不只薇兒莉特一個神女。在整個表面積五千平方公里的人工居住帶上,從城市到觀光農莊、再到人造海灘,不管哪個地方都可以看到神女,可以看到巨大無比的女孩們將人類親暱地把玩在手上的風景。一方不殘酷,另一方則不畏懼,這就是本地銀河東方象限的常見風景吧?也是教廷想要建立的模範。和諧共處的人類與神女,不因彼此的體型差距而隔離生活,反而像是要超越這層天然障礙似的,在規劃城市時就刻意讓雙方共處在一塊。

總而言之,這裡是位在東方象限深處的一個普通宇宙島,建設在一處轉口貿易與金融業相當發達的商業星系。是的,非常普通,因為同樣規模的人工設施,光是在這裡就還有六處。加起來一共七個,七個日夜不停對神女提供服務的設施,換來了金幣的光輝照耀這個星系。

當然,有錢人總是很挑,二流的服務不可能滿足挑剔的神女;但這個地方兩百年以來,幾乎不曾招惹過差勁的評價,因為這裡的產業就是有辦法讓旅客掏出大把鈔票來滿足自己。

就像現在,為了幫座艦更改名字,薇兒莉特也付出了很高昂的服務費。乍看之下很貴,卻是包含了一切叫人頭疼的後續處理動作,只要申請一次就能一口氣把事情搞定,不用擔心是不是遺漏了什麼,對於不想多花時間去處理小事的大忙人來說絕對划算。

「這樣就好了,非常感謝能為您服務,希望下次再度光臨我們的休息站。」

「謝謝妳,我會考慮的,再見。」

離開這棟外牆建材好像全是透明的摩登大廈,薇兒莉特順著一條筆直的鬧街,讓

紅色的燈光指引她,最後走到了這個城市的郊外。

有更加充足的空間後,薇兒莉特伸了個懶腰,併發出「嗚嗯~~」這樣的呻吟。她對城內那些同樣是建設在可伸縮高塔上、針對神女客人而設置的精品商店沒什麼興趣,但她喜歡看到這樣有活力的都市,這讓她能意識到自己此時的身份到底有什麼意義。

腦海的景色暫時進入到回憶模式。

在地球上奮戰的那時,薇兒莉特是個黑魔法師。揮動法杖、用火球燒死怪物,用落雷劈死敵人,是她再拿手不過的事情。但是,那也只是「創造者」所設定的罷了,並不是她真心向往而花費精力修習而來的能力。

降生在地球的神女們,與其他同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一切設定都來自於人類的「創造者」。在術譜程式「巨大娘夢工廠」的影響下,地球的神女依照主人所賦予的形象而生,從外貌、個性、能力,甚至連座艦的名字,全都在神女降生之前就決定了。

這是很不尋常的。

同時,正是因為有個對自己如此重要的創造者存在,當兩年前地球事件結束的時候,很多神女選擇留在那星球上,放棄神女的身份,跟隨在人類身邊。似乎浪漫,卻也只是暫時性的,畢竟神女的生命本質始終沒變,意思是她們會活得比人類更長,也絕對不會因意外而死。要是忘了用能力遮掩,她們甚至會在幾十年後露出仍舊年輕的模樣,她們必須靠化妝或術譜能力去捏造自己的老化。

反觀身為人類的創造者,終有一天還是會死。不管是病死或意外死、還是自然而然的老死,總之會有離開這個世界的一天,而屆時也就是神女與創造者的真正分別。

那些留在地球上的神女們,大概都做好了迎接那一天的心理準備吧。她們最終仍會與多數的神女一樣普通,但在之前卻要承受痛苦,承受永恆的離別所帶來的創傷。

在曾經為了地球人而奮戰的「Hexagram:六芒星」組織中,一半的成員選擇留在地球上,與走向宇宙的其他成員相約在承受創傷之後重聚。兩年來,前進宇宙的六芒星成員不曾再回過地球,但薇兒莉特這個「雙魚」卻成為了例外。

八天之前,也就是本銀河歷101.0202年8月15日,薇兒莉特回到了太陽系,而且是真正用雙足踏上了地球的熟悉大地。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回到故鄉,也是第一次與當年的戰友們重聚。

但那卻是為了一個悲慘的理由。

利用「巨大娘夢工廠」創造出薇兒莉特、將自己寄託了少年情懷幻想出來的偉大黑魔法師鉅細靡遺設定出來的男子,事件當年還是剛滿18歲的大學一年級學生。在地球時間重組之後的今年,已經是20歲,而且是紐西蘭基督城大學的帆船社團的運動選手,以主力的身份活躍於帆船運動界。

然而,距今半個月之前,在紐西蘭南島進行的比賽發生了意外。男子落海後被其它隊伍的帆船撞傷頭部,鮮血擴散在海面的波濤上。縱然主辦單位緊急叫來了直升機將男子送醫,男子仍然在住院數天後宣告不治,距離他的20歲生日剛剛好過了一個月。

對拉碧絲來說,這悲慘的事件只是不值得思考的小事。即使牽扯到地球出身的神女,也依然不值得她從安穩的睡眠中醒來處理。要不是莫札特那陣子為了某些事

情而把奶油派直接砸到貪睡不醒的拉碧絲臉上,那個地球的主宰者根本不會想理會這小事吧。

但是,因為被吵醒,所以就順便處理了,於是人在遠方的薇兒莉特得知了這消息。她拼命趕回來,卻依然沒趕上創造者的臨終。在她踏到紐西蘭這片熟悉土地的同一時間,她的創造者、要求她稱呼自己為「主人」的那個男子,在基督城郊外的教會墓園入土為安。薇兒莉特最終只能在四下無人的半夜前往探視「主人」的新墳,並替那新立的墓碑掃去落葉。

命運就是這種東西吧。

如果主人沒有參加帆船社、如果當天海象不佳而取消比賽、如果沒有失足落水、如果不是剛好掉在另外一艘全速航行中的帆船的航線上……有這麼多「如果」可以造就一個讓主人生還的世界,卻連一個「如果」都沒有發生。俗話說,意外就是這樣的東西,就像是乳酪上的小洞剛好連成一直線,完全是許多不幸的巧合串連起來才會發生。

簡單講,就是運氣不好罷了。

在昔日戰友的陪伴下,薇兒莉特哭過、怒過,也曾失魂落魄地在海面上游蕩,在主人發生意外的那片大海上落淚。不過最終,她還是恢復情緒,擁抱過同伴後離開地球、離開太陽系,接受這個主人已經不在的世界,然後自己繼續活著。

她沒把這件事告訴太陽系小隊的其他人。

因為她覺得,講出來也不能改變些什麼,只是傷心的事情又被提起一次,不如不說了。

她就是帶著這樣的心情,來到東方象限這個休息站。以神女的生活領域來說,為了調適心情而進行數萬光年的旅遊,並沒有很誇張,而且現在的太陽系小隊早就習慣為了工作而東奔西跑,銀河之內沒有不能去的地方。

之後薇兒莉特把座艦的名字給換掉。把主人基於本身的趣味而以一句饒舌古詩命名的船名,改成了非常好記又親切的名字。

據說人類的父母會在兒女意外猝逝時,丟棄他們曾穿過的衣物及玩過的玩具,避免觸景生情,也許薇兒莉特也是一樣的想法吧。

……總覺得角色的立場顛倒了過來。

既然是創造者,那麼應該是擔任父親的角色才對,而且他的真實年紀與外表模樣也的確都比現年2歲、外貌17歲的薇兒莉特要大上一些。說到底,薇兒莉特根本就只有身體比自己的創造者更大。

但是,誰規定兒女一定得用豁然的態度去看待父母的死亡?

腦子越是充滿這樣的苦澀,就越是覺得來到這個地方果然沒錯。儘管收費的標準已經到了說是對旅客搶劫也不為過的程度,不過神女基本上都不怎麼缺錢,薇兒莉特也是如此,她的身家已經從先前兩年所累積的工作報酬翻了兩倍又兩倍,姑且算是多虧了獨到的投資眼光吧。

在這個商業氣味濃厚的宇宙島都市裡,薇兒莉特花了三小時流連在服飾商店,然後還去了一次髮型設計師的工作室,結果她簡直就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角色。

正好與大幅改裝又換了名字的座艦一樣,薇兒莉特也煥然一新。現在的她要是回去地球上,當年的老友恐怕是認不出她來了,搞不好會把她當成陌生的入侵者也說不定。

首先是頭髮,在那位人類設計師的巧思下,薇兒莉特的自傲長髮變成了一窩包包頭。呃,倒不是路邊大嬸愛用的那種模樣,應該說是把頭

發巧妙地盤了在一起,前額的瀏海則刻意往後梳,讓薇兒莉特過去不太喜歡給人發覺的一對粗眉毛大大露出來。設計師的意思,是要讓薇兒莉特身上的特質真正得到加分效果,而不是像過去那樣藏在有點陰沉、連雙眼都遮住了的瀏海底下。

因為只有這樣的話可能還不夠,所以另外加上了一對醒目的髮飾,剛好可以用來穩定盤好的長髮,不過看上去卻有點像縮小版的兔子耳朵,但設計師卻說這是仿造龍角的造型而製作的。

銀河的世界裡也有龍這樣的幻想生物嗎?從造型來看,這個龍可能更像中國人傳說的龍吧,不過只要對髮型有加分效果就足夠了。

再來還是頭髮。

雖然髮型師全都是人類,他們卻有辦法操弄巨大又複雜的機械手臂,俐落地幫坐在椅子上的客人染好頭髮。順便說說,這張椅子的椅腳可是四棟大樓所組合起來的,巨大少女的質量就利用大型的油壓懸臂來分散,因此薇兒莉特剛坐下的時候還能感到明顯的下沉,就像真的坐上理髮廳的椅子一樣。

然後,在那些與其說美髮師不如說是吊車司機的人們的巧手下,薇兒莉特的藍頭髮變成了紫羅蘭色。

好像與克勞蒂雅的設定重疊了。

不過,兩人至少在眼睛的顏色上有點差別。薇兒莉特的眼眸是偏紫的靛青色,因此頭髮當然也有搭配的必要。不過配色上每個年代都有不同的流行,造型師的選擇應該是偏向穩當的那種吧。

接著是最主要的,服裝完全換了,不過這對女性來說反而很平常,所有神女都有成千上百套服裝。穿膩了就丟回去回收成能源,想改變心情就再換一次服飾,這樣的事情本來就理所當然。

不過,薇兒莉特可沒有穿上喪服給主人憑弔的意願。她給自己挑選的,是一件淺藍色還帶著毛呢領子的高雅大衣,並刻意把本來可以扣緊的扣子給弄掉。如此一來,大衣底下的打扮就變得十分重要,於是薇兒莉特就聽從人類店員的建議,給自己添購了一件黑色的短上衣與酒紅色皮裙,再下去則是偏紫的深色褲襪、以及有兩道皮帶作為裝飾的咖啡色馬靴。

身為黑魔法師的薇兒莉特,或許是這輩子第一次,穿得這麼有流行質感。在以前,她的打扮與其說奇特,不如說根本就是從「勇者鬥惡龍」這樣的RPG遊戲裡跑出來的。典型的法師帽、典型的長袍、典型的魔力法杖,這就是薇兒莉特一直以來所保持的形象,其實也就是那位創造者當年所賦予她的形象。

因此,現在這個時候給自己作了改變,應該算是一種解脫嗎?還是甩開對那個人的思念呢?

站在一棟剛好能反射自己模樣、充當鏡子也沒問題的玻璃帷幕大樓前,薇兒莉特不斷反覆看著自己的新造型,她打從心底感到滿意。該怎麼說?首先就是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了精神,畢竟那頭瀏海整個被往後梳了,將神女白嫩而完美的容顏徹底解放了出來。

不需要化妝就能擁有這等美貌,這樣的特點也是被人類的女性所嫉妒吧?難怪那位造型師會堅持讓薇兒莉特儘量展現出真正的自己,因為這樣所帶來的改變,威力要比玩弄頭髮或更改衣著要大得多了。

來這一趟果然沒錯。

對著大樓所映出的自己,薇兒莉特自己也高興了起來,這正是現在的她最需要的吧。也許那樓內的

人類會感到奇怪,也可能感到有趣,因為一個神女正在對著自己不斷傻笑,雖說實際上對方是看著玻璃中的倒影啦。

帶著改頭換面的滿足心情,薇兒莉特卻還沒打算馬上離開此地,她直接走到一座宛如古代金字塔造型的巨大三角錐後方。對人類來說,這是非常雄偉的建築物了吧?不過這實際上只是個類似地下道出口的東西。就在這整座都市的正下方,存在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是與這裡正好相反的情況。

也就是,不是神女到人類的城市來作客,而是人類生活在神女尺度的巨大環境中。

雖然只是走下去一層,但這層樓卻有整整5000公尺的深度。照明上也沒有馬虎,吸收了自然光的發光版將溫暖日光灑在這人造世界,如此也就給了遍佈各處的耐旱植物足夠的能量。此外,與人類都市的建築概念完全不同,神女的領域沒有牆壁的存在,有也只是像辦公室隔板那樣的低矮、同時還爬滿藤蔓類植物的簡單矮牆,就只靠這樣的東西區隔出功能不同的區域,像是自然風景區、漫步區、觀景區與服務區。在這樣的概念下,人類都市下方五公里深的這個空間,可說是達到了最大限度的開放,剛剛下樓的薇兒莉特都能夠一眼看到最遠的地方,那是一排排全部都有摩天大樓般高度的仿古書櫃,用來給神女一邊悠閒地坐在滿滿的自然植物中、一邊像古代貴族的大小姐那樣,在樹蔭下閱讀紙本書籍。

與上層一樣,這裡的面積同樣是五千平方公里,大約是長度100、寬度50,單位是公里這樣吧,很合理的二比一的邊寬。

這是神女的領域,一切用品都以神女尺度打造,入口處還有標明最適合的體型是高500公尺,倒是與薇兒莉特現在的大小相去不遠,所以她也就沒再改變自己的體型。

踏上柔軟卻不會使重心失去的青草,這地方就是用雜草來取代人類的黑色路面。也是啊,走在草地上才是生物最自然的狀態,而且這裡的植物顯然經過基因改造吧,長得又快又密,更重要的是素質強韌,即便被幾百公尺高的神女當成道路踩上一天也不會死,這可是自詡食物鏈第二頂點的聰明人類也辦不到的事。

薇兒莉特穿著剛買來的馬靴,一直走在同樣的草地上,她可是很規矩的女生。當然,能夠感應得到許多人類就在底下四處活動,也是個重點。那些人至少該懂得遠離神女的步行路徑吧?把這地方當成超寬闊的公園不是不可以,但至少要把自己的小孩子給看緊在身邊呀。

總之一路上是沒踩到任何人,薇兒莉特前往服務區,同時也是這裡佔地最大的一個區域。

各式各樣以神女作為服務對象的商店,在這裡林立。與上層的人類都市大大不同,上方所提供的是相對呆板或單純的服務,就像零售業與行政登記那樣;而這裡則是真正意味上的神女領域,女孩們不需要謹慎地在狹小街道上找地方落腳,可以盡情放鬆,那或許也就是這裡的買賣所強調的吧。

買賣所謂心情的商品,也就是釋放壓力、以及放鬆感。

「歡迎光臨。」

在一家招牌上寫著「手作體療館」的店舖外頭,站著一位模樣可愛的神使。雖然神使與神女外表上好像沒什麼差異,但對於專修術譜能力的薇兒莉特來說,對方的力量大致是多

強,只要看個一眼就能掌握了。很顯然,這位身高300公尺的藍頭髮女孩,她的水平明顯落在神女的平均值底下,所以是神使的可能性超過九成吧。

但是,也有可能正好相反,只是隱藏了實力並體驗打工的樂趣,這樣的神女從來也沒少見過。

不管那麼多了,何必在這種地方給自己多添問題。

環顧四周,雖然好像還有五、六家做同樣服務的場所,但薇兒莉特一向喜歡先到先贏,加上這邊的神使服務態度也不錯,笑容可掬的模樣不太像營業用表情,儘管就算是也不能責怪對方。

「我要全身療程。」

帶著剛剛煥然一新的自己,薇兒莉特微笑著向店員提出要求。在此同時,她可以聽到那眼睛看不到的角落,有很多吵雜的聲音傳了出來,顯然是職員們接到指示要開始幹活了。

在這個沒有牆壁可言、頂多是擺了幾面仿造竹子質感的屏風的場所,薇兒莉特把剛剛買來的新衣服完全脫掉,讓神使幫她謹慎地摺好。不過頭髮的造型畢竟是才剛弄好的,也就沒有再改變的打算,於是薇兒莉特就這樣以全裸的姿態躺上了打有無數小孔、十分透氣的舒適躺椅上,椅子的質感則好像水床般柔軟、清涼,使人不覺得會壓迫到肌膚。

透過竹子屏風的縫隙,外頭的景色清晰可見。如果是人類,絕對無法在這種充滿開放感的環境,把自己脫到一絲不掛吧?可是神女的話,就無所謂了。

想一想,自己隊上的師蓮華小姐,應該可以算是代表性角色吧?她全裸待機的時間基本上比穿著衣服的時候更多,而且她與一個陌生星球展開親近的方式,就是全裸跳入對方的海洋中裸泳,偶爾再用自己的胸部把路過船隻夾起來,故意扭啊扭的製造出香豔鏡頭,簡直就是太陽系小隊的殺必死時間擔當者。

「……呵,我也真是…」

不過只是脫到變全裸,就不由得想起師蓮華的薇兒莉特,苦笑著反省起自己來,讓捧著一個大臉盆走進來的神使店員吃了一驚。

「這位客人,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對方很有智慧地微笑著詢問。

「沒什麼,想起一些有趣的朋友罷了。」

解除尷尬,不,應該說尷尬從來也沒發生過才對;薇兒莉特敞開雙手、將雙腿疊在一起,擺出最自然的休息姿態,讓店員將一些護膚用的乳液塗抹在自己身上。

不過,那只是把乳液倒在幾個固定的點上而已,沒有真正用手去抹開。

就在薇兒莉特感到奇怪的同時,店員轉過身,從臉盆中拿出一些東西,並放在薇兒莉特的身體上。

那是許許多多穿著白色制服的人類女性,她們的手中還拿著類似刷地用的長柄刷,不過毛刷的質地當然不會是那種浴廁用的粗糙製品。刷子上的毛不僅細,而且軟,摸起來比上等的動物皮毛還要更好,還帶有強大的排水性能,正好適合用來在巨大少女的肌膚上塗抹乳液。

原來不是讓神使進行按摩工作啊——恍然大悟的薇兒莉特在心底想著。不過,她並不會因此而感到排斥,反正她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了。

正好相反呢。

在自己與人類相處的大多數時間,她都是叫人類什麼也不要做,全部都交給她就好。

難怪這裡可以放鬆神女的壓力。

立場互換的場合,除了這種地方,大概哪裡也找不到了。

薇兒莉特舒服地閉上眼

,讓無數的人類踩在自己身上,這當然弄不痛她。小小的女性好像在巨大的肉山上冒險,走到神使事先擦好的乳液旁邊,熟練地用刷子將乳液塗抹開來,並且用適當的力量來按摩神女的肌膚。

僅僅一個或兩個人類,絕不可能讓神女感到舒服。可是,將數目提升到一兩百個的話,就不太一樣了。

有點像是被螞蟻爬在身上,卻又沒那麼癢,看來制服中的平底鞋也是特殊材質吧?對神女的肌膚有一定的吸附功用,甚至能讓人類自己的小小重量轉化為按摩的力道,在走路的同時刺激著神女身體,這樣一來或許真能促進肌膚細胞的活性化呢。

不過,神女的身體是由所謂的細胞構成的嗎?薇兒莉特閉著眼睛,想到了這個問題,不過才一秒她就懶得再想下去。本來就是,現在可有一百多人在給自己服務,怎麼可以不專心享受對方的伺候呢?

耳邊連毛刷刮動的聲音都聽不到,但身體確實感受著刺激,無數的小長柄刷在肌膚上滑過來又滑過去,將特製的護膚乳液滲透到毛囊裡面。咦,神女的身體有毛囊這種東西——哎呀,一不小心又胡思亂想了。若不是連手臂上都有兩個小隊的人類在擦拭肌膚,她大概會給自己敲一下腦袋吧?

在巨大而且是赤裸的少女身體上,人類們辛勤工作,而且鉅細靡遺,不放過任何的細節。這樣說來,剛才進店裡的時候好像有聽到一些確認,似乎是問有沒有哪裡不可以碰觸,但薇兒莉特沒有多想就回答了「什麼都可以」。

這就是什麼都可以的服務等級。

明明在滑溜溜的乳液下,應該是不太好爬上去的挺立胸部,小小的人類卻輕鬆就走了上去。兩邊的乳房各自有一個小人在那裡,大概是技術嫻熟的佼佼者吧?只見她們攜帶的刷子似乎也不太一樣,為了配合奶頭的圓形形狀而設計得有弧度。左右各滑半圈,就能將神女的乳暈完整擦拭過一遍,這時的感覺真的要比之前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要強烈。

薇兒莉特強忍著不發抖,不過一旁好似指揮官一樣、不時還會伸手幫人類改變位置的神使店員,卻微笑著說:「稍微顫抖也是沒問題的喔。」

「這樣啊。」

薇兒莉特輕輕吐出了聲音,可是被這樣一講,反而就有種更不想打顫的感覺,不過就只是奶頭被小小的女人用刷子玩弄了而已嘛!

於是乳液的擦拭工作持續著,不僅胸口這邊,就連肚臍眼(別再去想為何神女會有肚臍眼了)附近也被徹底清洗。小小的人類跪在洞口四周,將毛刷伸下去往邊緣上轉圈,這下子要說不癢都不行了。

薇兒莉特持續強忍著,不過她嘴角早已表露出笑意。也許因為同是女性的關係,好像自己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一點都藏不住。就像薇兒莉特可以看穿其他神女的實力一樣,對職業級的人類女性來說,三兩下找到對方能夠舒服的點,也是很簡單的吧。

沒過多久,女人們已經爬上了薇兒莉特的手腳,連指甲與指縫都用特製的毛刷刷洗了起來。即便不出汗也免不了會有灰塵沾上、難以清潔的夾縫處,另外使用了有去汙功能的天然洗潔液,在毛刷的洗刷後滾出大量泡沫,幾乎把神女的手腳都包了進去。

但是,在那樣的泡沫裡頭,人們的確在辛勤工作。腳趾上明顯感覺得到被人類給踩著,指甲邊緣

則變成人類充當施力點的地方,攀在那邊將毛刷伸向指縫的盡頭,這樣的技巧真可說是嫻熟又膽大。

「呀~~」試圖將刺激透過說話來釋放的薇兒莉特,笑臉盈盈地說:「真是不錯的服務。」

「本店是此地最老字號的名店。」神使的店員笑咪咪地、用自豪的語氣說著:「如果您願意,可以加入我們的長期會員,以後每次都可以享有八折或更多的折扣。」

「呵呵,不用了吧?我的工作得不斷在各地跑來跑去,以後或許沒機會再回來這地方呢。」

「小姐是旅行者嗎?」

有些多餘的問題,大抵所有的神女都是旅行者,差別只有是否依照規律的航線在進行移動。當然,身為幫柴可夫基金會做事的賞金獵人,薇兒莉特的移動不要說是不固定,根本是連她自己都沒辦法全權作主。

「總之是很有壓力的工作呢。」薇兒莉特優雅地一笑:「但如果能滿足自己的願望,有壓力也沒關係。」

「真可惜,感覺小姐會是我們很好的客戶。」

神使也陪著笑,同時讓薇兒莉特的雙腳挺得更直一些,並且在比較難讓人類處理的雙腳部位放上了軟墊,隔開足趾讓人類可以更仔細地進行清理。

全身都被乳液弄得滑溜溜的。手也是,腳也是,股間與大腿也都是。

薇兒莉特又閉上眼睛,她在腦中浮現出身上每個人類的活動地圖。不得不說,果然是一個專業團隊,雖然乍看之下是相當分散且隨意地塗抹,但其實每個人類的移動範圍都不會很大,基本上是盯著自己的工作範圍,畢竟不能讓小小的女人在神女的肩膀與腳踝之間跑來跑去,次數多了就變成馬拉松跑步了。

然後,「什麼都可以」的威力開始發酵了。

最早完成工作、在腹部一帶的那十幾個人類,跟神使交換了下個階段所需要的不同刷子,這次的刷毛要來得硬上許多,不過大小卻更小。

接著人們就開始往大腿前進。

不過,服務的對象不是薇兒莉特的雪白長腿,而是以那裡為基地,將毛刷的柄不斷延長,直到可以碰到神女秘密的私處為止。

這下子不驚訝都不行了,薇兒莉特的身體抖了一下,可是果然沒讓任何一個人類從她身上摔倒,女人們的鞋子鐵定藏著什麼商業機密。

全裸,一絲不掛,也就是說股間毫無遮蔽,沒有布料可以阻擋人類的毛刷。唔,這就是見不到任何一個男性人類的理由嗎?或許不能保證男員工在此時剋制得住吧!裸露出來的小巧可愛、永遠也只是自慰用途的粉色小穴,被乳液塗滿而閃閃發亮,女人們則用長如曬衣竿的毛刷頂上碩大渾圓的漂亮陰核,左搓右揉上刷下洗,連陰唇的皺摺處都不放過而伸進去攪弄。

如果是人類社會,按摩店開到這等地步,大概要被視同是風化場所了。可是在神女的世界,在這個故意與人類城市區隔開來的地方,這樣做就完全沒有問題。

用護身的安全繩綁在身上,從薇兒莉特的腹部慢慢滑降到股間,幾個人類展開全新的工作。面對比她們全部人加起來都還要更大的性器,就算不明白薇兒莉特在看待人類這件事情上的立場,專業的按摩師們也毫不畏懼,用專業的態度以套著特殊手套的雙手,不靠更多道具,就這樣直接揉捏起神女的陰唇來,甚至伸手到皺摺裡頭去攪弄。

有那麼點時間,

薇兒莉特後悔說出「什麼都可以」這句話。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儘管這的確是叫人快要受不了的刺激,卻非常舒服,讓她的身體不由得都發燙了起來。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露出非常失態的模樣。陰穴的深處已經開始變溼,很快會到無法控制的程度,這樣一來連身上的那些人類都會有危險。

假設是師蓮華躺在這裡,她應該會非常滿足吧。不,說不定反而會做出更出軌的事來,例如情不自禁而當場開始自慰舉動。

「妳們這家店,好像很、噫——信任客人呢。」

不開口的話就好了,薇兒莉特無限後悔。本來只是想單純問個問題,卻因為股間與腳趾的刺激恰巧同時間傳來,讓她一下子忍不住而怪叫了一聲。

「服務業本來就是以客為尊。」神使店員繼續保持著微笑,然後往股間倒下更多黏呼呼的白濁液體。「而且,本店也有完善的安全設施,絕對不會造成客人的困擾。」

「原來如此。」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嗯,到處都是泡泡,腳上看起來好像夾著許多小人,股間甚至流著白濁的、溫熱的不明液體,在恥毛稀疏的隆起肉丘上不斷滑動。

這是什麼景象啊。

你們在一絲不掛的神女身上做些什麼啊。

套用莫札特之前很愛講的口頭禪,這樣子能夠動畫化嗎?至少得收錄在限定版特典中吧。不,還是說從自己脫到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的瞬間,就註定無法動畫化的結局了?

「嗚……」

忍不住又呻吟了一聲,一旁的神使好像認為這是對服務感到滿意的表示,鼓勵了薇兒莉特身上的人類們。這使得那些小小按摩師更發賣力,長長的刷子在敏感的指縫之間刷來刷去,靈巧的雙手也持續給神女緊閉但正在逐漸充血的陰唇施加按摩。但更要緊的,是她們快樂的工作態度就像在一座巨大的遊樂場上嬉戲,這愉快的氣氛同時感染了薇兒莉特。

對溫柔系神女而言,大概沒有比這裡更危險的地方了。事實上是殘酷系的神女已經習慣把小人抓到貼在身體上胡搞,而一向與人類保持距離的溫柔系神女,卻嚴重缺乏這種經歷。

快受不了了。

身體越來越熱,難道人類們察覺不到這巨大的身體不斷加溫嗎?薇兒莉特的臉恐怕都變紅了。

別再踩著奶頭了,也別再刷腳趾的內側了,而且也停止撫弄陰核這樣與性騷擾無異的動作吧,這邊已經快要沒辦法維持這優雅淑女的形象了啊。

真的快不行了啦。

就在薇兒莉特的粗眉毛上面都掛著汗珠、身體也發燙到好像泡在熱水裡的時候,一邊擺在桌子上的鬧鐘忽然響了起來,於是所有的人類按摩師全部都停止工作。

接著,300米高的神使以俐落的動作,一口氣抓起十幾個人類,把她們安全地夾在手指之間,然後放回到那個看起來像臉盆的容器裡,僅僅十秒不到就移走了薇兒莉特身上的每一個人,接著便把差一點點就給弄到高潮的薇兒莉特引導到寬敞的露天浴場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與人類世界的不同。在這個地方,人作為工具而存在,與其說階級劃分不如說是因地制宜,用嚴格的管理來保證不會有踩死人類的意外發生。

「呼……」

接過專用的消毒毛巾及沐浴乳,薇兒莉特決定自己動手來洗掉身上的泡沫,雖然付費的項目中有包括躺在無重力

的空中浴室讓神使代勞,但總覺得這樣一來會陷入二度窘境,也許又要被玩弄到接近高潮。

也許高潮反而不是什麼問題。被玩到慾火焚身卻無法高潮,才是真正的問題。

但既然會有這種服務,就表示有部份神女沉迷於這樣的遊戲吧。仔細看看這間浴場,石頭地磚的縫隙格外寬大,裡面藏著能夠在水中行駛的小型軌道車;堆疊起來的矮凳底下,也藏著能讓人類出入的小小暗門,難道連洗澡這種事也可以讓人類服務嗎?

怎麼想都很不方便,也有些多此一舉,就算是貴族的大小姐,也不至於懶到洗澡不肯自己動手這等地步吧。

簡單用幾盆熱水衝去身上的泡沫後,薇兒莉特走向浴池,地上的石磚有幾塊踏起來的聲響格外不同,顯然底下是空心的,也許又是能讓人類躲在裡頭的某種密室吧。

如果這裡是人類的浴場,這種行為都足夠構成犯罪了,罪名是偷窺或妨礙秘密那一類的吧。但是,神女似乎就完全不在乎這種事,這樣的事情根本一目瞭然,從巨大浴池的四周有著幾百個人類用的小小浴池就可以知道,這家店就連與人類共浴的服務也有提供吧。

不知道可不可以指明英俊的帥哥來陪自己共浴。又或者不只是共浴,更可以把對方玩弄在手上,或者在漂浮的木盤上放著熱騰騰的清酒來一同共飲。

這已經遠遠超過身體療養的業務範圍了。

但也許對神女來說,不管怎樣的店,都可以搞得像牛郎店一樣吧。

絕對不能把莫札特也帶來這種店。

那個光是看到蕾貝卡的腐系同人誌就會發作的男人,千萬不可以讓他接近牛郎店這種地方。

附帶一題,蕾貝卡的創作是男性向與女性向都有,講直接點就是來者不拘,完全看心情來從事創作,當然平常看的動漫畫也是一樣腐宅不分。

回去之後如果有時間,跟蕾貝卡借幾套熱門的漫畫來看看好了。

話說回來,像這樣自己一個人獨佔巨大的浴場,還真的是非常舒服。

只是,蹲在明明很寬敞、而且沒有別的客人的浴池裡,薇兒莉特卻刻意要窩在角落。她將毛巾沾溼了熱水並披在肩上,避免去破壞才剛剛弄好的髮型,其實這樣子泡澡也挺辛苦的。

說起來,應該先過來接受體療,神清氣爽後才去逛街購物,至少弄頭髮應該擺在最後一道吧?這絕對不是作者因為自己的生活白痴屬性所導致的錯誤,僅僅只是基於巧合才變成了這樣。

對作者抱怨也沒用吧。

況且這也不是故事的重點。

薇兒莉特用有點不太自然的姿態,一邊避免頭髮弄溼,一邊泡在浴池裡面。也許真的有點用吧,整個人的身體似乎都得到了放鬆。

這樣就好了。

改變髮型、買了新衣,身體也清潔乾淨,可以連內心都煥然一新了吧。

……怎麼可能有這麼方便的事呢。

主人的死,因為意外而送掉年輕的生命,再也不可能回來,薇兒莉特發覺自己竟然比想像中更在意這悲劇。那些時常被她提出來當成趣聞的往事,那些有主人參與的彩色回憶,現在真的都變成歷史了,成為記憶書頁上隨時間而發黃的紀錄。

這都怪主人太不小心。

薇兒莉特也太不爭氣。

明明知道自己一定會比對方活得更久、對方作為普通人類,一定比神女的薇兒莉特更早死掉;但那本該是發生在幾十年之後

的事,主人應當是在子孫的陪伴下含笑著離開人間……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畢竟薇兒莉特曾經非常篤定,她認為和平的到來能保障人類,她相信自己在保護地球的安全,所以主人絕對沒理由不能活到應享的天年。

確實,主人的死因與邪惡的巨大少女無關,也與地殼變動、隕石墜落等重大災難無關,僅僅只是當天的海面上掀起了一波勉強能弄溼薇兒莉特腳趾甲的高浪,或者穿在主人腳上的膠鞋有些受損而失去抓地力。

僅僅只是這樣,意外就發生了,並導致了結果,人類就是這樣脆弱的生物。

這還是第一次,因為工作的關係而在兩年內見了太多生離死別的薇兒莉特,發現不能安享天年的這種事,原來是會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

真好笑,這明明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自己會這樣難過?這樣想不開?

蹲在露天浴場的角落,薇兒莉特的眼眶紅了。但在身體都被熱水泡到發紅的現在,應該誰也看不出來她眼角的異樣吧。【2】 :550m級神女、破壞城市、殘酷、血腥ˍˍ本銀河歷 101.0202 年 8 月 23 日ˍˍ南部象限某處整整一晚都沒入睡,桃紅色頭髮的妙齡少女,帶著憔悴的疲態守在急診室外頭,三不五時還對著厚重的隔離門怒目相視。這樣的行為已經持續了十四個小時,讓來往的醫護人員議論紛紛,不過醫院畢竟就是會上演生離死別的場所,因此少女的行為也可以說見怪不怪,過度的悲傷轉化為憤怒並非毫無學理的事。

送入急診室的病患,是少女的弟弟。不知為何,這對應該都還未成年的姊弟,他們的監護人並不在身邊。從戶籍資料上來看,姊弟的雙親都仍健在,而且就在同樣的城市裡工作。那麼,為什麼這對父母居然會在兒子因急病猝逝時,表現得這樣消極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終於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位護士將桃色頭髮的少女帶到地下室,那裡正是停屍間的所在地。

躺在簡陋擔架上、全身蓋著白布的死者,就是這位女孩的弟弟。距離發病只有短短一天時間,卻急速惡化,終於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逝去。

「我們會繼續聯絡妳的父母,妳就先在這裡陪陪小弟吧。」

護士關心地對少女說道,不過少女的態度卻很冷淡,只是回了句:「他們不會來的。」

然後就這樣,對話結束,被少女的兇狠視線驚嚇到的護士匆匆離開,也不曾再來關心過少女,事實上是誰都沒再來探視過這對不幸的姊弟。

然後,少女揭開了蓋在弟弟臉上的白布,看見底下眼窩與臉頰都凹陷、幾乎像是皮包骨一樣的一具人體,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個落後地區跑出來的饑民。

這是俗稱羅氏症的怪病,目前正在這個世界上大流行。突然發生,病情兇猛,無藥可醫,彷彿上帝丟到人間來毀滅人類的一把天火,醫學界完全無法理解這怪病的原因,也無法醫治,只能不斷試著給患者補充營養,拖延時間後讓死神拖走病患的生命。

大概是從十天前開始,這世界上的人開始恐懼著羅氏症。第一名患病並且被提出正式報告的羅姓患者,是住在鄉下小鎮的一位普通農夫。病狀的特徵是全身無力、高燒不退,初期容易被診斷為感冒,但不到兩天就會忽

然變得消瘦,然後開始恐怖的第二階段病況:無法言語,失去聽力與視力,食道被倒塌的體內組織堵塞,內臟液化,小腸腐爛,胃部也被自己的胃液所腐蝕。在這樣猛烈的病情襲擊下,患者通常連一天時間也撐不過去,最終的結局是迅速消瘦到徹底的皮包骨狀態,死因則是連肺部與大腦都液化成水,就是以這樣悽慘而難以解釋的方式死去。

少女的弟弟也不例外。

十四個小時前送醫,十個小時前過世,同一天裡死在醫院的羅氏症患者還有六名,這個情況應該能解釋疾病擴散的嚴峻程度。毫不誇張的說,這個星球的人口數正在快速減少,所以才說是毀滅人類的一把天火。如今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恐慌自己將罹患這個怪病,因為無人知道這疾病是如何傳播。大多數人閉門不出,學生不接受教育,交易所暫停營業,街頭冷冷清清,只有軍隊的車輛在來回巡邏;而聽說海外的幾個城市已經發生了暴動,死傷的人數不亞於羅氏症患者。

每一次都這樣。

初期還因為覺得有趣而統計過,現在則是完全懶得調查了,不願對電視快報特地轉頭,連報紙也不屑去看一眼,因為根本就沒有任何的驚喜可言。

就像弟弟的死一樣。

面對弟弟塌陷下去而變得非常可怕的那張臉,桃色頭髮的少女冷漠地注視著,然後啐了一聲。

竟然感到厭惡。

她喜歡的是健康的弟弟,是健健康康且平安活著的弟弟。如今躺在這床上的只是臭皮囊,一具散發著死亡臭味、噁心且不堪入目的皮包骨,從那上頭完全看不出來有一個細胞是長得像弟弟。

碰!

一聲巨響在停屍間發出。當警衛與醫護人員趕到樓下時,只見現場一片混亂,不僅擺放的幾具遺體全跌落在地上,就連屍體躺著的病床都四分五裂。然而受損最嚴重的,正是早上過世的那位小弟弟的遺體。他的雙手被拆斷且丟棄在地上,身體則竟然陷入到牆壁裡頭;凹陷的頭殼在牆面上被打碎,裡面早已液化的大腦暴露出來,不斷從頭蓋骨的破洞中流出液體,簡直就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椰子似的。

而在此同時,應該要在這裡的那位桃紅色頭髮的姊姊,卻不見蹤影。

少女當然沒有憑空消失。

只不過是換了個地點。

在距離這所醫院約20公里外,作為這個城市主要商業區的,有著天空步道與無數高樓的繁華市中心。

然後,少女的新身體有550公尺的高度,頭髮與鞋子的厚度不計入,從頭頂到腳底是550公尺,大約與這個商業地區平均的建築物高度相等。

若是這樣說,就有點倒因為果了,因為少女的大小最早就是用平均的建築物高度來決定的,這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地方,因為每次都是從這裡開始。

被怪病襲擊的世界,人們生活在恐懼當中,然後現在出現了令原本還可以維持的局面、徹底崩潰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位兇殘無比的巨大少女。

穿著憑弔死者的黑色喪服,隱約在寬大的禮帽下露出些許的桃色頭髮,少女面無表情卻喃喃自語。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隨著這話語,少女提起大腳,足夠將車道全部踏住的巨大的鞋子,對準了地上那些無法反應過來、不敢相信自己見到了什麼的人們。

與以前完全一樣。

停下車子,打

開車門,活像災難電影裡演出的路人一樣,呆呆地攀著車門往天上看,仰著脖子而忽略身旁狀況,光是這時就有幾百個人被行進中的車輛撞上。

然後,地上颳起強大的陣風,吹倒路樹與號誌燈杆,把剛剛從百貨公司走出來的時髦女性吹得翻上天去,上班族們的外套甚至從他們的身上被吹掉。

巨大的皮鞋,高速往地面上踏,排擠了空氣而引發強風,吹得路人東倒西歪,車子也翻轉打滾。而那些被拋上高空的路人,最先與巨大少女的皮鞋進行了接觸。

噗嘰。

好似從樹枝掉到地上的蚜蟲,連鞋底的紋路都來不及看仔細,人就粉碎在結實的皮鞋鞋底上,噗嘰一聲化為扁平肉片。

當大腳踩到地上時,更多的聲音連串發起。轟隆、噗嘰,混合著彷彿交響樂,一口氣同時爆出,伴隨震撼十里的震動,搖晃大樓並撕裂道路,讓路上更多的人與車翻過來亂滾,也將路面踩到凹陷到下方的岩層、摧毀地下商場,埋住商店與逛街民眾,直至少女的腳下出現一個輪廓完整的巨型腳印。

「一百一十四人,不,一百一十五。」

不小心留下了還有半條命在的一個路人,卡在皮鞋極為狹窄的紋路間。少女扭了扭腳跟,把石頭也給磨成粉末,同時也把奄奄一息的倖存者送上西天。

確認了死者的人數後,少女將陷入地底、被瓦礫埋住的腳,慢慢從坑裡拔了起來,將大量石塊弄落到街上,蓋住許多翻倒而無法動彈的車子。

皮鞋的鞋底充滿紅點。

小小的、骯髒的,還以為只是沾到油漆的一撮撮紅色斑點。在平底的皮鞋底下,紅點的分佈可說非常均勻,不像自然的裸足僅以腳跟及腳掌前端來支撐重量,皮鞋的鞋底將少女的體重平均分散了出去,分散在這些躲避不及的小人們、以及許多的車子上面。

隨著皮鞋提高,壓成鐵片的破車也跟著從鞋底落下,叮叮噹噹的落在滿是血跡的腳印裡。

緊接著,大腳往前提高,皮鞋鞋底的縫線擦撞到一棟高樓,刮下大量的破片撒在接上,更把樓頂的天空步道整條扯斷,就像斷裂的繩子一樣搖擺個不停。

大量行人從裂開的步道管線掉出來,尖叫著墜向地面,平均距離五百公尺以下的地面。

即便地震與颱風,都無法損壞的高科技天空步道,這些連接了高樓大廈而成為平面道路的重要替代品的管道,卻在巨大少女輕輕用腳踢了一下的時候,全無抵抗能力,就這樣斷裂開來,彷彿一支脆弱的竹籤般被人踩斷。

街道上下起了人雨。幾百個人從天空步道上墜落,砸在露天商店與路過的車輛上。這可怕的情況掀起另一波混亂,但混亂也沒持續太久,因為少女的下一步早已對準了這裡。

轟隆隆隆——塵土從遠方的地下街出入口爆出來,被整個壓垮的地下空間沉積在少女腳底,埋葬了在裡面四處逃竄的數十個人。在這個被怪病的恐怖籠罩起來的都市,少女卻比怪病還更加可怕,接連而來的重大災難彷彿天譴般在毀滅人類的文明。

小小的人類繼續逃竄,只要活著就繼續奔逃,直到走不動或者被追上。

桃紅色頭髮的喪服少女,喃喃自語地發出陰毒詛咒,然後繼續踐踏這充滿人車的市街,並且把眼前的建築物用力推倒,任由大量的住民從摩天大廈裡被甩飛出來,柔軟的小人與

崩潰的樓板一起下墜到砸在街上,一顆顆頭顱就像西瓜般輕易被打碎。

「四百二十一。」

數著數字,正確無誤的數字,少女往右邊踢出一腳,令六百米高的尖頂大廈攔腰折斷,甚至像曬衣夾那樣上下夾擠在一起,從粉碎破裂的牆面中噴出許多小人。

「六百零三,不,零四。」

稍微做了點更正,這天的更正已經是第二次了,顯見喪服少女的注意力不太集中。她往左邊跳了一小步,粉碎一排比較老舊的低矮樓房後,去到隔壁更熱鬧的商業大街上。那錯綜複雜的天空步道像蜘蛛網一樣撞在她頭上,而少女只是厭煩地將之用手撥開,這導致了設計精細的天空步道完全崩壞,在最主要的支撐點損壞後一起掉了下來,帶著還在管道里的幾百個人一起往半公里之下的市街墜去。

轟隆隆隆——與大腳跺地的聲響截然不同,沈重的程度根本無法相比,但天空步道的墜落同樣能造成很大的災害。數百公尺的街道頓時間瓦礫化,行走在上頭的車輛無一倖免;堅固的透明管道砸爛這些公共的交通載具,將商業中心前方的雕像與造景花園一起砸扁,同時路人的下場也與被少女踩到沒什麼兩樣,頂多是身體的扁平程度不可相比。

「三百五十七……」

現在連肯定的語氣都不見了,少女用腳踢擊著前方的矮樓,鞋子前端颳起路上許多的人車,把他們都給撞到那大樓裡頭,接著再與倒下的建築物一起弄壞,崩垮成冒煙的瓦礫堆後踏上去用腳壓平,轟隆轟隆的在上面反覆踩踏、把土石壓緊,杜絕底下有任何生存空隙的可能。

到目前為止,整個商業區已經受了很大破壞,倒塌的大樓也超過了五十棟。不過,光是靠體型來製造破壞,說實在話也太過缺乏新鮮感,畢竟踩扁人類就是這樣毫不費力的事情,彷彿難度太低的電玩遊戲,沒有成就感的話很容易玩膩。

那就這樣好了。

少女站在原處不動,只是往前方伸出右手,與自己肩膀的高度平行;她窺伺這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把街上的情況隔空摸了個透徹,尤其是要知道那些在路上巡邏的裝甲車的位置。

多虧腐敗的速度不斷加快,城市的變化也悄悄發生。疫情加重而使治安敗壞的後果,就是軍隊開進了城市,這些部隊正好可以拿來給憤世嫉俗的巨大少女提供樂趣。

雖然依照常理,軍隊自己遲早會來對少女開砲,但是少女已經不想等下去了。

往前直直伸出的右手,攏成一朵荷花般的姿勢,接著握緊成拳頭。

於是藏在街上相當分散的、巡邏中的裝甲車,慢慢從地面飛到了高空,直到與少女的視線平行。

這不科學。

但巨大的少女本來就不科學。

無所遁形的裝甲軍車,車上的軍人大概早已嚇慌了手腳。對付暴徒只是簡單任務,但對付身高550公尺的巨大少女?這個星球的教戰守則上可從沒提過。雖然摧毀了大片市區並踏死上千人類的少女無疑是軍隊的敵人,但這些阿兵哥卻竟然不知所措。

跟上次一模一樣。

既然都是同樣的人,當然不會有太大差異,畢竟記憶又沒有累積,沒有累積就沒有學習,這樣不管重複幾次也只會是一樣的結果,以人性來說這才是正常不過。

「三百七十八。」

面容被禮帽的黑紗給遮住,少女小聲說出了這個數字,接

著她把遮住自己容貌的黑紗給翻了起來。

那是令人膽寒的微笑。

因為,從大大睜開的雙眼裡面,汩汩流出顏色汙濁的血水,一路滑過臉頰與頸子,並滴在鎖骨上。

「這世界毫無希望。」

用著足以讓人發瘋的表情,少女陰沉地做出宣告,之後便將飛上天去的裝甲車全部都集中在一起,像繡球一樣彼此捆了起來,黏成一顆巨型的大鐵球之後落在少女的面前。

接著少女提高自己的右腳。

對著扭曲並彼此堆疊的軍用裝甲車,少女一腳猛烈踏下,將連砲彈也能防住的厚重裝甲整個踏扁,奪取車內乘員的生存空間,將鋼板擠壓在一塊,嘎嘰嘎嘰的踏在這鋼鐵的巨球上,一次又一次,任由破片四處飛射使大樓遭到破壞,直到鐵球完全被踩成鐵餅為止。

原本輕鬆就能鎮壓一座城市的軍事力量,現在毀滅於少女的手腳,被踩到好像人孔蓋的蓋子一樣,分不清楚裡面本來有多少臺裝甲車,就這樣壓在瓦礫化的破滅街道中,因本身的重量而沉到了地下。

「怎…怎麼會!」

目睹強大的軍武力量被踩爛在少女腳下,市民至此已不抱希望,唯一的生還之道就是靠雙腳奔逃。成千上萬的人開始往郊區撤退,混亂的街頭幾乎被逃難者塞滿;在看到少女擁有弄垮大樓的力量時,人們也開始從建築物裡逃出,讓路上的交通情況更加混亂,車禍與衝突隨處都在發生。

在解決了軍隊後,喪服少女的注意力回到一般民眾的身上。她現在似乎比剛才還要憤怒,因為無法從軍隊上頭取得理想的樂趣,現在的她可說是暴躁不已,被內心的煩悶給惹到像刺蝟那樣豎直了尖刺。

巨大少女往前方踹出了一腳,踢中一棟高級酒店的中間樓層,將紮實的結構整個踢斷,粉碎幾百間客房,然後讓酒店往後面直挺挺地倒下。

酒店撞上了位在對街的商業大樓,把大樓推往後方。

商業大樓再撞上後方的百貨公司,讓從逃生梯下樓的幾十個人夾扁在牆面間,然後繼續傾倒。

傾倒的百貨公司,又撞上隔壁棟的政府機構,將這座結構對稱的雙子星大廈推倒在十字路口上。

接著雙子星大廈又弄倒街對角的飲食中心……

大概是附近的地層已經被少女的連續跺腳弄到弱化,高聳的建築物竟在少女面前,如骨牌一樣接連倒下,推擠著附近的建築並擴大災害範圍,把擠滿人車的狹小街道用瓦礫加以填滿,這波大樓的海嘯一直傳遞到超過一公里外的地方才停下。

視野變得開闊不少。

原本連550公尺高的少女都無法看見的遠方山脈,現在倒是可以看得很清楚,連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高級別墅也能夠看見。

其實是非常漂亮的景色。

但是,少女卻忽然暴躁起來。

「……不可原諒,都是那些傢伙……都是他們,都是他們,都是他們害的……」

陰沉的臉色與焦躁的自語,最終成為發動少女暴走的引擎,讓城裡的人全部都聽到了一聲怪叫。

如怪物一樣的低沉咆哮,不能認為是人類所能夠發出的聲音;無數玻璃帷幕的大樓都迸出裂痕,可怕的聲音破壞人們的聽覺器官,讓無數人從此失去聽力。

不過,在連生命都不保的現在,失聰似乎也沒有那麼值得難過。

少女跨出腳步,奔跑了起來,就這樣以550公尺的巨體奔跑在小人

的街上。她一腳一腳踩在那些七橫八豎的大樓上頭,巨大的皮鞋沉入建築物的結構裡面,粉碎無數的房間與房間內的小人,在橫倒的大樓上留下腳印形狀的長形坑洞,然後帶著底部沾上新鮮紅點的皮鞋,迅速往下一個落腳地點踏去,於是又踩扁了在路口不斷推擠的幾百個小人。

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猛烈的跺地巨響接連傳出,城市陷入無止盡的晃動。所有大樓都嘎嘎作響,巨大的足跡不斷被留在廢墟化的街道上,擠在路口的車輛也被踩成大大小小的鐵片,短暫地卡在鞋底並順勢飛出到遠方;彷彿體育課的少女在操場上奔跑時所揚起的沙土一樣,車輛與大樓的殘骸也跟著在少女後方不斷飛舞。

不斷有人類犧牲在少女的巨足下。可是,少女已經沒空再計算腳下的犧牲者有多少,她只是鎖定了目標並全力跑去。

或許是太過拼命了。

一棟外表看來沒有絲毫特殊之處的高樓,四周都是驚慌失措的民眾,佇立在少女即將經過的路途上。當巨大的皮鞋踢上這高樓時,建築結構理所當然的粉碎,但倒下的大樓卻在此時給巨大少女施加了報復,變成一塊意想不到的巨型絆腳石,並以三千多個人類被壓扁在巨大身體底下為代價,將穿著喪服的少女絆倒在市區裡。

其實,皮鞋怎樣都不適合用來跑步。

被倒塌大樓的殘骸絆倒的少女,她頭上的寬邊禮帽倏地飛走,而自己則往兩排大樓之間的主要幹道上倒下。小人們根本走避不及,雖說本來也會被奔跑中的少女一腳踏死,但現在改成被少女柔軟的胸部與肚子壓死在堅硬的馬路上,說不定還能算是一種正面的提升。

驚天動地的巨響。

正面跌倒在路上的巨大少女,從帽子底下跑出來的一頭長髮,勾在街道兩側的大樓上,竟然也能將建築物拉扯到崩塌,可見這倒地的力量有多麼強大。

一時之間,少女趴在地上,完全沒有動靜。

然而,原本就在發怒的少女,只是不斷增強自己無處發洩的憤怒。於是沒過多久,少女身旁的石塊就開始震顫、碰撞,最後竟逆著飛往天上,只因少女身旁的重力完全陷入了混亂。

當這混亂的區域加速擴張時,無數的大樓連根被拔起,就像墜落地面一樣飛快地往天空上跑,帶著裡頭的人類一起摔到碧藍的天際。

少女重新站起,身旁滿是飛石,她垂著頸子讓視線壓低在地上。

接著她脫掉皮鞋。也許算是她早就該做的事情。

然後,少女將長度超過65公尺、重達6萬噸以上的鞋子,猛力丟向遠方的丘陵地。沈重的巨鞋在半空滑過優美的拋物線,不過落地的地點卻與少女的預期不太相符,鞋子最終摔了在一條河川的鐵橋上,當場便炸開高達數百米的水花,令那一段河道的河水頓時被拋空,而古老的鐵橋也馬上變成了扭曲破裂的金屬碎塊,在撞出大坑的巨鞋底下深深地埋在河床裡頭。

橋上當時有非常多的人,他們距離少女可算是很遠,卻依然受到這從天而降的災禍。

一次沒丟中,還有第二次機會,少女撿起另一腳的皮鞋再次丟了出去。

同樣的大小與重量。

同樣大幅度丟歪,命中一處郊外的工業園區,將那邊的廠房與儲放危險物質的設備一口氣砸爛,這自然引發威猛無比的震天爆炸,力量強大到把少女的

巨鞋反彈回天上。儘管飛得沒有像少女自己丟得那樣遠,卻也砸中了作為工業區員工宿舍的一處社區,毀滅那裡好幾千人的性命。

徹底被損壞的廠房與儲存設施,仍然接連不斷髮生爆炸,讓火勢蔓延,不過這把火的熱度可能還遠遠不及少女兩次丟不中目標所累積的怒火。

沈重的巨響又再次響起,少女憤怒到不停用腳踏地,現在的她已經是沒穿鞋子的狀態了。可是,僅僅穿著絲襪的那雙腳,踩起地來好像比隔著鞋底還更猛烈,底下的建物也因此被踏得更為粉碎。

少女總算又奔跑起來。

不斷有大樓的破片與壓扁的路人,從少女的腳底下往後面拋甩,少女的每步都能踩扁超過五十個人類,但她可說是完全沒有感覺、完全沒有在乎。

在遇到河流時,少女跺地躍起,留下河岸上一個比普通更深的腳印,震飛河邊那些老舊的國民住宅,一邊把公寓踢翻到河裡一邊起跳,然後跨過寬度與她身長相等的河道,再落地於對岸的住宅社區,巨大的女孩像隕石一樣把社區內的建築物全給撞碎。

以為巨大少女孩不會馬上跑來這裡破壞的社區居民,為錯誤的判斷付出慘痛代價,兩千多人就這樣埋沒於倒塌公寓的瓦礫裡,並在少女踏出下一個步伐後全部塌入留下的足跡中,巨大的腳印就這樣被四方的殘骸給填入底部,掀起一陣沙塵。

城市的混亂還遠遠沒有要結束。跨過河的巨大少女,帶著可怕表情繼續踐踏,摧殘一路上所碰到的一切,在這個離開鬧區的市郊對小小的居民展開蹂躪,將自己巨大的雙腳踩踏在脆弱的迷你生物上頭,不斷奪去那些驚聲尖叫的小人們的生命。

絲襪底部沾滿了泥沙與碎片。

在織物的縫隙間,紅色的肉片隨處可見,完全不是什麼新奇的景象,甚至將紅色印在下一個步伐的腳印裡。以鳥瞰視角去觀察,就會發現少女的所有足跡都充斥著紅色斑塊,從大型巴士扁平化的廢鐵中滲出來的紅色尤其顯眼,大塊貼在少女腳跟離開後所留下的地方。

少女的後方,出現一連串層次分明的腳印。腳印內部有崩塌的建築物,有落在裡頭的人車,也有削去一半而在邊緣搖搖欲墜的大型建築;相同點是腳印裡面的一切多半已經扁平,在少女的大腳踐踏下成為無厚度的存在,像拼圖一樣五顏六色,卻缺乏立體感,其中小人所化成的紅斑更是如此,幾千幾萬的數量在這些足跡裡頭散佈,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是構成這些拼圖的最主要元素,也是最鮮豔的顏色。

就這樣,一路踏翻幾千棟房屋,留下百餘個腳印、以及腳印裡頭的幾萬個犧牲者,少女總算來到她想要抵達的地方,也就是這處徹底開發了的廣大平原的邊陲,一處覆蓋著山丘的高級住宅區。在這個地方,生活奢華的名流置產無數,大多數房屋都有前後兩片廣大的花園,有的更像古代城堡一樣雄偉華麗,私人泳池或體育場之類的設施更是隨處可見。

面對盤據在山丘上的超豪華地段,少女瞪著這些房子,當然也等於是瞪著這些房子裡的人,她的表情充滿憎恨、憤怒、鄙視與厭煩,但卻不像是普通的窮苦人在嫉妒有錢人,少女的視線絕對不包含這一層成份。

只是單純的遷怒,單純的無理取鬧,單純的想發洩自己的不快。

因為弟弟變成

了那種樣子。

儘管是誰也阻止不了的事情,但少女仍感到火大。當弟弟不繼續活在這個城市裡的時候,這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價值,不快點粉碎的話是不行的。

於是有錢的人們承受了怒火。

本來就是作為社會的中流砥柱,享受多數的資源與權力,那在這個時候多分擔一些少女的怒氣,也是很應該的。

怒火真的以火焰為形式衝到了地上。

整片山丘頓時陷入火海,像點著的瓦斯爐一樣燃燒起來,升起高達數十尺的火焰,將植物與建築一起焚燒,玻璃被燒破的聲響乒乒乓乓,全身著火的居民卻連慘叫也發不出來,因為就連他們的身體內臟都開始在皮囊底下燃燒,甚至腦髓也像火種一般點燃了全身的神經線。

在這樣猛烈而不可收拾的烈火中,少女踩上山丘,不畏高熱的火焰,踮起腳,踩碎一棟豪華壯麗的別墅,壓在腳下左右碾壓了幾遍,再讓烈火把踩碎的瓦礫燒成焦黑。脫下鞋子與禮帽的巨大少女,事實上是在燎原怒火中跳起了舞來,以極度標準又高難度的姿勢、僅僅靠腳趾的前緣支撐在地上,就這樣小跳步在雄踞山頭的那些豪宅及城堡之間,以腳趾粉碎華麗的富翁居所,將裡面的主人與僕役一起踩成肉片,再讓火焰吞噬一切貼在她腳下的渣滓,直至成為毫無價值的死灰。

小人的生命在烈火與巨大少女的蹂躪中,毫無價值的快速消失。

踏著山丘的黑衣女孩,在火焰裡跳著舞,原本的怒顏已經變得平淡,成為冷酷而高傲的模樣,彷彿自己是這末日景象的一個旁觀者,僅僅只是從第三人的角度在注視一切,對這個城市與大地都不存在絲毫的牽連,像是一切原本就與她無關。

然後,在放不進自己心底的這番悽慘景色中,少女張開嘴,吟唱起淒涼的詩句。

「我若如風——」

「必當帶走一切。」

「我若如海——」

「必將吞沒大地。」

「我若為路旁野花——」

「無力也無能耐——」

「只願有心者摘下路旁野花——」

「共抵天空彼岸。」

吟詩完畢,少女展開高歌,使這片大地上每一個人都能聽到,使星球外的真空也飄揚起哀愁音符,使那些藏身暗處的人收到這決定的指示。

焚燒的範圍不斷擴大,至今已延燒了五倍面積,把更多的社區與工業城給吞進火場,讓數以萬計的居民燒死在兇猛的烈焰下。驚慌失措擠滿了道路的逃難者,把馬路弄得像燃燒的繩子一樣、接連不斷依序著火,纏繞在地上成為火的線條;巨大的少女輕快踏在火焰最旺盛的地方,她身上的黑色喪服完全沒受到烈火影響,只是隨著強勁的火場旋風而使裙襬不斷飄蕩。

大地上滿滿的火星,隨風吹落到更遠的市區,使萬物燃燒起來。而在這火場的中央,巨大的少女仍在那兒舞動,彷彿跳著古老歷史的歌舞劇,在曾有五千人類居住的大型工廠宿舍上原地轉圈,把整片土地踩得凹沉到超過十公尺以上。

歌聲沒有停歇。

少女像是火焰裡生出的精靈,持續踩踏在人類燃燒中的房屋上,把燒枯的焦骨也碾壓成死灰。又唱又跳的她,彷彿被神靈憑依的火之巫女,以悽美的歌聲向世界傳遞終焉的到來。

同一時間——數艘龐大無比、難以想像的巨型太空船,像是割開宇宙的黑布一樣,出現在行星的近地軌道上

,把那些正值中午的地區完全吞沒在黑影中,將黑夜帶給本該受豔陽恩惠的大地,同時也將極致的恐慌傳佈在星球上的每一座城鎮、每一個社區、每一位民眾的心底,這可怕的一幕替行星上人們的未來做了宣告。

末日已經來臨。

儘管反抗,儘管替自己的命運展開抗爭,人類最終只會發現自己有多麼無力。連怪異的疾病都沒有能力去醫治,又怎能面對強大到能超越科學的外星侵略者?縱然反應遲鈍的政府終於派出軍隊,但在僅僅二十分鐘的接戰過程中,星球上的人類社會就永遠失去了所謂的軍事力量。即便還有雪藏起來不為人知的秘密部隊,也好像早就已經被察覺了所在地一般,被從巨型太空船上降落登陸的、更多的巨大少女,激烈而殘忍地粉碎成腳下殘渣。連深深埋在地下一公里深度的秘密基地也一樣,侵略者們封住所有地下基地通往地面的出入口,把這些通道都用巨量的土石去壓住,讓底下的人困死在自己開鑿出來的秘密基地裡。

失去軍事力量的人類社會,完全變成了帶宰羔羊,任憑侵略者以自己的意志來處置。

又一次上演了這幕。

在曾經與弟弟一起住過的那個城市徹底陷入火海時,桃紅色頭髮的巨大少女,終於停止了那淒涼的歌聲。地上到處都留有她跳舞的痕跡,腳趾在街道上畫出深刻的溝紋,壓扁的人數大概又有好幾萬吧?只是那與現在正飽受焚身之苦的數百萬居民相比,誰又能說被少女的大腳直接了當的壓死,不是幸福的呢?

停下舞步的巨大少女,以懶散的態度,腳跟拖在地上刮出大溝、無精打采地在焦黑廢墟里跛行,摧毀那些已經化為焦炭的小小樓房。她撿回自己的一雙皮鞋與帽子,這些衣物完全沒受到烈火波及,仍舊是彷彿全新的模樣。

讓人意外的,在翻倒過來的鞋子、與壓在地上的寬邊禮帽內,居然有不少於五百個人類躲在裡頭。堅不可摧的神女衣物,居然成為這些人類的避難所,他們在翻過來的皮鞋裡忍受溼熱與氣味,卻因此避開大火的浩劫。當然,這也很難說是他們有先見之明,頂多是在鞋子與帽子往地上墜下的時候,基於奇蹟一樣的巧合,沒壓死人反而把他們給罩在底下吧。

撿起自己的東西,少女對底下的倖存者不屑一顧。不,也許是真的沒有看到。縱使失去掩蔽的人類在看見巨大少女的第一時間就發出讓誰也無法忽視的淒厲慘叫,少女卻似乎充耳不聞,只是撿走自己的東西后緩緩離開,拖行在地上的腳跟不斷撞壞燒到扭曲的建築物殘骸,留下一條充滿碎片的步行痕跡後,一直走到地平線的盡頭,然後就消失在那裡。

也許對少女來說,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必要,也沒有再消耗力氣的打算了。

只是,倖存者們完全高興不起來。

因為巨大的太空船開到了他們頭上。

隨之而來出現在地上的另外一個不同的巨大少女,不,樣貌成熟到應該無法再稱為少女的這位巨大女性,帶著笑咪咪的表情朝他們伸出手,接著便粗魯地將所有人都丟入麻布一樣的大袋子裡頭,人們於是成為了神女的私有物。

行星又一次迎來這樣的結局。

在沒有被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收割」順利進行,同步在地表上的三十個地方展開,並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

結束。對於那些已經來這裡不少次的人口販子來說,這簡直就是單調的機械化作業了,她們早已記住那些錯綜複雜的北國山陵、以及雨林密佈的亞熱帶潮溼草原,在哪裡藏著人類的大型居住地,而那些一眼就能從宇宙看見的大都市就更不用講了,這絕對是收割的最優先對象。

面對太空來的侵略者,人類毫無抵抗能力,就這樣遭到了征服,或者說比那更慘,是成為毫無人權與自由的物品一樣的存在,只是用來充當商品的貨物。事到如今,從怪異疾病開始的一連串末日亂象,終於是達到了頂點。幸好,解脫馬上就來,就在幾天之後,在幾百或幾千光年之外,人類將成為神女遊戲中的消耗品,來藉此得到真正的釋放。

但那也是幾天之後的事了。

裝滿貨品的神女們,放任遭到補抓的人類在底艙發出尖叫,急匆匆地踏上回航之路。當然,她們沒忘記要給予一個禮貌性的感謝。

一如往常,桃色頭髮的少女,收到來自那些收割者的感謝訊息,不過她完全沒有任何的回覆。

虛情假意,無聊透頂,不過就是商業上的問候,只是神女學習人類的又一個多餘行為,簡直是文化退步的象徵。為何能以心意直接在雙方內心交流的生命,還需要辭典一般俗氣又老套的問候語呢?桃色頭髮的少女連這點都懶得去想。

到了這天即將結束的時分,大概只差三分鐘,標準歷上就要翻一個日子的時刻,這個一天下來喧鬧不已的星系,終於恢復徹底的寧靜了。沒有船艦的咆哮聲,沒有人口販子喜孜孜的奸笑,沒有人類無力而絕望的呼喊,只有猛力的太陽風不斷吹過各個行星,包括現在已經寸草不生、全無生命,連大氣層都被削薄超過百分之九十七的枯竭星球,而這個行星在昨天的此時還是繁榮無比。

「………」

抱著帽子與鞋子,在近乎真空的近地軌道上隨意漂流的桃發少女,瞇著眼睛看向底下枯黃的星球,而這樣的風景也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差不多是時候了。

那個弟弟不在自己身邊的世界,毫無保留的必要;同樣的,弟弟不在自己身邊的時間,連一秒鐘也嫌太多,在這一點上桃發少女絕不會改變念頭。

拿出自己與這個宇宙算是唯一聯繫的一張卡片,身旁沒有任何機器設備、看不出來要怎樣讀取這張卡片內容的桃發少女,簡單俐落地把卡片直接插到自己的腦門上。

噗滋。

血都噴了出來。

把自己當成讀卡機的巨大少女,將卡片強行插入自己的大腦,連骨頭都切開來,接著把大腦也搗成漿糊似的模樣。

一點都不覺得痛。

這幾年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少女已經失去痛覺,感情已經冷卻,除了對弟弟的狂愛、以及失去弟弟的憤怒沒有變過,其餘的一切皆蕩然無存。

插入卡片後,少女看見了一串數字,或說是她認為看到了一串數字,那不過就只是神經電流的一段訊號罷了,一段其實不必如此粗暴也能讀出的訊號。也許現在的少女,只是想為已經厭煩了的枯燥手續,找些不同以往的體驗吧,即便那必須破壞自己的腦袋。

數字與少女的預期相吻合。那些人口販子,依然非常守信譽,當然這也多虧了少女自己的本事。在數十年前殺掉那個賴帳的北方混球后,現在沒人敢用不老實的態度與少女打交

道,有再多的生命都不該這樣亂花。

既然金額足夠,那麼,也就該開始了。

少女從自己的腦門拔出卡片,順便再噴出一些腦漿與血水。她看著行星,只是這樣默默看著,偶爾撥開那些在冰冷宇宙凍結起來的血塊,以免自己的視線受到阻擋。

少女來到了行星的黑夜部份,巨大的恆星正好被遮擋,行星在成為遮蔽物的同時於四周發出光圈,有如在地表上欣賞月全食的光暈那樣,而行星本身卻漆黑到讓人難以理解是否仍舊存在。

然後,新的一天到來了。

少女修復了自己的腦袋,把醜惡的傷口從腦門上驅逐,接著把這身不祥的黑色喪服也給扔掉,赤身裸體地回到行星地表,回去那有著弟弟在家中等待的、美好而溫暖的城市。【3】 :過場劇情、迷你城市、踐踏、暖爐桌ˍˍ8 月 25 日ˍˍ本地銀河南部象限.阿爾發 421-3 星區桅杆不斷彎折,收起面積比船身更大的光帆,改名後的「火龍果」進入減速的最終階段,從船首的數個小孔不斷噴出液態水的推進劑;高大的桅杆在光帆收起後紛紛縮短、納入船體,弧線優美的神女座艦同時也開始改變姿態,將方向與即將停靠的巨大設施轉為一致。

結束那段太陽系的傷心之旅後,薇兒莉特回到了「太陽系小隊」的根據地。比起地球,果然還是這個自己生活了兩年的地方,更有回家的感覺。

巨大古代要塞「黑森林」,宛如寶石般的橢圓流線形,發出璀璨的光彩,現在正以緩慢到難以察覺的速度,在這片無星球的黑暗星雲帶慢慢移動。

是在充電吧。

無人知道是如何建造起來、只知道那至少是距今一萬年以前的事情;表面的光澤外殼其實是厚重裝甲,闖入火線也無法傷及分毫的這個移動要塞,其動力的必須燃料,居然是黑物質的提煉物。雖說黑物質在銀河群星的領域外是多到滿出來,不過在銀河內部,就比較不好取得了。

言下之意,這座要塞原本的設計,可能是擺在銀河系外頭使用吧。自然是在黑物質源源不絕的地方,這個巨大的機器才能夠發揮全力。

不過,只要能夠維持基本的運轉,即使只能得到少量補給而無法充飽能量,或許也不用太過擔心。

說來說去,薇兒莉特都沒必要操心這些,那不是她作為一個住客所該去想的事。把煩惱丟給管理者,薇兒莉特只要像回家一樣在這裡徹底放鬆、與小隊裡那些足不出戶的宅女談天聊八卦,也就是她在這裡該做的全部事情了。

在確認停妥座艦前,薇兒莉特刻意繞了一下路,在黑森林要塞的四周轉了一圈。

「全長6000公里…?總覺得內部的空間比外表上更寬敞呢。」

從人類的觀點來看,自己就等於是住在巨大的古蹟裡吧?不過,並沒有因此而感到特別的歷史氣氛,也許是自己不擅長髮思古幽情吧。

當座艦與黑森林要塞進行了固定聯繫後,薇兒莉特下了船,不像人類那般需要走專用通道,而是直接打開艙門、在真空漫步了一小段路,來到移動要塞最下層的神女用出入口,從正面看去就像是薇兒莉特倒掛在船底下一樣。

這裡放著一張仿造手工編織的地毯,上頭還有「歡迎回家」這樣字樣的花紋,兩側則從結構上面的孔洞伸出許多厭氧的黃色植物。雖然不像地

球上的植物那樣翠綠,但這些吸收太陽光子維生的特殊植物,多少能讓這處出入口表面上看來,更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大門玄關。

連溫馨的家庭氣氛都考慮進去,這是大姊頭黑羽織姬的細心之處吧?上回離開這裡時,這張波斯風格的地毯還沒放在這裡,說起來她們是怎樣把地毯固定在宇宙島要塞的表面上呢?

不過,這的確增加了回家的氣氛。

短暫在雙重的氣密門之間等了一下,通過這個轉換氣壓的過程,薇兒莉特就直直走入這個黑森林要塞最底層、同時也是面積最小的居住區,大概不超過一百萬平方公里,而這個區塊就是屬於太陽系小隊的專用空間。

即便用神女的身體去看,也算是很寬敞的豪華住宅,至少是比船上的空間要大得多。無怪乎莓鈴會喜歡成天窩在黑森林裡頭,因為她的座艦「日蝕」,對她來說真的是一艘過於嬌小的船隻,算起來也許就跟人類的小遊艇一樣,睡在那艙裡都會有密室恐懼症。

從玄關到客廳,是一段開放式的花園坂道。在這少說有十公里高的居住區裡頭,擬真的自然環境在四周展現出來,表現得栩栩如生,但這整層的植物事實上都與盆栽沒兩樣,完全是靠機械自動灌溉而生長的,甚至可說是長得過度茂盛了些,居然把坂道末端的那個小社區裡的所有房子,也爬滿了對人類來說是非常巨大的藤蔓類植物。這些植物哪裡都沒放過,連通往更上層居住區的好幾個垂直通道,也用翠綠色的枝枒加以霸佔,彷彿傑克與仙豆故事中能長出直達天際枝葉的、魔法一般的植物種子。

總而言之,外觀上來看,這就是個植物過多的綠色小村,在原野化的人工居住區裡坐落著八間房屋,這自然就是太陽系小隊每個成員的寓所。當然了,每一棟房子都是雄偉無比的巨人尺寸建物,即便只有一層樓,屋頂的離地高度也超過三公里。至於最大的,則自然還是妮菲兒與莫札特的那一棟、模仿南德風格的鄉村小石屋,不過他們很少待在那屋子裡頭。

目前有一棟房子的窗戶正透出燈光。

說起來,整個居住區環境似乎過於黑暗了些,難道是作息時間剛好輪替到晚上的時段嗎?

薇兒莉特不先回自己那棟宛如荷蘭風車屋一樣的家,她直直往有燈光的那戶走去,那正是太陽系小隊知名宅女:蕾貝卡的房子。

「哈囉~~」

以一副極其自然的模樣推開沒上鎖的門,薇兒莉特朝屋裡的兩位同伴打了聲招呼。

原本還想多說點什麼,但是,室內極度的低溫讓她瞬間冷到完全不想開口說話。

「啊,歡迎回來……您是哪位?」

站在不管多冷也不會燃起、因為只是個牆上裝飾品的壁爐旁邊,拿著一盤巨大橘子正打算到廚房切開來吃的師蓮華,對進門的薇兒莉特歪著頭提出質疑。

「不錯吧,這身新造型。」

從髮型到衣著都是之前請人細心整理過的打扮,薇兒莉特自信滿滿地脫掉馬靴,拎著一袋伴手禮、走上老是嘎嘎響個不停的木頭地板。

不過也太冷了。

無法忽視這冷到極點的室內空氣,幸好最外面的那件大衣恰好可達成保暖效果,只是腳底下的薄薄絲襪就沒法達到同樣的功效了,所以一脫掉馬靴就覺得雙腿很冷。

「咦,原來是薇兒莉特啊。」

「咦什麼咦,妳是真的認不出來

嗎?」

「因為真的改變很大啊。」師蓮華放下裝著橘子的托盤,上下打量著這位同伴,表示道:「實在是不可思議,原本裝扮簡直像是在cosplay的妳,居然可以搖身一變成為時尚女郎,我對妳真是太失望了。」

「為什麼?」薇兒莉特馬上抗議。

「妳背叛了我們cosplay同好會。」

「哪裡來的這種組織?而且我以前的裝扮也不是cosplay好不好!」

「妳不是因為太過喜歡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才cos成裡面的角色嗎?」

「才怪!那是……」

正想反駁自己的設定是出於創造者的興趣,薇兒莉特卻瞬間語塞,因為她此行的目的完全對太陽系小隊的同伴們隱瞞了。

她沒有告訴大家,自己的創造者已經死了。

因為她覺得沒必要講。

薇兒莉特把頭一擺:「……哼,不想跟妳說話了,我去找蕾貝卡。」

「咦?真的生氣了嗎?對不起啦,等等!」

師蓮華似乎嚇了一跳,卻因此不小心把放在一邊的橘子給碰翻,結果她只能手忙腳亂地在地上撿拾這些巨大的黃澄澄橘子。

「哼。」

踩在走起路來都會嘎嘎作響、甚至能感受到些許下沉感的木頭地板上,薇兒莉特從師蓮華的身邊走過,也不幫對方撿起那些到處亂滾的橘子。

真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不愧是「天蠍」,厚臉皮的程度在隊中完全是無人可及。

理論上,有很高的機率,作為這房子真正屋主的蕾貝卡,會待在後面的私人房間裡。宅女終究不是喊假的,不窩在房內的宅女絕不是好宅女。

薇兒莉特走到後面一看,果然找到了對方,同時比電影院螢幕更大時百倍的巨大高畫質電視,正在播放不知哪個星球上製作的最新電影版動畫,才看三秒就能理解那是追求真愛的神女為了男人而設法讓自己縮小成人、一貫老掉牙又陳腔濫調的人類觀點劇本。

不過,大概是室溫真的太低了的關係,原本房間內的物品就已經多到五花八門、從漫畫書到減肥騎馬機都塞在一起,現在居然又多了個似乎很常在日本漫畫裡看到的東西。分類上據說算家電,概念則是把日本人用在榻榻米地板上的矮木桌、與過冬必備的暖爐結合在一塊,成為所謂「暖爐桌」這樣一個不可思議的物品。

至於外觀,看起來像長了棉被的桌子,桌子底下包括四隻桌腳,完全都被厚重的棉被給蓋住,而用戶只需要將自己雙腿以下的身體都塞到那溫暖的棉被裡就好,讓桌子底下的暖爐把雙足給烤得熱烘烘。

這就是蕾貝卡現在的姿勢。

這個在地球上曾經有第一弓手稱號、本人也佔據著「射手」這一星宮地位的神女,離開太陽系不過兩年時間,已經徹底變身成為一個熱愛動漫畫的宅女。她身後的書櫃放滿漫畫與限定版動畫光碟,明明都是可以用電子甚至光子方式儲存起來以節省空間的東西,蕾貝卡卻說「東西不拿在手中就感覺不到生命」為理由,硬是把本來賣給人類的漫畫與光碟,用物質複製機拷貝了巨大化版本。

「我回來囉。」

眼見蕾貝卡是那樣專心瞪著電視,薇兒莉特只好主動打招呼。

「我知道,妳在停船前我就知道了。」藍色頭髮好像維持著剛睡醒時的模樣、亂糟糟也不足形容的蕾貝卡,瞥了一眼走入房內的薇兒莉特,又

補了一句:「很Nice的新造型喔。」

「不要用這麼奇怪的語法啦。」

「OK、OK,哇嘎哩媽死搭。」

「都說別這樣…這個是什麼東西?」

手中提著沈重的伴手禮,自然會想先找個桌子放下,但蕾貝卡不知從哪變出來的這張暖爐桌已經被佔用了,桌面上完全沒有可以放東西的空隙,只怕連一枝筆也沒辦法放。

因為桌上有一個城市。

薇兒莉特半跪下去,用驚訝的目光看著這彷彿直接從行星表面挖起來、不僅建築就連自然景觀也有的一片黃綠色大地,看著那高低起伏的綠色小山丘、棋盤狀的繁榮大都市,以及相當一致全是紅色屋頂的郊外住宅區。

可是,就算這裡的確是神女的房子、是神女的暖爐桌,比例上有大到可以塞進這樣一個長寬少說有五公里的城市嗎?

「……這是模型!」看了半天的薇兒莉特,終於發現了這個事實。

「嗯,對啊。」

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的蕾貝卡,似乎想要拿放在地上的衛生紙。不過,她依舊不肯從溫暖的暖爐桌出來,堅持讓腿部包在被暖爐烤到暖烘烘的棉被底下,因此拿取衛生紙的姿勢看起來簡直像爬蟲類生物,上半身完全緊貼在冰冷的地上。

少年們的夢幻都破滅了。

不過,前提是蕾貝卡真的受到人類少年的歡迎的話。在黑森林要塞上,人氣最高的太陽系小隊成員,據說是給人成熟大姊姊印象的黑羽織姬、以及完美的吸血鬼蘿莉的克勞蒂雅,由這屬性恰好相反的兩人分佔支持者的兩極端部份。

蕾貝卡的外表年紀是二十五歲,原本也能成為像織姬那樣的姊系角色,可是現在……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完全是標準的尼特了。

「不對不對。」薇兒莉特用力給自己甩了甩頭:「我要問的是這裡為什麼會有城市模型?這樣的大小,就連人類都住不進去吧?不如說對他們而言這也是模型的程度。」

「的確是模型啊,而且是『上層那些人』製作出來的。嘛,整個過程很複雜啦。」蕾貝卡終於拿到了衛生紙,開始給自己的眼角擦淚,顯然動畫正演到男女主角生離死別的階段。「總之是被退貨的不良品,本來應該拿去回收成能量再利用,不過我這裡剛好也有取材的需求,就直接拿過來啦。」

「原來如此。」

其實一個字也沒搞懂,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還能講得出來「原來如此」,但薇兒莉特的確沒啥心情再追問下去,反正不是重要或可疑的東西就好。

將伴手禮放在還算乾淨的地板一隅,對冷空氣的忍受也差不多到了限度;既然眼前就有溫暖無比的暖爐桌,實在沒理由不讓自己鑽進去。

薇兒莉特拿起一塊椅墊,先墊在屁股下,然後再稍稍掀起暖爐桌的一塊棉被角,讓自己的雙腿側著伸到桌子底下,接著再讓棉被蓋在自己的肚子上。

然後馬上有感覺。

腳趾碰到了什麼東西。

「……蕾貝卡,妳在桌子底下放了什麼啊?」

一邊這樣詢問,一邊思考腳底的觸感到底會是什麼,第一時間的想法是積木這樣的玩具。感覺自己好像有聽到「咖啦咖啦」的清脆聲響,但腳趾底下隔著絲襪所摩擦到的小小物品,明顯又沒有金屬、塑膠或者木頭那樣的硬度,可能還更像一塊塊的小綠豆糕,稍微壓迫就會碎個四分五裂的那種。

不會真的沒

常識到把食物放在暖爐桌裡吧?還是蕾貝卡的宅屬性已經突破天際到連衛生也不顧的程度了?

不過那藍毛宅女完全沒有回應。

從電視上演到人類男主角正被邪惡的巨大少女踩在腳下、女主角神女則為了拯救更多人不得不含淚犧牲男主角的這樣無比庸俗的情節來看,那個宅女大概是根本沒聽到薇兒莉特問了些什麼。話說,為什麼可以像這樣投入到虛擬的劇情裡啊?明明只是編劇創作出來的虛構情節不是嗎?

對兩年來沒有任何人找過自己一同觀賞戲劇或電影這樣的事實毫無認知的薇兒莉特,只好自己掀開暖爐桌底下的被子,探頭往桌面下看。

「呀啊!」

真的是嚇了一跳,因為有太多的黃色小光點在那裡,讓薇兒莉特還以為是某種昆蟲的發光眼睛。

不過,要是昆蟲那未免也太大隻了,因此薇兒莉特收拾心情後又仔細看了一次。

「咦…?」

透過掀起來的一角空隙,薇兒莉特看見在暖爐桌裡面,彷彿雜物般放置在地板上的,是調整到夜晚模式的另一塊城市模型,薇兒莉特看到的光點正是建築物窗戶所透出的燈光。

暖爐桌底下的這個城市,比例與桌面上的完全一樣,市中心的密集建物將燈火匯聚成耀眼夜景,而遠處的郊區甚至山丘上頭,則只有零星家戶在透出燈光;蜿蜒的公路被無數成串的路燈標示起來,從模型的邊緣一直延伸到高樓集中的市中心,讓路燈融入城市中央的璀璨燈火中;農人的田畝則用微弱的黃燈照亮花卉等特別作物,海港則有毫不休息的起重機在發出作業中的燈,光看夜景就能明白這模型城市的精緻程度。

薇兒莉特的雙足,已經損壞了這小小城市的一角,在地板上留下明顯的擦碰痕跡,痕跡裡則是被搗壞的好幾排建築物,包括郊區別墅、學校、住宅社區、商店街,這些房子全都壓扁在薇兒莉特放進被窩裡的腳底下。

薇兒莉特嚇得趕緊抽回雙腳。不過,仔細想想就知道,連普通體型的人類也不可能住在裡面、比實際尺度更小十倍以上的模型城市,而且還是品質不良才招致退貨的淘汰商品,就算損壞也不會太嚴重。

可是,把這樣逼真的模型城市,毫無常識的放在暖爐桌底下,很明顯是故意的吧?這也是蕾貝卡為了「取材」而做的嗎?她到底是要畫怎樣的作品呢?

八成也是如現在播映的動畫一樣,是講述人類與神女之間的愛情冒險故事的漫畫吧。

還真是看不膩啊。

就在薇兒莉特悄悄嘆氣的同時,她忽然心頭一顫。不是因為室溫讓她冷到打起了哆嗦,而是暖爐桌底下的那個模型城市,並不像真正的靜態裝飾物一樣,是寂靜而無變化的。

由於是夜晚狀態的關係,建築物窗子所發出來的燈光,可以看得很清楚。而且現在,就在薇兒莉特的眼前,正一閃一閃著。

不,那樣說是不正確的,應該是有些窗子裡的燈光熄滅、又有些本來是沒開著燈的房子,點亮了燈而對外面透出光來。

同時,在被整齊路燈包夾起來的公路上,充滿警示意味的紅色車尾燈,快速地流動在道路標線上;靠近都心的地方則是無數緩慢移動的紅燈,大概是塞車了而使車輛動彈不得的意思。

「這模型裡有住人?」

薇兒莉特忍不住又問了起來,但依舊得不到蕾貝卡回應。

倒是

有另一個傢伙代為回答了這問題。

「怎麼可能住人。」

捧著一盤剝好皮的橘子(說起來,這本來就是物質合成機利用天然水果的資料複製出來的人造橘子,為什麼不順便把無用的表皮給去掉呢?),師蓮華從廚房那邊走了過來,想都沒想就把盤子放在暖爐桌的桌面上,就這樣壓扁了一塊與盤底大小同等的模型市區,讓嘎嘰嘎嘰的損壞聲一下子響了起來。

一點兒也不在意。

只是品管不良的退貨商品,沒有用處才流到蕾貝卡這裡來,因此被放橘子的瓷盤壓扁一小角落也沒什麼重要。

「啊啊,冷死人了!我說射手啊,這故事還沒演完嗎?雖然妳說過想在欣賞的同時讓自己也體會片中的寒冷感,但這也太過頭了吧?」

「啊,原來如此…」

聽到師蓮華的抱怨,薇兒莉特才察覺到,電視中每一個角色都穿著非常厚重的羽毛衣,同時畫面上也幾乎隨時都下著大雪,男女主角更是在暴風雪的天候下對彼此告白。

——既然這樣,還拿暖爐桌出來,不就毫無意義了嘛!

「啊,沒救了這傢伙,完全沉溺在動畫的世界裡了。」

師蓮華一邊念個不停,一邊在薇兒莉特旁邊拉開棉被,慢慢把自己的雙腿給伸進暖爐桌下。

「噫呀,好舒服喔!好暖和喔!」

「哇呀!」

薇兒莉特尖叫起來。在她的眼前,師蓮華的兩條腿就像入侵迷你城市的巨大怪物,從邊緣開始把平原上的農莊首先踢碎,接著穿過車水馬龍的筆直公路,撞飛那些螞蟻大小的車輛,然後去到圍繞都心的一部分衛星市區裡,把數百棟房屋踢飛或壓在腳下。

受到襲擊的夜晚都市,彷彿供電不穩,窗戶裡的燈光變得忽明忽滅,不過最終仍穩定下來。

但受到師蓮華雙腿破壞的那一部份,是再也不可能發亮了,因為全都變成了壞掉的碎片,僅僅保有建築物的殘餘外型,恢復成塑造出這模型城市的合成材料,模樣有點像打碎在地上的瓷碗破片、有著尖銳的角度,不過對神女來說是毫無傷害能力。

然而最叫薇兒莉特無法忽視的,是遭到踢飛的車子與建築物,滾落在地上後冒出了火苗、甚至爆炸,儘管在神女眼前也只是電蚊拍打死蚊子時會發生的那種程度的火花。

「小蓮,妳踢到城市了啦!」

大概是景象太過逼真,薇兒莉特忍不住叫了出來,但師蓮華卻一臉不解地繼續往棉被底下鑽。

「這只是假的模型喔。依照這個比例,連普通的人類也有一棟十層樓大廈的高度呢。」太陽系小隊的天蠍如此表示:「所以沒什麼好在意的啦,看。」

不僅用說的,甚至還馬上示範了一遍。師蓮華的大腳直接踏在一處住宅社區的上方,巨大的裸足把五棟高層公寓直接踩碎,再用腳趾蹉了又蹉、碾了又碾,直到建築物的碎片細細散落到沒有注水的河床去為止。天蠍的腳趾甲還順便把一大段的河堤給切掉,而擠在堤岸道路上的過往車輛也跟著被壓扁,從夾緊的足趾縫隙被拖到空中,然後又重重摔落下來、砸在更多建築的屋頂上。

從變形扭曲的迷你車輛的車體裡,小小的東西從車門彈開的缺口中掉出。

「有人啦!我看到有人在!」

薇兒莉特相信自己沒看錯,儘管實際上如果那真的是人、就是比起正常人類只有到腳踝高度的超迷你小人,不過她

仍堅持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那只是『灰塵』啦。」

師蓮華摩擦著自己的兩隻腳,把落在上面的大樓殘骸用心磨碎,接著又蹉蹉腳趾讓卡在裡面的大量車子能落回地上。過程中聽不到喊叫聲,但確實有很多人形物體跟著掉落,薇兒莉特篤定這點。

「妳該不會以為那些是真人吧?拜託,怎麼可能!」師蓮華眉頭都皺了起來:「我說,能不能別再掀開棉被看那底下?暖氣都被妳弄跑了,腳會很冷耶。」

「很冷妳就穿襪子啊!」

「才不要,我是容易流汗的體質,穿襪子容易有腳臭。」

拿起自己剝好皮的橘子,師蓮華剝了一瓣下來,直接塞到薇兒莉特的嘴巴里。

「吃點東西冷靜下。然後數個一、二、三,好了,現在用妳的心眼去好好看看。」

「心眼?」

薇兒莉特再次看了下暖爐桌裡的城市,雖然一小塊市區被師蓮華的巨足搗毀,但夜景的燈光仍沒有熄滅。而在公路上,車子依舊奔馳,或者塞車在市中心裡,載運著那些薇兒莉特以為是人的東西。

可是,平靜下來後再看一遍,就能知道師蓮華講的並不是假話。

用最微小的「灰塵」所組成的人。

在品管不良的廢品都市裡,術譜的音律反覆放送著,將不管多麼乾淨的房間都避免不了的最微小的灰塵,聚集成一個個人形,然後置入這迷你的模型街道中。

這樣作有什麼意義呢?

也只能是滿足妄想吧。

薇兒莉特嗅出了危險的氣息,她的眉毛已經朝內擠了起來,幾乎快連成了一線「真是糟糕的興趣,如果讓黑羽大姊知道……」

「哈?怎麼可能讓她知道呢!那個死腦筋一定會把我們給罵翻的啦。」師蓮華大笑起來,甚至很沒禮貌地從嘴巴噴出些許橘子汁液,而這些也全都落了在她面前、放在桌上的模型街道中。「所以才有刺激感啊,就像人類的小鬼總喜歡做大人嚴格禁止的事,這種考慮到可能被發現而提心吊膽的感覺最刺激了!」

「被妳這樣說,感覺就越來越差勁了!」

「事先說好,弄出這些的可不是我,是有取材需要的蕾貝卡姊姊喔!」

「那妳也阻止她吧?」

「為什麼要阻止?難道讓蕾貝卡姊痛苦地對著稿紙發呆、畫不出東西,那樣子比較好嗎?」師蓮華瞇著眼睛,似乎很不能理解薇兒莉特的想法:「更何況,遊戲也不代表是真的,踩死一些灰塵製造的小人,又不代表我們想對真正的人類下手。根據薇姊的邏輯,難道愛玩戰爭電玩的人,也都跟我們是同類嗎?」

「………」

無話可說。

有一種被放了大絕招的感覺,毫無反擊的餘地,至少薇兒莉特找不到話語來反駁師蓮華的說詞,但如果是教廷信者而且還是超激進派的黑羽織姬,可能就要說上一整天沒完沒了了。

真是給妹妹們製造壓力的存在啊。

可是,同時也是十分可靠的大姊,戰鬥中還是肉盾系角色,少了她的話還真難以想像。

「唔,既然這樣……」

薇兒莉特認輸了,她放下棉被的一角,讓夜景的小城市回到真正的漆黑中,不過恐怕不會像真正的夜晚般安靜吧?畢竟現在可是有一共六條腿伸到這暖爐桌底下,腳與腳甚至時常要碰在一塊,畢竟暖爐桌下方的空間怎麼樣也不能說寬敞。

被六隻大腳給踏著,那個小城市到底會變成怎樣呢?師蓮

華的裸足、蕾貝卡的白色棉襪、以及薇兒莉特剛剛從馬靴裡伸出來的絲襪美足,被這樣的六隻大腳給踐踏的城鎮,倘若真是有人住的地方,應該已經變成阿鼻地獄一般的光景吧?

簡直是坐立難安。

尤其桌面上也擺著相同式樣的小城市,就好像提醒著薇兒莉特,自己腳趾尖上碰觸到的那些、凹凹凸凸又鬆鬆散散的觸感,是被她用腳踩壞的迷你建築物。

一點都不覺得痛。

普通的人類如果踩到硬物,大概會痛到抱著腳亂跳吧。可是對神女來說,不論那是什麼質地的模型,踩上去之後總是很輕易就能粉碎,也許連讓足底的軟肉凹陷下去的能力都沒有。用手摸上去明明與人體肌膚無異的一雙大腳,為何踩踏起來會變得像壓路機一樣?這個問題也許會是永遠無法解答的歷史之謎吧。

電視裡的動畫片還在播放,感覺劇情又翻了一折,本來以為已經死去的男主角好像不知怎的又復活了。這真是太好了,看來離播放片尾的工作人員名單不會太久。

蕾貝卡不用說,已經完全進入狀況了,桌上的小城市還塞了幾團衛生紙在馬路上,好像巨大的棉花團,上面沾溼了一位神女的淚水。至於師蓮華,感覺就不是那麼有興趣,只是顧著吃桌上的橘子,左手的食指則好像無意識一般玩弄著桌面城市的街道,在一條高架的專用公路上面來回以指腹摩擦。倘若上頭有人車,只怕都要壓扁個好幾千輛了,畢竟這街道的尺寸是比正常人類都還要更小的。

在銀河系的某個地方,可能也出現過這樣的玩法吧?對於面臨災難而湧出城市的難民,高速公路一直是很好的狙擊地點,人們傻傻的自己擠到一條狹窄的空間中、然後把彼此給困住。當公路鬧哄哄的擠滿人之後,即使是一個近視的神女,都能遠遠就看到他們,更別說實際上不存在什麼近視的神女。

可是,站在人類的角度去想,當自己居住的城鎮被殘酷系女孩以巨大的規模攻擊時,到底還能夠怎麼辦呢?當建築物四分五裂並搗毀在眼前時,誰能夠去賭自己不會被發現、不會被踩扁、也不會被捲入倒塌的殘骸底下壓死呢?

所以,果然還是得逃出城鎮吧。

在兩年前的地球上,住在北美洲的人們,看見的到底是什麼景色呢?薇兒莉特盯著桌面上的小城市,然後驚訝得發現自己原來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

不過就算想了,也沒什麼幫助的樣子。

在回暖的暖爐桌底下,隔著一條棉被,是薇兒莉特套著絲襪的腳,以及正在遭受踐踏的另一個小小城市。那還真是個過份的位置呢,說不定真的有誰會這樣對待人類。先不說會不會被巨大的暖爐烘烤到脫水,光是在黑暗中面對巨大腳掌的無數次襲擊,就已經很恐怖了;而那甚至不是什麼刻意的破壞與踐踏,只不過是畏懼寒冷的女孩子躲在暖爐裡偷懶時,不經意踢了踢自己的雙腿罷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幾百棟大樓以及裡面的全部居民被踹成垃圾。

不,假設是這種比例,應該連垃圾也稱不上,只是落在地板上的灰塵吧,那種落入磁磚縫隙而難以清掃、事後反而給喜好乾淨的神女帶來困擾的東西。

只不過是灰塵呢。

這麼說來,腳底下正摩擦著的這條街道上的小小人,也是用術譜吸收了灰塵所捏製的,所以踩扁也只是讓

灰塵恢復成灰塵呢。唔,好像繞口令。

到底是誰去研發了這樣一個沒用的能力?

儘管很想知道,可是說不定,什麼都不問才是最好的。兩年的時間下來,太陽系小隊的成員們,應該也因為各種任務而累積了壓力。雖然拯救了不少人,卻也見到很多幾乎讓人放棄拯救的惡徒。人類的群體總是無法與犯罪事件切割開來,越大的社會就有越多惡棍;這對能夠讀取人心的神女來說,不存在把無辜者誤判為有罪的可能,因此人心的黑暗面可說是赤裸裸表現在眼前吧。

這也許是神女總喜歡摧毀城市的理由。

因為,人心的那股黑暗,把這些可愛的巨大女孩徹底壓垮。

「呼——」

薇兒莉特輕聲嘆了口氣,不過同桌的兩位同伴誰也沒注意到。怎麼說哩,總覺得應該要怪罪那兩個傢伙。因為她們太過冷落了自己,才導致現在的薇兒莉特滿腦子胡思亂想;對,就是這樣沒錯。

完全是找藉口。

胡思亂想個沒完沒了的理由,薇兒莉特很清楚,那是因為主人的死亡。

說起來……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對創造者的稱呼變成了「主人」的?

這稱謂真是宅透了!

「妳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忽然間,師蓮華的臉已經貼到了薇兒莉特的鼻頭上,以超近的距離盯著那雙靛青的眼珠子瞧。

「哦哦,就讓我來猜猜妳的心思吧。嗯~~一定是在想男人的事,我說中沒有?」

不得不承認在字面上是猜對了。可是,實際上絕對不是師蓮華所指的意思。

「再給我一片橘子吧。」薇兒莉特轉開了話題。

「已經沒有囉。」師蓮華舉起空盤,上頭只剩橘子皮的殘渣與些許被擠出來的橘子汁液。

「吃得好快。」

「快吃快喝才是福嘛。」

「那是發福的福吧?」薇兒莉特故意伸手捏了下師蓮華的小肚肚:「妳想成為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發胖的神女嗎?我看再多努力一下,就能達成了呢。」

「不要故意用力捏出好像贅肉一樣的樣子啊!」

師蓮華嘟著嘴,把身體直接藏到了暖爐桌的溫暖棉被中,幾乎是整個人都塞到桌子底下去了,大概就剩肩膀以上的部位還躺在外面。

同時,由於更多的身體部位擠入那桌下,小小的城市當然也跟著被壓壞,隔著棉被都能讓薇兒莉特聽見房屋在師蓮華屁股下粉碎的聲音。

這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的自己都踩著街道呢。不可能不踩到哇,棉被底下整片都是迷你的縮小版模型街道,不管把腳放在哪裡都會踏壞房屋呢。

然後還有用灰塵拼起來的模擬小人。

一樣也踩在自己的腳下,而且與真人不同的是,踩到粉碎的模擬小人馬上又會由一堆碎屑拼湊回人樣,畢竟原本就是細微的灰塵所湊起來的嘛,灰塵碎裂也依然是灰塵呀。

因此,薇兒莉特不管怎麼挪動自己的腳,都無法不踏在迷你的街道、以及迷你的模擬小人身上。尤其是那些灰塵製作的小人,怎樣踏也踏不完,因為永遠會重新組成人形,讓薇兒莉特覺得自己腳下隨時都踏著幾千個小人。

畢竟是大小比真正的人類還更矮許多的假人嘛。

理所當然的事情就不必一一重提了吧。

就在薇兒莉特嘀咕電視上的動畫為什麼每每到了看起來要結束的時候、卻又峰迴路轉繼續把劇情展開下去的同時,她放在暖爐桌底下的雙足

受到了襲擊。

被重重踩了一下。

一般人大概都要叫出聲音了,不過神女的忍耐力始終是比其他生物強一點,因此薇兒莉特也只有頭髮一瞬間全都豎了起來的這種反應。

然後聽到了師蓮華的偷笑。

都可以清楚聽見笑聲,這哪叫偷笑啊。

薇兒莉特撥了下亂掉的頭髮,將包包頭穩住,回眸一笑,接著便在暖爐桌底下展開正當防衛。

真是幼稚到極點。

誰叫現在就是這麼無聊。

兩個巨大神女的雙足,在隱藏於棉被之下的暖爐桌下方,一來一往踢來踢去。很自然的,喀啦喀啦的聲響不絕於耳,大樓與別墅都在激烈運動的巨足下傾倒、彈跳與飛舞,不過正專心在電影劇情中的蕾貝卡是渾然不知;在她所待著的同一張暖爐桌底下,巨大少女的戰爭正在進行,踢來踢去的同時將棉被裡頭的灰塵街道給踹個稀爛。別說是薇兒莉特的襪子可能要就此報銷,師蓮華的光腳上,現在恐怕也已沾滿了殘骸。在暖爐桌底下被烘到發熱流汗的雙足,踩翻街道踢飛車輛,並讓那些大樓的破片黏貼在發汗的足底,就這樣攻擊過去,大塊的殘骸因此而不斷被神女的足踢摧殘得更加破碎。

薇兒莉特的襪子,此時已經明顯變得沈重了起來,夾在纖維縫隙間的破片應該累積到一定的量了,天知道有多少灰塵聚合的小人被困在暖烘烘的絲襪腳上。幾百或幾千?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暖爐桌下的混亂持續著,迷你的街道像是被丟進洗衣機裡似的被巨大美足翻攪,不斷有更多的小小建物被捲入到神女們的戰爭中。

忽然,薇兒莉特瞥見師蓮華的嘴角正在抽動。果然是在笑吧!

不過,笑聲卻隨即轉為話語,給了薇兒莉特致命一刀。

「這很幼稚耶。」

「妳…!」

薇兒莉特心頭一驚,接著便是憤怒。有沒有搞錯?那句話是自己的臺詞才對吧?沒想到居然會先從始作俑者的師蓮華口中講出來。

這小妮子真的很擅長把人的情緒挑起來哪。不管是情慾方面、還是怒氣方面。

但不得不說,師蓮華很成功地把薇兒莉特給激怒了,後者開始認真了起來。

「偶爾胡鬧一下也很好呀。」

薇兒莉特不懷好意地笑著,隨後用腳踢向一處社區,呃,反正就是桌子下小城市某處建築密級的地方,用自己的兩隻大腳把房子夾起來,一口氣粉碎數十棟高樓,接著把這大量的碎片一口氣砸在師蓮華的腳趾頭上,嘩啦嘩啦連著那些灰塵的小人一起、重重扔在師蓮華悶熱出汗的裸足上頭,幾乎把這雙漂亮的光腳給埋在了殘骸瓦片底下。

「會痛啦!犯規!」

師蓮華大聲抗議,不過臉上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來疼痛,反倒從桌子底下傳出砰砰砰的跺地聲,大概是正在把落到腳上的東西甩下去踏平吧。正在把那數十棟大樓的殘骸與幾千個灰塵小人憤怒地踩在腳底下踏平。

「啊呀?這有規則的嗎?」

似乎也掌握到激怒對方的訣竅了,薇兒莉特露出鄙視的眼神,裝得很刻意。

於是衝突擴大了。

更加激烈的踢來踢去。

在遮蓋一切的棉被底下,迷你城市現在已經是不成樣子了吧?所有東西都飛在半空,所有東西都踩得扁平,鬧街與郊區一口氣被兩個神女的大腳踩成碎石荒原,擠滿灰塵小人的廣場頓時黑糊糊的模糊成一團,幾千幾萬個小

人就這樣夷平在僅僅一次的踩踏下。

真的會感到興奮。

故意說成打鬧的樂趣也沒用,自己的內心很清楚,破壞城市的確有一種難以抵擋的魅力,能帶來非常幸福的滿足感。不過,一般的人類也是會有破壞慾望的吧?薇兒莉特那笑咪咪的表情就像是在說:偶爾胡鬧一下又有啥關係。

真可怕的想法哪。

偶爾胡鬧一下。

不知道有多少的神女,起初也只是抱著「偶爾胡鬧一下」的想法,結果不知不覺就跨越了那條不該超過的界線呢?人類應該也會遇到相同的難題吧,一旦跨越那條絕對不可以跨過的底線,就會成為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於是巨大的少女就變成邪惡侵略者。

踢翻小人的城鎮、踐踏人類、破壞文明,一個也不放過的在廢墟化的街道上搜尋倖存小人並加以踩扁,享受不可回頭的虐待狂式娛樂,這些行為的起點都來自於跨越了不該跨越的線吧。

「嗚嗚……」

忽然間,蕾貝卡的啜泣聲傳了過來。這當然與薇兒莉特和師蓮華的行為無關,純粹只是那灑狗血的動畫又有角色領了便當,入戲的蕾貝卡因此拿著衛生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但是,以此為契機,薇兒莉特跟師蓮華的戰爭暫時告終,畢竟雙方的腿大概也都已經累了,不過更累的可能是臀部也說不定,用坐著的姿勢把腳踢來踢去絕對是不輕鬆的。

「真的很幼稚。」

好像古人一樣,要佔領一塊土地、就得插上自己的旗子,薇兒莉特用這句自認應該屬於她的臺詞替戰爭做了結語,並留下暖爐桌底下那一片狼藉的模型都市。

接著,薇兒莉特把雙腿從棉被底下抽出來。果不其然,襪子都已經被勾破了好幾個洞,上面也全沾粘著建築物的粉碎殘片,以及灰塵聚合的小小人無數;那些即使被踩碎也回重新拼回去的灰塵小人,現在就掛在薇兒莉特破損的絲襪上頭,幾百個甚至幾千個,平貼在溫暖的足底上,應該也有很多落到破洞裡頭而卡在腳底的吧,不過薇兒莉特自己是毫無感覺。

「呼~~~」

師蓮華則是喘了口大氣,熱呼呼的吐息從她嘴裡送出來,化為強風吹到桌面上的小城市,將許多細小的物件一起吹飛了起來。也是,模型街道上又不只是大樓而已,難以想像這樣精美的傑作為何會是瑕疵品,不過作為製造商,本來就無法去質疑市場與客戶。

樓上的那些人知道這件事嗎?

說的當然不是蕾貝卡家的二樓,而是這整個居住區上方一層的人類棲息地。兩年來所拯救的那些沒有人要的難民們,在那裡從事著建築模型這樣的工作,仔細一想就會發覺這實在沒什麼意義。

不過,這中間本來也充滿了大人的理由。

想起來就覺得心煩。

儘管自己的外表是非常成熟的大姊姊,但薇兒莉特的內心並不是如此;兩年來她所認清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真的很討厭像過去那樣故意裝成熟,誰規定心理年齡非得跟外表一樣不可呀?

薇兒莉特站了起來,在這個跟自己家也沒太大不同的屋子裡,走到更衣間把絲襪給徹底脫下,然後也把外衣一併脫掉後折起來收好,最後隨手找了件浴衣或睡衣什麼的穿上去。

果然這樣是輕鬆多了。

寬鬆的睡衣底下只有內衣內褲,這樣的穿著真的是十分情色呢,不過反正現在也沒男人在場。

將破

損又骯髒的絲襪扔近物質回收機之後,薇兒莉特打著光腳,在這非常冰冷的地板上行走,回到了有暖爐桌的房間。結果,才剛進門就看見師蓮華又在作怪。

電視倒是已經關上了。

明明離開的時候還不像演到要結尾的樣子,兩分鐘之後卻已經演完了,這到底是多麼神奇的一部動畫作品阿?同時蕾貝卡扔在面前那小小街道上、沾滿她鼻水與眼淚的衛生紙團,也讓薇兒莉特非常在意。

早點拿去丟到垃圾桶裡面行嗎?

薇兒莉特忍不住想像充滿穢物的巨大衛生紙、出現在小小的車水馬龍街道上的樣子,一定會有人直接開車撞進巨大少女的鼻涕裡頭。

噁心死了啦。

拜託早點拿去扔掉。

同時也別把容易讓人遐想的城市模型亂擺嘛。

雖然想了之後應該要說出口,才能讓自己的想法變為事實,但薇兒莉特現在卻沒辦法開口說話,因為她注意到桌面上少了一個人。

師蓮華跑哪去了?

仔細一看,暖爐桌的一角棉被明顯被撐了起來,悶熱的空氣不斷從那裡漏出。同時在對角的蕾貝卡這邊,那個才剛隨劇情笑過又哭過的宅女,現在卻是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嘴巴都彎曲成了難以言喻的「w」形狀。

為什麼是w形狀的笑容啊。

薇兒莉特走過去,蹲下來,直接把暖爐桌的棉被掀起來一看,只見師蓮華正用非常勉強的姿勢讓自己整個人趴在桌面底下的狹窄空間,一點都不怕弄髒身體或衣服,就這樣趴在被大腳踐踏後粉碎化的迷你街道上,頹圮的小小樓房像骨牌一般依著她的身體層層相疊。

「……妳在幹什麼?」

瞇起眼睛的薇兒莉特,捏住鼻子以避免受到來自暖爐桌下方那悶熱又充滿體味的空氣的襲擊,問起那個又在搞鬼的師蓮華。

「因為蕾貝卡實在太誇張了嗎。不過就是電影的男女主角與男女配角都死光了,居然哭到好像小孩子一樣。」

「…………」

姑且不論入戲太深算不算一種缺點,一部電影居然讓男女主角與配角全都領了便當,這導演到底是兇殘到什麼地步了啊?而從蕾貝卡可以被師蓮華三兩下就弄到露出「w」形笑臉的樣子來看,恐怕也不是什麼刻骨銘心、值得雋永的動人結局吧?

「不過,師蓮華安慰人的方式也太奇怪了。」

「不好嗎?我覺得很有效呢。」

趴在完全崩壞的迷你都市上,胸部壓碎了好幾處社區,師蓮華把地板上到處散落的灰塵小人從瓦礫堆分出來,大把大把用手指捏到手裡,緊接著就往襪口被拉開、蕾貝卡腳上穿著的白色棉襪,一口氣把幾百個灰塵小人都給倒進去。

這也未免太過份了啊。

即使踐踏粉碎、也會重新組合為人形,不就等於一直要感受踩著小人的感覺嗎?在悶熱的棉襪裡,小小的生物落在足底與腳趾的縫隙間,一直在那裡滾來滾去、怎樣也弄不掉,如此的感覺難道不會很可怕嗎?

「不、不要鬧了啦……」

蕾貝卡夾著雙臂、縮緊身體,講了一句頗讓薇兒莉特有同感的話。不過,她們都知道師蓮華興致一來的時候是阻止不了的。

「來喔,襪口關上囉~!哈哈哈!隔著襪子都能看出小人的形狀耶,太不可思議了吧!到底有多少的小人跟蕾貝卡的臭腳關在一起呢?」

「那、那些又不是真的小人……」

三分鐘前還為了動畫結局

哭到死去活來的巨大宅女,現在就像沒發生過那件事似的,被腳底下傳來那彷彿螞蟻大軍胡亂爬行的感覺給佔據了腦袋。尤其是那些小人抓著蕾貝卡的巨大足趾與汗水作搏鬥時,刺激著足爪的那種細微又全面的感覺,引爆了巨大宅女的性感帶。然而越是覺得癢,越是忍不住而去蹉動腳趾,就會把更多的小人給捲入到趾縫裡面,在深處與汗水蒸發後留下的殘垢一起變成黏呼呼的東西,到這地步的話根本就別想把小人從腳趾上甩開,真的就像在腳掌淋上蜂蜜給螞蟻舔食一樣。

「嗚!啊!」

光是襪子被倒入小人,蕾貝卡就發出了可愛的叫聲。她撐在桌面上的手肘碰倒了一大片市區,把模型的建築物一口氣掃成堆疊起來的垃圾,彷彿推倒積木似的將樓房從凹陷的地基構型裡撞開,然後大量掃落到桌子底下,東一點西一點的散落在暖爐桌四周的棉被上。在粉碎成更小的碎塊後,成為真正的灰塵而飛散到房間的角落。

環境就是這樣子變髒的。

這樣一想,每次來到蕾貝卡家都會讓腳底變髒,看來踩到的全都是這些小小城市的碎片嘛。

到底有多麼想惹織姬大姊生氣啊?難道不曉得那個教廷修女發起脾氣來很可怕嗎?

「嘻嘻嘻,一點進步都沒有耶,腳趾頭還是這麼敏感。」師蓮華得意洋洋的笑著,一臉以為自己是反派的表情。

忽然,那女孩把目光轉到了薇兒莉特身上。

「薇姊不要只是看嘛,要不要吃一點看看?」

「這不等於是吃土嗎!」

糟糕,師蓮華開始把注意力轉過來了。從她臉上滿滿潮紅的模樣來看,根本就已經決堤了吧,情慾已經完全被暖爐的溫度、棉被的舒適感,以及沉積在桌面底下的女性荷爾蒙給激發到頂點了啊。

「請不要接近我。」

「不要跑啦!」

正想遠離這淫亂的空間,雙腳卻被拖住。好像掉進蟻獅陷阱的螞蟻,薇兒莉特跌倒在地上,然後被拖進暖爐桌的下方。

又不是小叮噹的四次元口袋,桌子底下怎可能塞進兩個神女呢?這是簡單的物理問題。

所以整張桌子都被頂了起來。

先是不知道誰的頭撞上了發熱中的暖爐,猛烈震動下又讓靠在桌角的蕾貝卡往旁邊滑倒;接著受不了桌子底下那股熱氣的薇兒莉特大叫了一聲,粗眉毛都擠在一起的發起怒來,然後就上演了這天下午最精彩的一幕。

暖爐桌擺脫重力,飛了起來。

毫不誇張的飛了起來。

儘管事後薇兒莉特完全不承認是自己掀翻了桌子,但不管是誰動的手,整張巨大的暖爐桌都被甩到了半空中,甚至旋轉了一圈,固定在桌子下方圍住四周的棉被簡直有如翅膀般甩動。

同時桌上還擺著個小城市。

都心與郊區都有、灰灰綠綠有如色塊拼布的迷你模型城市,原本工整地放置在桌面上,某個角落還留有裝橘子的瓷盤所壓出來的圓形痕跡,而這城市目前的狀況是跟著飛舞的桌子一起被甩到了空中。

轉啊轉的。

轉來轉去。

師蓮華與蕾貝卡,兩人一起看傻了眼。迷你街道飛散在空中所化為的碎屑雨,大量噴灑在這本來就已經亂糟糟的房間內,甚至沾到兩位神女的頭髮上。至於薇兒莉特,她正用奇怪的姿勢躺在地板上,更正確的說是躺在被踐踏到看不出原貌的迷你城市上,同時雙腿伸直、舉高,

把掀飛起來的暖爐桌一口氣踢得更高更遠,也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大概已經到了要發佈沙塵警報的程度。

「這——」

也不知道師蓮華到底打算講什麼,反正薇兒莉特沒有能夠聽見,因為桌子砸爛在地上的聲響使任何的話語都難以分辨。暖爐桌底下的棉被已經脫落而飛到房間一角,連著桌面的暖爐則整個都撞壞了在地上,四隻低矮的桌腳也有三隻折斷,在經歷幾乎能把地板打出一個大洞的衝擊後終於塵埃落定。

一瞬間,房內變得很安靜,只有沙塵化的毀滅街道慢慢落回到地板上,認真看的話大概能分辨出汽車或路牌之類的小東西吧?不過現在都是與垃圾無異的存在。

「呼…呼……」

大鬧一番的薇兒莉特,終於也把伸直的雙腿放了下來,整個人以完全不淑女的姿態躺了在地上,基本上就是個「大」字形。

「意外的…累人哪……」

「因為是仿紅檜木所製成的桌子哪,本來就非常厚實喔。咦,好癢……」

解說到一半才想起來自己的腳下還踩了灰塵小人,蕾貝卡趕忙把襪子給脫下,那些已經不成人樣的小灰渣除了給她帶來酷刑般的搔癢外已沒有任何感覺。

汗溼的棉襪被甩了在地上,上頭滿是黑色的小點,抓著腳底的蕾貝卡也正不斷地把同樣的小點從自己的腳上弄下。

真的是不能給黑羽織姬看到的景象。

更是不能給人類看到的景象。

直接來說,就是視覺上過於恐怖。以假亂真的東西有時才是更可怕的,就像電影的血腥特效那樣,比現實更加誇張、更加勾動人的情緒。

「我說,以後還是別這樣玩吧。」薇兒莉特看著房內仍舊混濁的空氣:「光是打掃也得花不少時間。不,我看直接把房子拆了重蓋還比較快,免得哪天黑羽大姊在這裡不小心撿到什麼不該撿到的東西。」

「所以才刺激嘛。」師蓮華嘟著嘴。

「什麼?」

「冒著被罵的風險玩這種遊戲,不是更加叫人心跳加速嗎?這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感覺不是很棒嗎?」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同意這種說法。」

「薇姊太正經了啦!」

「是妳們太不正經了。」薇兒莉特終於起身,同時從身上抖落大量的街道碎片,最多的是大樓的殘塊,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原來沾了這麼多在身體上。「別忘了,現在的莫札特他們,也許正在出生入死呢。」

「薇姊在擔心嗎?」

「當、當然的吧!那種感覺非常頭疼的大事件……」

「太好了呢。」

師蓮華盤腿坐在滿是街道殘骸的地板上,身上也全是碎片,似乎也懶得清理;不過,這樣給人一副野ㄚ頭感覺的她,卻露出了格格不入的寬慰眼神。

「太好了?到底是…?」

「因為薇姊前幾天什麼都不說,就一聲不吭地離開這裡了呀。」

「以薇兒莉特的風格而言,真是很反常的舉動呢。」連蕾貝卡都說話了:「之後又得知妳把座艦更改了名字,感覺就更奇怪了,簡直就好像是人類的女性失戀時的樣子。」

「失戀?」

薇兒莉特反問著,但這只是為了掩飾。毫不離譜的說,她的動搖是完全可以從外觀上看出的,就連她正在拍落灰塵的動作都為之停了下來。

「嗯,雖然我也覺得不可能,因為薇姊可是百合同好會最後的一絲希望了,怎麼會因為男人的問題而困擾呢?除非

…除非薇姊的對象正好是個女的!」

「才沒有那種奇怪的組織啦。」

多虧師蓮華的玩笑,薇兒莉特稍稍收拾了情緒。緊緊咬著牙,試圖不讓別人發現更多的訊息,薇兒莉特最終含糊地帶過了話題。「反正我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因為原本的船名實在太難唸了,那個叫做火山矽肺病什麼的單字。」

「我有同感。」蕾貝卡微笑著點了點頭:「火龍果好聽多了,很適合妳這沒法讓人感到壓力的個性。」

「哎呀,好奇怪的稱讚方法,不過我還是接受了。」薇兒莉特瞪了蕾貝卡一眼。並非她討厭對方的說法,而是討厭對方好像看穿什麼的那種笑容。「那麼,還是早點把這裡收拾乾淨吧!我弄亂的部份我也會幫忙的,務必得趕在黑羽大姊回來之前啊。」【4】 :過場劇情、末日印象在自己非常熟悉的塌陷床墊上,桃色頭髮的少女張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那已經不會動的天花板吊扇。模樣古色古香,軸心的部份用頂級金屬製成,那是這斷水斷電的古舊老屋中隨處可見的年代物之一,曾經見證一個大家族數十年來的興衰起落,如今功成身退而停擺在起居室的天花板上。

無所謂了。

反正這個星球的科技,已經可以在一定的程度內影響天氣了,那種需要用到電扇的炎熱夏日應該不會再出現吧?少了點蟬鳴聲倒有些遺憾。

桃色頭髮的少女,以輕巧的姿態翻下床,將雙腳套上布偶拖鞋,接著馬上撲向自己對面的另外一張床,一張新添購的、沒有塌陷、依然保有彈性與柔軟程度的芳香床褥。在那張床上,自己所喜歡的人正在酣睡,正在以不雅的睡姿併發出激烈的打呼聲。

真可愛的弟弟。

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弟弟更可愛的東西。

趴在貪睡而不肯起床的弟弟身上,少女的身體磨蹭著,胸部也貼在少年的胸口上,整個人彷彿有意似的不斷往那男性的軀體上摩擦,右手甚至從肚皮一直往下滑動到股間。

然後,把少年那晨間勃起的命根子給握住。

「夢到了什麼呢?」桃色頭髮的少女微笑著:「如果夢見姊姊以外的人,我可不饒你。」

「沒有啦……」半睡半醒的黑髮少年,抓著枕頭不肯起床,無意識地說道:「都已經忘記了啦…」

「哼,原諒你吧,誰叫你是這麼的……這麼可愛呢?」

少女繼續趴在弟弟身上,看著這張迷糊的睡臉,整個人不由自主顫抖了起來,為了一陣發自內心的興奮感而顫抖。

只要身邊有弟弟在,這個世界不管變成什麼模樣,都沒有關係。

「對了,姊……」瞇著眼睛的少年,一臉睡迷糊的模樣,發問說:「我們這樣私自跑出家門,爸媽會不會擔心呢?茉莉花嬸嬸應該會通知他們吧?」

「……別操心那種問題啦。」

這是第幾次呢?弟弟提起這個問題。真不解風情,明明這麼漂亮、身材又好的姊姊,現在裸體趴在他身上,為什麼還要去想起那對內心腐臭的夫婦?是怎麼稱呼的呢,爸爸?媽媽?那樣的東西早就不需要了啦,親子的疼愛哪比得上自己對弟弟的愛?僅僅是兩具用臭皮囊包裹的賺錢機器,怎麼可能給弟弟的人生帶來幸福?那兩個人根本什麼事情也作不到嘛!

另外,好像還提起了誰?茉莉花?這名字好熟悉,可是想不起來長什麼模樣。啊,該不會是那

位管家大嬸的名字吧?那個身為家庭總管的五十歲大媽,提起來做什麼呢?反正都已經被自己給幹掉了,不這樣的話就沒辦法拖著弟弟逃出家嘛。可是這樣一想,對方好像也曾是自己的奶媽吧?唔,已經徹底忘記對方的長相了,反正腦裡只有一些討厭的回憶,像是逼迫自己上讀經課、練毛筆字、彈古琴之類的,簡直是笑死人,這種才藝根本就沒有用處好嗎?看來那些傢伙,還真的以為能把自己培育成賢良淑德的大小姐呢,想必也是為了日後的政治聯姻吧?唉,自己還真是對那些大財團的公子哥提不起興趣呢,一個個都囂張跋扈的樣子。就算這個世界的特權階級確實是囂張跋扈,不過能樣板到那樣的地步也實在是了不起呢。

就在這時,從破窗外頭透過來的陽光,開始照到了少女的額頭上。從入射角度來看,她好像趴在弟弟身上太長時間了,不過賴床果然是充滿了滿足感哪,這種誰也不會來喊自己起床的感覺真棒!

不過,生理需求還是得解決一番。

「餓了吧,弟弟?」

「嗯……姊姊妳好清楚。」

「當然囉,我是最疼愛你的姊姊啊。」

每次你都是在這個時候嚷著肚子餓——少女並沒有把後面的這句話從心底講出來。反正講不講,弟弟都會再回去睡回籠覺,就像現在,已經抓著枕頭並側過身去,大概八秒鐘後就會開始發出打呼的聲音。

好想捏他可愛的小鼻子。

好想吃掉他。

可是,今天才是第一天而已,必須忍耐,一定要忍耐,少女很清楚隱忍不住的後果會是怎樣。

總之先去附近的商店買點早餐吧。不,也許根本已經是午餐了也說不定,反正誰管它呢。

赤身裸體的少女,踩著從家裡帶出來的布偶拖鞋,踏在從大揹包倒出來那一地的東西上,直到找出那卡片為止。

因為是第一天的關係,現金什麼的都還很充足,所以先使用現金吧!儘管這張無記名的消費儲值卡在過去的經驗上、最多也只能讓姊弟倆撐個五天,但換句話說,也就是至少能過上五天的平凡日子。一旦卡片的餘額歸零,就不得不淪為搶劫犯了呢,到時候也就沒有安穩的日子可以過了,所以現在還是先享受下吧。

可是,在身無分文的窘境下,為了弟弟隨口一句「想要吃雞肉捲餅」而屠殺整個超市的員工及顧客,那樣的搶劫也算是很有意思吧。過去就是這樣,一邊想讓弟弟趁早吃到熱騰騰的食物,一邊為了不讓弟弟察覺而著急地把身上沾到的鮮血給擦掉,那真是既臉紅又甜蜜的回憶呢。

像那樣的回憶,不管來幾千次、幾萬次,都是無所謂的呦。反正也不知道把整個星球的人殺光過幾次了,一兩間超市又算什麼。

「弟弟,你想吃點什麼呢?」

在撿起儲值卡的同時,一如以前幾次,少女開口問了這樣的問題。不過,已經回去見周公的少年當然是一點回應都沒有,打呼聲畢竟也算不上是什麼回應吧。

「也是呢,上次是肉包子,上上次是蛋餅,上上次呢……有點忘了。」

喃喃自語著,少女撿起卡片,卻從裝卡片的匣子裡再度掉出一張紙來。

少女愣住了,不是因為那張紙是已經很罕見的、用古代的沖印技術印刷出來的兩吋相片。

而是因為,這是第一次。

也許以前每次都有同樣的相片,塞在儲值卡

的匣子裡,但這是第一次發覺原來匣子裡還有張照片。

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下,背面則寫了很小的字,在少女的記憶中這是父親的筆跡。

原本打算撿起照片的少女,在看到照片背後的字跡時收手了。

一語不發,桃色頭髮的少女抓起衣服,穿上後離開這間沒水沒電的老屋。她得把握時間,畢竟從這半山腰上的屋子走到山下的商店,來回就得花半個小時,而弟弟基本上也只會再貪睡差不多的時間,她可是非常希望能讓弟弟一醒來、就有熱騰騰的早餐可以吃。

相片依舊落在老屋的地上。

那張保存不當而有些發黃的沖印紙,在背面以過於潦草的字跡寫著的,是一個簡單的本地日期,以及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妳的名字叫做瑪娜——***經歷怪病與巨大侵略者的襲擊,這個在星球上大概能用隨處可見來形容的中級規模都市,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為人口密集地的活力。不管是染上怪病而倒下的人,還是因為親眼見到那些美麗的巨大侵略者而發瘋的人,已經佔了這都市人口的一半以上,可以想像秩序早已蕩然無存,警察大概也不會想冒著生命危險在此時值勤,街上的景象就有如原始蠻荒一般吧。

因此在這時,還能夠動彈的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那就是遠離暴亂的中心。只要與那些在商店街佔地為王的幫派份子離遠一點,最好是一路遠走到郊區去,多少可以重拾作為人類的安全感吧。

這就是離開城市的每一條道路,現在都被車輛塞滿的理由。

然而,離開城市的好處不只有遠離暴動,更可以看到如今毫無隱藏的真實,讓人明白現在的世界真的已經與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站在山丘上,往被山環繞的市中心看過去,可以發現許多正在燃燒的街道。沒有人去救火,整條街的建築物都在猛烈燃燒,也許是那些發起暴動的年輕人所縱的火,他們的想法已經不是善良百姓可以理解的了。明明是最有活力的一群人,卻在末日到來時最先放棄一切,將商店內的東西搶光並隨意在街上強暴女性,這就是從古到今的年輕混混所能作到的最多事情。除了增加痛苦外,不能指望年輕人改變或扭轉些什麼。

但是,如果往城市相反的方向看,又會覺得連逃離城市這樣的一點希望都破滅。

因為有著巨大的障壁。

要說是高高的牆,可以說對,但也可以說不對。將包括山丘、平原、河流與農田等全部一口氣切斷的,是有著弧度的巨大透明玻璃。在遭到截斷的一條連外公路上,幾百臺車子已經在此堵塞了一天一夜,駕駛們看著無法通過的透明玻璃直髮愣。用手去觸摸,那確實是玻璃的質感無誤;眼睛往上看,卻又看不到這玻璃屏障的頂端,只覺得好像是一直延伸到天際,恐怕連飛鳥也飛不出去。

再往左右看過去,玻璃的高牆也依然存在,彷彿一道透明的長城,完全沒有絲毫缺口,許多人下車後沿著玻璃走了至少五公里路,穿過溪谷甚至峭壁,也依然無法發現任何的破洞。

然後怪病蔓延到了公路上。

在幾百臺車子一起堵塞的地方,病情在人群擴散得飛快;當第一個患病者連叫喊也無力就倒在地上時,恐慌的情緒爆發了,所有人都爭相遠離彼此,卻趕不上怪病蔓延的速度。與其說感染,不如說怪病比

軍用的化學毒氣還更可怕,像是隨風傳開似的,使人一個個倒下,在他們能夠逃出這條公路前就毀滅了所有人。

僅僅半小時之內,四周寂靜了,連蟲鳴鳥啼的聲音都聽不到,原本還在玻璃牆邊不斷盤旋的飛鳥也消失了。

只剩一個人還活著。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能支撐得比別人都更久,但這個躲在草叢中不敢吭聲的人,確實一直沒有受到怪病的侵害。躲藏了一陣子後,不敢回去看看其他人現在是什麼狀況的他,從山路往上爬到了無人的山頂,他以為高一點的地方可能沒有那怪病存在。

這麼說來,他一直以來也都算是幸運的。當那些巨大的少女模樣侵略者踐踏了他居住的社區時,待在家中的他隨著被踢翻的公寓大樓滾到地面,卻居然剛好落了在沒被壓住的位置,而得以從翻轉在地上的公寓廢墟里踩著陽臺爬出來。那個社區除他之外,連一個生還者都沒有;每一棟公寓都變成了巨大腳印裡的扁平殘渣,原本是很好休息去處的公園也成了爛泥,遠遠看去還能見到巨大少女的鞋底所印下來的紋路,好像連幾號鞋子的數字都反印在地面上。

當這個人逃出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公寓時,破壞仍在繼續。那時他也是逃到山上,從高處看清楚了入侵行動的一切。巨大的可愛的卻也是殘暴的少女們,沿著彎曲的路徑將社區毀滅。她們身後留下滿滿的倒塌房屋,不是被踢壞就是被踩碎,道路上則是逃脫不及而踩遭踩死的人,數量上百甚至上千;巨大的破壞者在城市的郊區大肆胡鬧,把工廠的廠房踐踏在腳下,踩死宿舍中的員工,又把巨型的卡車翻過來找出躲在車斗中的人,接著把他們一口吃掉。

尤其恐怖的,是當侵略者們在進行這些作為時,一點都沒有忘記保持自己少女的可愛。踐踏大樓的模樣,就像海邊踢翻沙堡的小女孩;吃掉並咀嚼人們的樣子,也像公園裡那些抓著糖炒栗子的少女,一個接一個把香噴噴的點心往嘴裡送,並跟著露出滿足又喜悅的神情。

儘管受害的是人類與街道,但在旁人眼中,無法想像作著這些怪物一樣行為的巨大侵略者,會是能夠露出那種開心表情的小女生,大腦的深處似乎在否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那是昨天的事了。

到了今天,已經看不到任何一個巨大少女了,甚至無法看到她們所留下的巨大足跡。不過想起來,她們昨天繞著圈圈在踩踏的部份,是不是正好與此刻的玻璃高牆相重疊呢?但那也不全然是很圓的圈圈,應該說是個長方形的痕跡吧?包起來的面積可能挺廣泛,至少是把個城市都包了在裡頭,更讓現在還活著的這個人過了一天一夜、都還沒能從這塊被包起的區域中脫身。

看著這玻璃的高牆,大概是想走也走不出去了。如果連這裡的山頂都有牆壁切過,那大概是不可能找到任何遺漏的缺口了。

倖存的人盤腿坐在山頂上,山上只有幾塊岩石散落,再加上本來會有的強風,一般來說長時間坐在這裡是會有危險的,儘管這個能放眼望見整個城市、甚至是山腳下整塊平原的絕佳觀景臺,著實是個非常讓人想留戀的地方。

街上的火災好像控制住了。應該沒有消防隊員還在值勤,不過已經看不到明火,只有整排被燒焦而顯得漆黑一片的房子。儘管在普通的火

災後也能看到房屋被烤焦,但是像這樣整條街道包括數十層樓高的商業大廈都化為焦炭,這樣的風景可能就沒什麼人見過了。如果有風,也許會把焦味都傳到這山頂來也說不定。

如果有風的話。

仔細一想,這裡可是海拔超過700公尺的地方。回憶過去的經歷,曾有一次上到過離地500公尺高的露天觀景臺,那時體驗的強風可真是厲害,四周也因此得架上高達三層樓的防護網,才能讓遊客不至於被吹到外頭。那麼在這個更高兩百米的山頂,為何會連一點風都沒有?好像從一開始就沒讓空氣流動過似的?

也許真的是如此。

喘息夠了之後,這個人從原本休息的岩石上站起來,卻硬生生被撞到了頭。

在本來什麼也沒有的地方撞到了頭。

就像撞到玻璃一樣,感覺腦袋要開了個大洞,幸好摸過去並沒有流血也沒有傷口。

帶著懷疑但想要釐清的企圖,伸手摸了摸自己剛剛撞到東西的地方,也就是應該什麼都沒有的一片藍天。

沒辦法把手臂伸直,作不到這種事,因為天空有個東西阻擋了雙手,就像天花板一樣,就像任何人都不可能讓手穿過天花板而在上方樓層的地板露出來一樣。

是透明的天花板,但是有點弧度,應該說斜度非常地大,摸上去就像是彎的,一直往山腳下的城市那裡延伸過去。

倖存者思索著,原來隔絕道路的玻璃高牆,還一直長到了這裡來,甚至把天空也給蓋起來了。

不,不光是這麼簡單。

往透明的玻璃天花板看出去,儘管是日常風景的藍天白雲景象,但云朵完全沒變化不是嗎?

根本是固定不動,不如說根本是畫上去的,或者是播放中的影片定格在某一個影格上;而均勻照射的日光不管過幾個小時,也沒有移動過位置,所有東西的影子幾小時來都落在同樣的地方而且是同樣長度,小學生的日晷實驗都要作不下去了。

這是違反自然法則的情況。

要就是這星球的自轉停止了,要就是恆星忽然跟行星做起了同步運動,但這樣一來應該會把行星上的一大塊土地給烤焦。

然而,還有第三種可能,同時也是最符合常識的可能性——不,都到這個地步,應該也沒有常識可言了,從怪病的蔓延與巨大侵略者的到來開始,常識就已經從這個星球的字典上被抹去了。

這整個地區都已經不在行星地表上。

這就是第三種可能。

隔著玻璃,倖存者試圖看出更遠之處的景象。雖然他是個從出生到求學到就業都待在同一個城市的普通人,但對外面的世界也不是毫無所悉。例如在這山頭往西方看去,應該可以看見大海、以及作為這個城市進出口貨物用的港口;而往東邊看,則該是終年白雪靄靄的高大山脈,阻斷這富庶的平原與內陸的乾旱沙漠。

不過,現在不管是往東還是往西,都看不到理所當然應該存在的海洋與高山,只有自己很熟悉、畢竟是住了二十年以上的城市。

遠方是與山腳下那城市一模一樣、只是構造上變成是鏡面翻轉的城市。

不,那裡本來就不該有城市,那只是玻璃上的倒影罷了,就像人站在擦到發亮的玻璃前面會看見自己一樣,沒有哪裡違反常識或法則。

然後,就像是呼應倖存者的發現,頭頂上天空的白雲消失了,甚至藍天也消失了,取而代之

是彷彿探照燈一樣的東西,而且巨大無比,把整個平原連城市都照得發亮。

而在燈光發源處的旁邊,一張模樣彷彿高中年紀的女孩子的臉,由於玻璃弧度的關係,顯得有些變形而被拉長,就這樣在倖存者的頭頂上冒出來。不過,對方恐怕並沒有看見這個站在山頂的人吧。

因為差太多了,體型上。

僅僅一張臉就與城市相等,雖然也有被玻璃反射到影像失真的可能性,但對方無疑是這次事件以來最龐大的巨大少女,光臉部就有好幾公里這樣大了吧。

這樣的說法對一位少女來說,還真是夠失禮的哪。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不是說少女是肥嘟嘟的圓臉,只是她真的就是這樣大,考慮全身的話應該有50公里以上的身長吧?這都是昨天踐踏過郊區的那些女巨人的100倍了。意思是連先前踩翻了大樓、吃掉人類又踐踏他們的那些巨大少女,在這女孩的面前都只是小小人。

大到非常可怕。

大到足以把人的心靈給掏空,使人什麼也無法去想、什麼也無法思考,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可是,對這名躲過怪病與巨大少女的倖存者來說,很不幸的一點是他站在非常狹窄、非常危險的山頂上,而這裡到處都是能讓人絆倒的石頭。

於是慘劇發生了。

但是在這人真正喪命於掉落下去的幾百米深谷前,怪病似乎也已經找上他了。以發病的速度來說,甚至有可能比墜落的速度還更快,也許他在腦袋破裂前就已經斷氣了也說不定。甚至可以說他之所以會莫名其妙掉下懸崖,就是因為被怪病襲擊的身體已經開始作怪了,雙腿一軟然後就這樣下去。

連這位倖存者,不,現在也是死者之一了,這位在懸崖底下的枯黃樹林裡以粉身碎骨的姿態死去的人,自己並不知道一件事:他已經是這地方活到最後的人類了。

平原上屍橫遍野。

城市裡也一樣,街道上滿是屍體,急速腐敗又發臭的屍體。由於空氣沒有流動,無法讓風把味道帶走,因此城裡的氣味現在可以說是跟衛生不良的養豬場沒兩樣。

這樣的事情也被注意到了。

被玻璃外面的超巨大少女給注意到。

伸手抓住瓶子的兩端,用好奇的眼神看著這個不知何時被裝入彷彿葡萄酒瓶一樣的玻璃瓶子裡、就像是瓶中船一樣的瓶中城市;身高異常巨大的超巨大少女,眼睛是眨了又眨。

「………」

接著嘀咕起來,自言自語嘀咕著不知什麼話語,然後才把瓶子給放下。

「難道是過了保存期限嗎?怎麼可能?」

少女的嘴巴仍停不下來,不過這次總算講說能讓人理解的話語了。對於自己剛買來當作豪華裝飾品的瓶中城市,僅僅一天也不到的時間,連軟木的瓶塞都沒有拔起來,裡面所有的生物就全部滅亡的這種現象,實在很難不去認為是商品本身的品質有問題。

可是,因為是與一個神女的行商人買下來的,現在大概也沒辦法找回對方。雖說只是過了一天不到的時間,但宇宙之大,可是讓人分開兩秒就無法得知對方去向的程度,尤其是在搭乘超光速船的情況下。

少女可不會自認倒楣。

她個人的損失也就算了,被關在瓶子裡原因不明而死去的那兩百萬人,難道也要叫他們自認倒楣嗎?

那也許才是真理,至少是這個銀河的真理。

可是,少女不這樣

想,她本來可是做好讓瓶中城市繁衍好幾個世代的打算,如今卻錯愕的發現居民已全部死亡,雖說這點程度的同情心也只是像觀察著螞蟻窩的少女發覺螞蟻全死了的時候一樣。

少女在幾分鐘內,將自己買下瓶中城市之後所看到的一切,製作成說明並放上某個組織的網路,她出價昨天買下這瓶中城市時的花費的五倍價碼,給能夠找出瓶中城市是在哪裡製造的人。

那正是柴可夫基金會的網路。

ˍˍ8 月 26 日ˍˍ太陽系小隊根據地.黑森林移動要塞早晨。

空氣中瀰漫著薄霧。

在黑森林要塞裡,時間的流動與本銀河曆法完全一致。雖然一天從開始到結束的時間由24小時增加到30個小時,地球出身的神女們也只有在初期稍微不適應,之後就完全不感到有問題。

因此,當睡相不好的薇兒莉特從自己的床上摔下來、同時床頭上的鬧鐘也因此被撞掉而打到她腦袋時,時間正好指著七點鐘左右。

與地球上一樣,正好是該起床的時間。

不過,悠哉一點也無所謂,目前並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態要處理。雖然莫札特等人為了克勞蒂雅所惹上的麻煩事而奔向遠西象限,但他們講過不必擔心,所以就不去擔心吧。就算遠西象限聽起來實在是個很神秘莫測的地方,但也得信任莫札特他們的本事。

一如往常,薇兒莉特起床後馬上走去梳妝室,先用熱度堪比火山爆發的壯大蒸氣浴幫自己的全身作清潔,接著拿起足有貨運火車那樣大的牙刷、以及彷彿奧運跳水泳池般大的漱口杯,像人類一樣幫自己刷牙。

「………」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拿起牙刷的當下,薇兒莉特居然有排斥感。

神女的牙齒理論上不會髒吧?

不過,只要有形體就必然沾上灰塵;嘴巴只要打開過,無論如何都會變髒。就算是一個平常不吃飯也不喝飲料的神女,依然都有刷牙的必要,更何況薇兒莉特的確有吃東西的習慣,這是幾乎所有地球出身的神女、以及那些太過與人類親近而染上飲食習慣的神女,一輩子都改不過來的事。

幸好,神女的食物終究只是用恆星能量轉化過來的模擬食材,不管怎麼說都是難以枯竭的吧?而且從這樣來看,她們簡直與依靠恆星物質來轉換成燃料的太空船沒啥兩樣,但這的確是不造成浪費的一個好選擇,畢竟銀河系多得是恆星、以及能夠生成恆星的高熱星雲團。

姑且不去想飲食文化對神女來說的價值與必要性了。

當握著牙刷刷柄的同時,薇兒莉特的腦海浮現出過去那位主人的臉。

那男人曾有個願望,是個一直到他死去、薇兒莉特都沒能幫忙完成的願望。

在太陽系小隊中,有類似情況的神女也不只「雙魚」而已。為了將自己的力量奉獻給正義與「六芒星」,包括薇兒莉特在內的很多女孩,放棄自己與創造者的相處機會,隻身前往歐洲大陸、加入溫柔系陣營,與以北美為根據地的殘酷系神女展開對抗。薇兒莉特自己也是,從那時起就沒有再回去過主人身邊,甚至是在一切都完結之後也見不到面,因為歷史重洗後的地球已不存在神女、更不存在「巨大娘夢工廠」這款遊戲,因此那位主人根本不可能還記得薇兒莉特。

不過,這些都是藉口吧。

像愛爾法與瑪姬她們,就被允許留

在那地球上,而且是與自己心愛的創造者一起生活。而這樣的例子也不光只有「六芒星」才出現,亞洲那邊同樣有很多留在地球上的女孩,放棄了巨大的身體與超能的能力,就像普通人一樣生活著。

但是薇兒莉特,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她之所以置身宇宙,就表示她自己沒能達成那樣的好感度,沒有被主人打從心底接納吧。

而這一切,可能都與刷牙有點關係。

還記得那是她離開紐西蘭的前一天。

自己的主人搬來一隻牙刷,不知道找誰製作的一把超巨大牙刷,剛好適合薇兒莉特的尺寸。

『請讓我幫妳刷牙吧!』

那個外表陽光、身姿瀟灑、是學校運動類社團健將的優秀青年,開著輛十八輪卡車去到薇兒莉特面前,還講出了這樣的請求。

由於實在太過詭異,薇兒莉特沒有答應主人,只說以後會再考慮。

結果也沒有考慮的機會了。而且是永遠都沒有了。自己的主人抱著不能幫薇兒莉特刷牙的遺憾而被競賽艇撞死,現在已入土為安,就算再挖出來也不可能還拿得動牙刷了。

不,就算主人還活著而且是最年輕力盛的時候,應該也不可能拿得動神女尺寸的牙刷。

他到底為什麼想幫自己刷牙?連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也都已經沒機會問了。雖然好像聽說過是受了什麼古早小說的刺激,但已經無法當面質問本人的現在,任何的猜測也都是多餘的。

懷著一點也無法讓自己好過的各種想法,薇兒莉特結束了盥洗。她走到室外,這天的黑森林如往常一樣投影出瑞士風景,白雪靄靄的馬特洪峰就映在遠遠的地平線之上,雖說那應該是封閉空間對側的一堵牆,但遠遠看就算是神女也看不出來。

可是,就算不看投影的假風景,這地方也足夠開闊。照正常來塞可以住幾億人類的地方,現在只有太陽系小隊的幾名神女,說起來也是夠稀疏了。

薇兒莉特誰也沒看見。

昨晚胡鬧成那樣,蕾貝卡與師蓮華,一定還要好幾個鐘頭才醒得過來。至於其他人則根本沒回來這裡,之前也已經講了,莫札特正在處理與克勞蒂雅有關的事件,莓玲與黑羽織姬似乎也為了充當後援而追去了。

希望不是什麼像前兩年那樣的大事吧。

就算是神女,也不一定喜歡過這種驚濤駭浪的生活,沒人規定身懷絕技就必須出外冒險。

不過,在自己力量可及的範圍,多幫點忙倒還不算太累。

「『火龍果』,幫我連上基金會的專用網路。」

才回來不到一天,薇兒莉特卻已經蠢蠢欲動。與蕾貝卡這樣的宅女相反,她可是得待在工作崗位、才能感到充實的狂熱者,不過黑羽織姬的勤奮程度還是在她之上。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簡單來講就是差不多,跟薇兒莉特的能力一樣。絕對不弱,卻又打不贏頂尖的厲害角色,這就是為何過去兩年的她在支援任務上的表現,總是比獨立行動要好吧。

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上,莫札特、妮菲兒與克勞蒂雅都不在這裡。是了,連莓玲都不在。

捨我其誰呢?

現在這時間能以太陽系小隊為名來活躍的,就只有薇兒莉特了吧?

站在彷彿西歐鄉間一樣的綠草丘陵上,薇兒莉特拉了拉大衣的領子,長長的衣角有些被風吹得歪了。儘管是神女的衣服,材質卻出乎意料的輕,一旦脫下說不定

還會隨風吹走呢。

在座艦協助薇兒莉特連上網路後,以浮空視窗的高科技型態露出眼前的,是目前正招攬人才的各項任務。從地點、取向、適合擔當者的特質,甚至酬金的多寡,都有詳細的說明,甚至還由主觀判定而加上了難易度這樣的評價,用一顆星到十顆星來作分類。

這個樣子還真像電玩遊戲。

蕾貝卡倒是沒有因此而提高幹勁就是了。

登記在柴可夫基金會網路上面的任務,隨時都有個幾萬件左右,而每天被完成的任務大概也有個幾千件。從最簡單的巡邏可疑星區的任務,到艱鉅到難以完成、古老到幾乎像是神話傳說的冒險任務,全部都可以在基金會詳實親和的網站平臺上瀏覽,提供給數十萬個與基金會簽有合作契約的賞金獵人作參考。

想到銀河裡有六位數字的人是自己同行,薇兒莉特就會覺得這一行真是比想像中更競爭。可是,這畢竟是以整個銀河為市場的行業,考慮到這點的話,也不得不說這數十萬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吧,而且即便如此也還有無數從來也沒辦法解決的任務。

將浮空視窗拉大後,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任務,一下子展現在眼前,還真有點眼花撩亂。不過,薇兒莉特輕鬆地動了下手指,讓任務依照所在地點作排列。

畢竟還是剛回來不久,還不想一下子又跑太遠吧,先來個距離近一點的簡單任務舒活筋骨再說,大概距離在一千光年以內的就可以接受了吧。

這當然也是銀河的尺度。

然後,薇兒莉特瞥見了一則任務:一個恰好在昨天才掛上網站的商業糾紛案件,內容大致上是買到了不良商品什麼的。

雖然看起來很像是消費者保護協會就能去解決的案件,但任務的說明特別加註說,要精通解析術譜的技巧,這就把超過十分之九的人類冒險者給排除在外了,意思是隻有神女以及術譜條律師可以接手的工作。

理由是商品的狀態非常奇特。

剛買來賞玩的模型城市,裡面的居民一夜之間離奇消失;城市本體在毫無外力介入的情況下毀壞,過程有如長時間的風化或自我腐朽,不到一天就只剩一堆砂礫,連城市的存在痕跡都看不出來。

感覺上是很棘手的任務,並不在薇兒莉特構想要接受的範圍,這不像是可以短期內解決的事情。

但是,對商品崩壞狀況的說明,讓記憶力不錯的薇兒莉特想起一件事。

那是莫札特與妮菲兒遇到的,而且是在太陽系小隊成立之前,甚至是他們都還沒有成為賞金獵人的時候,在太陽系附近的某個知名星體所遇到的怪事。

同樣與販賣城市的人口販子牽扯不清。

同樣發生了怪異的自我腐朽現象。

更糟糕的,同時也是薇兒莉特之所以注意到這任務的理由,那就是離太陽系同樣很近。

畢竟是自己的故鄉,如果就在附近發生了什麼,實在很難不去理會。

背後傳來了腳步聲,實在不像一位敏捷的弓手所該露出的馬腳,不過當事人自己根本就毫不在乎吧。

「喔,早啊~~啊啊啊~~~」

打了聲招呼卻又打起哈欠的,當然是太陽系小隊的宅女蕾貝卡。不得不說,真是比原本想像中要早起了很多,但說不定根本是一整晚都沒睡。

薇兒莉特完全不想去問清楚。話說,神女好像是一種不需要睡覺的生物,感覺好像在之前的某個

時間有誰說過這句話。

「這麼早起床,是在做什麼呢?」

「不過是想動動身體罷了。」

一邊說著且一邊做出轉臂運動的薇兒莉特,模樣上確實比蕾貝卡有精神許多。縱然前晚一樣為了那暖爐桌的城市弄到疲憊不堪,現在卻好像沒這回事發生過似的,非常精神奕奕。

「真羨慕妳的活力啊,昨天整理房子,真是累死我了。」

蕾貝卡一屁股坐在薇兒莉特身旁,隨風搖晃著身體,好像連風吹都頂不住似的柔弱。

薇兒莉特感到好笑:「妳本來還比我活潑,不是嗎?在地球上的時候。」

「那是以前了啦。」

「也不過就兩年前喔。」

「我們現在也才兩歲啊。」

「可是,當我們活到兩千歲的那時候,兩年不就是很短暫的一段時間了嗎?」

「兩千歲嗎……真難想像。」蕾貝卡露出傻傻的可愛笑容:「說到兩千年,就是跟西元差不多的感覺吧。也就是說耶穌時代的人如果還活著,現在就是兩千歲左右囉。」

「嘛,真不得了的感覺呢。地球在這兩千年之內歷經多少事呢?封建制度、文藝復興、工業革命、世界大戰……一路走來才有現在的地球呢。」

「那也只是地球上的情況喔,別人的星球早在一萬年以前,就可以在太空中跑來跑去了呢。」

「一萬年嗎?想想也真驚人,不知道我能不能活那麼久?」

「好像有誰說過?長生的秘訣就是避開危險,我想這句話對我們也適用吧。」

「應該是呢。」

「所以,請不要隨意讓自己踏入危險的處境中啊。」

蕾貝卡頗有深意的話語,引起了薇兒莉特的注意。想了想,恐怕並沒有誤解吧?於是薇兒莉特苦笑了起來。

「難道說妳已經知道了,我為什麼前幾天離開這裡?」

「再怎麼說,我也是這個隊伍的通訊擔當喔,什麼訊息都會先跑到我這裡來。」蕾貝卡淡淡一笑:「不過放心,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那件事,就是有關妳創造者的事情。」

「感激不盡。」

「嗯,雖然現在講可能也晚了,但是我感到很遺憾。」

「沒關係的,只不過是意外事件而已,沒有可以憎恨或復仇的對手。」

「有的話才不輕鬆呢。」

「是啊。」

薇兒莉特伸了下懶腰,畢竟眼前就是平和的田園風景,遠方投影的巨大白雪山峰,看來格外能使人平靜,也許是因為景色本身能讓高大的神女、產生自己只是普通人類的錯覺吧。

如果是真正的高山,也許會更棒吧。

可是,不管在哪都不存在對神女來說的高山。只要想想薇兒莉特腳下踏著的這「土丘」其實足足有海拔兩千米的高度,就可以明白了。

神女有神女的生活領域,神女也有神女的生命價值。

所以,薇兒莉特不想宅在這家裡。

「我還是打算讓自己忙碌一些。」

「不要找太過危險的任務喔。」蕾貝卡有點擔心。

「嘛,現在的我也處理不好太過困難的任務吧?更何況,我可是希望早點回來的,最好是能夠剛好與莫札特他們碰上。」

「不知道呢,據說克勞蒂雅妹妹遇上的麻煩事,似乎沒那麼快就能夠解決。」

「那正是莫札特的生活哲學吧,一股腦地往最危險的地方衝,真是不懂得養生呢。」

「嗯…兩歲的小女生就在談養生,我們是不是太老氣了一點啊?」

「也沒什麼不好吧?」

薇兒莉

特笑咪咪地,面對白雪覆蓋起來的山頭。雖說看見的只是影像,但內心的平靜並不會因而變質。

她按住了蕾貝卡的肩膀,說道:「我會注意安全的。」【5】 :過場劇情、瓶子—— 8 月 27 日——這天的天氣非常陰暗,時而會下幾滴小雨,令人煩惱到底該不該帶傘出門。

提著從便利商店買來的補給品,被之前的一陣雨勢弄溼身子的瑪娜,毫不在意從桃色頭髮上不斷滾落的雨珠,獨自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漫步。

親愛的弟弟並沒有跟在身邊,因為瑪娜不準弟弟跟來。街上太危險了,萬一被車子撞到該怎麼辦?萬一遇上養父母的手下該怎麼辦?只要有幸福日子被破壞的可能,瑪娜就會避免,她絕不允許那些無聊的細微小事打攪自己與弟弟的甜蜜時光。

走著走著,瑪娜路過一家電器行,一臺全立體的投影電視正在播送最新的新聞快報。與昨天一樣,主播報導的都是忽然之間蔓延開來的奇異怪病,這回的名字好像叫斯克羅氏症候群吧?反正幾乎每次的稱呼都不一樣。真好笑,不治之症病就是不治之症啊,根本沒有醫治、也沒有緩和的可能,單純一點叫「死神的鐮刀」可能還更好理解,不過人類們總是得努力幾天才會承認自己對怪病束手無策啦。

無視主播口中提到的那些、在大海彼岸一夜之間因怪病而滅亡的城市,瑪娜繼續朝她安置弟弟的山區廢棄別墅前進。那個可愛的小窩也是如此美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交通上不太方便,連採購食物都得走半小時以上的路,才到得了最近的商店。

不過,如果讓自己巨大化,就是一眨眼能走完了呢。不不,說不定連腳也不用踏出去呢,這點距離是可以輕易納入自己的腳掌底下吧?只要一腳就能把人類少女花半小時時間才能走完的路給踩扁呢,非常輕鬆的呦。

把數以萬計的微生物愉快地踩扁,讓微生物們的巢穴崩塌在自己的足底之下,磨出清脆的好聽聲音。

心情大好呢。

尤其是包含自己養父母的那一腳,可以的話也把班上同學一起納入吧,有越多自己認識的人越好,儘可能以挑戰的心情一口氣把他們用一腳給踩爛吧,不能漏掉一個或半個喔。

少女的心情愉悅了起來。

自己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儘管都是不認得的傢伙,但也會再未來不久後被自己踩扁吧?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很溫暖,從內心開始徹底受到了治癒呢。

瑪娜的腳步越發輕快,好像人行道的老舊地磚,就是微生物們的城市一樣,桃色頭髮的少女重重踏在道磚的積水上頭,濺起的水花把雙腿都給弄溼,不過瑪娜絲毫不在意。

踩踏真正的街道時,大樓的碎片也會像這樣四處亂飛呢,擦碰到自己美麗的雙腿也是常有的事。不過,這點碰撞根本不能弄傷自己完美的肌膚呢,笨笨的小人不可能製造出傷得了自己的東西啦,儘管拿反物質炸彈什麼的來試試吧,看是這星球先消失、還是自己的小腿肚先出現一塊指印大小的輕微灼傷,想要挑戰瑪娜的笨蛋們就儘管來吧。

踩著雨後變得非常溼滑、甚至還長了青苔的石階,瑪娜沿著平常幾乎無人在走的小小山路,走回弟弟正等候著的那棟老朽別墅。沒有東西可支撐,手中還提著重物,對普通的少女來說是非常吃力吧?但是瑪娜

卻幾乎是用跳的翻上一級級臺階。在這個沒有人會看到自己的山林之間,偷偷用一下能力也不為過吧。

「我回來囉!親愛的姊姊回到你的身邊囉~~!」

其實只是剛剛看到別墅那腐爛的紅色大門,瑪娜就興奮得大喊了起來。跟昨天一樣,睡到中午的娜個老愛偷懶的弟弟,會從二樓的窗口探出頭來望著自己吧?嘻嘻,真是讓人困擾的小孩子,難道他不知道窗框遮住了半張臉之後露出來的模樣,是可愛到犯規的程度嗎?要是弟弟今天也裝出這種賣萌的舉動,做姊姊的自己非得好好教育一下不可。對了,就用全身光溜溜的柔膚地獄來給弟弟責罰吧。

光是這樣想著,就興奮起來了呢。

不過,叫人失望的,今天弟弟並沒有從二樓窗臺探頭窺伺。

別墅裡非常安靜,安靜得過頭了。

瑪娜把裝著食物的袋子扔在玄關,她默不作聲地踏上地板。在老舊到每踩一步都會嘎嘎作響的走道上,充滿昆蟲的屍體。都是些山上常見的小蟲,當然也有各種大大小小的螞蟻,現在在走廊上全都是這些昆蟲的死屍。

又沒人噴殺蟲劑。

瑪娜的心跳忽然加速,她衝上二樓,一路踩碎那些蟲子的乾枯屍塊,讓地板的嘎嘎聲、蟲屍破裂的喀吱聲,以及踏地奔跑的噠噠聲混在一起;瑪娜不敢相信「結局」居然會提早到這天。

然而,當弟弟倒在滿是灰塵的骯髒地板上、動也不動的模樣被瑪娜發現時,就算要拒絕承認,也無濟於事了。

「結局」真的來了,居然早了這麼多天,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看著連頭髮都開始脫落、幾乎已經成為光頭的弟弟,瑪娜再也不能說這個孩子很可愛了。應該說,真是噁心死了。頂上無毛也就罷了,腿上的傷口居然還開始化膿,惡!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傷呢?應該告誡過弟弟不要在山上亂跑吧?很危險的,結果卻還是變成了這樣。

「……哼。」

沒有生氣,沒有沮喪,瑪娜早就不會對「結局」燃起那兩種情緒了。那是很自然的事,就像行星的運轉或季節的交替一樣;就算討厭冬天、也不會對初雪氣到跺腳吧?這是一樣的道理。

於是,只是留下了「哼」的一聲,也沒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少年到底還有沒有呼吸與心跳,瑪娜轉身就走,連好不容易才提上山來的食物也扔著不管,就這樣離開了半山腰上的破舊別墅。

走著走著,一路往連自己也沒搞清楚的小路走去,瑪娜終於來到了一塊沒有被樹林遮蔽的空地上。四周的視野並不算好,能看到的只有群山,大概是山凹一類的地方吧,連底下那宏大的都市都看不見,很難想像在距離城市這樣近的郊區會存在如此的原始之地。

直接往後倒下。

在高過肩膀的高草叢裡面放倒了身體。

太快了,畢竟還是太快了。儘管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連三天時間也撐不到,怎麼說都太過分了,這樣子根本不能擁有足夠滿意的相處時間,才三天能夠做什麼!

瑪娜的嘴唇緊閉著,雙眼也緊閉著。就算不該對冬天發怒,如果冬天在夏季鼎盛的時候就突然來接班,這總有理由生氣吧?這總不能怪瑪娜是無理取鬧吧?

於是,山壑爆炸了。

龐大的煙塵一下子散開,滾滾黃煙覆蓋了山林與溪谷,接著把鄰近的街道也吞噬進去。

就在路人們驚訝於突

如其來的爆炸時,在都市計劃中被保留下來的原始森林,炸碎成無數木屑飛射出去,令山腳下的市街陷入一片恐慌。彷彿古代短兵相接前先射出的箭雨,無數碎木頭快速朝街道飛來,劈哩啪啦掉落在範圍廣大的街道上,使幾十件車禍同時發生,還有數以百計的傷害事件,帶著強大動能的尖銳木片絕對能在人體上製造可怕的傷口。

而在那個爆炸開來、好像被隕石打到一樣的山谷裡,原始森林已經像被吹飛的紙片般飛走了,就連表土都被颳走了一片,留下赤紅色的裸露岩層,以及倒在彷彿流血一樣顏色的石頭上面的、無比巨大的一位桃色頭髮的少女。

等煙塵散開,人們才瞭解,原來已經有幾百公尺的街道遭到了夷平。山谷所無法容納得下的巨大身軀,從膝蓋以下都超過了山地的範圍,而擱在都市中,使幾百棟大大小小的老舊樓房被踹爛成一堆瓦礫,屋內的居民全部被壓倒在沈重的土石之下,連叫喊聲也傳不到地面來。

此時此刻,連衣裝也換上巨大少女歌手的版本、瑪娜的雙眼卻依然是緊閉著的。

可是,嘴唇卻動了起來,以虛弱的聲音唱出這個星球的終末之歌,唱出這來得太早的末日的無奈。

歌聲傳達到所有人心底。

即使是久病臥床的人,聽了歌聲也恢復活力,但這只是迴光返照罷了。

就在所有人被歌聲迷惑、而忘記要對眼前破壞了城市的巨大少女感到恐懼時,瑪娜的歌聲一瞬間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站起來的同時、導致巨量瓦礫轟然崩落的沈重巨響。

果然呢。

就算唱出最喜歡的歌,也完全不能讓心情平穩下來。看著有弟弟存在過的那棟別墅隨著山林一起消失,瑪娜望著地面的眼神,是無止盡的冷漠,是高高在上的女神鄙視微生物那樣的表情。

想早一點重新與活潑的弟弟重逢,一刻都不想多等。

所以,瑪娜踮起了腳尖,提高右腳,輕鬆自然地踏在城市的商業鬧街上,讓幾千名路人注視她最新踏出的這一步。在那數千人當中,有數百人的角度是拼命仰頭、也只能看見瑪娜沾滿灰塵的鞋底,看著這巨鞋以高速朝自己的臉不斷逼近。

接著,噗吱。

在有很多市民享用露天午茶、櫥窗逛街或等候巴士的廣場上,巨大的腳踏下了,輕而易舉把所有的小人全部都踩扁,一個也不放過,沒有生還的可能,而這只是巨大少女踮起來的小小一部份腳尖罷了。

踩著街道以及街道上的人,瑪娜扭轉了幾下腳趾,讓踩到的小人噗嘰噗嘰得變成粉末狀態。而她的鞋子上,當然也因而噴到了些許,不,是大量的血跡。

「被這個世界所遺忘,斷了根的花兒啊,」

朗誦詩詞一樣的語句,瑪娜踏緊地面,將另一隻腳也踩到市區裡,沿路踢飛著路上的車輛來造成破壞,最後踩在一群拔腿逃命卻來不及避開的小人身上。

噗嘰噗嘰。

血色在瑪娜的腳下擴散,沿著沉陷而龜裂的道路,將縫隙填入紅色的汁液,圖案竟構成一朵簡單卻鮮豔的紅豔小花。

「現在,就來綻放吧。」

***由柴可夫基金會所維護的任務系統,對整個銀河的賞金獵人與獨立調查者來說,算是有非常高的信賴程度。不僅訊息完整,而且賞金豐厚,因此儘管難度不小,還是一直有很多人在嘗試。

至於另外一個特

點,則是不管任務原本的委託者是誰,一旦成為柴可夫基金會的案子,賞金獵人的聯繫對象就只有基金會。在大多數情況下,接受任務的人不會知道發佈任務的原始委託者是誰,這當然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相對來說就是絕大部分的責任都丟給基金會負擔的意思。

可是,薇兒莉特這回的任務,卻不是這樣。

委託人要求直接與調查員見面。

在過去兩年之中,雖然莫札特與妮菲兒有接過這種案子,但薇兒莉特自己是一次也沒遇上過。當然,這也不過就是多了點緊張感罷了,不如說直接與委託人聯繫才是更好,很多情報就不必讓基金會去轉告,省時間也省去誤會的可能。

所以薇兒莉特把「火龍果」導航到了指定座標上。

一個空白的星區間地帶,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塵埃或星雲氣體,沒有漂流的任何垃圾,平靜得彷彿是虛無之海,不將星圖套上去的話根本就難以識別自己的位置。

真是個約會的好地方。

不過,銀河裡其實大多都是這樣的空白地帶,只是平常大家都匆忙通過、誰也不會停在這裡罷了。

而在遠離熱鬧航線的這個南部象限的邊陲地區,就更沒有被外人打攪的可能。說起來,這個地點距離太陽系也不是太遠呢,大約隔著1100光年吧,從銀河的尺度來看算足夠靠近了。

委託人的船就停在這裡,看起來應該是提早到了,是一艘方方正正、沒什麼美感的黃銅色巨型戰艦,沒有光帆、外置推進器或清楚可見的噴嘴,有點難以理解其運動的方式,不過薇兒莉特對機械也沒多大興趣就是了。

讓她意外的是,出來面見自己的委託人,居然是一個人類。

女性的人類,外表看來二十多歲,個子在人類當中也不能算高,穿著好像企業經理人一樣的高級西裝,樣子十分男性化,但卻留了一頭橙色的過膝長髮,整體來說應該是非常精明又可靠的大姊姊屬性吧。

還有一點讓薇兒莉特感到意外,那就是對方能夠以僅僅一身西裝的裝備,就置身在真空又充滿輻射的宇宙裡。還有就是儘管沒有重力,但她的長髮卻自然往下方垂著。

術譜調律師。

沒可能只是改造了身體而已,薇兒莉特是不會看錯的。由於彼此都是第一次見面,對方應該也提高了警戒心吧?因此而產生出來的巨大能量,當然不可能是區區的生化改造人能發動得了的。

在銀河的大多角落,對術譜調律師都非常忌諱,實在很難看到他們像莫札特那樣高調。啊,說起來北方象限的獨立地帶好像有個更高調行事的傢伙,去年才跟莫札特合作過一次吧?但薇兒莉特已經忘記那位男性的名字了。

穿著上回換好的新服裝,薇兒莉特將頭環套上之後,便離開座艦前往與那位女性會談。

遠遠看去,對方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不苟言笑的模樣讓薇兒莉特感到十分嚴肅,但這倒有點像太陽系小隊的大姊黑羽織姬,因此也沒什麼好不能習慣的。

「我是柴可夫基金會介紹的薇兒莉特,太陽系小隊的成員,代號『雙魚』。」

由於雙方的身份查核早在彼此的船艦進行首次接觸時就執行過,現在其實沒有再表明身份一次的必要,只是為了一種理所當然的對話禮節吧?初次見面的人不透露姓名實在是怪怪的。

然而,眼前這位嬌

小的年輕女性,好像就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請跟我來。」

完全沒有要表明自己身份的意思,儘管確認是委託給基金會工作的人,但像這樣連名字都不肯透露也實在怪怪的。

不過,術譜調律師本來就是很有個性的一群人,應該也沒什麼好詫異。

當那橙色長髮的女人伸出手臂時,底下的方正戰艦立刻打開了一道出入口,然後女人隨即以簡單的手勢邀請薇兒莉特進去。

說起來,這艘全長2000公里的船難道是對方獨自擁有的嗎?

薇兒莉特踏了下真空,或說是在真空中做出踏地的動作,優雅而沉穩的進入那艘鉅艦的內部。她發現原來連船內的空間都沒有加壓,一樣是近乎真空的狀態,而且船上也完全沒有人工重力,無法給人登上某艘艦艇的踏實感。

對身高470公尺的薇兒莉特來說,這艘明明有著2000公里長度的巨船,內部的空間實在是不夠寬敞,完全是隻能夠她一個人轉身這般的狹窄。可是,反過來說,就是太過剛好,簡直就像船艦的主人同樣也是470公尺高一樣;這樣的巧合當然是不會有的,看來船艦應該有自動調整走道高度的設計,應該是在一定的限制下可以主動配合吧?

仔細一看,在黃橙色的照明發光板所無法照亮的角落處,果然有著伸縮縫的存在。

真是夠貼心的。

一艘術譜調律師所掌控的超級鉅艦,這怎麼能怪平凡的人類世界會忌憚他們呢?擁有比一個國家更強盛的武力的個人,走到哪都被視為瘟疫一樣的存在,才是理所當然的。

姓名未知的女性術譜調律師,一直與薇兒莉特保持至少100公尺的距離。薇兒莉特只要加快腳步,她也跟著加快速度;薇兒莉特放慢下來,她也跟著放慢,就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

也沒走多遠,以薇兒莉特來說還走了不到二十步,就抵達終點了。

明明是這麼近的距離,但薇兒莉特進入這艘船的時候,卻沒有看見這走廊終點的這道牆。

空間被扭曲了,對現存的術譜調律師來說大概是雕蟲小技,畢竟經過幾百年的競爭與獵殺,差劣的術譜調律師應該都死光了,只有最強悍的一小撮人可以生存下來。

「看這個。」

回身面對薇兒莉特,不苟言笑的女性將雙手放在背後,同時她身旁的一面牆壁跟著開始裂開,分成四片分別收入上下左右的牆壁裡頭,因此而露出一個非常寬大的開口。

開口後方是更大的空間。

因為在這裡,放置在牽引力場裡保持不動的,是一隻至少有30公里長的玻璃瓶。造型就像葡萄酒的瓶子,收束的瓶口上貼著古色古香的標籤,不過顯然與瓶中盛裝的物品毫無關係。

瓶中是一塊以橫躺的姿態擺放著,長約14公里、寬約6公里的真實市區,就像瓶中船一樣被塞在入口狹窄的波爾多式紅酒酒瓶中,這當然是把城鎮挖起來再傳送進去才製成的。

難道是眼前這個人類女性的傑作?

「這就是我主人買到的不良品。」

咦?

剛剛講了什麼?主人?

原來如此。

那麼,眼前這位擁有術譜力量的女子,就是某位高貴人物的親信吧?這樣的事情倒不少見,雖然請一位術譜調律師擔任執事這樣的行為依舊有點過於不可思議。

薇兒莉特如釋重負般地笑了笑,接著便觀察起那瓶中城市。儘管隔著

有弧度的厚玻璃,城內的景色卻沒有因此而扭曲,看來瓶身也是特殊設計的吧?不會讓光線產生意外的折射。

瓶子內的城鎮,就與任務說明上詳實告知的那般,已經是完全毀滅的狀態。

但,並不是被神女們踐踏到成為滿地腳印與瓦礫,而是好像度過幾千年時間似的,建築物自然頹圮,成為一堆黃土倒塌下來;植物完全枯黃,只在光禿禿的山頭上留下白色枯木;空氣中也不存在水氣,溼度無限逼近於零,河床的泥土早已幹到都變成了沙漠一樣的黃沙。

半個城鎮已被埋入沙堆裡,就像大西部那些失去金礦而被遺棄的小鎮,只是這瓶中的城市規模可得比淘金客們的小鎮巨大多了。那些在市中心勉強支撐著基礎結構的樓房,看上去也要比帝國大廈更高三倍吧,不過現在卻像堆起來的乳酪一般充滿了空洞。

更難以想像的,是這幅慘烈的風景,已經是控制之後的結果。畢竟連看門的女執事都是術譜調律師,這艘船艦的真正主人應該更厲害,把一個正在老朽的城市凍結住時間也沒什麼困難。

以後應該試著研究跟時間有關的能力,薇兒莉特這般想著。

「要進去看看嗎?」

女執事提出了邀請,畢竟站在一旁用看的,也看不出什麼來吧?果然還是親自踏上那片殘破的焦土會更有幫助。

於是薇兒莉特進入了瓶子。不是用傳送,而是拔開軟木塞之後,從狹小的瓶口爬進去的,為此她不得不把自己的身體縮小一點,當然對人類來說依舊是個巨大少女。

不過,置身在30公里長的酒瓶當中,薇兒莉特反而有種自己變成小精靈的感覺,就像克爾特神話那些跟麥酒有關的精靈吧?像蝴蝶一樣拍著翅膀、藏身在金黃色的麥穗下方,故意給無知的村民釀出毒麥酒使全村滅亡之類的、典型中世紀風格的黑暗故事。

現在想想,好像有那麼點環保寓言的感覺,真是領先時代一千年的先驅。

往瓶中城市走進一些,一層可以感受得到的壓力隨之而來。時間在此凍結了,空氣也抽空到只剩最稀薄的程度;為了讓這急速崩潰的城市能夠多保存個幾天,委託人應該也費盡苦心吧?因此絕不能讓對方的用心白白浪費。

跨過一條已經完全坍倒在地上的高架公路,薇兒莉特踏在路旁的乾地上,她頓時就感到可怕的感覺。在道路標線都模糊不清的公路遺蹟上,許多破爛的金屬四散各處,顯然那是這瓶中城市的居民所駕駛的車輛吧?在沒有風雨的情況下,短短三天就分解成古物一樣的廢鐵,連車子本來的模樣都無法得知。

但是薇兒莉特那感到可怕的直覺反應,來自這片乍看之下空無一物的荒野。

不論哪裡都看不到死者的遺體。

那是因為腐蝕嚴重的關係,所有居民早就死去,並且變為塵土迴歸了大地。

薇兒莉特就踩在這樣的大地上。

腳下的沙土全是人類的遺骸,只是已經不可能與普通的沙子做分割,就像不同溪流的水在匯合後就不可能再區分出來一樣。

雖說正常的地表世界,人類的遺骸一樣會迴歸大地,但這個際遇特殊的地方,氣氛上就有如刑場一般,充斥著的是恐怖與邪惡,這點不可能被敏敢的薇兒莉特所漏掉。

「聲音……」

使薇兒莉特產生這種毛骨悚然感覺的,就是腳下這些塵土化的人類遺骸,

所發出來的聲響。

那是母海力量的餘波,也是這城鎮的毀滅,僅僅只是數天之前的鐵證。宛如水面的漣漪,術譜的影響所導致的音律餘波,必然隨著時間推進而消失,還能聽到就表示離事發並不太遠。

當然更重要的,是導致了城市滅亡的術譜,其本質與真相究竟為何。

小小的橙發女人,亦步亦趨跟在薇兒莉特後面,不知道她能否感應到這音律的餘波?

「我可以更走進去一點嗎?」下意識拉緊自己大衣的薇兒莉特這般問著。

「可以。」執事女人回答,同時也開口表示:「但請小心,不要弄壞些什麼。」

弄壞?在破滅成這樣的腐朽都市?到底還能弄壞些什麼呢?

薇兒莉特不說話,只是走過乾枯河床,在沙塵化的地上留下巨大腳印,接著跨過堤岸與橋樑引道的殘跡。這些巨大建設現在都只剩下基座或橋墩的部份,以泥灰色又千瘡百孔的模樣聳立在枯黃荒野上,猛然一看竟然與人類的墓碑極度相似。

然後巨大的前黑魔法師,終於走到了那頹圮的街道里。

由於凍結的時間就像膠水般固定住一切的關係,即便更用力踏出腳步,也無法讓破損的大樓遺蹟發生搖晃;密度極低的空氣也無法引發對流,建築物上龐大的空洞不曾有風流過,就像一張單純的背景,在北斗神拳的世界中出現在主角身後的這般景色。

「那麼,我開始了。」

一樣先取得了女人的許可,薇兒莉特才開始幹活。不像影集中的鑑識組刑警,薇兒莉特的調查方法無須碰觸證物,她只是將遺留四周的術譜音律蒐集起來,試圖拼回完整的模樣,整個過程就像拼圖,只是人類永遠也無法理解這種不可聽見的音律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後頭那位不苟言笑的橙發女人,應該有知道薇兒莉特在做些什麼的實力吧?之前也說過,面對這種在險惡環境與高度競爭下脫穎而出的倖存調律師,無論誰都絕對不能小看。

薇兒莉特繼續試著拼出這張遺失的拼圖。

站在死寂的街道上,與扭曲的大樓殘跡只是幾公分距離,她置身當時最多死者的地方好汲取音律。當然,這也表示她內心的壓力上升至頂點,因為調查工作無法將好壞切割開來,就像人不能只挑好聽話聽一樣。

恐怖的悲鳴傳進薇兒莉特的內心。

這不是把毀滅瞬間的現場還原,而是人類心底的絕望及恐懼,混入到殘餘的術譜音律中。毫無疑問,這是更甚地獄的大合唱,不論有無罪行,都給予毀滅,薇兒莉特的任務就是得仔細聽過這所有的聲音。

會瘋掉。

就跟人的力量有物理極限、怎樣鍛鍊也不可能把房屋扛在肩上跑一樣,人的精神層次也有極限。雖然也有內心堅強到不可思議的傢伙存在,但在這樣可怕的絕望與恐懼之下,薇兒莉特不認為有人類可以撐過來。

然後一切都結束,比踩了煞車還更快,沒有慣性或減速距離這種東西,音律瞬間停止。

薇兒莉特已經知道了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繼續以拼圖來當例子,假如完全不知道完整的圖案長什麼樣子,拼起圖來當然十分困難;可是,在圖案是已知的情況下,幾乎就毫無難度了。

薇兒莉特曾經見過這東西,而且完全知道那在誰手中。

「『三女神的午茶座』。」連自己也沒察覺已經流了滿頭大汗,薇兒莉特壓抑

著激烈跳動的心臟,回身對人類的女執事說道:「這是我們太陽系小隊想要取得但卻失敗、目前被姬海娜商社把持在手中的時間分子系術譜。」

「具體來說?」毫無表情,卻用上揚的尾音來表這是個疑問句,橙發的女執事這般說著。

「能夠令一個限定範圍內的空間,發生類似時間旅行的效果。」

「說類似也就是表示,這不是真正的時間旅行了?」

「我還很年輕,事實上也只有兩歲,妳應該看過我的個人檔案了。因此,雖然可能是我孤陋寡聞……」薇兒莉特微笑表示:「但我真沒聽說過,有誰能辦到真正意義上的時間旅行。」

「我大概理解了。」女執事點了點頭:「是強制令某一空間內的物質分子,拆開後組合成過往某個時點的樣貌吧?只要掌握過去某個時間點所有分子的情報,就算是普通用來泡咖啡的物質合成機,都能輕易把過去的世界給重現出來。」

「但這需要非常大的能量,『三女神的午茶座』也不例外。讓整個星球的分子結構拆開再改變,需要的是近乎一顆暮年期紅色恆星的能量,意思就是……」

薇兒莉特彎曲自己的右手拇指與食指,比出了在地球上表示「金錢」的手勢。「這很花錢。」

「南部象限花得起這種錢的富豪,我的主人倒認識不少。」

「是嗎?那是個很好的調查方向,不過這應該是我的工作才對哪。」

「不,我請求協力調查,因為我的主人非常想要解決這件事。」女執事意有所指的說:「而且得快。」

「我明白這種急迫的心情,但目前只能知道這些訊息,恐怕不足以……」

「為什麼?既然知道這個術譜掌握在姬海娜商社手中,直接去申請調閱她們的顧客名單,不就好了?」

這種建議是認真的嗎——薇兒莉特對著那人類女性瞠目結舌。姑且不論太陽系小隊與那個組織的險惡關係,顧客名單這種東西一般來說,會隨便給外人過目嗎?客人應該會想要給自己的身份保密吧。

如此一來,可能就得用非法的方式,去取得名單了。

然而,太陽系小隊的專門駭客:莓鈴並不在這裡。而且誰也不能保證莓鈴會在近期回到黑森林要塞,因為克勞蒂雅那邊的問題,似乎真的是非常要緊的麻煩事。

總之,兩人先離開了這瓶中城市。在取得想要的情報後,薇兒莉特是一秒也不想多待在那地方。雖然工作上的關係而使她見過太多毀滅的城鎮,但這樣悲慘的情況還是第一次遇上,簡直就像人們不只是死了一次,而是重複著死亡、復活然後再次死亡的循環,那也許是全天下最惡毒的詛咒。

女執事隔空用手勢操作著介面,讓關著巨型酒瓶的空間重新鎖上,接著將薇兒莉特領去另一個地方。這艘長達2000公里的巨大戰艦,船內的走道卻異常簡單,不難在腦內留下鮮明的地圖,只是就算留下這樣的記憶也沒啥用吧,因為走道與牆壁顯然都是能活動的,就像隨時都在變換的米諾陶斯迷宮一樣。

然後她們抵達另一個空間,用不著開門都可以明白,門後充滿人類的生命跡象。

發現這點沒啥困難,倒不如說是發現得太晚了,應該是船體結構夾著能隔絕感應的物件,就像那些喜歡把自己偽裝成無人貨輪的偷渡船一樣。不,事實上大多數時候,人類的船隻不希望

讓自己的生命訊號四處發送,在南部銀河的星海里這樣做真的是自找麻煩,又不是什麼治安良好的星域。

可是,有誰會想找一條全長2000公里的鉅艦麻煩?

女執事再次隔空操作著介面,使門上纏繞著的兩條很有魔幻氣氛的光龍收縮到牆壁裡,這樣的門鎖薇兒莉特還是頭一回看見。

接著門打開了,出現能讓薇兒莉特放鬆的風景,沒有比空曠的綠色原野更使人愉快的景色了。

不過,這樣的景色卻是被關住的。

曾經聽娜塔莎說過,上一任的波爾維克大公爵,把拯救的難民連同整個城市,一起放在超級巨大的層架上,有如釀酒的地窖。但是現在,薇兒莉特所看到的風景,卻是一個個被關在規格相同的玻璃酒瓶中,與之前看到的那個完全一樣,不同的是這裡的瓶中城市皆生機盎然。

走進這個無比寬廣的巨大空間後,薇兒莉特頓時明白了,這地方是一種陳列室。

陳列人類、以及他們的城市。

上百隻30公里長的巨大酒瓶,裝盛著巨量的土壤,把城鎮與郊外的平原、山脈與海洋,一起裝到了瓶子裡。在精細調整過的牽引力場中,巨大的瓶子懸浮在無重力的半真空環境下,但瓶中的街道卻擁有重力與氣壓,甚至還有專屬的大氣活動、日夜與潮汐,彷彿是取自一個個不同星球的文明樣品,而且有真正的人類在裡頭生活。

薇兒莉特看著四周,數著這些巨大酒瓶的個數。裝著城鎮的這些瓶子,放置在管狀的無重力空間裡,以八個瓶子圍成一個完整的圈,而這樣的圈圈至少也排列了超過十五組;也就是說,先不論是否所有的瓶子都有人居住,光這間陳列室裡,就有超過一百個的瓶中城市。

又一次想起那小精靈的故事,感覺就像走入了巨人的酒窖,薇兒莉特無法使自己不這樣想。

不過,她充其量也只是個訪客。真正住在那些酒瓶裡的人類,又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從一開始就在封閉的瓶中城市出生,求學、工作、成家也都在瓶子裡,度過人生全部的光陰,死後也葬在瓶中城市的墓園。對於這樣宛如囚禁的人生,瓶子裡面的居民有沒有什麼想法呢?是否會有苦澀與氣餒的感覺呢?

然而,隔著顯然是特製的玻璃瓶身,薇兒莉特無法感受那些人類的心思。但是至少,她能知道這些人的生活非常普通、非常自然,在有白晝與黑夜定時交替的人工環境裡,過著與地上世界的居民完全無異的生活,除了他們的地平線是真正可以伸手觸摸的以外。

「可以看看喔。」

女執事發出了邀請,伸手擺出一種「請慢慢看」的手勢。談不上熱情,但足夠傳達意旨了,儘管薇兒莉特完全不懂這跟任務本身有什麼關係。

不過,一百多個城鎮圍成圈圈陳列在自己四周的這種風景,實在也從未見過,薇兒莉特無法說自己沒有好奇心。

但,更多的是對瓶中居民的同情與焦慮。

薇兒莉特忍住情緒,像一名乘坐原始太空梭的太空人那樣蹬著步伐,在無重力下接近一個內部綠意盎然的巨大瓶子。裡頭的建築物閃閃發亮,城市擁有遠高於地球的技術水平,無數能飛天的車輛在空中交錯,而纏繞著藤蔓類植物的綠色公園就建築在多棟大廈共同構成的寬闊平臺上;瀑布從大樓中間的空洞穿出來墜落,接著又神秘消

失在充滿路人的街道上,另外還有像是依賴水流來推動小舟、卻是有著明顯高低落差但能讓流水逆行的交通系統;除此之外,還有更多薇兒莉特無法形容的奇異特色,好比那些與參天巨木纏繞在一起的建築物就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連有著多少的樓層都沒辦法從外觀來細數。

叫薇兒莉特更訝異的是,當她接近這個瓶子的時候,城內的居民好像馬上就知道有客人來訪,無數的路人都因此轉頭看向遠方,看著出現在玻璃地平線之外的薇兒莉特。

與瓶子的大小相比,身高470公尺的薇兒莉特也算不了什麼,更不用說還隔著玻璃。也許正因如此,人反而有安心感吧?只見路人們很快回頭去做自己的事情,誰也沒在意忽然出現的巨大少女,不像普通人那樣習慣性警戒陌生的神女。

說起來,這個高度綠化的瓶中城市,面積只比基督城小了那麼一點點,所以應該也有個數十萬的人口吧。

真能在封閉的瓶子裡自給自足嗎?

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儘管不是一百多個瓶子全部瀏覽過,但薇兒莉特可以發現,有些瓶子裡的世界是純粹的農場,生產出來的收穫遠遠高於當地人民的需求。意思是,雖然現在不能明白是什麼方式,但這些瓶子的確會產生貿易,有貿易就有流動,將所有的瓶中城串接起來,把整個陳列室連接成一個供應煉完整的世界,一個並非住在地上而是住在酒瓶裡的人類文明。

這真是不得了的收藏。但,同時也讓薇兒莉特感到殘忍。

雖然人類也有把本該飛翔的小鳥關在籠中的習性……

擁有不被困在瓶子裡的特權,那位能在真空下活動、如同有翅膀般自行飛行的女性執事,一語不發地任由薇兒莉特瀏覽這些瓶中之城。

「這些是妳主人的收藏?」

在看到大概第七個瓶中城市,不,不是城市,而是一個填滿高山及冰原、僅有少數原始狩獵部落的瓶子,總之就是在看見小小的人類於風雪中舉槍獵鹿時,薇兒莉特終於轉過頭了。

她不明白對方何必要給自己看這些。炫耀收藏嗎?可那位主人又不在這裡!

還是說,對方其實在呢?只是沒有出場。

「主人想知道妳的看法。」女執事這樣說。

「對於把人類關在酒瓶中的看法嗎?」薇兒莉特直言不諱:「我覺得很殘酷。」

「為什麼?」

「他們能離開瓶子嗎?」

「能,但不可以離開陳列室,而且前往其它瓶子的代價非常高昂。」

「既然如此,那不就是剝奪了人們的自由嗎?」

「宇宙也把人類限制在行星的地表上。若您有常識,應該知道適合人類居住的適居帶其實是非常狹窄,人類自始都生活在受限的空間裡。」

「這只是詭辯。」

「那麼,把30公里長的瓶子放大的話呢?300公里、3000公里?或者3萬公里?把瓶子放大到人類一生也走不到盡頭的程度,人類就得到自由了嗎?」

「………」

薇兒莉特閉語不談,她不打算跟這個超脫凡人境界的術譜調律師繼續爭執,這不是她來此的目的。

不過,對方講的話確實讓她深思。但不管怎樣,30公里都太狹窄了,更何況那是把不能居住的酒瓶瓶頸都算上去的長度,真正的可居住區域根本最多隻有17、18公里這樣長,遠遠不及一個小小的紐西蘭島。

「我該走了,既然知道此事與姬海娜商社有關,就必須佈線展開進一步調查。感謝妳讓我檢視證物。」

不想繼續待在這好像鳥園一樣的地方,薇兒莉特轉過身,讓自己的身影從瓶中城市的居民們眼裡消失,反正那些人自始也沒在乎過她。這倒是好事,總比他們忽然對著自己哀求要好,那樣的話薇兒莉特可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奇妙的是,女執事這時候卻笑了出來,聲音大到薇兒莉特都聽見了,一直以來明明都是不苟言笑的說。

該不會是一種考驗吧?

這真的是很老套的方式喔,薇兒莉特皺起了眉頭,明確告知對方她不喜歡被這樣對待,結果連一句道歉也沒能得到。

「妳忽然變得比我還要嚴肅。」女人解釋了發笑的理由,不過薇兒莉特完全沒辦法理解。

「我只是忠於表達自己當下的心情。」薇兒莉特的粗眉毛又開始擠了在一起:「妳主人的收藏嗜好,我不會過問,但我也不想多留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就此告辭。」

「那麼,妳自己有辦法從姬海娜商社的手中拿到名單嗎?」女執事的臉上依然掛著笑意,剛才那不苟言笑的緊繃表情好像只是一場夢。「不對,我改個說法,妳有辦法在一天時間內取得這份名單嗎?畢竟若給予將近無限長的時間,什麼困難的事都能辦到吧?可惜我們沒有這麼悠閒的餘地。」

「一天時間,沒辦法。」薇兒莉特果然很坦率:「這點時間我連抵達北方象限都來不及。」

「那麼,暫時一起合作吧,因為『我』真的很擔心還有更多人受害。」

「……這種說法,難道說,發佈任務的並不是妳主人嗎?」

「主人?」

居然開始裝傻了,這女人,臉上淺淺的笑容始終維持著,薇兒莉特也只好苦笑著回應。話說回來,遇到像這樣被捉弄的情況,如果是莫札特,可能就會發火了。

「請跟我來。」

在無數巨大的瓶中城市作為陳列的狹長展廳內,小小的女性往遠處的盡頭飛去,速度極快,連薇兒莉特這樣的神女都難以靠步行追上,所以薇兒莉特不得不小跑步起來。

緊接著,當著薇兒莉特的面,女執事整個人逐漸沒入密實的牆壁裡,像鬼魅一般輕鬆穿透過去。

「………」

一般來說,遇上這種情況是沒法再跟下去的,不過,薇兒莉特忽然有種想要賭氣的感覺。

無所謂辦不到,只是傷腦筋了一點。

從雙手開始,薇兒莉特將身體靠在那牆壁上,閉起雙眼,想像自己的身體如雲霧般散開,然後在對面的未知空間重新組合。

她成功辦到了,一身的新衣裝也沒有弄壞,髮型更是維持得好好的。

母海的力量畢竟是不可思議。

但更不可思議的,是那道比想像中厚實許多的牆壁,原來另一邊就是純粹的真空,是有千億群星照耀的真正宇宙。

重新回到宇宙空間的薇兒莉特,一時之間沒發現那位女執事,因此疑惑了起來。

然而,她很快就發現對方完全沒有離開過自己身邊,更沒有刻意躲藏的意思,純粹只是薇兒莉特自己大意而沒注意到罷了。

前黑魔法師正落在對方右手上。

根本就不是術譜調律師嘛。

造型與精明幹練的執事完全不一樣了,眼前出現的超巨大神女不僅服裝風格變成了師蓮華口中「cosplay」的誇張動漫風格,甚至連長相都改

變了,橙色的長髮也變成金黃色的捲髮。

重點是,這位終於露出真面目的神女,她的體型幾乎與背後那艘2000公里的鉅艦相等,因此薇兒莉特相較之下連人偶也稱不上,只是一個對方得很用心去看才看得到的小小存在。

薇兒莉特終於踏在了對方的掌心上,如平原般寬闊、如人像般完美,連細紋都不存在的這隻白色的大手,五隻手指慢慢朝掌心併攏起來,託成花苞一樣的形狀。

居然還在淺笑。

根本是樂得想大笑才對吧,真過份的傢伙——薇兒莉特不動聲色地在心底吐嘈。

不過,一見到對方的真面目,薇兒莉特就明白了,難怪對方會直接鬆口說出找姬海娜商社拿名單,因為對方的確就有這樣大的面子嘛。

多虧之前幾次到北方象限活動的經驗,習慣做好預習工作的薇兒莉特,早已把天原商社的重要人物都記熟在腦袋裡,如今果然也派上用場了。

真的難以想像會在這個南方的僻壤之地,遇上這樣大名鼎鼎的前輩。

更好的是,總算可以當面抱怨這個梗在心底的不滿了。

「我還是對您的收藏嗜好不敢苟同。」薇兒莉特持續著坦率的作風:「諾福克親王殿下。」【6】 :過場劇情、世界觀解說國中之國。

在歷史悠久的北方象限,如果要談到國中之國這樣的說法,不可忽視的就是儘管目前已經解散、但曾經在兩千年時間內活躍於銀河舞臺上的,號稱與高天原首都平起平坐的漢莎艦隊。不以任何固定在星圖座標上的星體為根據地,漢莎艦隊的大本營是四處移動的巨大船塢,依照傳統的巡禮者路線在北方及東方航行。艦隊的成員最多曾超過十萬名神女及神使,每一位成員皆領導以人類為作業核心的小規模艦隊,在二十個世紀的時間內進行探險與商業活動。除了累積財富這樣的成就外,更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漢莎艦隊協助超過三千個封閉社會成為星圖上的閃耀航點,並將這些發現時從石器時代到核戰後殘喘世界不等的人類文明,努力提升到幾乎一致的科技水準。漢莎艦隊可說是幫同時期存在的拜占庭神女帝國打下良好的統治基礎,同時也對北方象限貧弱已久的經濟起了莫大幫助,這是在研讀本地銀河歷史時不可不知道的偉大組織。儘管現在已經解散了超過1200年,但至今仍有無數繼承了漢莎艦隊精神的神女、神使與人類,跨越食物鏈的階層障礙,繼續在銀河各地展開冒險與貿易。

而統治著漢莎艦隊的主宰,是被稱為貿易委員會的一個不特定多數人團體。依靠自己的努力與機遇,即使人類也能進入貿易委員會,兩千年來不斷吸收優秀的人才,但始終有幾個成員固定不動。

其中之一,就是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公爵。

在漢莎艦隊草創之時,還只是北方象限隨處可見、佔地為王的平凡貴族,但到了後來,竟然被高天原授予了親王這樣的頭銜,成為銀河系裡地位最高的神女之一。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毫不誇張地值得被授予這樣的地位,她是當年一手推動了時代前進的有功者。

不過現在,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除了作為一個喜歡裝成人類的奇女子之外,已經不再過問與銀河世界有關的任何大事。即便前年發生了那樣震驚天下的天原總

帥刺殺事件,諾福克親王也沒有現身,她似乎對已經持續了五個世紀以上的流浪生活感到十分滿意,並沒有要結束旅程的打算。

當然,在這樣多變的銀河中旅行,難免會發生各種奇妙的遭遇。

這兒就有一件。

外表賢淑大方,但內心稚氣未脫,是諾福克親王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對薇兒莉特這位年輕神女的第一眼印象。雖然也想像過柴可夫基金會派來的人選,但怎麼說呢,感覺有點妄想過度了,總以為能再次與銀河中稀少的術譜調律師相見,最後到來的果然只是個普通的神女。

普通也沒什麼不好。

只要有能力,依照漢莎艦隊的規矩,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出頭。貿易委員會少有全方面的萬能精英坐上議席,多數都是專精於某一方面的技術職人,畢竟那是個對專業技能非常推崇的年代吧。

而且,符合漢莎艦隊第二條規矩的,是這位年輕的神女擁有一群朋友。

感覺是很要好的朋友。

當問題的癥結被追查出來時,二話不說馬上就開始聯絡友人,這是對夥伴抱持依賴與信任的證明呢,就像駕駛著武裝貧弱的商船卻能縱橫天下的漢莎商人一樣,沒有比朋友更重要的事物。

看見薇兒莉特這樣努力的身影,只是展露了一下下本體就馬上縮回人類大小的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盤腿坐在自己船艦的船首上,彷彿在冥想一般,閉著雙眼並調和著內心的情緒。

腦海盡是些過去的往事呢。

每次看到年輕又認真的晚輩,愛莉亞都會冒出這樣的感情。雖然當年也並非全部都是愉快的事,不過即便是最醜惡的權力鬥爭,放到一千兩百年後的現在來看,也會有種「啊,當年的自己真的是好年輕呢」這樣的感嘆。

總而言之,必須接受現在的自己只是個單純旅行者的事實,而這也是自己的心願。現在之所以暫停了旅行,不過只是碰上了阻礙交通的大石頭,得先想辦法搬走路障罷了。

放在絕對可靠的瓶子裡,但卻在一夜之間腐朽、風化,居民也全部化為粉塵,對於自己買到的這樣一個奇異非常的城市,愛莉亞想都沒想,馬上就找柴可夫基金會幫忙,習慣向人求助大概也是漢莎艦隊時代留下的毛病吧,總覺得多一份力量就多一點效率。

事實果然如此。

雖然自己來作也一定能作到,不過那要花多久的時間呢?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自己對母海力量的掌握畢竟不是精細的魔法師,而是力大無窮的狂戰士呢,怎樣也不可能忘記自己這個親王的頭銜是如何得來的。

說來諷刺,根本與漢莎艦隊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只是把某個強大到橫掃南部象限的敵人狠狠痛扁了罷了,扁人哪需要技術啊?作為漢莎艦隊創始人之一的自己,居然是靠武力來得到最高的地位,這真是讓人羞愧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不過,如果是本體,要找個能挖出2000公里地洞的地方,也實在不太好找呢。

可是,2000公里的確就是自己最適應的身長啊。神女本來就各有自己喜歡的體型,一旦不在那個數值上,就會趕到渾身不對勁,這點對愛莉亞來說也是一樣的。

問題是2000公里,太大了,直接點說就是如此。

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大,實在是有些過於離譜了。一腳踩在星球上,就連

國家也能輕易毀滅,更能把大陸踩成一灘爛泥。甚至打個噴嚏,都能把大氣層吹走、害地表上的生物失去最重要的氧氣,這樣的自己不被人敬畏才是有鬼呢。

應該說是超過了敬畏的程度吧。

光是見面,就會讓人類想吞藥自殺,免得自己被擠壓在扭曲變形的地殼裡頭痛苦地死去。畢竟是站在地表上就能把世界地圖改變成髒兮兮踏腳墊的程度,害人這樣想也是沒辦法的呢。

愛莉亞緩緩張開了雙眼。

在真空的宇宙是無法傳遞聲音,但震動總還是能傳導的。一個巨大少女直接降落在面前所引發的小震盪,再怎麼遲鈍也不可能忽視的吧。

「問到答案了?」

諾福克親王微笑著,慢慢站了起來,卻有點不穩,因為雙腿發麻得厲害。不知道是不是長年來不斷模仿人類、結果連生理反應都變得跟人一樣呢?神女居然會腳麻呢。

對面的巨大少女,在紫羅蘭髮色的底下隱約露出原本藍色色調的薇兒莉特,徵得親王的同意後,伸手把人類姿態的愛莉亞捧到了手掌心上。

真的是完全沒有一點神女的氣息。

薇兒莉特在心底安慰自己,她一開始的時候把對方誤認成術譜調律師,完全是情有可原的,一個那樣資深的前輩要隱藏身份的時候是誰也察覺不了的。

大概是這樣吧。

「那個,薇兒莉特小姐,有聽到我剛剛的問題嗎?」

站在手心上顯得比人偶更嬌小、歪著頭露出一副疑惑表情的愛莉亞,凝視著心不在焉的年輕神女。

「對、對不起,親王殿下。」

「當我是人類大小的姿態時,叫我愛莉亞就好。」

愛莉亞笑咪咪的,並非用命令的語氣,而像是在提出請求,也許她認為自己的真正身份會給她帶來困擾吧,過於高貴的頭銜把人嚇跑的這種事倒不曾少聽說過。

「那麼…愛莉亞小姐?」

「有點生硬,但可以接受了。」愛莉亞依然是笑咪咪的:「妳查到的東西是?」

「呃,請看這個。」

薇兒莉特丟出一顆多邊形的投影器,將某塊星域以立體投影的方式展示在自己手上,其中心的星體旁顯示著「太陽」這樣的小字。

「為了掌握在我們故鄉附近出入的人員,從前年開始,太陽系小隊就有計劃的在建置定距感應器,目標範圍是距離太陽系50光年的全天區,而愛莉亞小姐看到的就是我們最新的監測紀錄。」

「有一大塊黑影呢。」

「那是還沒設置感應器的地方。坦白講,50光年比我們想像中廣闊得多,恐怕還得好幾年才能把所有感應器都建置完成吧。」

「沒有人會在每一千萬公里就丟一個感應器的啦,這樣妳們要丟多少感應器啊?」

「嗯,確實是個欠缺周延考慮的計劃,不過現在不是派上用場了嗎?」

「也是呢,呵呵。」

愛莉亞坐了下去,抱著膝蓋,似乎對那個投影沒有很大興趣。相比之下,她好像更喜歡直接開口,以與人溝通的方式用問的來問出答案。

「那麼,在過去半年的時間內,曾經在這片星域出入的航行船隻有多少班次?」

「31475526次。」

「請先把你們確認其身份的扣掉,接著再扣掉定期船班、以及有提交正式航行計劃的特許船班,那些只是快速通過的路人當然也請妳去掉。」

「那樣的話,就只剩1692個班次。」

「嗯,接著我們套上

另一組數據吧,同一時期同一條件下,原因不明的空間變動次數有多少?」

「哪一方面的空間變動?」

「簡單說就是蟲洞吧,或者通常宇宙被撕裂了缺口的次數。」

「1704次…咦?難道說是這裡……?」

跟剛才的數字相比,顯然多出了12次。這些誤差通常被認為是錯誤的觀測結果,至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忽略掉,不過諾福克親王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並非由船艦引發的空間變動,這不是很奇怪嗎?宇宙會自己生出蟲洞來嗎?答案是不會,那一定是有某種力量介入的結果,妳們竟然都不懷疑這一點呢。」

「我們以為那只是誤差,也許是感應器把某些失敗的跳躍航行多算了幾次。」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可能,所以接著把星圖給套上去吧。」

「套上去?」

「是的,我要知道這12次異常的空間變動都發生在哪裡。」

愛莉亞依然優雅地坐著,態度不慌不忙,甚至都把眼睛給稍微閉上了些。而等她再度睜眼時,那立體的投影已經把星圖與複雜的航線給疊合在一起,其中有12個特別加亮的青色光點。

連薇兒莉特都很意外的是,這12個光點並非全是散亂的隨機分佈。雖然有4個光點顯然是零星分佈,但其餘的8個光點卻彼此連成一條弧線,彷彿是一個圓圈上的一部分。

「假如把觀察時間拉得更長、套入更多的數據,應該會發現有更多原因不明的空間變動現象,彼此具有線性關係吧?」

「這個,愛莉亞小姐,難道說這裡面有我們要找的人嗎?」

「呵呵……因為我在妳們小隊前年的那份報告書上,看到相當懷念的東西呢。」

愛莉亞微笑著,而她所指的顯然就是前年剛離開地球不久的時候、莫札特與妮菲兒所遇上的那起至今未解的事件吧?

不過,愛莉亞所說的「懷念」是什麼意思呢?薇兒莉特於是一臉疑惑的問了。

「雖然我也沒親眼看過,所以可能用詞上有點錯誤吧。但是,我的確聯想到一個傳說。」

「傳說?」

「嗯,這個傳說就是,在非常非常久遠的時代,在神女與人類都只是剛剛誕生的那個時候,神女的數量雖然遠比現在要來得稀少,但卻比現在要厲害得多,甚至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來進行空間跳躍呢。」

「以自己的力量…?是說不靠船艦、自己就能進行超光速旅行嗎?」

「沒錯,很浪漫吧?」

「不是浪漫的問題…是太難以想像了,能作到那種事情的不是神女、而是星魂才對吧?」

「星魂?」

「啊、對不起,請忘了我剛剛的自言自語吧!」

「總覺得事有奚竅呢,不過算了,我沒興趣把重心放在別的地方上。」

忽然間,諾福克親王站了起來,或者說好像沒有重量一樣、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來似的,她的身段就是這樣輕飄飄的彷彿飛在半空中。

「雖然不明白我買到的人類到底是不是真人,因為我一次也沒好好看過他們一眼;不過,城市的毀滅卻是真實的結果。」

愛莉亞壓住胸口,輕閉雙目,似乎在壓制心中洶湧的隱藏情緒。「我不會原諒把那些不幸之人賣給我的惡德商人,也不會原諒製造出這不幸的始作俑者。無論如何,我都會在這件事情上追蹤到底。雖然我的確是委託人的身份,但我一定會陪著妳直到解決這件事,我

希望薇兒莉特小姐能知道這些。」

「我明白愛莉亞小姐的想法。」

用帶著佩服的口吻,薇兒莉特謹慎地回答。不過,她的語氣難免參有驚訝的成份,沒想到天原商社的親王也會對人類的不幸感到憤怒。她上一個見過的親王,可是以人類的不幸為生的可愛又可恨的魔女,更不用說天原商社一直以來給人的印象就是糟糕透頂。

不過,也很少有神女會毫無理由去袒護人類。那麼,諾福克親王的理由又是什麼呢?孤獨一人在南方流浪,實在不像她這種資歷的神女所該做的事,難以想像她活了數千年卻從沒有同伴。

當然,只有絕對的笨蛋才會在這種時候問「妳的同伴現在都跑哪去了」這種問題。

大概又是悲劇。

就像蕾貝卡之前觀看的那部動畫片一樣,儘管狗血,但說不定意外的有真實性,人家常說事實比戲劇更加離奇。

「……那麼,」薇兒莉特回過神來:「我應該從這8個地方開始調查了?」

「錯。」

閉著眼睛的愛莉亞依然飄在半空,甚至進入到投影的範圍內,把星圖的光影弄得一團亂。「那些地方都是空有恆星的無人星系吧?意思是我們要找的人,不想受到太多的打擾。而且她很聰明,知道要不斷變換位置,妳看她半年時間就換了8次地點喔。」

「至少我可以去採集一些術譜音律的餘韻吧,也許能有助調查。」

「呵呵呵,我講過囉,即使是現在也可能正上演著不幸,可能有無數的人類正在受苦,所以我想用快一點的方法去調查。」

小小的諾福克親王笑咪咪的,但眼睛還是不肯張開,該不會是覺得困了吧?總覺得她這懶洋洋的表現與說出來的話不太相符。

「要怎麼快一點呢?」薇兒莉特苦笑著。

「首先,要知道一件事,電視上演的偵探推理片,那都是劇作家編織出來的故事喔,是為了吸引觀眾而刻意加料的演出喔。實際上在辦案的時候,往往只是用最簡單的道具、最直接的方法,以及一點點聽天由命的運氣,去把事情解決的喔。」

「我懂這道理,可是……」

「講得更直接點,就是警察局的辦公室可從來不存在什麼超科幻的犯罪鑑識電腦,椅子上也不會坐著成天配戴墨鏡的何瑞修喔。」

「為什麼親王殿下會看過地球的電視劇…?」

「薇兒莉特小姐,請叫我愛莉亞。」小小的高貴神女仍是笑咪咪的。

「這個……」

「不用想太多啦。」愛莉亞終於張開眼睛了,這讓她看起來笑得更燦爛。「目的不就是找到不幸事件的起因嗎?只是這樣而已呦,又不是要作教育訓練。所以既然有最便捷的方法,那為什麼不採用呢?」

「……難道說,愛莉亞小姐希望我調出太陽系周邊的資料,其實是已經有鎖定的對象嗎?」

「抱歉呦,沒事先跟妳說清楚,因為我想知道妳會有什麼反應呢。」愛莉亞吐了吐舌頭,一臉惡作劇過後的小惡魔模樣,不好意思地說:「目前在姬海娜商社管理『三女神的午茶座』這個術譜系統的負責人,是漢莎艦隊時代的我的部下呢。」

「………哦。」薇兒莉特以僵直的表情做出反應。

「不要這種表情啦,其實也不是說有人情就行得通。繼承漢莎艦隊精神的我們,才不會因為昔日的從屬關係,就隨便給予方便呢。因此,不得不說運氣也佔

了很重要的因素吧。」

「運氣?」

「嗯,因為姬海娜商社,已經沒有繼續出租『三女神的午茶座』的意願了。倒不如說,從幾年前開始就完全是迫於無奈,才一直維繫與那位客戶的關係,姬海娜方面其實早就想終止這筆生意了。」

「這是為什麼呢?」

「這個嘛……薇兒莉特小姐,我不確定下面的部份是不是妳想聽的耶。」

「……?」薇兒莉特歪著頭,眼前小小的諾福克親王。

「妳真的想聽?」

「我沒有那麼脆弱,所以請愛莉亞小姐務必說清楚。」

「也是呢,好吧,那就告訴妳好了,因為南部象限的人口黑市已經被弄得一團亂了。」

暫停一下之後,不等薇兒莉特追問,愛莉亞隨後補充了說明:「價格上。」

「價格上……」

「嗯,因為那名客戶每次租用『三女神的午茶座』之前,都會把舊的行星完全消除。除了自己踐踏一部分之外,九成以上她都會出售給跑單幫的旅行商販,用超低廉的價格。」

「這不就是她的目的嗎?」

「嗯……首先是妳也知道的,『三女神的午茶座』當中的『兀爾德的沙漏』,其實是對方唯一所使用的系統。她能使用的原因,是因為她手上掌握一份年代未知的紀錄資料,那資料就是整個文明行星昔日的組成狀態。這資料鉅細靡遺,包含從分子狀態到整個星體的一切情報,這可不是能夠隨便儲存在紀錄媒體裡的東西呦,大概只有開闢一個微小的亞空間才能存放吧?可是,只要依照資料去重建每一個分子的狀態,就能把星球從歷史裡變出來,而且與本體會完全一樣,妳就想像成那是規模超大的物品複製機吧。」

「這個我知道,所以,產生行星應該就是對方的目的吧?」

「我的看法卻不是這樣呢。產生行星是結果,但應該不是對方的目的,她只是為了某件事情而必須把整個星球製造出來。」

「這樣說有什麼根據嗎?」

「根據嘛……妳瞧,在過去的半年裡頭,她把同一份資料用了8次、製造出8個一樣的星球,然後在很短的時間內毀掉一切又重新制造。乍看之下,妳一定以為她是為了要獲得能大量販售的人類,才會找姬海娜租用『三女神的午茶座』吧?」

「我的確以為我們是要找一個人口販子。」

「這樣想就大錯特錯囉。」諾福克親王搖著頭,長長的亮眼頭髮也跟著甩來甩去。說起來,她的那頭長髮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樣。「只要分析她過去漫長時間裡租用術譜系統的模式,就能明白她不是為了販售人類而租用『三女神的午茶座』。相反地,她應該是為了支付金額龐大的租用費,才不得不把行星上的人類賣給那些勢單力薄的販夫走卒,因為她販售的價格真的是低到離譜了,而且每次都只是賺到足夠租用術譜的金額就停手,毫無例外,所以能肯定她的目的並不是從事人口交易。」

「這就是『價格上被擾亂』的意思嗎?」薇兒莉特忍著不皺起眉頭:「所謂穀賤傷農就是這樣一回事吧?不過人類可不是穀物,惡劣的收割者也不是農夫喔。」

「妳果然不想聽到這些,對嗎?薇兒莉特小姐。」

「可能有幾個我的同伴討厭這種話題,但我寧願面對現實。」薇兒莉特摸了摸額頭:「所以,本來在南部象限從事黑市人口交

易的大盤商,對姬海娜商社提出了抗議吧?這就是為什麼姬海娜商社會落入一個兩難的處境裡。不過,我倒很好奇為什麼那麼黑市的大商人不直接對症下藥?」

「是哪,假如她們有那種力量,應該會直接把這個打亂市場的冒失鬼給轟死吧,這種事在我的從商生涯裡也沒少見過。」

「………」

薇兒莉特頓時明白了。言下之意,是那個冒失鬼的實力,強大到沒有人敢正面衝突,所以利益受損的商人們只好找提供術譜的姬海娜商社施加壓力,希望能停止製造行星。然而,從幾年時間過去、也沒能讓「三女神的午茶座」鎖回去倉庫的現實來看,薇兒莉特要揪出的傢伙,竟然是連姬海娜商社都不敢得罪、不敢輕易結束這段關係的嗎?

明明連面對莫札特這樣的存在時,那個組織都表現得不屑一顧,姬海娜商社也會有懼怕的對手嗎?

「……把話題調回前面一點吧。我們要找的對象,並不是最近才開始這樣的行為吧?愛莉亞小姐似乎提到對方租用術譜系統的行為,有一套模式存在。」

「嗯,因為只要同一件事情做得夠多、夠久,就不難用統計的方法看出端倪嘛。」

「她到底從何時開始做這件事的?」

「本銀河歷100.4910年,也就是292年前。」

「……在這段將近三百年的期間內,她一直重複這樣的行為嗎!」

「是的,可是呢,初期的間隔非常漫長呢。在100.4910年第一次使用了『兀爾德的沙漏』之後,下一次是直到100.4991年,才用了第二次,而且那個時候並沒有把星球上的居民當成商品賣出去呢。」

「意思是剛開始的時候,經濟上還負擔得起,所以不需要得到額外收入嗎?」

「正是如此,薇兒莉特小姐的腦袋轉得也挺快呢。」

對於跟金錢有關的智慧毫不保留地讚美,只能說不愧是前漢莎艦隊的創始人,擁有諾福克親王名號的少女顯得非常開心。看起來,她一定會討厭莫札特,討厭那種對金錢毫無概念的人。

「謝謝稱讚。」薇兒莉特大方接受了恭維,又問:「可是為什麼那個時候,隔了81年才又使用了第二次,現在卻是半年之內就連續用了8次呢?」

「這也是我的猜測——因為資料會損壞。」

「損壞?」

「是的,在過去292年內,她使用的歷史資料都是同一份。她並非以真實存在的星球當對象去生成行星,而是靠一份來源不明的資料。儘管夠詳盡,詳盡到可以完美製造出一個存在於歷史上的人類社會,卻不能期待在重複的術譜作用後不發生質變。資料會受損,一旦受損就無法修復,這會讓『三女神的午茶座』所生成出來的星球一次次趨於劣化,每次都要比前一次來得更差。」

「難道說,劣化的表現與結果,該不會就是……」

「啊,應該是吧。」愛莉亞的語氣忽然間趨於平淡:「就是那一夜之間腐朽的城市了,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從無機物到生命體的構成本質,都在過多的複製後發生了劣化。準確來說,那裡根本已經不是正常的城市,住的人也已經不是正常的生物了,遺傳基因的雙螺旋組態一定都亂成一團了吧。」

「可是那些人,確實是有過生命的,對嗎?」

「嗯,雖然從誕生到結束只有短短几周,但在這

段時間裡,城市與居民的確都是活著的,只是誕生時的狀態就註定了一切都將要腐朽,就像帶著絕症出生的生命吧。」

「………」

薇兒莉特仰著頭,試著把心情稍微安定一下。一個不停誕生然後又崩潰的星球,一群在註定沒有未來的情況下誕生的劣化生命,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寧願製造這樣的痛苦呢?始作俑者到底是為了得到些什麼,才會在三個世紀裡不斷重複這樣的行為呢?

感覺還是沒弄清楚最重要的問題。

自己到底弄清楚了什麼呢?

「愛莉亞小姐,坦白說…我有點愧疚,感覺上我並沒有在這件工作起到很大的幫助,因為之後的調查完全是妳一個人去進行的。」

「才不是這樣呢,是薇兒莉特小姐將術譜系統還原了出來吧?我可是沒辦法從那樣微小的餘音去知道本體的呦。」愛莉亞躍上薇兒莉特的鼻頭,接著跳起,朝年輕神女的額頭上彈了一下。「正是因為知道了術譜系統的真面目與所在地,我才有辦法透過管道去調查情報喔。所以,我認為這是我們共同合作的成果呢,而且效率讓我這個挑剔的人也非常滿意呦。」

「原來如此,也的確是呢。」

薇兒莉特吐了吐舌,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自己的功勞居然要讓對方說出來才想到,這也太過於厚臉皮了,雖然薇兒莉特自認自己的臉皮,在隊裡只比老是當眾全裸的師蓮華薄一點。

「來談談結論吧。」

愛莉亞稍微遠離了薇兒莉特,轉過身子,縮小成人類體型的她看上去好像比神女型態還更靈活得多。

親王指著一個方向,遠遠看去有一片綠色的稀薄星雲,但在星雲的後方就是太陽系的位置了。

說來諷刺,薇兒莉特才剛從那裡出來不久。

「我們要找的人,現在應該仍在那一帶出沒。」

「是了,我也想問這個,為什麼愛莉亞小姐認定對方是在太陽系的附近活動呢?」

「那是因為妳的同伴在前年,就是在那一帶遇上同一件事呦。」

「我的同伴曾經跟對方產生過沖突,難道這不會使她遠離那塊區域嗎?」

「不會。」愛莉亞眨了眨眼:「接著妳一定得問我為什麼有這種想法,對吧?」

「不可能只是直覺吧?」

「很遺憾,差不多就是那樣。」愛莉亞淺淺一笑:「三百年來執著於得到某樣東西,這樣的傢伙一定非常堅持些什麼,而且不懂得恐懼。即使劣化的速度已經到了半年內必須更替8次,她也完全不放棄,這種執念可不是普通人能抱持的呦,我相信她絕對不是一般的神女呢。」

「能夠靠自己的力量來進行空間跳躍,這已經十分異常了。」

「說異常也沒有不對呢,不過我倒是很羨慕有那種能力就是了,實在是非常想要馬上就見到對方呢。」

愛莉亞仍笑著,相信她沒有撒謊吧?的確是很想立刻就看到對方。可是,看到之後又怎麼樣?

一邊是孤獨流浪了500年以上,一邊是執著於某事將近300年,薇兒莉特隱約察覺諾福克親王想要的,並不只是找出腐朽城市的元兇,也並不是單純因為流浪生活過於無聊而臨時起意。

眼前這個喜歡以人類大小生活的高貴神女,怎麼說也是年輕的薇兒莉特不可能猜透的吧。

就在此時,愛莉亞忽然停止了她臉上的笑容,接著伸手摸了摸腰上的小口袋。

原來是手機在響

。

真空中當然聽不見鈴聲,不過那小小的機器顯然正在震動。說起來,為什麼這樣高貴的神女會使用一具看起來好像Nokia 3310的老式傳統手機?既沒有投影功能,也沒有觸控螢幕,除了講電話之外好像什麼都辦不到的樣子。

在明明沒辦法傳遞聲音的宇宙空間裡,諾福克親王接起了電話,然後馬上陷入熱絡的交談中。或者說,是做出了熱絡交談的模樣,講了些什麼薇兒莉特是根本就沒法聽到。

真的是在講電話嗎?

不久後,神女收起了手機,一臉嚴肅地看著薇兒莉特,並露出自信的表情。

「看來劣化的速度又猛然加快了。」

「什麼意思?」

「我在姬海娜商社的前屬下剛剛通知我,說是那位客戶又要求使用『三女神的午茶座』了,這次的間隔連五天時間都不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薇兒莉特驚呼起來。話說,這種話題是可以用剛才那種熱絡氣氛去討論的嗎?旁人看了還以為親王是在跟朋友說笑話。

「發生什麼事是沒法知道的,不過現在有絕佳的機會,我不打算錯過。」

「機會?」

「三小時之後,姬海娜商社會把『三女神的午茶座』的使用權限租出去。本來那是隨傳隨到的服務,但因為我要求她們稍微延遲一下的關係,現在我們有三小時的時間可以趕過去了。」

「可以與始作俑者見到面了嗎?」

「啊啊,可以的,不過我們得快,一般來說三個小時也到不了那地方的。」

愛莉亞彈了下手指,連設備也不用,一個巨大的全天區星圖就投影在薇兒莉特的眼前。同樣以太陽系為核心,星圖上有一處正在閃爍的光點,距離地球只有14.5光年,不過離兩人目前的所在地可就遠了。

三小時應該沒辦法趕去,除非請親王的朋友繼續把時間拖延,或者親王有別的妙計。

「不過是移動而已,不用想得那麼複雜,我們也不需要隨身把家當都帶著,對吧?」

愛莉亞笑得很甜,當著一臉茫然的薇兒莉特的面,那隻活像Nokia 3310的手機又被拿了出來。

撥號之後,在接通之前,愛莉亞忽然壓住手機,歪著頭問了薇兒莉特一句:「妳能把自己縮小成人類的大小,大概三個小時嗎?」

「可以。」薇兒莉特點了點頭,雖然她沒給自己測試過這方面的極限,但僅僅三小時並不成問題。

「好。」

諾福克親王點了點頭,重新拿住手機開始談話,薇兒莉特跟剛才一樣完全聽不到愛莉亞的聲音。

「好了,十五分鐘後會有船來接我們。」掛掉電話的愛莉亞如是說道:「一艘基本上沒有設計乘員艙的郵務小船,但是塞進兩個人類大小而且無須氧氣的神女,倒是沒有問題,對方已經放棄了工作並全速趕來我們這裡。」

「超高速的聯絡艇嗎…?這種船可以隨便借到的嗎!」

「借?明明有更便捷的方法呀。」愛莉亞很甜美地笑著:「我直接買下了那條船。」【7】 :4500km級神女、行星毀滅、足部及手部特寫有兩件奇怪的事情,讓瑪娜不得不嘀咕。

第一件事,是姬海娜商社提出延遲三小時才交付的要求,理由是總公司要求加強審核程序。

真是高傲的傢伙們。

要不是能夠提供「三女神的午茶座」這樣一套系統的只有姬海娜商社,瑪娜一定毫

不猶豫。畢竟耽誤她三小時,就是讓她晚三小時與弟弟見面,這樣漫長的等待時間簡直就是酷刑般的折磨。

而另一件奇怪的事,就是平常總會來買走剩餘居民的那些跑單幫商人,這回一個也沒有見到。

但這不是說不通,因為,時間間隔得太短了,距離上回還不到五天,要把那些行商重新聚集起來也不是那樣容易的。

腳底依舊傳來岩漿的滾燙感,巨大的地裂咕嚕咕嚕冒著泡,火紅的爪痕在瑪娜的足底下往四周延展,乃至擴及整片大陸。

看著腳底下踏住的這片大地,桃色頭髮的女孩不禁心想,是不是有更高明的賺錢方法呢?比如說,像開設遊樂園一樣讓客人直接來這裡消費,賺到的錢應該會比現在更多吧?當然那完全不是瑪娜的興趣,然而若能有更多的錢,就能更多地使用「三女神的午茶座」,使她與弟弟的相處時間更長。

倒是值得考慮呢。

在過去與那個討厭女人共事的時候,自己也曾經有模有樣的扮演著商人角色吧?只要想做還是做得到的,瑪娜對此倒是非常自豪,不過現在沒有任何事凌駕於自己與弟弟的相處之上。

好想早一點與可愛的弟弟重逢。

一如往常,忍住自己內心的喜悅,裝成只是從學校回來那樣的普通、進入家門去找到正在給家教授課的弟弟。印象中曾有一次因為太過沖動,不小心就把攔阻她的家教給順手砍掉了腦袋,結果那次與弟弟的相處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場夢魘,也讓瑪娜懂得不管怎樣都得忍耐的道理。

想著各種愉快的事情,瑪娜輕輕踏在這個星球的東半球上,彷彿是棲身於一葉小舟的漂流者,在這個無垠浩瀚的宇宙中隨波逐流。

現在的瑪娜是4500公里的身長。踏著地表的雙足,甚至能感覺到星體表面的曲度。

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需要放大成這樣。純粹,只是心情導致,再說唱歌也已經唱到厭煩了。畢竟除了與弟弟有關的事之外,瑪娜對什麼都很容易感到厭煩。

將腳趾貼在離地一、兩公里的高度,刻意讓底下整片平原的數十個城鎮暫時倖存,這樣的動作也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不過只是暫時不想把這幾千萬人給抹碎在足趾下,此外看那些人會因為怪病而先倒下、還是因為籠罩整片大地的巨足上的氣味而暈倒,這樣的觀察似乎也能帶來些許的樂趣。

巨大到這樣程度,星球的重力基本已經影響不了瑪娜了,這讓瑪娜有種放鬆身體漂浮在水上的感覺。她的上半身完全置身在宇宙空間裡,剛好用行星遮蔽了刺眼的恆星強光,而得以看見整個銀河璀璨明亮的群星。

不過,瑪娜對欣賞星空,向來是沒啥興趣。倒不如說,她討厭這個銀河系。如果不是這個銀河系的某些東西對她造成了影響,她應該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與自己的弟弟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當普普通通的家人,應該只是這樣就結束了短暫一生吧。

可是,瑪娜的生命終究沒有那樣平凡。現在的她能無視致命的宇宙輻射,無視冰冷的真空溫度,甚至像這樣把整個星球踩踏在腳下當玩具般耍弄,這都是那些影響所造成的結果呢。要說瑪娜討厭這樣嗎?倒也不盡然,畢竟有了力量就可以做很多的事,最要緊的就是能把弟弟掌握在手中,不會像普通人一樣眼睜睜看著親弟弟去認識

別的女人、去組成別的家庭,那對瑪娜而言無疑會是最痛苦的事。

現在誰敢接近自己的弟弟,瑪娜都有能力給予嚴厲的制裁,好比說讓對方生活的整片區域一夜之間從地圖上消失。在怪病這樣的後遺症還沒出現的那個時候,能夠與弟弟生活到終老的瑪娜,就曾經這樣作過無數次了。畢竟自己的弟弟可算是大帥哥呢,再加上是知名企業主的長子,女人什麼的可是從來不缺吧。

所以,瑪娜也曾好幾次把想要將弟弟送去與別的富家小姐結婚的養父母,直接了當的埋到了海底。那也是最初幾次才有機會作到的事呢,殺害養父母並奪取他們的產業,進而把弟弟一輩子關在自己的黑牢內當玩具,現在想想還真是很青春呢。

不過,已經沒可能再次體驗那樣的時光吧?縱然有「三女神的午茶座」,手上的資料卻已經嚴重劣化了,令再製出來的生命連一週時間都撐不到。

怎麼辦呢?

儘管不情願,但已經沒辦法再取得另一份完整的資料了吧?畢竟當初給予自己這份資料的人,也就是卡斯特.路德公爵,已經死了三百年以上了啊。

那個討厭的男人,居然就那樣簡單的死了,簡直是開玩笑。

沒事溺什麼水啊。

雖然瑪娜也不會游泳。

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不斷遭受擺弄,瑪娜就氣憤難耐。她不經意地磨了磨足趾,將趾縫內堆積的泥屑、也就是自己在巨大化過程中隨意踩爛的那些城鎮的碎片,括除到底下被濃重氣味與溫度所籠罩的大地,將這些沈重的城市瓦礫像黑雨般灑在幾千萬居民的頭上。

在陽光照耀不到的大陸上,呼嘯而過的墜落碎片嘩啦啦亂灑,帶著恐怖的巨響割裂灰濛的天幕。爾後,才過了僅僅幾分鐘時間,漂亮的綠色原野就被灰黑色的焦黑瓦礫給覆蓋。在交錯田埂之間林立的紅色農村小屋,全都被埋在了黑色的土石底下,連清澈的溪流也被阻斷而開始堵塞為湖泊。至於在城市地區,那光景基本上就像是天空的崩落,被巨腳遮敝了陽光而暗無天日的街道深處,暴力事件頻傳,黑暗裡頭人人自危,甚至看不到從天上落下的大量殘骸,只能聽見那些城鎮的碎片滑過空氣而激發出來的咆哮聲,彷彿是劇烈的雷鳴摧毀著人類的耳膜。

在狂風大作的地表上,氣味與溼度擴散開來。街道不是被瑪娜從腳趾括除的碎片擊毀,就是陷入這熱湯一般的恐怖處境。除了腳的味道外再無任何氣味,除了腳的溫度外再無任何變化,這就是被巨大足趾容納在趾關節之下的城市的遭遇。在碰上地表的腳趾肚把大片山脈像紙屑一樣彈走的時候,因碰巧而處在弓起的趾關節下方的城鎮,短時間內就升高了溫度與溼度,被來自超巨大少女80公里深趾縫之中的汗氣給覆蓋著。植物頓時枯萎,雪山瞬間融化;在陷入溫熱濃霧的一條條市街上,人們因張不開眼睛而痛苦得亂走,電子零件故障而導致的車禍處處可見,使社區與鬧市全都瀰漫著恐慌及無助;即便能躲進建築物當中,大樓的空調也會將巨大少女的氣味傳送到每個樓層,即便躲在地下室,也無法免於腳汗溼氣的傷害,倒不如說那裡才是溼氣堆積得最厲害的地方。

成千上萬的避難者,在忽明忽滅的街燈之下,蜂擁進入大樓的地下避難室,結果就再也沒辦法出來

,這樣的情況發生在每一個位於瑪娜腳趾下方的受困城市裡。

漫長而難忍的痛苦體驗,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只要瑪娜不刻意用足趾夷平這整座平原。而這一切發生在病危之際的人們身上的災難,瑪娜既沒有意識到,也沒能理解。她只知道大地像灰塵一樣輕易就可以破壞,而住在上頭的各種生物勢必不可能倖存,但這又如何?反正整個星球就將在半天內終結,劣化的再製品終究會自我崩潰而使一切消失,那與收割或粉碎在自己的腳下又有何不同?

說起來,下次的弟弟能不能撐得比五天更久一點?瑪娜也沒有把握。

但就算只有五天,甚至四天、三天,瑪娜也只會更加珍惜僅剩的時光,拼命去換取弟弟的溫暖。不能改變的事情就是不能改變,無法期望死掉的公爵又一次回來賞賜自己,而且現在的瑪娜恐怕已經沒有能力再去完成一次當年的工作了。

供給與需求之間的關係,瑪娜還是非常清楚的。

所以現在,除了繼續抓住與弟弟的相處時間外,不該去考慮其它的事。就算要遷怒這個宇宙,也等到確定無法再從手中的資料復生出弟弟的那時吧!當然屆時的瑪娜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也是沒必要去想像的。

身高4500公里、能夠自體進行空間轉移的紅獄神女,除了成為魔鬼並摧毀看到的每一個文明世界外,大概也沒有其它可以消氣的方法了。總之就是殺戮,總之就是破壞,正是這樣的執著才讓自己成為紅色的魔女,這是一開始就明白的事,又有什麼需要多想的呢?

三個小時的等候時間,才過了不到一半。

瑪娜享受著上身懸空於無重力環境的感覺,但差不多也到達極限了,光是這樣是沒法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說穿了就是太過無聊。因為她既看不見腳趾擦痕下那些宛如橡皮擦屑的城市殘骸,也不知道有上千萬人類正被自己腳上的汗水所散開的蒸氣給逼到淹溺,她看到的只是腳下逐漸趨向瓦解的一個骯髒泥球。

基於一時的興致,瑪娜讓腳動了起來,讓足趾關節下方的街道重新得到陽光的滋潤,但腳汗的熱氣所聚集而成的雨雲一時之間仍散不開,而且仍然往大地降下生臭的暖水,將森林與草原摧殘為枯黃死地,也讓排水不良的古老城鎮陷入洪災的危機中。數以萬計的居民爭相逃往高處,但腳汗所轉化的溫熱暴雨遠比真實氣候所能形成的大雨還更強;衝破堤岸又漫過街道的大洪水,衝倒了低矮的二三樓房舍,使屋內的人掉入到水中,在淹死之前就被巨大少女的氣味給迷昏,喪失活動的能力而直挺挺沉入水底。即使是高樓林立的大城市,也有大面積市區被混雜腳趾汙垢的土石流給吞噬,那都是被瑪娜從趾縫間蹉下來的髒汙泥垢,來自那些如今只是巨型足跡的廣大地表,無數的農田與村莊都在超巨大少女的裸足踐踏下化成為腳趾泥垢,而現在又回到了行星的大地上。

對於逃向高樓頂層的避難者來說,在窗邊看到的這股侵入市區的汙濁泥流、看見其中結構完整的整棟大廈或豪華別墅,也等於是看見了自己不久之後的處境。在身高4500公里的超巨大少女面前,任何堅固的掩體都毫無意義,因為少女的舉止是一口氣將整片地殼都給剝下、將數十條街道與上面的房屋一起納入足趾

的縫隙,就這樣使幾十萬人的居民陷入恐怖的擠壓地獄。構成泥垢的所有成份都在等著摧毀人類脆弱的生命,無數巨石彷彿被丟進滾筒洗衣機一樣不斷翻攪;人們就算能躲過這一切摧殘,也會在瑪娜提高腳趾的同時缺氧窒息,僅是因為提高腳趾的這個小動作就使高度上升了幾萬米。

毀滅的命運無人能避免。

重新照亮大地的陽光,揭開的只是慘不忍睹的地獄光景,是腳趾甲在大陸板塊上留下的爪痕以及雜色的團塊,也就是被腳底蹉蹂成團狀的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至於移動之後的瑪娜,只是把注意力放到另一片看起來仍綠油油的大地上,離她本來的踏足處隔了接近有三千公里,但對她而言只是走上一步路的距離罷了。

雖然地表已經有一大塊面積成為泥沼般的慘狀,可是在三千公里之外,隔著一道海峽的另一處大陸上,卻依舊是完好如初。正值黃昏時刻的一連串海岸都市與島嶼樂園,因通訊中斷而對一海之隔的對岸毫無所知,完全不明白行星上發生了什麼。

然而,此時此刻,在金黃色的夕陽與火紅色的雲彩之間,遙遠景物插入了一個巨大物體:一個模糊的人類手掌的輪廓,五隻手指清晰可辨,甚至連突出於指尖的修長指甲也能夠看到。

忽然出現的巨大手掌,瞬間遮蔽了大半陽光,使黃昏的海岸線眨眼之間變成黑夜。感受到光度不足的公共照明系統馬上便開始運作,將街燈與道路全部點亮,從宇宙往地表上看就像是浮出水面的發光珍珠。

豐饒海岸上的每個都市都是一顆明珠,彼此接連串起為閃耀的項鍊。

這樣的景色,讓瑪娜忍不住想拾起這些珠子,並將寶物佩掛在自己的頸子上。這小露胸部的衣服,正好有位置讓珍珠項鍊的氣質表現出來呢。

從自己的手指縫隙看著大地,凝視著地表的瑪娜看得出神,就這樣忍不住將自己的食指戳到了海岸線的最北端。

用落雷也不足形容,除非是一萬起同時打下的響雷,大概可以用來作最勉強的比喻吧。在海岸北方的凍土高地上,終年穿著厚重毛衣的北國居民,驚訝地看見有個怪獸伴隨銀色極光落下大地,並重重砸在如刀鋒般險峻的黑色山崚上,一口氣將橫貫峽灣的高大山脈劈開。頓時間,巨量土石崩落滑進冰河的峽谷,萬年積冰在數千萬噸岩石的擠壓下融化成水,使寬達十公里的冰河峽灣成為壯大泥流,流冰與碎巖相互推擠並往下游移動,帶給海灣上的那些北方漁港無限恐怖。村民在漆黑的天色下爭相逃上船隻、企圖往外海避難,但後方僅追過來的黑色流冰卻一瞬間忽然升高,升高到超過五千公尺的巨大高度,使這些村民只得在搖晃不停的小漁船上張大了眼睛、卻說不出對眼前景物的感想,最後就在無限的戰慄中以一道黑色流冰的水牆吞沒了整個灣岸,包括所有的漁村與沿岸船隻。

而在突然堆高的黑色流冰後方,正是超巨大少女瑪娜的手指甲,她像玩沙的小孩一樣在北方的山陵與峽灣間刻劃出痕跡,製造出比冰河更壯麗的峽谷;指甲將地表以下三公里的沉積物都給颳走,使地底的黑色古巖裸露出來,那些是幾千萬年前就被埋到了地下的岩層,而如今卻在黑暗的天色下重見天日。

當然,考慮到這一切都只是術譜系統所再製

出來的分形,也就沒有什麼數千萬年的歷史可言了。從最微小的細菌、昆蟲,到人類以及城市,甚至於這個星球沈重的鐵質地核,不過只是五天前才誕生於宇宙的東西罷了,一種相較於原版可說是十分劣化的複製。

瑪娜的指甲在地表滑動,斬斷山脈並摧毀村莊,將城鎮的建築物滾動成一顆巨型泥丸,並且讓泥丸也變成摧毀文明的武器。在北方海岸上重要的大型工業區,直徑逼近一公里長的巨大泥球撞破了儲槽,使混合起來的化學物質接連不斷地爆炸。爆炸的規模將幾千棟廠房瞬間破壞,吹飛機具與員工宿舍,把十幾萬工人炸成四分五裂的焦黑肉塊;但這樣足夠摧毀都市的爆炸威力,卻甚至弄不痛巨大少女的手指,瑪娜只能感覺到手指上傳來好似被棉花碰到的觸感。

連自己在大地製造了何等災禍,都不能百分之百理解,面無表情的瑪娜用冷徹目光凝視著赤紅色的熔岩大陸。

接著,她縮回了手指頭。

將手指從地表抽離時,指甲的縫隙夾帶了巨量殘骸,一起被升到高空。由於速度是那樣的快,劇烈的音爆進一步粉碎了北國的凍土,從內陸的針葉森林到結冰海灣,所有生物的聽覺器官都受到損傷。至於夾在指甲縫隙裡的碎片,則是一瞬間就被帶到了宇宙,連重力的拉扯都不及瑪娜收起手指的速度,於是許多藏在殘骸之中的村莊就這樣受到了宇宙輻射與絕對低溫的襲擊。

瑪娜凝視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看得出來指尖弄得很髒,卻渾然不知裡面有幾千個生還者正在眼皮下死去。但就算知道,她也不會對那些人伸出援手吧,不過她也絕不可能輕易讓那些微生物解脫。

於是,瑪娜隨手摳掉了指甲縫隙裡頭的殘渣,將在指縫內堆擠成彎月狀的大片殘骸直接甩飛到外太空方向。這數公里長的堆積物,混合著碎冰而快速凝結,很快成為了一個一邊轉圈、一邊高速前進的閃閃發亮的星塵碎片。這團碎片的結局,大概就是墜入某個巨大星體的重力井而墜毀、闖入某條熱鬧航線成為路障而被消除,或是就這樣毫無終點而無限漂流,這三種可能吧。

在過去三百年裡頭,瑪娜製造了多少像這樣的星塵呢?但是,就算有人撈起來加以研究,也不會看出原本的樣貌吧?徹底劣化後的星體碎片,最終也只會變成一顆黑色冰塊,分析起來就與構成恆星的主要物質沒什麼兩樣吧,從中找出生物的存在跡象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說起來,其實萬物的生成,原本就是取自這個宇宙的物質呢。所以,迴歸這個宇宙而成為自然的一部分,也完全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彈開灰塵後,瑪娜看著再次變乾淨的手指,她對上面沾到的極度微小的碎片毫無所知,因為已經不可能看得見了。與之相比,星球上那美麗的珍珠海岸的北方,此時卻變得醜陋不堪。海與陸的交界處不見美麗沙灘,而是冒著大火、混著泥漿,吞噬原本存在的一切;不僅海港與沙洲猛烈地燃燒,白雪皚皚的冰原也變成漆黑荒漠,冰河被刨去的大地已經沒有一點珍珠的質感。

因此,瑪娜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她的眼神足夠使人類打從內心絕望到自盡。

在往南方移動幾百公里的地方,一片脫離了冰雪的常春平原上,三個百萬人口級的大都市與十數個區域中心

的城鎮,因忽然暗下的天色而自動點亮了街燈,從瑪娜的視角往下看,那真的是非常漂亮的風景;但對住在地上的這三百多萬人而言,瑪娜的存在是連用肉眼都難以辨識的,因為隔了大氣而看不到完整輪廓,更別說天色昏暗,因此人們能望到的東西也就只有瑪娜的手指吧。

光是一隻手指,就有25公里以上的寬度,足夠將百萬人口級的大都市一分為二了。像這樣龐大的物體在接近地表時,引起的亂流也是異常劇烈的。在定期航線上如常飛行的那些高速航空器,大概是什麼反應時間都沒有,就被捲入手指所引發的漩渦氣流而崩毀,在墜落之前就被激烈的暴風給扯壞機身,讓上頭的數百名乘客忽然之間掉入空中,並且在巨大手指以超音速下墜而形成的結實氣牆上撞爛身體。

對地上的民眾來說,抬頭張望也只能看見天色越發變得陰沉,聲響已經被拋在巨大少女的手指後方了,因此一直到最後人們都無法聽見那狂暴的轟雷聲。

瑪娜的手指碰到了大地,指甲刺穿堅硬的地殼,人類建築起來的城鎮更是完全沒有抵抗能力,比嫩豆腐更不如地一下子就完全粉碎,正值下班通勤時間的街道轉眼間就消失。在25公里寬的手指頭底下,數十條大街一口氣沒了蹤影;滿載乘客的大小車輛全部成為指甲縫隙裡捲起來的鐵片,與道路的鋪面及沿街的建築物一起變成零碎的殘骸,在前所未有的龐大壓力下成為密度極高的沈重堆積物。

受到這樣規模的衝擊,平原上的供電系統也瓦解了,超過一半的地區幾秒鐘內接連陷入了黑暗,也讓社區與鬧市不斷凝聚出膨脹的恐慌,末日的到來開始被這些微生物所體會。

燈光全部消失,從瑪娜的視角來看,變得很難找出大都市的所在處。不過,總之是在這片被山脈環繞的三角平原上頭吧,而且會是在因重力變化而漲著大潮的那條海岸線沿處。

維持手指尖端插在土中的狀態,瑪娜隨意動了動手指,將地底深處的地殼弄得四分五裂,連地下水甚至溫泉的泉脈都噴湧出來,許多的社區就這樣莫名地沉入土壤液化的泥沼裡。當然同時所發生的地震,也把海岸線上的每個大小市鎮搖晃了起來,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尤其震盪得劇烈,彷彿設計時所考慮到的一切耐震結構都失去效用,大樓此刻就像被風吹過的麥穗一樣壓低了頭。

屋內的人不斷被甩來甩去,整排的辦公桌椅都在地板上滑行,並一次次撞擊在強化玻璃的落地窗上。過不了多久,即使強化的材料也出現裂痕,而細小的裂痕很快連接起來、變成更大的裂縫。而在瑪娜無意識之間不斷以手指搗弄大地的動作下,進入共振狀態而無可挽回的這些大樓,屋內的人開始把玻璃窗撞破並凌空飛出,隨著大量的辦公傢俱與文件一起飛出到窗外,並直接墜落於底下數百米深的街道。

地震也造成了別的破壞。

因為是巨大少女直接搖晃地盤所造成的震動,在地表附近的感受可說是異常強烈。距離震源最近的某個小型城市,市區之間的路面都已經扭曲變形,甚至不時有忽然推高或崩落的斷層,導致路上交通大亂。四分五裂的地形當然也影響了城市的建築,禁不起搖晃的老舊房舍首先在人群的眼前崩塌,再來是不幸遇到斷層就

在正下方的那些新建築物,地基被破壞而使整棟房屋傾斜、滑倒,彷彿被砍斷的樹木一樣直挺挺往人聲沓雜的鬧街上倒落,將鬧哄哄的喊叫聲淹沒在萬噸塵土及劇烈的崩塌聲響下。

而在震源之地,瑪娜轉動的手指,已經在地上留下一個寬度超過30公里的大洞。本來存在於此的城鎮早已經看不出痕跡,只有沿著洞口那些殘留下來的斷裂路面及電車軌道,可以看出之前有很多的交通要道通向這裡。只是現在,那些即時煞住了車而得以免於墜落大洞這樣命運的用路人,困在斷裂的路口處張望,也只能望見漫天塵埃與漆黑的巨大圓柱,殊不知那是一位少女的纖細手指。

隨著瑪娜繼續用手指鑽著地殼,大陸下方的古老巖盤,不斷被弄得更加破碎。當地下水全部都搾出地表時,底下的空洞自然也失去了支撐力,導致上方的地表以數平方公里大的面積一塊塊下沉,落差甚至可達一百公尺,因此地上的城鎮當然也跟著一口氣陷落。

車輛在街道上彈跳、翻轉,人們在地殼下沉時失重而飛起,並且在各種硬物上撞得頭破血流。看似平常的號誌燈、招牌、路樹與候車亭,現在全都亂跳了起來並彼此碰撞,而人類正是這團混亂中最脆弱的東西。當一塊飲茶店的看板橫劈過來時,相擁的年輕男女頓時就被切成兩半,而他們的上身與下身則在兩秒鐘內脫離了超過十米遠。

至於在斷層的邊緣,陷落道路上有大量的行車朝洞穴直落。高速行駛的車輛不斷撞上來,把前方更多的車子給撞落到懸崖底下,滑進斷層的車子則頓時被地裂吞噬並擠壓成廢鐵。

強大的地震持續著,完全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即使瑪娜不再轉動手指也依然有餘震,因為重要的地層已經被弄得破碎不堪,甚至承受不了沖積平原的重量,這使地層下陷出現在更多的地方。

在那些連巨大少女的手指都沒能看見的地區,山坡鬆動、溪水流失,整個村莊都被山上塌陷下來的土石給覆蓋,橫跨河川的鐵橋在裂開的河床傾覆坍倒,這樣的情況多到無法用一雙手數完。

瞇著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地上是什麼模樣的瑪娜,卻沒辦法知道這樣微小的細節。對她來說,就連小鎮也只是灰塵一般的大小,星球上絕無僅有的千萬人口級都會也只是紙片般大,實在很難知道自己給地表上的人類社會造成了什麼危害。

感覺索然無味。

大概從兩百年前開始,弟弟死亡後例行性的蹂躪與破壞,變得一次比一次無聊,大概是因為始終都是同一顆星球的關係吧!說到底,就算不這樣張大眼睛,自己也能清楚記住整個地表世界的地圖。在那個還有餘裕能帶著弟弟進行環球旅遊的時候,地圖這樣的東西可是牢記在瑪娜的心底,她已經掌握到弟弟喜歡或討厭哪些景點。事實上,在她開始破壞這些市鎮的最初,她都是從弟弟所討厭的地方開始,患有恐水症的弟弟所不願意接近的海邊正是她最早踩爛的地區。

感覺好像隔了很久,那個不只是為了消氣、而是真的可以從像怪獸一般屠殺民眾的行為中得到樂趣的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對追逐那樣渺小的微生物感到興奮呢?把他們聚集在腳邊踏死又怎麼樣?那樣弱小的東西不是很自然就該在自己的足底下變平嗎?

為了驗證這樣的事

情,瑪娜用指甲挖起一塊土壤,一塊上頭帶著灰色團塊的平整土地。她知道那灰色是人類的城市,卻不知道城市的規模;她以為這只是幾百個人所居住的小村莊,但事實上卻是有八十萬人居住的一個地方樞紐,而此刻全部的市民都正在尖叫。

手指快速往地表離開,極高的加速度讓那些偷工減料的建築物現形,光是這樣就使許多的街道成排倒塌。而在指甲的縫隙裡,困在低窪處的空氣竟被壓縮得形成氣團,使得城市在進入宇宙時依舊被大氣所包圍,儘管這也只是一時之間的平衡。

穿過三千公里的高度,瑪娜的指甲縫保障了八成市民的生存,儘管這不是她刻意的所為。

用著不怎麼淑女的動作,瑪娜將指甲縫裡的城市給摳了出來,好像那只是一團惱人的泥垢。她可說是連端詳一下都沒有,對泥垢上的數十萬居民完全不在意,只是隨便地捏住泥垢、在夾扁一半的市區與居民的同時把手從胸前的上衣開襟伸進去,一直摸到左邊的腋下。在那裡,與冰冷低溫的宇宙空間全然不同,積存了少女大量活動而累積起來的體溫及汗水,而汗水又更進一步變成了溼熱的水氣,在少女的腋下夾縫揮散不去而累積著。

回想過去各種對待小人及他們的城市的玩法,時隔一百多年,瑪娜再次把城市放到了自己的腋下。在這個數百公里寬的肉之山谷裡,氣味與溫度比赤道的雨林沼澤更加恐怖。當這股溼熱氣流竄到已經有一半被捏碎的城市裡時,所有的倖存者馬上就陷入了地獄一樣的體驗裡。彷彿被丟下熱油鍋,或是在火山的噴火口上方被倒吊著,視力頓時失去、嗅覺也無法發揮,只得像盲人一般在危險的殘破街道上流竄,全然不知自己居住的城市已經被黏貼在超巨大少女的溫熱腋下。

瑪娜把手從上衣裡抽離,留下那城市獨自與她的腋窩相處。慢慢地,她將舉高的手臂放了下來,這讓腋窩上的城市面臨被兩面肉壁夾碎的危機。

然而,當彼此的存在差距大到這種程度時,身體就有如一座大地的瑪娜,也不難讓一個小小的城市在腋下找到避難處。諷刺的是,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確實是想在放下手臂時夾扁那整個城鎮,卻不知道那城市剛好跑到了她無法夾緊的空隙裡,儘管那真的是非常狹窄的縫隙。

可是就算免於壓爛,城市的居民卻只是受到更多折磨。在發散著汗水蒸氣的這個腋窩裡,對生物來說根本就是戕害,溫度與溼度不斷在奪取居民的生命值;同時少女的一舉一動也持續製造著強烈震動,迫使更多的大樓承受不住而倒塌,就那樣粉碎在瑪娜光滑卻積蓄著汗水的肌膚上。殘骸瞬間就變得潮溼,連人類也被汗珠包住,難以逃脫的下場便是溺死在少女的汗液裡,一如地上那些被巨足的熱氣覆蓋而化為泥渣的小人同胞。

沒人知道這個城市的最終下場是如何,因為就連瑪娜也忘記了這城市。黏在少女散發出荷爾蒙與汗氣的腋窩中,城鎮大概是跟著一起化為水氣併發散到宇宙裡吧,當然這也只是推測罷了。

瑪娜的注意力已經轉回那片如乳酪般坑坑洞洞的海岸線上頭。

滑過手指,刻意在近海製造龐大的海嘯,瑪娜看著藍色海洋掀起乳白色的泡沫,而這些泡沫又以高速朝海岸線上的每個市鎮襲擊過

去。至於瑪娜本身的手指弄溼了沒有,說真的瑪娜根本就察覺不到,大概是海水沾上指尖的不久後就在低溫高空結冰的緣故。

連攪亂了數百萬噸海水這樣的事情都沒能感覺,那些航行在海面上卻被巨大手指撞碎的船隻,對瑪娜來說自然是更不痛不癢了。

數十萬人以及他們所仰賴的水面船隻,就這樣在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地方,被遠比海嘯更加猛烈的水牆給摧毀,即便鋼鐵也粉碎在少女所擾動的超巨型漩渦裡。

至於在著火的海岸上,水牆撞碎山壁、海岬與斷崖,不是將大火熄滅,而是將大火摧毀,將整個燃燒中的海港市鎮化為破碎的保麗龍一般的姿態,接著捲走陸地的泥土與植物。漆黑的海水化為一條水龍,橫向侵蝕著陸地上的一切,並在後方留下岩層裸露、徹底光禿的地形,以及在星球瓦解前都不可能會退卻的、深度超過三公里的海水。

瑪娜終於擦了擦手,將雙手彎到背後,安靜而沉穩地將眼睛閉上又睜開,好像在期待這顆星球能在下次張眼的同時帶來些許驚喜。

不過,始終沒發生那樣的事。

數個世紀以來,對著同一顆星球不斷摧毀了無數次的瑪娜,恐怕已經不可能再取得任何的新奇感了。同樣的大地、同樣的海岸、同樣的文明,唯一的變化只有用赤足踩下去的觸感越來越小,因為事實上是整顆星球都同步在劣化的關係,地殼的質量也幾乎變得跟布丁沒兩樣。

光腳踩著甜膩膩的雞蛋布丁嗎?

說起來,以前是曾經與弟弟玩過這種遊戲,還是沒玩過呢?在嚴厲的父母親所管不到的地方,一邊用言語疼愛那可憐又可愛的弟弟,一邊命令對方將自己沾滿碎布丁的腳,舔乾淨的這種事……

瑪娜喊叫了一聲。

但是在真空中,聲音哪裡也傳不到,只有遠比太陽風更強烈的噴射亂流颳走一部分行星的大氣。

腦袋似乎又痛了起來。

每次要回想自己與弟弟的甜蜜往事,腦袋就不爭氣地發疼,果然是因為在那個家裡被視為累贅的自己長年受到毆打的緣故嗎?腦袋都被打到不靈光了吧。

不過,又好像沒有那樣的事,如魔鬼一樣的父母拖著邪惡影子朝自己使用暴力的這種記憶,咦…

說起來,那兩個被稱為父親與母親的人類……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啊?

瑪娜按著頭,心底好像有什麼要爆發,卻又出不來。她的舉動令整個星球都受到波及,滿溢的力量正從中撕毀這行星的地核,那鐵質的地心現在大概與被放在微波爐裡沒兩樣吧。

身高4500公里的瑪娜,仰起頭,彎起右腳的膝蓋,提起了小腿與腳掌。

接著,跺地。

接近600公里長的巨足,將星球的大氣層踩穿一個連宇宙射線都能暢行無阻的大洞,並且踏了在熔岩與黑水侵蝕之間的零星土地上。在那兒生活著的幾十萬非都市居民,連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曉得,就在巨大的裸足與堅硬岩層的中間粉碎了。沒法擠出表情、沒法說出言語,生命就像被剪斷似的到達了終點,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多餘痛苦。

可是,星球要受到的痛苦卻還很多。

踩了一次,接著又是一次。發起脾氣來的瑪娜,像小孩子一樣拿破壞玩具來出氣。行星固然不能算是玩具,但不幸的是,瑪娜身邊並沒有這顆行星以外的東西,她不能改成去踢牆壁或丟球

來發洩怒火。

在踩到第四下的時候,大陸板塊終於像翹翹板那樣挺了起來,彈飛數百個小鎮到天上去。接著,地殼四分五裂並墜落回海平面的同時,又拋飛了那些擠在城際道路上的民眾,他們在墜地之前就被天上佈滿的巨大石塊給擊中而粉碎。

即便大地都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形狀,瑪娜也沒有放鬆下來,她不顧自己受傷的危險而執意用腳跺地。

最終,星球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摧殘,在正對面的反側半球也發生了災害,因為巨足的踐踏力量穿越地心而抵達了對面,這引發了前所未有的超強烈地震。

要打個比方的話,就是把城市放在一顆排球的內部,然後交給可愛的女子沙灘排球隊員們作一整日的練習吧。

街道的慘況可想而知。

在斷裂的地層以高速爬升數千米然後又崩落的一來一往間,行星對面的文明數秒內毀於一旦。海灣變成了隆起的高原,近海的海盆斷裂而墜入地心,使汪洋中央噴發出猛烈的超大火山,將陸地以火燙的硫酸彈加以蹂躪。瀕死的生物沒可能渡過這瘋狂的一刻,城市像垃圾般滑入高酸度的變質海水中,洶湧的波浪將所有漂浮在水面的東西全都打沉到海底。

「可惡、可惡、可惡!」

盛怒的4500公里高的巨大少女,嚷著充滿恨意的文字,踐踏著這成為出氣包的星球。在瑪娜的腳下,星球已經失去了那完美的球面形狀,彷彿成了個洩氣的皮球。巨大的凹陷深達一千公里,就像受到工程機具無數次擊打的巖盤一樣,粉碎後化為砂礫。也因此,巨大少女的足底早已是非常骯髒的模樣,然而瑪娜卻完全不予理會。

星球的外型不斷變得越來越可怕。最終,也到達了極限。在就算以同比例而言都要遠遠勝過人類的強大神女的力量下,受到這樣猛烈踐踏的星球,其地殼表面以等比級數增加並擴大的裂痕,終於與地函的斷面一口氣相連了起來。

於是,就像一顆被踩爛的水果,行星潰散了。彷彿四處噴濺的果肉與汁液,星體內部的高熱物質發出光芒流入宇宙,從耀眼的金色轉為暗紅色而消失;半顆行星的地函物質在數分鐘之內加熱了這附近的一整片真空,氣流的擾動速度足夠把衛星都給吹跑,不能再次聚合的巨大陸塊也在混亂的重力井內部開始了旋轉與翻滾,那是將地表所有生物與文明都給甩到死亡宇宙的絕命之舞。

當瑪娜意識到她已經不可能再踐踏什麼東西的時候,星體已經四分五裂,其構成物質漂流在超過星球原本體積五十倍大的宇宙空間裡,一部分衝向恆星而一部分加速逃逸,撒手不管的話必然會失去大量貴重的再構成元素吧。

不過,星體碎片的逃逸速度與瑪娜的移動相比,簡直就是停滯在原地不動,所以也沒有馬上去追的必要。

終於又毀滅一顆星球了。

錯了,正確來說,其實是同一顆星球,同樣的一部組成不斷遭受這樣的毀滅。沒有哪裡感到驚喜,沒有哪裡覺得新奇,過去也曾經用這樣的方式踢爛整個星體,要說的話只有瑪娜學會了在踹爛行星的同時不使自己的膝蓋遭受扭傷。從某種方面來說,也可以看成是進步吧。

心底也沒那麼生氣了。

現在充斥著瑪娜腦海的,除了接下來與自己弟弟的相遇之外,完全不存在別的成份。【8】 :回憶

、破壞描述、過場劇情「不得不說,比想像中還更狹窄,唔……」

整個人以極度不舒服的彎腰姿態卡在僅有的機件縫隙裡,無法得到絲毫活動空間的薇兒莉特,用最低限度的話語講出了抱怨。當然,她很清楚這根本沒得選擇。

拆掉航行功能以外的不必要設備後,這艘原本隸屬於東方象限某大商行的超高速機動艇,終於又空出了可以容納另一個人的位置,而諾福克親王很快就佔據了空間。

基本上,是與薇兒莉特緊緊貼在一起。彼此頭下腳上的姿勢終究是不太雅觀,因此兩人採取的是面對面、腳對腳的方式,不過狹窄的空間卻迫使她們必須把彼此的雙腿交纏在一起,同時連胸部也要緊緊貼在一塊,而臉的距離更是能夠直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外殼好像關不起來?」薇兒莉特注意到切割開來的船體外壁並沒有關上。

「我用力場取代原本的保護層,原本的鋼板已經沒地方容納了,除非妳我可以在同樣的空間座標上重疊在一起。」

「請把鋼板踢開吧。」

「樂意之至,薇兒莉特小姐。」

諾福克親王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將那塊長寬約一米而且其實不是用鋼鐵而是用合成材料製成的艙壁,直接一腳就踢到了宇宙去,任其變成漂流的垃圾墜向附近的巨大星體。接著,她就用自己的力量張開力場去取代原本的船體外層,使一層淺綠色的薄膜籠罩住整條小船。雖說這樣作必然會減少小船的壽命,不過這艘船的用途也只有載兩位神女一程,之後就算是被破壞,也無所謂吧。

這艘在大多數正規宇宙港都不會允許放行、從外觀上看就覺得有安全疑慮的超高速聯絡艇,就這樣載著兩位縮小成人類尺寸的神女展開了航行,這應該是它最後也最重要的任務吧。

小艇航行順利,加速之後很快就衝入了蟲洞,就這樣以極端的高速一路奔向指定地點,薇兒莉特還沒有用這樣的速度在宇宙中移動過。她的眼睛還能夠從船體的破洞望出去,看見亞空間流體的那層無機質紫光。

不明白為何自己的雙眼會將虛無的亞空間判斷為紫色。

儘管以前就時常在航行途中透過螢幕去觀賞,但現在的自己與那不存在於實體宇宙的異常空間,卻是隻有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薄薄力場在屏障,想到這點就會有股奇妙的滋味。

「是三小時呢,薇兒莉特小姐,三小時呦。」

忽然間,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這位天原商社授予親王頭銜的高貴神女,以饒有興味的好奇目光,緊緊盯住了只是在三公分之外的薇兒莉特的臉蛋。「其實也不算短暫的時間,不來聊點什麼嗎?對了,就從我們之前被打斷的話題開始聊如何?」

「之前的話題?是關於愛莉亞小姐選擇在何時何地運用金錢的智慧嗎?」

「那才不叫話題呢,喜歡金錢與喜歡把錢掛在嘴上可是兩回事。」愛莉亞微笑著:「我是說有關妳故鄉的事,就是那個叫太陽系的地方。」

「我……」

「我已經忘記自己的故鄉在哪了喔,薇兒莉特小姐。」

大概是從對方臉上那一瞬間的皺眉、察覺到薇兒莉特並不喜歡這個話題,對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依舊充滿堅持的諾福克親王,主動講起了有關自己故鄉的事。「不知道在哪,不記得是什麼模樣,不清楚那裡

有怎樣的生物;我對自己降生的地方是一點印象都沒有,感覺好像不在這個世上似的,但那怎麼可能呢?我不可能是從書本里跳出來的,而且那樣的話書本就變成我的故鄉了。我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故鄉是什麼。簡單說,就是連一個概念都沒有,連追查都沒有可以依據的線索。在我成名之前,那個沒有人認識的我,到底過的是什麼生活,這樣的事情已經誰都不知道了呢。」

「我不知道該不該感到遺憾。」

「嗯,別放在心上。畢竟商人無祖國……有句話是這樣說的吧?我可是真心認為這句話非常正確的呦。」

愛莉亞自己說了下去,就像是她本身期待著什麼似的,也許是期待聽到薇兒莉特的回應吧。「要說到我視為故鄉的親愛土地,大概是有五、六塊左右啦。我意外地是個容易生情的女孩呢,不過是在某個地方住了幾年,就完全愛上那裡的一切,這樣的事情至少也發生了三次吧?我願意把它們全部都稱為故鄉呢。」

「這樣的話,我的故鄉就是黑森林要塞了。」

薇兒莉特忍著尷尬,持續與愛莉亞的視線對望,不過其實她根本也沒有轉過頭去的餘地。「那裡有我的房子,也有我的好夥伴,還有我對術譜的研究也都存在那裡,這樣可以稱那是我的故鄉吧?」

「是的,當然可以。」愛莉亞微笑著問:「不過那裡有人類嗎?」

「有的。只是,他們不跟我們住在一起,我們決議給彼此保留完整的生活空間,不過度互相打擾。」

「那真是遺憾。」愛莉亞忽然嘟起了嘴唇:「這樣的故鄉太無趣了。」

「人類並不是為了成為有趣的東西而出生的。」

「但成為有趣的東西,卻可以給彼此都帶來快樂。」愛莉亞一下子又把臉朝薇兒莉特貼近了些,現在兩人的鼻子幾乎都不到一公分了。「總比帶來災厄與煩惱要好,不是嗎?」

「充滿災厄與煩惱的故鄉嗎?地球上也有這種地區呢,在戰亂地帶出生的人真的很可憐。」薇兒莉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地球是太陽系唯一一個有人行星的名字。」

「語源來自於泥土或大地,對嗎?這樣的稱呼見多囉。可是,就像土地也有貧瘠與肥沃的分別,住在上面的人也是各有不同呢。」

「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同,只是環境的差異造就了不同的人。」

「哦哦,也許妳講得很對呢,讓我想起我其中一個故鄉。」

「其中一個嗎?」

「嗯,不過我從來沒有在那裡生活過,只是我花了很漫長的時間去苦心經營那裡,所以那塊土地也成了我非常珍惜的所在。那是漢莎艦隊成立初期的事情了呢!」

「辛苦之後得到收穫,那樣的回憶一定很甜蜜吧?」

「這就留給薇兒莉特小姐自己判斷,如何呢?」愛莉亞神秘地眨了眨眼睛:「不過,這可能又有薇兒莉特小姐所不愛聽的成份囉。」

「我沒有那麼脆弱,愛莉亞小姐。」這句話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說了。

「這樣嗎?那太好了,我承認其實是我很想講這個故事呢,在這樣的地方能有聽眾真是幸運。」

其實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吧?薇兒莉特如此心想。現在的她正與偉大的親王交纏在一塊,彼此的雙腿非常火熱的勾搭在一起,肚子與胸部也都貼緊著,分享傳遞彼此的體溫,這種場合

下不管是誰都沒法不聽另外一個人的故事的。

尤其是當對方除了眨眼之外,還一直用大腿試圖磨蹭自己股間的時候。

薇兒莉特最終沒有表達不快,所以愛莉亞也就講了下去。

「那星球叫鐵沙丘,顧名思義,是『鐵與沙的大地』的意思。它的歷史比漢莎艦隊還要更悠久,但卻是以海盜賊窩的身份,於歷史上留下惡名。在我們拓展業務的初期,航經那個星域的無數貨船,都受到來自鐵沙丘的海盜船的襲擊,而這些事件逐漸從微不足道的騷擾轉變成可恨的災難。」

災難。

確實如此,對那些充滿人類船員的小小商船來說。一旦進入交戰,笨重的貨船通常敵不過以機動小艇為主力的海盜。只要被對方鑽入船內,海盜的力量優勢又更加明顯,攻陷全船也只是幾小時時間。只要船隻落入海盜的掌握,餘下的商船船員不是被關在密室並抽光空氣,就是被趕到減壓室給噴去太空,然後漢莎艦隊再也找不回來這艘能夠營利的貴重商船。

作為商人,漢莎艦隊的決議是謀求和平,每年獻上大筆的安全費用給鐵沙丘,換取海盜不襲擊隸屬於漢莎的船隻。不過,這只是證明神女的思維有時的確太單純,完全沒考慮到鐵沙丘本身就不存在一個統一的領導勢力,單方面的合約根本就等於無效。

於是,漢莎的商船持續受到海盜的襲擊。

像這樣的情況,反覆持續了幾年,損失了數以萬計的船員性命,然後艦隊主席有了新的決策。

討伐作為海盜基地的鐵沙丘。

並非只是像過去幾年其它勢力所作的那樣、單單進行一些軌道轟炸的程度,而是要將整個行星的水都給抽光,將全部的大氣驅散到宇宙,然後讓熾熱的熔岩佈滿整片大地。

「是愛莉亞小姐下達了這決定?」薇兒莉特問著。

「不。」親王搖了搖頭:「我在當時還沒有那樣高的地位。雖然是創始人,但其實沒多大影響力。」

「所以愛莉亞小姐的角色是……」

「是執行者呦。」

表情是笑著,沒有無奈也沒有遺憾,但也沒有興奮或自傲,單純只是講了昨晚吃些什麼似的、這樣的自然。

就在鐵沙丘的海盜又一次滿載而歸時,毫無預警的,整個星系都被力場所包圍起來,靈活的海盜小艇全都無法離開,不能像之前遭到討伐時那樣作鳥獸散,這從未出現過的異像震撼了鐵沙丘上靠盜賊行業維生的二十億人。

然後,愛莉亞出現了,在當時還沒有那冗長的完整名字的愛莉亞,隻身踏上了鐵沙丘行星的赤道。

以她2000公里的最舒服體型。

舒服到不認為自己的腳下踩著了都市,不覺得腳下踏平了起降穿梭艇的機場,不覺得有將幾百萬人與他們掠奪來的財富一起壓平在足底。

漢莎艦隊的指示是絕對的,但愛莉亞並不感到有壓力。看過資料後,她知道自己只要隨便在這小小的行星上散步,就能達成艦隊主席的期望。就像商業行為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寫成數字那樣,有關鐵沙丘行星的一切也都化成了數字,包括星體的直徑、質量、大氣成份、生態圈、人口與其性別年齡的比例……等等,在愛莉亞眼中都只是單純的數字,而她要做的就只是把這些數字變成為零。

一點都不困難。

提起腳,從赤道就跨上了南迴歸線,重重踩踏在星球上僅有的鹹水

湖泊的上方,令赤裸的足底感受到潮溼泥土的泥濘感。愛莉亞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踩碎了建立在湖畔的許多小村,那裡應該有人過著與海盜事業完全無關的漁獵生活吧?但這樣的事情又怎能從量化的報表上知道呢?看不到也感覺不到,愛莉亞對自己這腳踩下去所造成的破壞,除了顯然製造出一個巨大的、連山脈也給弄毀凹陷的腳印之外,沒有絲毫其餘的感想。

緊接著,愛莉亞將另一隻腳也給跟上。在重心移轉的過程中,液化的地殼在腳下大量噴沙,整片平原的地下水層都被壓力擠到了地表上,使愛莉亞的足趾完全陷入了數百米深的泥濘中,不過那也只能沾溼她腳趾肚的部份罷了,甚至不能讓趾縫感到絲毫的不愉快吧,連像是小石子掉進鞋底這樣的感覺都不能引起呢。

然而,在愛莉亞也不能知道的實際上的情況,卻是整個都市化為碎片、每分每秒都不斷死人,並且就這樣落入她寬大趾縫而成為溼黏的塵垢。完美肌膚上的小小汙漬,實際上卻是曾經有過百萬居民的大城市呢。不,即使是成為愛莉亞不能注意到的小小汙垢,那裡也還有一半的居民在碎片化的街道上存活吧?過於巨大而顛覆了重力,變成可以垂直吸附在巨大少女的足趾深處的肌膚上,被鞋襪悶了一天而充滿氣味的巨大美足的其中一道趾縫,恐怕已經是那些生還者們的新家園了吧?只要他們不在之後的無數次步伐中掉落下來並被足底踏碎的話。

從赤道開始,愛莉亞走向了南半球。這充滿沙子的行星,不再帶來更多潮溼泥濘的感覺了,新的一腳踏下去所接收的觸感是乾燥涼爽的沙灘,彷彿清晨時優雅而富有氣質的、赤著腳在海灘上散步。

當然,這又傷害了幾百萬的居民。那些在紅土沙漠上利用廢船零件去拼湊新海盜船的技術者,如果不當海盜的話,憑這種技術應該可以在其它地方安居樂業吧?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當愛莉亞毫無感覺地踏出步伐時,沙漠裡的人一點選擇都沒有,只能一邊感受毒辣的陽光忽然從頭頂上消失、一邊看著彷彿塌下的天空那樣踩踏下來的大腳,就這樣變成難以名狀的東西,不是沙子也不是肉塊,在強大的力量下彷彿消失一樣退出了這世界,大概連死神都來不及回收這些居民的靈魂吧。

身高2000公里,精確計算的話是2002.97143公里的愛莉亞,很快又踏出了另一個步伐。當她的腳掌從液態化的凹陷地殼上提起時,巨量的塵埃與殘骸跟著被帶起,隨著劇烈的垂直氣流噴到高空,接著又化為濃濃的黑色暴雨落回地表,混著冷卻的熔岩及巨大少女的足汗,將狹縫地帶上那些極端零星的倖存村落也化為焦土,如同火山碎屑雲那樣的黑霧不斷席捲大地。

愛莉亞就這樣在那個星球上,一點也不積極、一點也不活潑,只是用慵懶的態度去隨意進行了散步。她對照耀這行星的那個藍白色恆星毫無興趣,對身旁偶爾會亮起的閃光也不以為意,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困在力場中的海盜船在絕望之下朝她發射的各種武器。這跟打在直徑兩千公里上的反物質炸彈所造成的效果不同,連愛莉亞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是炸彈爆裂時瞬間擴散的能量被她的身體給吸收,取而代之是她的頭髮悄悄變

長了幾米程度吧,比例上來說這也是看不出來的。

絕對的強大,帶來絕對的毫無希望,鐵沙丘的賊民今天受到了制裁,儘管是連幾億的無辜者也捲入進去了吧,但這一切愛莉亞都毫無知覺,因為全部都只是轉成了數字來讓她理解。增長的利潤與減少的海盜,對商人來說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也沒必要抱有其它的感情,同情強盜與變成金錢的奴隸一樣可恥。

那天的鐵沙丘行星,就這樣重複著大腳踩下、大腳提起,然後又踩下這樣的循環。龐大到眼裡已經沒有日夜可言的愛莉亞,靠著本銀河歷的制式時間,精準在那星球上度過了三十個鐘頭,正好是標準的一天,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當她離開時,鐵沙丘行星已經連圓形的球狀模樣都失去,變成一顆不規則的赤鐵色石塊;腳印的深度有時達到七十公里,輪廓的邊緣卻又能堆高到超過一百公里,地形變成具有如此驚人的落差。大部分的地表都被愛莉亞重複踐踏過,同一片土地被踩了超過十次的情況也有很多;亞熱帶的沙漠在足汗帶來的海嘯沖刷後變得結晶化,極地的冰冠被腳掌的溫度融解而使高緯度地區氾濫成災,幸好原本就是乾燥的冰沙而沒使整個星球都化為沼澤;腳趾的刻痕將平坦的荒原轉變為嚴峻峽谷,溝槽形狀的山壑寬達數十公里,並在黑色砂岩的碎粒之間混參著城鎮的破片,那是大量在愛莉亞無意識滑動足趾時遭到推平的人口集中地。

依照艦隊主席的要求,當愛莉亞頭也不回地離開鐵沙丘行星時,湖泊完全消失,大氣吹飛湮滅,整個星球彷彿成為頑童隨意亂捏的黏土塊,人類居民的倖存數量則下降到了零。

「就是這樣呦,那是我第一次踏上那個星球的土地。」

講述著殘酷的往事,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用平淡無奇的口吻說出彷彿家常便飯一樣的事情。可是,真正的日常並沒有特別對連朋友也稱不上的人提出的必要。

薇兒莉特知道親王還有後話,因為她的雙腿被對方夾得更緊了,自己的大腿好像被當成了什麼似的一直摩擦在對方的股間下,在這狹窄的船艙裡也顯得多餘的舉動。

「當然,既然說是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嘛。」

愛莉亞用額頭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