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想音符(下部)(二-最終章)

哀想音符(下部)(二-最終章)

碰薇兒莉特的眉間,磨蹭著,讓雙方的頭髮都糾結了在一起。

故事繼續了下去,因為三小時航程才過了十分之一。

連是在第一次之後的幾年也忘記了,以為掃除了海盜窩而能夠安心的漢莎艦隊,某日忽然又在同樣的星區遭受到強盜伏擊。調查之後,發現在那變形扭曲的鐵沙丘行星上,一批外地的流浪者將被大腳踩得坑坑洞洞的這個鐵質星球,再次當成了海盜事業的根據地。說來諷刺,遭到大幅度改變的畸形地貌,反而提供了犯罪者絕佳的藏身地點;而在踐踏後翻出地表的地底礦物,也很輕易就能用來製造太空船的材料,至少修修補補是不成問題,所以海盜窩又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出現。

這一次,沒有和平協議,沒有耽擱,而是在犯罪聲勢越發驚人的那個當下、在第一艘屬於漢莎艦隊的商船遭到血洗掠奪後,愛莉亞再次出動,而且不是奉艦隊主席的指示,單純只是她想要作一個了結。

又是數字化的各種觀察報告,將海盜的艦艇與人數都抓得一清二楚;又是同樣籠罩住整個星系的龐大力場,消滅了宇宙中全部海盜艦艇的愛莉亞,再次踏上被她蹂躪過的同一個星球。

只是,並不是她最喜歡的2002.97143公里身高,而是小了非常多的202公尺。

這是明智的判斷。

需要消滅的海盜的數量,並不像之前那次這麼多;加上這次的海盜都躲在地底空洞裡,在看不見的地底下狡猾地亂竄,斬草除根的方式只有自己也下去到地底。

就像解讀數據與報告那樣,不帶什麼感情,而有了這樣的想法。

然後,身高202公尺的愛莉亞,在被自己摧殘過的星球的地底下,第一次有了感覺。

不是連消滅城市都感覺不到的程度了,也不是被反物質炸彈打到也不在乎,光是機槍子彈連串打過來就想要閃躲了,那是心理上的反射作用,即使明知成不了傷害也還是想躲開。

同樣的心理上的作用,還發生在削減海盜們的數量時,對愛莉亞來說前所未有的感覺出現了。被她手上放出的火焰給烤焦的海盜們,連尖叫也不能而葬身在火焰中,魁梧的身軀逐漸萎縮並扭曲,然後在近乎密閉的地底空間散發出濃濃臭味,這樣的情況在擁有2000公里身高的時候根本感受不到。

在受不了那樣的燒焦味道時,愛莉亞停止從手中拋出火球,改用自己的肢體在巨大的地洞裡踐踏活物。居民也好,居民飼養的牲畜也好,或者根本就是無關的蟑螂老鼠也好,穿著馬靴而不是打赤腳的愛莉亞,一腳踩向那些朝她開槍射擊的莽撞槍手,將這些過度自信的年輕海盜埋葬在鞋底與堅實的赤鐵礦之間。槍枝折斷,肉體粉碎,燒焦的焦味換成血腥的腥味,噁心的聲響灌入腦袋迴響個不停,這又是2000公里高的自己所從不知道的。

從靠近地表的坑道一直向下,沿途踩死那些武裝份子,愛莉亞將赤鐵色的石壁染上鮮豔許多的大紅色,那樣的痕跡如油漆般潑滿了整片通道,並且在地上留下鞋印的圖樣。

在燈光昏暗的地下世界,愛莉亞踩死反抗與不反抗的海盜,面無表情的好像是製作報表的會計師,好像她的行為不過只是在調整項目上的數字。

她弄壞停在坑洞中的迷你飛艇,將之用巨石砸成破銅爛鐵,讓儲存燃料的

危險油槽爆炸為燒焦地穴的巨大火焰。

她炸開過於狹窄的地洞,任由落石掩埋大多數的洞穴,將那些躲起來的槍手一口氣埋在巨石底下。

然後愛莉亞摧毀了海盜的防線,摧毀了所有的船隻,並去到地底下的巨大巢穴,那是她多年之前蹂躪地殼後意外產生出來的、位在地層皺摺之間破裂開來的十公里寬巨大地穴。

在那樣的地穴裡,沒有作為犯罪工具的海盜船,沒有維修設備,沒有武器,只有那些武裝強盜在無垠星海殘忍犯案的理由,也就是海盜們生活的地方。

海賊的巢穴。

充滿噁心的氣味,煙、酒、以及毫無節操的女人,甚至是毒品與各種暴力事件的痕跡。

但,也不只有這樣而已。

在暗無天日又藏汙納垢的巨大地穴裡,那些利用廢船的鋼鐵殘骸搭建起來的破爛房子裡頭,海盜的家人們就藏身在那樣的地方。

那是愛莉亞第一次有這樣的奇妙體驗。

大到可以把星球當皮球踩踏的她,看不到大地上的城鎮與街道,當然也看不到建築物之間的居民。不過現在,在這個簡直要讓人視力退化的漆黑巢穴中,她卻看得非常清楚。

然後故事就中斷了。

薇兒莉特意外地聽到,愛莉亞直接說起了故事的結局,就是她將整個鐵沙丘行星都給扔到了那青白色的高熱恆星裡。

洞穴裡的人都怎麼了?

是跟著一起被丟到恆星的火焰中,還是在那之前,就被作了怎樣的事情呢?

儘管知道對方是故意想讓自己主動問出來,但薇兒莉特卻忍住了,不管怎樣那都只是幾千年前的往事,跟現在一點關係都沒有。

「之後,為了維持星體的平衡,我從同樣的恆星汲取了物質出來,運用力量去塑造了一顆質量相等的新行星,接著就順理成章變成那地方的領主了呢。」

講述著諾福克郡的由來,親王的臉上仍然不見笑意,她本該不是這樣吝於微笑的女孩。

而且,有關那些洞穴居民的下場,也始終沒有再提到過。

「是我視為故鄉的星球呢。」

「不,既然是愛莉亞小姐創造出來的,還不如說是家吧?整個就像蓋房子一樣的感覺呢。」

「那上面的就是我家人囉?哇哈哈,那我應該能放心了,因為我的家人直到今天也過得很好呢。」

講出笑語卻沒有笑聲,只有依舊不停磨蹭到性騷擾地步的雙腿,而且連手都用上了,愛莉亞在狹窄空間內努力把手搭上了薇兒莉特的腰。

「年輕真是好呢。」

「神女的肉體是不老的。」被弄到很癢的薇兒莉特拼命忍著不露出奇怪表情。

「精神上卻會老啊。哦,我可是拒絕每隔一段時間就把記憶洗掉的,那種生活未免也太薄情了。」

據說在天原商社,有些已經活到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神女,會使用術譜力量把自己活到今天的一切回憶都給洗掉,讓自己重新以新生的姿態展開生活——這是從來也沒有證實或否定過的星間傳說。

「其實我有個猜測。」愛莉亞打斷了正想回答些什麼的薇兒莉特:「關於我們等等要見的對象。」

「是什麼呢?」

「那個被她一直不斷製造出來的星球,應該就是那個神女的故鄉呢。」

「……咦?會是這樣的嗎?」

「當然只是我的猜測,可是,能夠引起那種程度的執念,應該是熟悉的土地或熟悉的人物,才有可能導致吧?」

「熟

悉的人物…必須要使用『三女神的午茶座』,意思是已經不存在的人嗎?」

「沒錯,可能就是為了與已經不存在的人見面,才會一次次把星球製造出來呢。」愛莉亞的手指不停在薇兒莉特的鎖骨上滑動。「初期使用術譜的間隔時間,不也正好與人類的壽命相去不遠嗎?而現在使用頻率大為提升的理由,應該是資料劣化導致想見的人,生命大幅縮短吧?」

「一切都是為了與死者…重逢嗎?」

對薇兒莉特,那位不知名的神女的執著,此時大大震撼了她。

她的主人在近日變成了死者。

承認命運有其安排並面對現實,是不會讓薇兒莉特產生那種執念;可是,假如有方法能讓死者從歷史中復甦的話呢?假如她還有機會好好與那位創造者說幾句話,她會不顧一切去抓住那樣的機會嗎?

「妳的心怦怦跳得好厲害呢,薇兒莉特小姐。」

不知何時,愛莉亞的手掌已經平貼在薇兒莉特的胸口上,都伸到了薇兒莉特的上衣領口裡。「明明為了適應這空間而暫停了仿效人類的呼吸動作,為什麼薇兒莉特小姐的心臟還跳得這麼快呢?難道是話題嗎?是有關那位神女的話題嗎?薇兒莉特小姐在意的是哪一方面呢?」

「我……」

為了逃避對方的視線,薇兒莉特往後退縮,但其實根本毫無空間可退,她的後腦都直接頂了在聯絡小艇的機件外殼上,僅僅幾公分的後方就是超光速引擎。

「其實我聞得出來呦。」

「聞?」

「薇兒莉特小姐的身上,有死者的氣味呢。」

愛莉亞發出驚人之語,薇兒莉特卻連閃躲的餘地都沒有,對方的手腳依然是以性騷擾的程度黏在她身體上。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能讓薇兒莉特小姐心神不寧到被我察覺,我由衷為這件事感到遺憾呢,我也為這件事包含的所有不幸致上哀悼。」

「諾福克親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哦?這是值得妳再次用頭銜來稱呼我的事情嗎?好吧,說來聽聽。」

「請忘了這件事。」

「為何呢?」

「我此刻還在執行任務的委託,不想與自己的私事糾纏不清。」

「原來如此,妳接任務的理由是為了忘記傷心事,是這樣子的啊。」

「………」

這些神女前輩到底有多愛喜歡把人看得一清二楚啊?薇兒莉特在心底哀號起來。

「雖然我明白這時的我說什麼都沒啥說服力,可是……」愛莉亞終於再次微笑:「以前的我也常常這樣喔,用認真工作來遺忘討厭的事情。好比說,我視為第三故鄉的一個南部象限星系被毀滅的事,那可真是讓我難過了好幾年呦。」

「我相信愛莉亞小姐一定狠狠教訓了兇手。」

「話是不錯,不過我也差一點死掉,後來還是靠運氣才逃過一劫呢。」

「是嗎?」

薇兒莉特有些吃驚,居然有能讓親王險些栽跟頭的強敵嗎?該不會是與南方兩千多年前的那次大戰爭有關吧?不過薇兒莉特並不打算多問。

「在那之後,我忽然收到這個親王的頭銜,說是為了獎勵我的功績。真奇妙,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有功勞?不過那也不要緊啦,因為那件事還導致我出現另一個習慣,這個可能是薇兒莉特小姐比較想聽的吧。」

「難道是瓶中城市?」

「沒錯。」愛莉亞的笑容又變得更可愛了,難以

想像精神年齡上完全已經是老婆婆的程度。「就在某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愛上觀察人類的心情。」

「觀察人類?」

「沒錯呦。」愛莉亞再度往薇兒莉特那邊擠過去了一點。「在那件讓我成為親王的關鍵事件之前,其實我對人類的印象很膚淺呢,多半隻是把他們當成談判桌對面不自量力的渺小傢伙、或是損益表上單純的一些科目數字。是在那之後,我才發覺人類的行為至少比螞蟻更復雜,所以觀察他們的生活就變得非常有趣。」

「但他們的智慧也遠勝螞蟻。」薇兒莉特依舊不以為然:「把能夠思考何謂自由的生物關在狹窄的玻璃瓶子裡,我還是覺得這很殘忍。」

「可是,人類也有把小鳥關在籠中飼養的嗜好喔。如果我說我只是學人類的作法,妳要怎麼反擊我呢?」

「我無法反擊。」

「是吧?妳也說不出口『小鳥並不能體會自由的真諦』這種話,對吧?」愛莉亞的雙腿又開始往薇兒莉特的身體磨蹭:「看看現在的我們,完全像罐頭一般被壓縮在一起呢。如果不是幾個小時而是一整天,我大概會受不了呦,相信薇兒莉特小姐一定也有同感吧?」

「如果愛莉亞小姐願意適度從我身上離開一些,情況應該能好轉?」

「才不要。」居然瞬間就否決了。「難得可以體驗把自己塞在罐頭裡的感覺,為什麼不好好享受?」

「這不是用來享受的事情吧。」

「是這樣嗎?可是,那些喜歡躲到我們的鞋子裡享受被踩踏的感覺的人類,可就很享受呢。」

「那些是異常的傢伙吧。」

「但是在我的身邊,這樣的人從來沒少過喔。隨便一個瓶中城市,都能找出好幾百個這樣的人呢。」

「比例上來說不是很稀少嗎?」

「但只要聚集起來,要塞滿我鞋襪的縫隙,倒是不困難呦。」愛莉亞甜甜一笑:「當然囉,我不能變得太大,那樣的話就好像是在作弊一樣呢,我總是維持在可以讓人們感受到被踩踏的大小喔。」

「所以愛莉亞小姐的收藏品不只瓶中城市,還包括鞋中城市與襪中城市?」

「幾千個人與一個城市,還是有差別的吧?不過這提議不賴,下次我會試試看,用腳趾把可憐的渺小街道夾擠在瀕臨崩潰的危險邊緣嗎?似乎是很好的打發時間的遊戲。」

「難道說我有使人起壞心的天份嗎?」薇兒莉特嘆著氣。

「那真是不錯的自誇呢。不過放心吧,我不會在薇兒莉特小姐的面前作那種事的。」愛莉亞說:「不過,等等如果迫不得已必須要發生衝突,也許我會把人類塞到自己的鞋子裡當鞋墊呦,那邊是我能夠想到最安全的地方了。」

「似乎比吃掉更好一些。」

「吃掉嗎?那我敬謝不敏。我對吃下一整個城市的這種行為完全無法理解,說穿了不就是在吃泥土嗎?是哪裡來的饑民才會餓到需要去吃土呢?」

「我深有同感。」薇兒莉特想起她與師蓮華之間的沒營養話題。「可是,聽說只要熟練,所有雜質就會在口中停留的時候被唾液驅除呢,就像蒸發一樣讓泥土全都跑不見。」

「喔呀?怎麼感覺薇兒莉特小姐很熟悉的樣子呢?」

「我剛好認識一位在…在消化器官上有特殊力量的同伴。」

「不是很想認識呢,算了,反正以薇兒莉特小姐的立場來說,一定是溫柔到吃下城市也

能讓居民安心入睡的好女孩吧?」

「不至於到可以安心入睡的程度啦,那是要多麼沒神經的人才辦得到的事啊?」

「例如說那些因重複再製而劣化的可憐人囉。不,根本連算不算是人都值得考慮呢。」忽然就把話題轉回來的愛莉亞眨了眨眼,看上去竟然是有點想睡覺的模樣。「執著之下的犧牲品呢…但真的很少見哪,會有神女執著到這種程度,即使只有幾天的時間也要與思念的對象相遇,對我而言都算得上是新鮮事囉。」

「愛莉亞小姐在姬海娜商社的熟人,沒有告訴您有關對象的事情嗎?」

「不是她不說,而是說不出來呢。」愛莉亞搖了搖頭:「只有姬海娜的高層才知道那位顧客的身份,似乎是這樣的呦,算是超貴賓級的往來對象呢。」

「同時也是超頭痛的不良客戶嗎?我越來越好奇對方到底是誰了。」

「反正不會是我認識的女孩吧,或者說是徹底在我的交際圈之外,是我這個已經在銀河南方閒晃多年都從未打過交道的神女。嗯,神女?」

「怎麼了嗎,愛莉亞小姐?」

「我忽然有了個有趣的想法呢。」愛莉亞興奮得抓住薇兒莉特的肩膀,雖說本來也已經是雙手貼在對方胸前的這種性騷擾姿勢。「說不定對方並不是神女呦。」

「不是神女?」薇兒莉特當場一愣:「為什麼這樣想?」

「這個嘛,我畢竟算商場人士啦,所以知道些內幕也並不奇怪對吧?坦白說,在路德公爵過世後能給姬海娜商社造成這種壓力的神女,我完全沒聽說過。」

「路德公爵嗎……?」

薇兒莉特露出了苦笑,她正在想像莫札特聽見這名字時會露出何種表情。可是接下來,她聽到的東西連她自己都快要把持不住地震驚起來。

「以姬海娜商社目前的脾氣,明明知道無利可圖卻還得維持關係,大概也只有『公爵遺產』可以辦到這樣的事吧。」

「公爵遺產!」

「嗯,不過說是遺產,卻不一定是指物品呢,舉凡所有那位公爵留下的爛攤子都可以算公爵遺產,對吧?」

「愛莉亞小姐說的,該不會是指某種同時也被指稱為『禁忌』的事物吧?」

薇兒莉特忍著衝動,畢竟現在也沒空間能讓她施展手腳,她只能在最接近的距離去注視親王臉上那惡作劇一樣的表情。

最糟的是,這並不是惡作劇。

「人類變成的神女,傳說中的紅獄名單。」愛莉亞笑咪咪地說道:「同時也剛好是姬海娜商社最懼怕的存在。這樣一來,是不是一切都說得通了呢?」

***某位神女正在發抖。

「這樣就行了吧…奧菲莉雅大人。」

「嗯,這樣就算抵銷妳一部分的過失了。在最終的處置出來前,妳就回家待命吧。」

「是、屬下明白了。」

唯唯諾諾的樣子,非常不像是一位神女所該有的表現。這些平常趾高氣昂地在矮小的人類世界踏足闊步的女孩,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會顯得卑微,那就是在強大的體制與強大的統治者面前,即便神女也必須對現實壓低下頭。

穿著象徵下屬與被統治者的藍色小禮服,低著頭的神女迅速退出了這個房間,這個本來是屬於她的個人辦公室。在這個自二十年前成為她私人領域的小地方,曾經有許多的人類連著他們居住的城鎮被帶進來,然後變成了各種遊戲與打發時間的消耗品,最終

成為了垃圾而被扔入回收管道。對於那位中階主管的姬海娜神女來說,這十平方公里大的封閉空間,就是她的王國,她絕對不會想讓體系中更高的存在來打擾她的私人領域,不過這並非她能夠決定的事。

甚至像現在,在作為姬海娜商社實質統治者的神女:奧菲莉雅面前,她更是被迫退出了自己的辦公室,退出自己統治的王國,而且很可能無法再度回來。

一切都因為一則錯誤的決定。

也許從結果上來說並不是錯誤,但一個體系對於不遵守規則的成員,往往會用嚴厲的手段去懲罰。因此,那位神女如今也只能希望後續的彌補動作可以生效,讓她免於更加殘酷的制裁吧。

身為姬海娜商社的幹部,卻與社外人士互通有無、甚至告知對方重要的客戶資訊,這在人類的世界也算是違法行為吧,應該不只是丟掉工作就可以息事寧人。

不過,儘管是越權的獨斷行為,但也是為了給姬海娜商社消去一個討厭的問題,多少可以納入給予緩刑的考慮吧。

看著那個神女與諾福克親王之間的多次通訊紀錄,奧菲莉雅冷漠地盯著畫面,就像平常她對本社星系的那些附屬星球下達出貨指令一樣,只是冷漠而無表情,縱使她知道那些小行星上的居民會受到如何的對待。

腦中只有損益的計算,絕不帶入人類的感情。

自從路德公爵不在人世後,扛下了這個商業帝國的奧菲莉雅,已經忘記了該怎麼微笑。

不斷檢查部下與諾福克親王之間的通訊,奧菲莉雅忽然注意到一條不太醒目的訊息,用著暗示的文字卻依然能知道兩人在討論著什麼。

「小可憐?先代所留下的私生女嗎?原來如此……」

用著藐視的態度稱呼紅獄神女,奧菲莉雅顯然對那位桃色頭髮的女孩不以為然。不管怎麼說,她算是知道對方一些故事的,畢竟對方是那些公爵的私生女當中比較出名的一個。擁有諸多的面相,有時是精神脆弱的病嬌女孩,有時是正經八百的謀略家;奧菲莉雅對小可憐的印象偏向後者,來自正式社交場合的幾次一面之緣,那些里斯本水手所留下的私生女總叫她不得不注意。

但是,正因為親眼見過,現在的她才如此自信。

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既然是那位大人的安排,就絕對不會有錯。天原的流浪親王呦,妳要等何時才會發覺真相呢…?是不是能在妳丟掉自己的老命之前呢?呼呼呼……」

操控著觸控畫面,把下屬與親王所有的往來紀錄全部刪除,奧菲莉雅陰沉地露出期待表情。【9】 :末日印象、過場劇情ˍˍ南部象限暴風海星區.嘉德36星系ˍˍ(距離太陽系14.5光年遠)

當愛莉亞提醒對方可能是紅獄神女的那一刻,薇兒莉特就對太陽系小隊所知道的全部紅獄神女作了番複習。困難的是,儘管一向有著「紅獄七十四名單」的說法,但實際上的紅獄成員根本就不只七十四個,而且還會像地球的偶像團體一樣不斷更換成員,因此對方很可能是自己所不認識的。

然而,在這艘失去一部分結構而顯得有些掙扎的高速聯絡艇衝進嘉德36星系、也就是地球天文界俗稱的「白羊座TZ」時,薇兒莉特驚訝地發現一張非常熟悉的臉,以及那標誌性的桃紅色秀髮。

當然了,那恐怖的4500公里的體型

與一旁行星的對比,是更叫薇兒莉特無法錯認。

曾經有很多的名字,但最廣為人知的,是她作為里斯本水手的一項工具,在銀河各地不斷破壞與蹂躪的故事。虛假的名字有太多,本名卻始終不詳,僅僅只有「小可憐」這樣的暱稱一直跟隨她。

「居然會在這種邊境遇到她,該說是奇遇了吧。不過,的確也能解釋為何她三百年來無聲無息呢,躲在這地方實在是很難發現哪。」

好不容易才從跟棺材一樣的狹窄空間脫身出來的愛莉亞,不像薇兒莉特那樣馬上就急著伸展手腳,彷彿一點痠痛感都沒有似的、自顧自繼續說道:「身為那個亞述皇國的第二領袖,如今卻躲在這裡,也夠叫人不勝唏噓了。儘管只是個短命政權,但卻是給人很好印象的國家呢,不論是外交或商場上的信譽一直都保持得不錯。」

「那麼,能確定現在的她依舊有理性對話的可能嗎?」

「呵呵呵……有些事情是很難忘記的呦。不,應該說就算想忘也忘不掉,與對思念之人的執著是本質不同但結果一樣的東西哪。」

用手指按著嘴唇,這人類大小的形體,開始像照到放大燈似的不斷膨脹。諾福克親王突然的舉動讓薇兒莉特震驚不已。

「這樣會被發現的!」

此地距離身高4500公里的小可憐,還不到三十萬公里,比地球到月球的距離更短,對那個紅獄神女來說很輕易就能掌握任何的突發狀況吧。

「放心吧,不過只是場商業談判罷了,我在這方面可是很拿手呢。」

愛莉亞微笑著,在巨大化的同時把自己身上這因擠壓而變皺的衣服換掉,利用物質重組給自己穿上一套正式的商談用服裝。「至於薇兒莉特小姐,可以的話先躲在我身上如何?因為妳看起來似乎不擅長這個呢。」

「好吧……」

搞不懂對方想做什麼,但愛莉亞的身軀已經大到足夠引起憐的注意了,於是薇兒莉特趕緊窩到愛莉亞的胸口處躲藏起來,使自己安全地藏身在兩面雪白肉壁之間。

白皙的乳肉急速擴大,讓薇兒莉特從置身在兩道牆壁中間、逐漸變成置身在一道寬闊峽谷的感覺。變大後的女性雙峰遠離了她的身體,狹窄的乳溝竟然能變得這樣大,不難想像愛莉亞現在的體型到了何等地步。

「您好呀,這位大人。」

在確信那桃紅色頭髮的赤足巨大少女注意到自己時,諾福克親王愛莉亞馬上愉快地打起招呼,完全沒有畏懼或怕生的模樣,臉上的營業用微笑可說是非常標準。但是兩相比較,在4500公里高的桃發少女面前,愛莉亞就算是讓自己膨脹到了最大的程度,也僅僅是不到對方的一半高度。

「……哦?」

桃色頭髮的紅獄神女搭話了。雖然也就只是應了一聲,但也比視若無睹要好太多,也讓愛莉亞更加確信自己的想法。

那就是,對方為了不斷使用「三女神的午茶座」,確實是很缺錢的。

「我是個行商,最近從朋友那兒聽說,這裡有值得交易的好貨色,所以才過來看看。」

臉不紅氣不喘,愛莉亞向著比她更高一倍的紅獄神女點頭致意,既不高傲也不卑微。兩個超巨大級的神女,在這個連採礦船都沒有一艘的小星系相對望,這稀罕的光景連白羊座TZ這顆變星的多變光芒也為之失色。

當然,也多虧了那艘重金買來的小船在時

限之內趕到了這裡,所以才會有這樣悠閒講話的餘裕。以對方那種偏執的舉動來說,一旦姬海娜商社給出了「三女神的午茶座」的使用許可,這位桃發的紅獄神女必定沒空再理會任何人。

換言之,愛莉亞與薇兒莉特還有約半小時時間。

「早點來會更好。」紅獄神女的態度有些冷淡:「而且,妳叫什麼名字?妳的船又是?」

『哇,好像還有基本的疑心呢。』

愛莉亞悄悄在心底吐了吐舌頭,而在她胸口處聽到這對話的薇兒莉特,也頓時緊張起來。

「作這門買賣,姓名很重要嗎?還是說妳只願意與熟客作生意?」

維持營業用微笑,對愛莉亞來說算不上麻煩。她不打算示弱,畢竟人口販賣這門生意,可不是需要對彼此必恭必敬的服務業,過度膽小可不像黑市商人的風格。

「……我這裡沒剩什麼了。」

儘管似乎多觀察了愛莉亞幾眼,但一如親王的預料,暱稱小可憐的紅獄神女並沒有在身份問題上窮追猛打。儘管那種偏執行為所塑造出來的病嬌形象、容易使人先入為主地有負面想法,不過若是連基本的交易規矩都不懂,根本也不可能籌措到使用術譜系統的金錢吧。

更何況,憑小可憐這具無可匹敵的身軀,大概也不會怕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吧!

「願意讓我下去找找嗎?」

愛莉亞繼續保持那微笑,同時盯著憐腳下那慘不忍睹的星球。這就是被系統之一的「兀爾德的沙漏」所製造出來的行星,的確能感受到強烈的生命脈動,但那卻是用恐懼、絕望及憤怒等負面情緒所堆積起來的信息。從以前到現在,這樣的感覺也只有在末日降臨的星球才體驗得到。

「妳可以自己去找。」如此說著的憐輕輕一踢,竟然就把整個星球踢出了公轉軌道,而她自己也離那星體的殘破地表越來越遠。「任何妳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帶走,對我來說都沒用了。」

「價錢怎麼算?」儘管沒必要問這個問題,但為了更符合自己所扮演的身份,愛莉亞笑咪咪地問了。

「我對精確的討價還價不感興趣,這樣就夠了。」

紅獄神女比了個手勢,那不是單純的一隻或兩隻手指,完全是行商者才知道的比法。

對長年在南方打轉的愛莉亞來說,這個數字算高還算低,她是很清楚的,果然是個會讓市場大亂的價碼。不過,對有效保存期限僅有五天的商品來說大概算合理了。

憐逐漸飛離那星球,讓出了一條路來。在能夠使用「三女神的午茶座」抽取時光前,她大概是什麼都不予關心吧。

「那麼就讓我瞧瞧吧。」

從頭到尾都保持那營業用微笑的愛莉亞,無視對方冷淡的態度,縮小了身體並且往那受創嚴重的星球飛去。當然,薇兒莉特一直都藏在她的身上,而且沒有被紅獄神女發現的樣子。

「愛莉亞小姐,這是要…?」

「趁還有機會時找找看線索。」不斷縮小的愛莉亞,已經讓身體從2000公里下降到200公里,而且仍然飛快地縮水中。「薇兒莉特小姐能夠幫忙的吧?譬如說,找出那個讓小可憐魂牽夢縈的對象。」

「這個……」咬起牙根的薇兒莉特,在因為縮小而開始顯得狹窄的乳溝間摸了摸臉頰,苦笑說:「雖然要從這樣一個廣大的星球上找一個人,感覺很荒唐,但多少試一試吧!」

「不成功可不行

呦,因為這是薇兒莉特小姐自己的任務呢。」

愛莉亞一臉捉弄人的表情,十分愉快地笑著。在此同時,她們已經穿過了這個未知行星的厚重大氣,薇兒莉特則驚訝地發現整個星球的大氣成份與地球很不相同,光是二氧化碳的比例就超過了一成。由於不管哪裡的人類都必須活在相差無幾的大氣環境裡,因此可以預期到的,是這樣詭異的大氣成份已經是劣化後的結,同時地面上應該也不必期待能看見任何的存活生物了。

那個紅獄神女,對這樣的情況也一無所知,所以才讓兩人下來嗎?大概就是這樣吧,對這樣的行星毫不關心,因為沒有了自己思慕的人,所以馬上就當成垃圾一樣地忽視了吧。

薇兒莉特離開愛莉亞的身體,幾秒鐘後兩人就成為了相等的大小,愛莉亞配合著薇兒莉特而維持在470公尺的高度。這樣的大小,是引不起那個失去熱忱的4500公里超巨大少女的注意,所以可以放心地在地表上進行活動。

但是,充其量也只有半個小時。

兩個神女來到行星的赤道一帶,這裡已經看不出來原本的地形是什麼,在數十萬平方公里的面積內全都是一片泥沼,有的地方更比海平面還低好幾公里,使得底下的岩漿都露出頭來。已經不可能有完整的城鎮存在於這個地方,但薇兒莉特知道這裡過去是很大的人口集居地。能夠嗅到死亡的氣息,確實不是什麼值得喜樂的能力,但像這種場合多少還是會有用吧?

「一看就知道是被幾百公里的大腳、胡亂踐踏的結果呢。」愛莉亞貼在薇兒莉特身邊,一起以高速滑過充滿二氧化碳的變質大氣,並不時看著底下岩漿冒泡的地獄光景。「能夠面不改色的做出這種事,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小可憐呢,真是擅長把所有人都變得很可憐啊。」

「請不要在這種時候講冷笑話。」

「呼呼呼,抱歉了呢,我只是有點受到刺激。過去當我把那些海盜窩給弄成這樣的時候,我可是長達一年都沒辦法好好睡覺啊。」

「我該從哪裡先開始吐嘈?是愛莉亞小姐曾經作過同樣的事,還是整整一年沒法睡覺?」

「呵呵呵,薇兒莉特小姐的臉色都慘白了呢,不過也沒辦法,我自己也一樣呢。別忘了,我是個商人,不是成天想著謀財害命的傭兵。雖然有時得去替那些自大笨拙的軍人收拾善後,但我還是寧願靠金幣來解決每一個問題。」

愛莉亞的表情沒有一點動搖,眼神中不帶任何遺憾或悔恨的成份。但是,那絕對不是在說笑。能夠將身體巨大化到2000公里的她,確實曾經把整個犯罪集團踐踏在腳下,連著那些無辜的人一起埋葬在龐大腳印的深處。就像那鐵沙丘之星,除了殺人越貨的狠角色以外,必然會有老人與小孩,應該也有才剛剛出生的嬰兒吧?不過,愛莉亞還是殘忍而冷血地抹煞了一切。

沒有逃避那樣的往事,反而還能夠隨時掛在嘴邊當笑談,這樣的女孩一般來說都會給人反派角色的印象吧?可是,薇兒莉特又無法從愛莉亞身上得到這樣的感覺。

「……總而言之,這裡不會存在紅獄神女的思慕之人。」

「為什麼薇兒莉特小姐這樣肯定呢?」

「因為要與一個人類共同生活的話,必然只能讓自己也裝成人類吧?對於紅獄神女來說,這只是恢復她們

本來的樣子罷了。」薇兒莉特再次瞭望了下這片殘破到連足跡輪廓也難以察覺、徹底是被胡亂踩踏到變形了的大地:「所以,只要先找到最初被破壞的地方、也就是紅獄神女開始從人類體型變得巨大的地點,就能得知她與思慕之人是生活在哪裡了。」

「似乎是不錯的判斷呢。」

「只是直覺罷了,可是,我也沒有別的推理。」

「我也是,所以就這樣吧。」

迎著混有各種氣味的熱風,兩位神女從行星的陰影面一直前進到日照處,經歷了一次彷彿快轉般的華麗日出。但在同時,一路上經過的每一吋土地,都是徹底破碎而不完整的狀態。橫跨漫長的三千公里距離,竟然看不見一個遺留下來的完好都市,地上存在的只有手指或腳趾勾勒出來的爪痕。不管是高山、江河、平原或湖海,本該存在的自然地景已經趨於一致,成為相同景色的一大片泥沼,這無疑是在超巨大少女的各種蹂躪後才形成的景象。

然而,在有限時間內追尋自己直覺的薇兒莉特,正確無誤地來到了另一片不同的風景上。大地不再是巨足踐踏過後所形成的泥濘,平原上開始能看見清晰可辨的腳印輪廓,製造出數百米深的斷層將大地給斬斷,把山峰與湖泊弄成足跡底部的沉積物,而那些花花綠綠的痕跡則無疑是從前的草原。

至於夾在巨大足印的趾縫部位的泥灰色碎片,那大概就是城鎮被破壞的樣子吧。儘管多半都埋到了泥土下,但在趾縫處堆積起來的大量建築物碎片,還是形成了數百米高的瓦礫山丘,在巨型腳印的四道趾縫處各自聳立,即使老遠也可以用眼睛辨認。

「上一個腳印的長度是三十公里,現在的則只有十公里不到。」愛莉亞用肉眼精準判斷了數據:「因為她是逐漸變大的吧?與薇兒莉特小姐的猜測一致呢,只要找到巨大化的起源處就可以了。」

雖說是值得高興的是,然而,越接近起源腳印就越小,這表示踐踏的雙足不像超巨大狀態那樣可以完全毀滅大地,而會留下些許原始的地景與自然的風貌,就在那些凌亂的足跡之間。而當腳印進一步變小時,甚至連足跡底部都能看出城鎮與街道;沒能被踩破的房屋地基像棋盤一樣呈方格散佈,大樓外牆的模樣以橫倒在地上的姿態醒目地顯現,而馬路則是充滿被踩扁的人車的遺骸。在一處佔地廣大的停車場上頭,無法逃過踐踏而在巨足底下慘死的人們,如今也還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數量以萬為單位,與畫有白色標線的地面一起陷入足跡的趾腹處。

這樣的慘況,比起被破壞到無法辨識任何事物的泥地,更加讓薇兒莉特感到不舒服。

「我還以為生物體都已經劣化到變成原子飄走了。」愛莉亞也看著相同的風景,不過情緒卻遠比薇兒莉特沉穩。「這樣也好,方便我們找人,說不定那位被紅獄神女愛上的幸運兒就躺在某處。」

「………」

此時的薇兒莉特,仍然盯著地面上的各種慘劇。擠在扭曲道路上的一片片褐色斑點、被壓倒在翻轉大樓底下的巴士與電車、在燃燒殆盡的工業區散發出臭味的不明黑塊、以及沉入水底沾滿泥濘的整條街道,這樣的光景已經把薇兒莉特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薇兒莉特小姐,妳有在聽嗎?」愛莉亞大聲問著。

「嗯。」

薇兒莉特

揉了揉自己的眉間,又甩了甩頭,暫且算是把自己從不愉快的心情裡提振出來。

又飛過了一千公里,尋找更小的足跡,同時地貌也越來越貼近於本來的模樣。眼中開始出現沒被踩壞的山坡與平地,枯萎的植物在黃土坡上留著殘根,沙塵則在光禿禿的平原上隨著狂風呼嘯而過;植物以外的東西則沒有明顯劣化,數千人口規模的小鎮赫然出現在山谷中,想必是被紅獄神女忽視了的倖存地區,每一棟房屋看上去都沒有受損,街道也依舊筆直而平坦。

只是,居民依然已經滅亡。在路上東倒西歪的乾枯屍體,是劣化現象所導致的吧?從塑造出來就註定只有五天的生命,術譜程式「三女神的午茶座」可悲的生成品,而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了誰呢?被紅獄神女看上的生命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薇兒莉特與愛莉亞所來到的地方,地上的腳印已經只剩五百公尺長。雖說這仍然是比薇兒莉特的身體要巨大得多,但已經是能夠找到的最嬌小足跡了。

「就是這裡了吧。」

結束飛行並踏上地表,兩個神女落在一處雄偉城市的殘破遺蹟裡。這個看來非常高科技的都市就像受到強震的破壞一樣,而半公里長的大腳印則合起來摧毀了約四分之一的市街。在遭到踩踏的這些地方,大樓當然是沒法維持聳立,就像被人踩碎的餅乾那樣攤開來在足跡裡散架;街道的標線歪歪斜斜黏貼在腳印底部,在重心分散的腳跟與腳掌前段這兩個地方,壓倒了最多的犧牲者,褪色的血跡以褐色團塊為姿態、大量從扁平化的公共交通載具中溢出。

「我不是沒看過這種場面啦……」

一手扶著已經歪斜的商業大廈,一手壓著自己的額頭,薇兒莉特的舉動讓建築物以及腳下的街道同時傳出嘎嘎的擠壓聲。而愛莉亞的態度就從容許多,操作了質量的她宛如羽毛般輕盈地落在地上,就連最簡單的一個路燈也無法踩斷。

「不能習慣,是嗎?」愛莉亞倒是笑咪咪的:「我沒打算責備妳呦,薇兒莉特小姐。要是習慣接受這種場面,那才是糟糕呢。」

「那麼妳……」

「我不過只是壓抑了心情罷了,運用了一些商業談判上的心理技巧,因為商人總是不把自己的真心表露在臉上呢。」

「說得也是。」

薇兒莉特接受了這個說法,同時也不免羨慕起來。但不管怎樣,記住自己的目的比什麼都更重要,因此她很快就展開了一連串的術譜操作。

「妳在尋找小可憐小姐的氣味嗎?我感覺似乎整個星球上都是呢。」

「可是,一定有最初露出來的地方,這是與情緒有關的。」

「情緒嗎?」

「嗯。要是我們的假設沒有錯誤,那紅獄神女解除偽裝變回原形的理由,一定就是因為思慕之人的死去吧。」薇兒莉特的臉色閃過一絲黯淡:「目睹關係與自己那樣深厚的人的死亡,情緒的起伏會是非常厲害的。即使平常無法看出來的痕跡,這種時候也容易變得鮮明,而我剛好知道那大概會是什麼模樣。」

「讓我來幫妳吧。」

沒有感想,沒有同情或冷淡嘲弄,只有一句實際至極的言詞,愛莉亞跨過傾倒的高架橋並貼到了薇兒莉特身旁。在這處廢墟城市中間的一處公共廣場上,五顏六色的光流在兩個神女之間流竄,並且在斷裂酒店的破窗與翻倒巴士的逃生

門之間穿梭而過。眨眼間,所有的街道與所有的建築物,都已經被這陣時而溫暖、時而寒冷的光流所覆蓋,彷彿有著生命的這些光芒閃爍照耀在遍地的生物遺骸上。

冷颼颼且帶著濃重二氧化碳的寒風,持續從遠方的荒野吹入城市,將砂土吹進紅獄神女最初踩在這片大地上的腳印裡頭。

「好像不在這城市裡。」愛莉亞閉著眼睛,在專注之餘擠出心力說話:「我建議擴大搜索範圍。」

「我同意。」

語聲未歇,光流已經快速衝出了街道的範圍,開始朝郊區的枯黃原野及山林掃蕩。也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薇兒莉特的手率先高舉了起來,動作太大的她還差一點把一棟窗戶全都震碎的高級旅店給撞翻在地。

「我也感覺到了。」愛莉亞笑得很開心:「比我快了超過三秒鐘,真是不得了呢,看來由妳負責這件工作真的是正確的。」

「過獎了。」薇兒莉特接受了讚美,同時也謹慎地把手放下,避免再次撞上那可憐的殘破旅店。

「就在那山上吧。」

兩個神女同時往一處山坡看過去,山上本有的濃密植披早已枯死,只留下火燒過後的痕跡。而在這樣慘不忍睹的枯死植物之間,一棟破舊非常的老屋赫然出現在山腰,從外觀來看與山腳下的廢墟都市格格不入,恐怕是在更早以前就遭到遺棄的廢墟吧。

該怎麼說呢,似乎還真是適合男女私奔的好地方。逃離熟悉的環境,成為名符其實的流浪者,在這樣的廢墟棲身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為什麼要逃出家門?」

「與愛人只剩幾天的時間可以相處,一定是不想受到打擾吧?這不是相當符合小可憐小姐的個性嗎?說不定還不是妳情我願,而是她強行把對方從家裡綁架出來的呢。」

愛莉亞開著恐怖情人的玩笑,但沒能引起薇兒莉特嘴角的一絲上揚。

「過去看看吧。」

用乾澀的語氣這樣講著,薇兒莉特跨過倒塌成金字塔形狀的多棟建築,忍著不安踩踏在無可避開的街道路口上,使鞋底下的車子被踩得不斷髮出嘎嘰嘎嘰的聲音。

在給這個廢墟城市多添一些腳印後,薇兒莉特終於走到那山坡上。她極度謹慎以避免自己一腳就引發了山崩,縱使如此卻仍然讓部份山腳旁的豪華別墅被落石給打壞。

對那個廢墟,薇兒莉特的作法是將一磚一瓦都給拆解的程度。她注意到地上有許多微波食品的空盒子,以及一張與廢墟風景格格不入的新薄毯,這表示此地在最近的確有人闖進來借住。

結果,在幾乎把整個廢墟都拆開來之後,兩個神女終於發現了那個萎縮到只剩一半的矮小人體。這是物質劣化所引發的情形,之前也曾經在瓶中城市看過,人體的內臟及肌肉就像被太陽曝曬的刨冰般融化成水,結果只留下一張頂著骨架的死皮。

可是,雖然成功在這裡找到紅獄神女的思慕之人,兩個神女卻馬上有了更大的疑惑。

那就是,年紀對不上。

「小可憐小姐的外貌是16歲吧?」愛莉亞毫不畏懼地直接檢視那恐怖的遺體。「雖說只剩一張皮,可是,薇兒莉特小姐覺得這位男士的年紀該是多大?」

「至少有80歲了。」站在一旁不敢用手去碰屍體的薇兒莉特,皺著眉頭露出滿臉疑惑,甚至額頭都有要冒出汗水的跡象。「小可憐小姐的思慕之人,是爺爺嗎

?」

「薇兒莉特小姐,請想想這一切在初始的時候,小可憐小姐與她的思慕之人共同生活了81年。根據我對這星球的判斷,此地的醫學水平沒有到能使居民長命百歲的程度,這樣的老爺爺是不可能在這樣的歲數又活上81年的。」

「難道說…思慕之人不只一個嗎?」

「也不是沒可能的呢。」愛莉亞短暫地閉起眼睛,相當難得地做出沉思舉動。「至少現在,與小可憐小姐的命運綁在一起的,絕對是這位老爺沒錯,不可能我們同時判斷錯誤吧?而且,至今我都能嗅得到小可憐小姐在這位老爺身上留下的氣味。」

「不是氣味,而是術譜音律吧?」

「不,就是氣味沒錯呦。」愛莉亞小姐張開眼睛,並露出極為有趣的笑容來,簡直可說是懷著取笑薇兒莉特的意圖。「只要有個好鼻子就能聞到,因為小可憐小姐是非常激烈的吧,將自己汗水與體液的味道完全附著在這位老爺的下半身上呢。一想到那是什麼模樣,我就會忍不住佩服起這位連頭髮都花白的老爺爺呢,竟然能應付年輕而且是個神女的小可憐小姐。」

「等等…等一下啦!愛莉亞小姐的意思該不會是,這位爺爺是她的、她的…的……」

「性伴侶呦。」

「太重口了!」

「尊重別人的口味嘛,而且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呦。」愛莉亞終於放開了那乾癟的老人遺體。「在這個半山腰上的破屋子,年紀上可以當一對爺孫的男女,一連好幾天不斷向彼此索求對慾望的滿足,沒日沒夜瘋狂地性交,不是很浪漫嗎?」

「………」

薇兒莉特的高額頭閃閃發亮,而她的雙眼卻已經呆滯,彷彿嚇昏過去似的陷入了無神狀態。

「沒多少時間了,努力蒐集更多訊息吧。」

說著說著,愛莉亞卻同時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著:「但是如果能直接訪問到當事人,就真的太好了呢,就像刑警的願望一定是死者復活來親口講出誰是兇手啊。」

「那是偵探的願望吧?」薇兒莉特被親王的隱喻短暫拉回到現實。

「才不呢,假如事件可以這樣子輕鬆解決,偵探不就要失業了嗎?」

「就算沒有那口飯吃,有正義感的人還是會希望真相得到揭示吧。」

「是呢,而且剛好呢,現在的死者真的是可以復生的呢。」

「……啊!」薇兒莉特瞬間擦亮了眼睛。

「對了,就是這樣,只是我們必須更小心行事了。」愛莉亞用壞壞的表情說道:「我們潛伏在『三女神的午茶座』所新建立起來的行星上吧!」

***儘管比平常拖了三小時,但一到講定的時間,那熟悉的力量就再次出現在瑪娜的面前。作為最上位等級的強大術譜,其音律甚至能超越宇宙時空;即便詠唱者遠在數萬光年外的北方象限,卻依然能在這個地方發揮閃耀的光芒,並在真空宇宙響起嘹亮樂聲。

配合那雄偉的樂曲,超巨大的桃發少女,站在陷入混沌的枯黃星球上跳起舞來。她踮著腳尖,宛如舞藝非凡的芭蕾舞者;卻又同時唱著術譜的旋律,一首她三百年來唱過無數次的歌謠,既不悲傷也不欣喜,空白的歌詞處填寫著的並非少女的心情,而是必然的結果論。

從何時開始?以何地為目標?

要詠唱的不只是簡單的填字遊戲,而是那整個星球的存在。一草一木,從物質的表面到精神領域的

靈魂,從公爵手中接過的貴重資料必須一字不差地用術譜詠唱出來,而這是隻有瑪娜懂得怎樣演唱的萬世情歌。

大概也是這個宇宙當中,最冷漠也最不帶感情的情歌。

而在瑪娜以跳舞的方式持續毀滅星球地表的同時,她早已忘記剛才出現的兩個陌生人。她忘了對方的長相、忘記對方說過的話,甚至忘記了對方的存在。這並非諾福克公爵精心設計的結果,純粹只是瑪娜無法在詠唱那樣龐大的資料時記住瑣事,可以說巧合也可以說幸運吧。

最終,在地表上僅存的生物也被瑪娜的腳尖毀滅九成時,詠唱結束了,時間不長也不短,而「三女神的午茶座」則一如往常正確無誤地執行起來。

術譜拆解了瑪娜腳下的行星,因為重組星球需要大量物質,從已經不需要的星體上取得是最自然的。

於是,極為稀少的倖存生物,終於也在被捲入術譜程式的運作時毀滅了。不過在這個時刻,還存活著的大概只有地衣、細小昆蟲或細菌那樣的微小生物吧,人類大概已經死光了,小型的動物也沒能倖免,整個星球的大地都變得跟沼澤黑泥沒兩樣了。

可是,那些沾在瑪娜腳上、幾乎有億萬噸沈重的土泥,卻在轉眼間就被剝落下來,成為構成全新行星的材料的一部分。

術譜的核心也許複雜,但運作的過程既簡單又明快,竟然給人一種廉價電影特效的感覺;萬物都以最微小的型態開始組成一個個方格,然後從方格堆積起來成為全新的物體,這就是過去三百年來瑪娜無數次復甦同一個星球的模樣,這一次也與從前毫無分別。

不過,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在幾乎不可能有生命存在的混亂空間裡,拆散又重組的物質好像宇宙大霹靂一樣熾熱著爆發的這個狹窄範圍內,並不難找到愛莉亞與薇兒莉特的身影。而瑪娜之所以無視了她們,也絕非是刻意為之,純粹只是在詠唱結束後,她的心思就已經被某人所勾引過去了。

那個沒有自己就絕對不行的、可愛的、至為重要的弟弟。雖然晚了三個小時,但是,總算又可以再度抱著他嬌小的身體往胸部磨蹭了。

一想到這裡,瑪娜就按耐不住,甚至都臉紅心跳了起來。這種期待好事發生的心情,不管何時都是那樣叫人著迷的吧?

術譜發動後僅僅十分鐘,原本混沌的死寂行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誕生於熾熱星雲中的新生星體,而星體表面的陸地與海洋則已經完成。若仔細看,將會發現大氣系統已經開始了作用,低空之處也已經有無數飛鳥在振翅翱翔,一切事物都回到了資料取樣的那個時間點之上。

也就是,那個可愛的弟弟正待在豪宅的臥室內睡大頭覺的時間。

咦?

豪宅…嗎?

瑪娜頓了一下,歪著頭,用手指抵著下巴。為何自己會認為家裡住的是有錢人的豪宅呢?沒記錯的話,那個酒鬼爸爸在這個時間點的一個月之前,才因為欠下賭債而被逼跑路吧?辛苦的媽媽則在工廠上班養家,不過私底下也只是個水性楊花的臭女人,好幾次被年輕男人騙走錢財還學不乖。作為姊姊的自己,正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與弟弟相依到長大,這真是值得自傲。

對了,就是這樣沒錯。正是因為一直與那個體育健將的弟弟同居在一個房間,所以才會變得這樣迷戀對方吧?

畢竟那個頭腦聰明、又是運動社團主將的弟弟,只要是少女都會愛上的呢。

真叫人嫉妒。

對了對了,這次就順手把那些往家裡信箱偷塞情書的社區女孩,一個一個抓出來幹掉吧。竟敢勾引弟弟?嘻嘻,該用怎樣的方式讓她們明白自己的罪孽呢?是要變小了再用刀子分開來吃掉,還是用鐵釘釘在附近那些工廠的大煙囪上當燒烤呢?嘛,反正還有得是時間去想呢。

趁著星球還被溫熱的星雲氣體包住的時候,已經因為自己的妄想而在嘴角浮現笑容的瑪娜,再次撕開了宇宙空間把自己轉移。當然,這顆星球自然也跟著一起移動。

為了免於被外人打擾,麻煩一點的事也不得不做。一想到這裡,瑪娜就覺得自己實在是聰明絕頂的女孩子,居然連這樣沒人能想到的事也好好完成了。假如能講給弟弟聽的話,一定能得到許多誇獎呢。

不過,就算現在才跟弟弟說自己已經不是人類而是神女,大概也無濟於事吧。而且說起來,解釋什麼是神女也實在不是個很好的話題,果然還是像以前一樣瞞著最好吧。

那麼,之後要作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把弟弟從那個腐臭氣味瀰漫的破屋子帶出去吧?怎麼可能繼續留在那樣什麼東西都不堪入目、甚至連父母都徹底失格的爛房子裡呢?

想像著能與弟弟進行的各種有趣遊戲,瑪娜在拖住這個星球移動到其它地方的同時,嘴角仍是明顯上揚著的模樣。

***對蕾貝卡來說,生活最美好的元素無疑是cosplay與動畫。銀河裡充斥著類似地球上日式與美式的動畫作品,有粗糙的投影片、也有互動式的全息投影,蕾貝卡對於裝扮成故事主人翁然後參與虛擬冒險這樣的作品總是感到格外有意思。

然而這天,儘管收藏庫裡還累積了幾部動畫沒看,蕾貝卡卻沒有待在自己的閱聽室裡。而以黑森林要塞上的時間表來說,應該還算是深夜時分,人工的日出至少得在一小時之後才會打亮,因此出了屋子就可說是漆黑一片。

在這樣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裡,蕾貝卡離開溫暖的房子,穿著拖鞋就走到戶外的人工草原上。在這些基因改造而幾乎不可能被踩死的堅韌植物上頭,她找到一片能仰望外頭星光的小斜坡,就這樣躺了在那上面。

幾乎是同時,有個聲音流入她的耳朵,不過只有左邊而已。

「我在這裡。」

說出這話的小人兒,站在蕾貝卡超過十米長的耳殼上,幾乎是直接對著耳洞講話。

然而,蕾貝卡卻瞇起了眼睛,好像對這樣的發展不感意外。她維持這躺著的姿勢伸了下懶腰,使自己的雙足滑過草坡、踩在山腳處,但底下傳來的感覺卻不像柔軟的草皮或泥土,反而是一種充滿碎石子的粗糙感,使她的腳底與足趾不斷受到疼痛的刺激。

那是之前打掃出來的、模型城市的碎片的丟棄地點。雖然本來應該是要送入物質回收機才對,但師蓮華與蕾貝卡兩個神女不約而同的偷懶了;她們把模型的市鎮當成被打翻的花盆或植栽,用掃把掃了起來後直接丟到了戶外,相當隨便就扔在這片草原的某個地方,真可說是徹底貫徹了眼不見為淨的道理。

當然,薇兒莉特不知道師蓮華這樣偷懶。不過有另一件事也是她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在這堆被清理出來的殘渣之間,其實

不是完全沒有生命的。

「終於結束自己的修煉了嗎?」蕾貝卡用懶散的語調這樣問著。

耳洞邊傳來:「算是不錯的體驗吧。」

回應著蕾貝卡的細小人聲,依舊在寬大的耳洞邊緣繚繞。但幾乎同時,一陣怪異的風吹過蕾貝卡臉頰,而那小小的人也隨之展開了巨大化。

那形體一直膨脹,甚至超過蕾貝卡的身體大小,同時也讓許多的灰塵跟著從變化的核心被拋出來,可以想見在縮小狀態時的對方有多麼灰頭土臉。

當然,相信她是一點也不會在意的。

在能夠看清楚對方的全貌前,一段過長的繃帶就貼到了蕾貝卡臉上,上頭的氣味弄得她忍不住打起噴嚏來,這毫無疑問是師蓮華的味道。

「妳被她踏住了嗎?真是一場災難哪。」

「……不會。」

從容不迫且沉默寡言的女生,是太陽系小隊尊為大姊頭的存在:黑羽織姬。從腳底開始一路到上半身的胸膛都用繃帶纏繞,外側再披上一件裙襬彷彿被撕扯過而顯得破爛的深色洋裝,一雙紅色眼眸在黑夜的夜晚尤其醒目的這位足足比蕾貝卡高出一倍的神女,已經站了在同樣的一片山坡上。只不過,山丘相較下簡直只是土堆一樣的感覺。

薇兒莉特以為出門了的大姊頭,其實這幾天一直都待在黑森林要塞中,為了貫徹她體驗人類視野的修煉而努力著。

「為什麼要作那樣的修煉呢?」

雖然已經問過數十次,但蕾貝卡無法不繼續問這個問題,因為她一直無法接受大姊頭的說法。

只不過,被問了這麼多次,黑羽織姬顯然已經懶得理她了。

在薇兒莉特回到這個要塞的剛好一個小時前,將廢棄的不良品模型城市搬到房間內的黑羽織姬,提出了那個已經讓師蓮華與蕾貝卡非常熟悉的要求;那就是,在她變小成人類尺寸並藏身在那樣的模型街道里時,盡情去毀壞那個模型街道。

踩碎車輛,踢翻大樓,弄得翻天覆地、塵土飛揚,越是暴力就越好,只要能一口氣毀掉整個城市就行。而黑羽織姬卻要以人類的視野藏在街上,讓自己暴露於倒塌大樓致命性飛射的瓦礫中間,好在最近距離親眼目睹城市被巨大少女所毀滅。

為了知道人類失去一切的痛苦有多麼深刻,黑羽織姬頻頻進行這樣的修煉。至於效果,蕾貝卡無從得知,但她至少能觀察到大姊頭的性情發生了改變,現在的織姬比起地球上那時是沉默得多。

而且,增添了不少冷酷無情的感覺。

就在黑羽織姬讓自己恢復原樣的同時,被隨意拋棄在山坡下方的大量模型殘骸,直接就被包著繃帶、造型宛如過於領先時尚的奇異靴子的黑羽織姬的雙足,一口氣徹底踩碎,弄得嘎嘰嘎嘰的破碎聲音一直不斷地發出來。

「都過了兩年,薇兒莉特還是沒發現大姊頭的改變呢,該說她觀察力很差嗎?」

蕾貝卡冷笑著,隨手把飛濺到腿上的街道破片拍飛出去,那些灰塵小人的剩餘殘渣也跟著被磨碎在她的手指上。不過,這隻能使她美麗的手指沾上些許黑灰罷了,像真人那樣的體液並不存在。

因此,待在這樣近距離欣賞就失去擬真度的模型街道上,到底能夠修煉到什麼東西,蕾貝卡還是完全搞不懂。不如說,這樣作只會讓自己全身都被師蓮華的腳臭給包覆吧?

「沒有發覺嗎?」織姬忽然說話:「在這個

隊伍裡,出外時間最長也是完成最多任務的,正是『雙魚』。」

「原來如此,所以連自己家裡的變化,都一無所知嗎?」蕾貝卡維持她這慵懶的躺著的姿勢:「我是覺得這樣說不過去啦。對於形式與實際上都可以說是一家人的我們,保留自己的秘密這種事……」

「我知道喔。」

「咦?」

「我知道『雙魚』前一次外出,是為了什麼出去。」

踏在遠比正常尺寸更加細小的都市模型上,身高950公尺的黑羽織姬用力轉了下腳掌,使腳下的破片粉碎得更加徹底,直至與地上的泥沙沒啥兩樣的程度。原本都是以真實街道作為雛型的各種模型,現在已經分不出來是大樓、平房、汽車或甚至人行道磚;而在黑羽織姬隨性地踢了踢腳後,大量碎片又化為粉末一樣的東西隨意飛散,最終會與這片草原的肥沃泥土完全融合吧。

「所以是為什麼?不對,大姊頭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啊?」

「電話打錯了。」

「是說要打給薇兒莉特的訊息,意外送到了妳那裡去嗎?」蕾貝卡的眼睛又瞇了起來:「薇兒莉特自己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

黑羽織姬蹲了下來,拉了下綁在膝蓋處的繃帶,感覺這灰白色的彈性繃帶把她的雙腿綁得很緊,照理來說應該是很不舒服才對。

「所以,她到底是為什麼突然離開家裡?連一聲招呼也不打?」

「讓她本人自己說明吧。」

「犯規了吧,挑起別人的興趣卻又隱瞞真相,大姊頭的修煉目標是讓自己變得過份嗎?」

「因為,這不是可以讓別人幫忙說出來的事。」

回應著蕾貝卡,黑羽織姬踢開那些礙事的模型殘渣,逕自在同伴的身旁找了地方躺下;身高更高的她看上去簡直就是帶著小孩的母親,然而實際上兩人的外貌卻是幾乎同樣的成熟。

蕾貝卡挺直了上半身,氣鼓鼓的還想爭取:「就算這樣……」

「打錯電話給我的,是拉碧絲呦。」

「喔……」

頓時間就沒了火氣,聽到那樣的名字的同時,蕾貝卡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又躺了回草地上。

「好吧,但幸好沒錯打給我,我可不能保證自己不把事情講出去。」一頭白中帶藍的頭髮的宅女這樣說道:「我對星魂的一切都不感興趣,糾結那個還不如上網跟人討論新作動畫的劇情呢,話說動畫的故事放在真實生活裡可一點都不有趣哪。」

「………」

黑羽織姬再次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也有相同的心情。在這個隊伍中,儘管全員都是地球星魂視為子女般珍惜的存在,但能夠回應這份貴重心情的人,只有莫札特與妮菲兒,因為他們的能力正是星魂為了施行其意志而存在的。

至於像蕾貝卡與黑羽織姬這樣普普通通的神女,說到底,儘量不牽扯進去才是最好的,不然只會像兩年前的那時一樣,因熱心而出手,卻反而給莫札特帶來了麻煩。

不同領域的世界呢。

「……那麼,薇兒莉特這次的行程,難道是與星魂有關的事情的延續嗎?」

「不知道。」

「真是不負責任的回答哪,大姊頭。對了,為什麼從剛剛開始妳就伸手指著天空?」

「『雙魚』在那裡。」

「是嗎?在作什麼呢?真的是柴可夫基金會所委託的任務嗎?」

「嗯。」

黑羽織姬抓著過長的繃帶末梢,慢慢離開蕾貝卡的身旁,這

讓後者忍不住又丟出了問題。

「那裡不是大姊家的方向吧?身上弄得這麼亂糟糟,不先洗個澡嗎?」

「莫札特正在遠西象限挑戰未知,我沒辦法坐著不動。」黑羽織姬沒有放慢離去的腳步,因此聲音越來越小。「所以,儘管只是棉薄之力,但如果能幫到『雙魚』,我想去一趟。」

「打擾別人進行中的工作,可不是常識吧?」

「現在的『雙魚』容易出錯,她需要幫助。」

「那妳還在這堆廢墟里浪費一天多的時間修煉!大姊頭,喂!」

蕾貝卡忍無可忍,索性跳了起來,大跨步追上黑羽織姬的步伐。

「真是搞不懂大姊頭的新奇創意哪。」

由於身體小了一號,蕾貝卡幾乎得用跑步的方式,才能勉強追到黑羽織姬,此刻的她們正在往要塞碼頭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叫上天蠍?」蕾貝卡指著師蓮華那棟中國式風格的紅磚小屋。

「『天蠍』嗎…?不了,留一個看家比較好。臨走前留言給她,讓她別亂動。」

「趁她睡大頭覺的時候偷跑出去嗎?嘖嘖,我都能想像回來的時候會被她瞪得多慘。」

「這是為了拯救『雙魚』,現在的她無法專心,應付不了那種等級的任務。」

「所以說,妳為什麼認定她不能專心啊?」

儘管蕾貝卡滿臉的疑惑,黑羽織姬卻是逕自往前走遠,而前者並未發現她握緊雙拳的這個小動作。

『遇上那樣的不幸,卻還想獨自承受嗎?妳也未免太見外了吧,雙魚呦。』【10】 :巨大化戰鬥、城市毀滅、40km-400km級神女—— 8 月 28 日——薇兒莉特按住頭上的傷口,那是使她昏迷超過一個小時的主因;在這瀰漫晨間薄霧的山坡森林中,聽不見任何蟲鳴鳥啼的聲音,只有結滿露水的小草在身邊隨風搖曳。

「醒來了嗎?」

愛莉亞仍陪伴在薇兒莉特的身旁,這位親王看上去滿身大汗,果然是她把薇兒莉特背到這裡來的吧?

「對不起。」薇兒莉特馬上道歉:「明明接下任務的人是我,卻反過來依賴了委託人……」

「別拘泥這種小事囉。」愛莉亞伸出手,用術譜之力蒐集了周遭小草上的露水,然後一把直接潑灑在臉上。「舒服多了,呼。」

「我們現在是人類大小嗎?」薇兒莉特不安地摸著自己地身體:「我無法用這種姿態維持太久。可是好奇怪,不覺得有不舒服或者受拘束的感覺……」

「我分了一點力量給妳,至少能讓妳維持現在的姿態一整天。」愛莉亞抹去臉上冰涼的露水,好像連雙眼所見的視野都變清澈了似的,看上去很有活力。「就讓我們在這一天的時間內,把小可憐小姐的秘密給挖掘出來吧!」

「這裡就是她新制造出來的星球吧?可是,她人在哪裡?」

看著四周,眼中所見全是纏繞著爬藤類植物的樹木。在這有如深山叢林的地方,紅獄神女是不會駐足的吧?

可是,當一切都安靜下來後,從下坡處的樹林間卻能夠隱約聽到、來自繁忙要道的車輛馬達聲。

「因為林子太密了,所以看不出去呢。」愛莉亞隨意用衣袖擦了擦溼透的臉:「不過其實在下方五十米處,就有一個人類的居住區呢。儘管在整個城市中算是異常偏僻的聚落了,但好歹也是有幾條道路穿過的吧。」

「這樣啊,但看這些植物的模樣,難道說

我們所待的地方與先前發現那位老先生的地點,是同樣的城鎮嗎?」

「的確是呢,哦,看來薇兒莉特小姐對環境的記憶力很出色。」愛莉亞總算擦乾了臉頰,並伸手扶薇兒莉特起身。「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管重複幾次,都是同樣一個思慕之人,那能夠找到他的地方當然也永遠會是同一處吧。」

「是的。」

「在推斷小可憐小姐的目的是思慕之人時,我是那樣想的啦。不過……」

臉上露出狐疑的表情,愛莉亞放棄繼續說下去,而是直接拉住薇兒莉特的手,一路順著陡坡往山腳滑下去。同時也能跟著聽到越來越多的聲音,果然有個人類社區位於山腳吧?不過這樹林真是密集到很難看出比十公尺更遠的程度。

但是就在穿過森林的同時,兩個神女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雖然整個社區的破舊程度遠遠超過想像也是使她們驚訝的一個因素,但更叫她們無法不注意到的,是整個社區、乃至於雙眼能夠看到的範圍內,充斥了每一條街道的混亂事態。民眾陷入暴動,持有武器的人在路上奔走;有些人圍在翻倒並起火燃燒的車輛旁跳舞,路旁的商店則不斷有盜賊抱著商品裝入自己的車內;辦公傢俱與文件從窗戶破損的商業高樓上不斷被推下,陷入燃燒的樓層卻不見灑水系統發揮作用,看來能源已經停止供應給這座城市。

而引發混亂的原因,也不能用眼睛看得明白;只見路上到處都有風化到一半的衣服的碎片,而底下的路面則被染上人體一樣的黃白顏色。同時在瘋狂亂竄的那些暴徒當中,也不時能看到有人忽然倒下。他們可能在著火的車輛旁邊突然暈倒,也可能在樓上扔出各種器物的同時忽然身體一軟而墜樓,但導致人們變成這樣的理由也非常明顯。

耐不住多次的重製而極端劣化了的、變形的核糖核酸所導致的人體突變。忽然倒地的人,是因為突變從內臟或大腦首先開始;而那些在外部組織首先發生變異的,則竟然成為怪物一樣的姿態,手或者腿部莫名膨脹到像氣球那樣巨大,或者四肢徹底微縮下去而成為人柱一樣的東西。

甚至在兩個神女的後方,僅僅離開樹林不過半分鐘,噗唰噗唰的聲響從背後傳來,因為原本綠嫩的枝葉一瞬間開始枯黃,整片山坡的樹林幾乎在同時掉光葉子,這讓樹葉好像海嘯一樣從山頭上整片掃下來。

「躲開!」

愛莉亞拉著薇兒莉特,勉強閃過襲擊下來的落葉堆。當她們以超越常人的力量一口氣跳到十樓高的高處時,整個繞著山腳下社區的山丘,同時有巨量的枯黃落葉沖刷下來,竟然就把那些胡亂堆砌的貧民窟街道給淹沒了大半。

「這才是第一天啊。不對,根本才開始了兩個小時不到啊。」

愛莉亞喃喃自語,持續飛在貧困居住區的上方,並同時躲避那些燃燒物體所燃起的黑煙。

「這樣的話,紅獄神女根本沒辦法與思慕之人相聚吧?」薇兒莉特讓親王鬆開手,自己跟著飛在一旁,彷彿從第三者那無關痛癢的角度看著底下嚴重混亂的市區。「她到底在哪裡?又在做什麼?情況變成這樣,即使有『三女神的午茶座』也派不上用場了,她不可能有任何的機會。」

「沒錯,再躲藏下去也沒必要了。」

「咦?」

「我是說我們。」

再度拉住薇兒

莉特的手,愛莉亞好像早就鎖定了目標似的,一鼓作氣往貧民窟最深處的某棟殘破公寓飛下去。她速度極快,並且讓薇兒莉特待在自己的正後方,就這樣化為一道箭矢,直接從屋頂打穿那棟超過八層樓高的古老建築物,一路撞破八層樓板而下到地下室。

即使是在房租甚為便宜的貧民區,也只能棲身在腐臭又潮溼的地下室,這戶人家的經濟情況就是如此險峻。

「咳、咳!」

由於四周全是撞破樓層所引發出來的飛散粉塵,薇兒莉特不得不引發氣流掃過全場,好將阻礙視線的這一層厚重白煙給驅散。

而在視線變清楚之際,出現在兩個神女眼前的,正是用溫柔姿態託著某人後頸的紅獄神女。當然,對方也是人類的大小。

「是誰…?」

儘管被已經看到了臉,紅獄神女卻認不出愛莉亞,時間上來算明明只是昨天才見過。

意思是,現在沒有精神去回想僅僅只是昨天的事吧。

在看清楚對方溫柔呵護的人是什麼模樣時,薇兒莉特閉口不語,她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麼東西,儘管只是很隱約的去聯想到。

不過,愛莉亞似乎就沒這種困擾了,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說「原來如此」一樣,好像解答了困難問題的學生一樣高興。

「該怎麼稱呼您呢?是亞述皇國的第二把手,還是更多人知道的……『小可憐』小姐?」

愛莉亞往前一步,無視眼前這沈重的氣場,也無視對方懷中溫柔呵護的那個人類。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人已經死了。雙手萎縮到好像樹枝,眼眶擴張到比貓頭鷹更可怕,崩潰的核糖核酸在這位女孩身上導致了慘不忍睹的後果。

「是女孩子呢。」愛莉亞又說,同時帶出了薇兒莉特的疑問:「感覺有點奇怪哪,與上一次的對象不同呢。難道說,其實妳每次都是投注在不同的對象身上嗎?」

「……什麼女孩子啊?」

本該美麗的桃色頭髮,沾了泥沙與凝固的鮮血,看上去非常狼狽;始終託著的那個模樣看來大約八歲的幼女,破爛的洋裝上滿是血漬,恐怕是在紅獄神女找上之前就已經發病了吧?在這個僅僅只用破木板當作隔間的地下室,誰也沒發現到病危的幼女,因此就這樣不斷吐血、變形,在死去之後才被紅獄神女給擁入懷中吧。

如果這幼女真是紅獄神女的思慕之人,那這無疑是一場苦澀的悲劇。

問題是,愛莉亞不這樣想。她丟出問題,而對方則毫無心機的給了離奇答案。

「這是我可愛又寶貝的,弟弟呦。」

「………」

繼續沉默不語,只因內心的猜測一瞬間被證實。薇兒莉特觀察四周的變化,除了物質世界那些仍持續崩壞的各種物體外,同時也監視著母海的投影面,這是為了能在對方動武時不至於毫無準備。

可是,投影面上卻傳來異常的訊號,難道諾福克親王也察覺到相同的事情嗎。儘管難以解釋,但至少能說出結論,那就是在那個紅獄神女的眼中,被她溫柔托住的八歲幼女,可能真的不是物質世界所見到的這個模樣。

母海能量面與物質世界的交會點,本該平順無阻,卻在紅獄神女的眼中扭曲了。這股扭曲與紅獄神女本身的存在糾纏在一起,直搗對方的核心,這會對她造成怎樣的影響呢?

好比說,記憶不連續、甚至錯位,把原本不相關的人事物牽扯在

一起;又或者直接從視覺情報上出現偏差,看不到事物的真面貌,聽不見其原本的聲音,甚至連食物在舌尖上的味覺也混亂掉的話…?

甚至連懷中的人類也看不到真正長相,一廂情願認定對方是自己所愛的弟弟的話…?

這是詛咒。

薇兒莉特能夠馬上想到的,就只有詛咒,血海深仇那樣等級的最惡毒詛咒。

「弟弟嗎?嗯,果然是非常可愛、可愛到好像女孩兒一樣的弟弟呢。」

愛莉亞又往前走了一步,這讓薇兒莉特緊張起來,但紅獄神女似乎沒有不愉快的意思。

應該說,無謂愉快或者不愉快,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麻木。

同時也是徹底心死才導致出來的,極端的麻木。

面對陷入這等情緒困境的紅獄名單成員,聽過那些傳說事蹟的每一個人,就算是神女,也會退避三舍吧?千百年來流傳在銀河各個鄉野的紅獄神女的故事,是集合鮮血與眼淚共演出來的戲劇性傳奇,是足以讓剛滿週歲的嬰兒停止哭鬧的恐怖歷史,也是神女不願相信與接受的另類同伴,更是人類政府永遠視之為禁忌而不可討論的存在。

然而越是想抹去,紅獄神女在近代銀河歷史上曾經活躍的事蹟,就越是聲名遠揚。到了今天,恐怕已經無人不知紅獄神女的名號了吧?

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公爵,同樣也熟知這些紅獄神女的各種傳說,甚至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

但,她還是繼續朝對方走過去,而且露出了輕視的眼神。

「還不能滿足嗎?」

「什麼?」

在親王氣勢逼人的問話下,居然連紅獄神女,都要產生動搖。

「已經三個世紀了,不斷從歷史的殘片剝削出自己的寄託,這樣自私的行為是不是也應該要停止了?」愛莉亞已經是整個人都站在對方跟前了。「這個星球已經不可能再重製了,劣化已經嚴重到連一分一秒的正常狀態都無法維持!妳只是產生出死星、以及地表上的一堆腐肉!難道妳的慰藉只能從這樣的虛假之物來得到嗎?小可憐小姐!」

「人家的名字叫瑪娜!還有,雖然我不知道妳是哪位,可是我親愛又可愛的弟弟剛剛發病身亡,妳就不能給我們一點私人空間嗎?」

出乎意料具有剋制力,甚至沒見到有氣得發抖,薇兒莉特對桃發的瑪娜感到非常意外,原本還以為對方會在動怒的同時就變回原形。

相較之下,親王的態度簡直是咄咄逼人。

「那才不是妳的弟弟,那不是妳的什麼東西,什麼也不是。」

「………」

「對於妳們這樣的紅獄神女,我始終也沒有瞧不起過。相反地,我對妳們曾經有過憧憬,以為妳們是人類及神女兩種角色的完美調和。可是,我卻很快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因為妳們竟然全部都是精神不正常的怪女人。」

不顧對方逐漸變得不耐煩的臉色,愛莉亞繼續高談闊論:「追根究底,在『里斯本水手』這位始作俑者的行銷技倆下,紅獄神女被吹捧成是人類歷史上罕見少有的惡女的集合,甚至穿鑿附會了一大堆真假難辨的故事。可是其實,紅獄名單不過也就是被人工塑造出來的,像是偶像團體那樣的東西吧?」

「……血統純正的神女,用這樣的口氣教訓我的,妳不是第一個。運氣好而成為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巨人,而不是在地上爬行的

小蟲,會有這樣的驕傲也不是錯誤,然而……」

一邊冷靜說話,一邊把自己懷中那個都已經開始腐爛的女性遺體、極為溫柔地放在地上;紅獄神女瑪娜此時此刻,散發出令薇兒莉特徹底不安的氣息,然後就這樣轉身面對著愛莉亞。

「妳的錯誤是,惹到我。」

『哦?』

愛莉亞繼續露出挑釁的微笑,不過這其實沒能表現出來,而只是在她的心底想了一遍,因為對方沒給她如此充裕的時間來調整嘴角角度。

整棟破爛的老公寓都爆炸了。

被愛莉亞一路撞破的樓板,那些圍在破洞處朝底下張望的大樓住民,跟著殘破建築物的碎片一起被拋射到遠方。陰暗的地下室完全被倒塌碎片給埋沒,被細心放好的女性遺體當然也粉碎了,只是神女當然不可能也落到那樣的下場。

憑自己用雙手在頭上擋著就撞開所有殘骸的薇兒莉特,相當清楚這片市區會化為戰場,而在戰場上的她卻不該出現在第一線的位置。

從地球上的時候開始,她就是輔助型角色,這點即便她改變穿著打扮也還是一樣。

『開展視野…確認相對座標……維繫音律調和……』

為了避免陷入恐懼,薇兒莉特在腦海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把接下來每件要做的事都默唸一遍,接著她就使一陣強風吹過整個都市。

煙塵轉眼間被吹散,但也將剛才從山坡上滑落的大量落葉掃了起來,數十條街道頓時全都飄散著褐黃色的枯葉。

然後,落葉之雨裡出現了兩隻雪白的圓柱。

朝前方突出的圓柱底部,前緣是被大樓瓦礫弄髒了的五隻足趾,兩隻圓柱加起來就是十隻;而這些白中透紅的腳趾此時看上去卻沒那麼耀眼,只因為其上沾滿了建築物的碎片,甚至趾甲縫隙裡也全是這樣的殘骸,這就是當最小的小腳趾都有200米高度的時候所會發生的事。

藉由非物質界所傳來的聒噪音律,薇兒莉特即使不抬頭,也能知道那就是幾秒鐘前的紅獄神女。看來是被諾福克親王激怒到喪失理智了,母海的力量毫無限度地滿溢、氾濫,而這正是大多數人不想跟紅獄神女扯上關係的理由:虛偽的貨色偶爾能發揮比真貨更強的力量,因為真貨所必須承擔的限制並不禁錮著她們。

就在薇兒莉特咬起牙來的同時,眼前的巨足滑動了一下,看上去只是不經意地提起腳後跟。

而這不經意的舉動,卻吹飛了二十條街,撞爛這些街道中每一棟大樓、每一臺行經的車輛、每一個東張西望的市民。在薇兒莉特的角度所無法看到的那個腳底板上,一片拖長的墨跡印了在白皙皮膚上頭,而顏色則是鮮明的紅色、與象徵毀滅的灰黑。

數千人在巨大少女的這個舉動中喪生,在寬大的腳底板上頭被磨平,連形跡都難以分辨。同時在僅僅幾秒鐘後,被掀飛起來的建築物殘渣混著火焰墜落市區,下起黑色的火雨,將連薇兒莉特也為之讚歎的高空聯絡步道輕而易舉打成碎片,並且將連通著這些管路的高樓樓頂打得七零八落。巨大的公寓樓板像刮鬍刀那樣切過精細又華麗的商業大樓的外牆,剝開那些氣派的落地窗,逼得樓內的人在震動之中飛出破洞而墜樓,並且在極為巨量的玻璃碎片的大雨中四分五裂。

「好過份……!」

就連薇兒莉特,也不得不為了閃避飛過來的轎車殘骸而

跳到遠處。在她從街道上空滑翔而過之際,底下的慘況一五一十全映入了她的眼簾,人們竟然因為飛散的碎片就發生如此嚴重的死傷。

在這個時候,薇兒莉特已經把這些人作為劣質再現品而不可能多活一天的事實,都給忘記了。

為了阻止紅獄神女的暴行,她打算解除自己的封印,不可能用這種人類大小的姿態跟那樣的巨大少女作對抗。

可是,卻有人拉了她一把。

回頭一看,薇兒莉特沒發現抓住自己肩膀的那隻手,倒是在自己的身後站著個幾乎與紅獄神女相等體型的女人。而且在對方穿著硬底皮靴的腳底下,許多的街道已經被踏在下面,被鞋底壓破一半的大樓此刻正貼著巨大少女的鞋子傾斜著。

當然,那些街道上必然也有幾千人的居民存在,可如今已扁平了。

「親王殿下!」

薇兒莉特著急地大喊,但遠在雲層之上的巨大少女的臉,其嘴角的角度卻歪到了令人不安的位置上。

「叫我愛莉亞就好。」

「您、您說過在人類體型的狀態時,才用那樣的方式叫您……」

「並不是『才』,而是任何情況都請那樣叫。哎喲……反正無關緊要啦。」

望著朝上衝破雲層、但身體還沒從人類大小發生變化的薇兒莉特,愛莉亞一把將對方往手上接住。

「薇兒莉特小姐,您瞧,我已經激怒小可憐小姐了。現在的她就跟阿修羅一樣對吧?呵呵呵。」

「現在並不是開玩笑的時機啊。」

「我知道,不過,妳已經感應了到那雷鳴般的術譜音律吧?這就是妳在這裡的目的。」愛莉亞瞬間壓下了自己的微笑:「去把對方真正的思慕之人找出來,不是幻影或假象,而是這星球上真正與小可憐小姐掀起化學作用的那個人。我們必須幫她破解路德公爵的惡作劇。」

「總覺得這是在介入對方的隱私。」

「但是薇兒莉特小姐不會拒絕的,對吧?妳可是來自地球的太陽系小隊的成員,這支隊伍能夠被什麼挑戰給打倒呢?說真的,我可是非常興奮呦,能夠與一位太陽系小隊的成員一起行動。我相信妳已經有了計劃,對吧?」

「嗯…這倒是……」

「所以,我會幫妳掩護的。」愛莉亞忽然用可愛的表情,對薇兒莉特眨了眨一邊眼睛:「打架這種粗魯的事情就讓我來吧,我可不擅長從那樣聒噪的噪音中聽見細微的走音。」

「可是,可是……」薇兒莉特的心怦怦跳得飛快:「妳們會對城市造成極大的破壞,難道妳可以…」

「所以我們更應該各司其職呢,薇兒莉特小姐。」

愛莉亞低下頭,將臉湊近小小的黑魔法師,在笑容不減的情況下閃過了銳利、同時是十分異常的一個眼色。這應該是這位熟悉扮演親切面孔的星際商人,極為少數露出真心的時刻。

「我,並不討厭蹂躪人類與城鎮的感覺呦。」

***從理性的面向來說,維持這樣人類大小的身體,的確比較容易從強烈的音律風暴中聽到不和諧的雜音。假如目的是要一一過濾這些雜音並理出訊息,愛莉亞建議的方法確實是最周到的吧。

不過,這同時也表示薇兒莉特必須忍受眼前的景象。

在這片已經失去綠色植物覆蓋的泥黃色大陸上,兩個身高超過40公里的巨大神女,一個露出憤怒目光,一個面帶挑釁微笑,就這樣在薇兒莉特的面前開始了

戰鬥。而她們超過5公里長的大腳,當然也持續不斷踐踏在這片快速劣化的大地上,加速了上頭一切生物的消亡。

那個最初的都市,兩人與紅獄神女相遇的那個城鎮,究竟是在多短的時間內成為一片荒地的,薇兒莉特連計算都算不出來。她只記得在自己的眼中,數以萬計的人類跟著殘缺不全的大樓碎片,被近距離激戰的兩位神女大腳踢到了高空。5公里長巨足的踏地引發的已經不是地震,而是風暴,是連大樓也會從地基裡被拔出的狂亂漩渦,也像把一堆磚頭扔進滾筒洗衣機攪拌一樣,錯綜複雜的鬧街與老社區大片大片地被掀飛起來。大體來說,只要沒有被兩個神女直接踩爛在腳底下的地方,大概都在幾秒鐘時間內從地表上被拋了出去。

愛莉亞的靴底,溝紋之中早早就填塞了大量的建築破片;被抹平的象徵生命的紅色痕跡,也在兩三次的踐踏後徹底被磨碎而消失。裸足的紅獄神女則用腳趾緊扣地面,在足趾關節下方暫時倖存的幾條市街於黑暗中被趾頭擠扁,數千人也跟著被夾扁在建築材料的三明治裡頭,他們的叫喊聲甚至沒能傳到比神女足趾更高的地方。

至於這位總是保持微笑的天原親王,在進行著這樣不斷把地表居民捲入其中的戰鬥時,臉上也依然能看到笑靨。在踩到群聚低收入戶的老社區時,她笑著;在踢翻連接河岸兩端的拱橋並使數百轎車墜入河中時,她笑著;在手掌心上發出的火焰被對手閃過而波及工業區的易燃物質儲存槽之時,她當然也還是笑著。

壯烈的火炷從毀壞的工廠冒出來,將炸碎的廠房碎片拋射到三公里外,濃煙也直衝天際。然而,這樣壯大的爆炸也只是在兩名神女腳踝以下的高度才產生影響;竄上高空的漆黑濃煙,大概也只能在膝蓋下方的位置聚集成遮蔽陽光的黑雲,恐怕那兩名神女是連注意到都沒有吧。

近身的戰鬥仍然在持續,兩個神女無數次試圖把攻擊往對手的身上招呼;大多數時候她們都命中了彼此,儘管那看起來只是不痛不癢的小小騷擾,但在攻擊落空時卻能夠看見其真正的威力。

當一團空氣以高密度壓縮的形式沈重地落在街上時,以時尚流行自傲的潮流商店街一下子崩垮,就像被大石頭壓住那樣、所有大樓轟然倒塌,聚集在路上的人也跟著被空氣壓成肉餅,一切都等到地表下陷出一個半球體的凹洞為止。而且由於空氣無色透明的性質,在那樣的大洞底部被徹底夷平的市區與居民,從地上看依然能看得很清楚。

而火球除了炸燬工廠以外,也燒掉了整個平原上每一座突起的丘陵,把繞著蜿蜒山路興建起來的豪華住宅全都用烈火吞噬,也將山路上堵塞的一長串名車燒成焦黑廢鐵的長龍。

薇兒莉特近距離目睹這一切,她感到作嘔,可她知道作為神女,這些都不是最具破壞性的行為。

對地表的市街最不留情的破壞方式,就像現在——抓住紅獄神女手臂的愛莉亞,踢出一腳使對手站不穩腳步,這令那超過40公里高的桃發神女重重壓了在愛莉亞的身上。然而後者卻只是彎下了腰,就很輕鬆地把對方撐起來,接著往身後拋開。

這是過肩摔。

在太陽系小隊裡頭,懂得體術的第一人無疑是妮菲兒,但第二人是誰就說不上來了。要說為何對

體術如此輕忽,那大概是神女們普遍不覺得自己會有像人類那樣近身肉搏的機會,那感覺既不優雅也沒效率,不如彼此隔得老遠然後用術譜之力來一較高下。

正因如此,所以,從古至今因為捲入神女的體術較量中而被壓死的人,大概也不會佔很大比例吧。

但現在就是這麼一回事。

當瑪娜過於大意而被愛莉亞摔到肩上時,巨量的街道碎片從她兩隻赤足上掉落,連半毀的大廈也不停栽在地上,光是這樣就製造了鄰近市區的龐大傷亡;至於當她被完全摔過去而朝著地表墜落時,則是如同一個40公里大小的隕石重擊地表一般,落下前的影子就足夠覆蓋三個小鎮,以及一大片平原上的溪流與丘陵。

不過,瑪娜卻在她壓爛這40公里內一切東西的瞬間之前幾毫秒,忽然間消失無蹤。

「差點忘了,」此時薇兒莉特聽見愛莉亞的喃喃自語:「她還會這一招呢。」

這句話,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失算一般,愛莉亞轉過了身。

但還是太遲了。

瞬間出現在完全不同方向上的瑪娜,壓縮了空氣打在愛莉亞的身後,這團空氣甚至包括至少三架的載人飛行器,它們在緊急起飛以躲避巨大少女的踐踏時被包進了瑪娜的術譜中,並且在加壓的同時徹底粉碎成灰。

至於愛莉亞,則是在緊急進行了躲避的薇兒莉特面前,掛著已經帶有苦澀意味的笑容,往前徹底撲倒了在大地上。

從最先與地面接觸的部位開始,地表的居民尖叫起來,然後陷入一片沈重的黑暗,並且在兩三秒鐘後被壓扁。愛莉亞的膝蓋大概就是最快與地面接觸的地方,再來是小腿與手肘;想要撐住自己的她在這些部位的正下方製造了極大破壞,街道被粉碎,居民也被壓進地殼深處;大量建築物聚集著的城鎮甚至不比螞蟻窩更堅固,倒不如說只是像細沙隨便堆起來似的,一被壓到就完全垮了下來,幾千幾萬棟建築物在同一時間崩毀。

愛莉亞的努力失敗了,她連胸部及肚子都貼到了地表上,令廣大面積內的每個居民壓扁在下方。一棟棟開花般崩解的大樓平坦地被印在地上,其間夾帶無數紅色又新鮮的細小斑點;同時在愛莉亞身體下沉之際,接連不斷髮出誰都難以聽見的「噗吱噗吱」聲。

「咳咳……」

即使只是咳嗽這樣的小動作,倒在地上的愛莉亞就吹飛了幾條市街,櫛比鱗次的大樓群被她嘴唇中間吐出的溼熱暖風摧殘得體無完膚,路上的行人更是像灰塵一樣轉眼就被吹得不見蹤影。

稍微翻了下身,大量碎片就在肚子底下發出嘎嘎聲響。許多的建築殘骸卡在上衣的皺摺裡被帶上高空,然後又從幾千米高的地方往地上墜落,因此在凹陷下去的毀滅市街上又製造一片致命石雨,把被巨大胸部碾壓到看不出原樣的居住區轟炸得好像月球表面,四分五裂的高樓竟像枯枝落葉那樣一邊粉碎一邊落下。

然而,就在愛莉亞忍著失態並試圖站立起來時,她的對手卻沒有趁機衝過來補上攻擊。

「……怎麼回事?」

愛莉亞撐起身體,使更多的地殼碎屑從她胸口落下。她隨手一撥頭髮,就有好幾塊卡在髮絲之間的小鎮殘骸隨風被吹落;她重新踏緊地面的同時,更多的新鮮市鎮被填充到那靴子的溝紋裡,數以萬計的居民在腳的影子下身陷黑暗、爾

後被壓碎。

隨著愛莉亞挺直身軀,碎片也跟著從更高的高度崩落,高度令那些自來水管內的積水都結凍起來,之後跟著墜落的殘骸一起滑落到底下的低空雲層,再從濃密的積雲穿出去而撒在大地上。

即使沒有被直接踩到,像這樣在殘骸與碎片的暴雨下被摧毀的街道,其受災面積恐怕是比成為腳印的部份還要更廣吧。

「沒有追上來呢,不覺得那是個好機會嗎?」

「對於天原的親王來說,一次的大意已經是極限了,我不期待妳會連續粗心大意。」

「哦…?」愛莉亞盯著眼前的紅獄神女。打鬥至今,對方好像仍是臉不紅氣不喘,或者說臉頰上的紅暈應該被看成是生氣才浮現的吧。「原來妳認得我呀,瑪娜小姐?」

「妳並不是那麼沒知名度的呦,親王殿下,好歹我也曾經幫那個女人認真作點事情過……在北方…」

瑪娜赤足蹬在一座山峰上,山頂的白雪被她的體溫融化而成為洪水,此刻正在沿著陡峭的山坡往山腳下衝,途中當然也破壞了登山小屋或滑雪場等等的設施。不過從那山峰至今沒被她給踩碎的這一點來說,她必然是控制了自己的質量吧。

不過,即便如此,也不得不稱讚她的平衡感,站在僅有幾隻足趾寬度的狹窄山崚上竟然能紋風不動。

「這麼說起來,我應該是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沒有成功騙過妳吧?」

「沒錯。雖然我不明白天原的親王找我有什麼打算,但只要不阻撓我與自己的弟弟相見,我一點也不關心。」瑪娜用冷徹的目光、由上而下地露出輕視態度,盯著距離她大概有100公里遠的愛莉亞。「其實這場戰鬥也沒什麼必要,因為這星球已經完蛋了,我應該馬上去重新制造一顆新的出來,因為我的弟弟正等著我呢。」

「才沒有等著妳呢。不,應該是說想等也無從等起吧?妳手中的資料已經徹底損壞了,用『三女神的午茶座』製造出來的行星,連一天時間都撐不到啊。再這樣下去……」

「就算只能相聚一秒,我也要這麼作。」瑪娜抱著胸口,緊壓著,好像有人在自己的懷中被擁抱一樣:「沒有弟弟,我就活不下去了。當然,到那個時候,我也會隨他而去,不過我要把所有人一起都帶到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

「我可是相信死後世界存在的喔。」瑪娜的眼睛上浮現著血絲,一條一條如蛛網般交錯著,這使她的雙眼看上去有如被擊碎的玻璃般可怕:「那麼,只要把大家一起殺死,所有人就能夠在死後的世界重逢了呢,我與弟弟也就可以過上普通的安寧生活囉。」

「妳這身模樣離『普通』也實在太遠了吧?」

「天生就是神女的傢伙,不會懂我們的心情的!」瑪娜露出了威脅的表情:「都說到這裡了,我就問最後一次:妳還要阻撓在我的面前嗎?」

「啊啊,當然。」愛莉亞又笑了出來:「因為我對妳的花錢方式看不下去呢。」

咻。

乍聽之下只是小小的風聲,就像坐在窗邊瞥見枯葉掉落一樣;瑪娜沒有繼續對話,她的身影從那融雪的山頭上消失,不過她拖在地面的陰影卻一瞬間脹大了不少。

眼見對方已經要踩到自己頭上,愛莉亞馬上跳開,同時開始了巨大化。

僅僅三秒鐘,在愛莉亞原本待著的位置上,一隻大腳轟然踐踏在至少四個小鎮

上方,一口氣就夷平了這全部的居住區,將十幾萬人壓死在足趾或腳跟與破碎地殼的緊密縫隙間,人們則是連喊叫的餘裕都已經沒有了。

這是長達50公里的巨大裸足。即便只是動動腳趾,也能把一條寬數百米的河川踩成一灘爛泥、能夠把幾億公頃的良田化為足跡底部的沉積物;那些相對於大地只是零星孤島的小城市就更不用說,所有生物死得毫無價值,從塑成之初就註定要在今日毀滅,差別只是身體腐敗或被巨大的少女一腳踩死。

薇兒莉特摀住了耳朵,這只是反射動作,這樣作也不能抵擋來自母海次元的狂暴噪音;同時她急速往這片大地的盡頭退卻,與戰場離得越遠越好,因為接著的戰鬥將要進入她難以想像的境界。

400公里對400公里。

體積比之前更巨大一千倍,同時使自己的身體成長起來的愛莉亞與紅獄神女,在這座可憐的大陸板塊上重新展開了肉搏戰。

在這樣的規模下,都市已經一點都不起眼了。要不是薇兒莉特仍保持人類的大小,她大概也無法看見地表的情況吧。

居住著數百萬人的大都會區,從緊實的地殼上被刨起,像紙屑一樣被兩個神女用腳踢來踢去。數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不停翻轉、滾動,大樓與大樓對撞,街道也摺疊起來,整個城市沒過多久就變成了一顆巨型泥丸子,包著數百萬人與幾萬棟建築物的殘骸,最後被某個神女無意識地直接一腳踩碎,彷彿是掉在地上的一顆小泡芙,發出「喀啦」一聲就輕易粉碎。而即便是那些極端幸運沒有被直接踩到的城鎮,也要遭受狂怒沙塵如暴風一般橫掃過來的襲擊。被過於巨大的身體擾亂的氣流,在各地形成龍捲風那樣的垂直漩渦,穿過原野與湖泊,並對城鎮降下暴雨或冰雹。

在神女們戰鬥的當下,面積廣闊的陸地被踩爛,城市被抹去,直到露出地底下方數公里深處的岩層原色。被踢飛的高山與土塊足足有幾億噸重,較輕的灰塵聚集在高空變成黑雲,重一點的則在距離不一的遠方墜落下去,將城鎮的房屋破壞;巨大的山岩被踢飛並墜向遠方城市的鬧街,撞斷大樓並滾落在街道上,令白色的山岩不斷沾黏到生物的紅色體液。

而這只不過是物理性質的破壞,包括地震所引發的一切災情在內,生物大致上是因為被什麼沈重的東西挾帶大量動能撞上而死去。

可是,神女的戰鬥並非純粹的物理行為。

一口氣往2000公里之外跳開,瑪娜給自己拉出了距離,她巨大的裸足就踩在某個山區城市的觀景臺上方,控制著質量的她只對那數十米高的老舊高塔製造出天花板龜裂這樣的災情、並同時驚嚇了觀景臺上駐足的幾個觀光客。

拉開距離後的瑪娜,放開了嗓子。

僅僅只唱出第一個音符,愛莉亞就感受到彷彿重拳直擊在胸口的疼痛,逼得她也往後退開,並一腳踩破好幾個沿著河流興建的中小型城鎮。

然而,這幾萬人應當要感謝自己被愛莉亞踩扁,其餘那幾百萬人將要證明被踩爛才是最無痛苦的死亡方式。

瑪娜的歌聲以超越空間的方式傳遞出來,在根本不能傳遞音波的高空突進到地表,直接影響了包括昆蟲在內的大地上每一個生物個體的聽覺器官。

不,實際上,是連不擁有聽力的生物都被影響,因為這已經

不是物質世界所能夠譜寫的歌曲。

從構造最簡單的單細胞生物開始,隨著瑪娜將一個個樂符詠唱出來,從細菌到水中的微生物,轉眼間變得脹大並破裂,它們被自己體內煮到沸騰的液體給撐破了細胞壁。

瑪娜持續詠唱這冷酷又淒涼的歌曲,即使是愛莉亞也不能理解這歌詞的含意,那個語言在如今的世上,大概只有瑪娜自己才懂吧。

「不好了!」

看見四周的空氣忽然佈滿塵埃,薇兒莉特警覺到那是微生物死亡的遺骸,而這樣的破壞很快要使更高階的生命體受到影響。她這時正位在一個小鎮的上空,距離滿是腳印的主戰場超過1000公里遠,但就連此地也已經能聽到瑪娜所詠唱的死亡旋律,這讓她本能地張開足夠隔離術譜音律的力場。

毫無疑問,薇兒莉特想保護這小鎮的五千多人,於是愛莉亞就在這緊張的對峙狀態中轉移了注意力。

愛莉亞跳了兩步,這兩步就足夠跨越1000公里的距離,接著她就一腳踩爛了薇兒莉特所保護的城鎮。

「!」

「這樣分心可不是好事,薇兒莉特小姐。」愛莉亞使勁扭了幾下腳跟,確保地上不可能有任何生還者。「而且,要是讓瑪娜小姐的注意力轉到妳身上,我的努力就白費了呢。」

「這我知道……」

「那就不用多言了吧,薇兒莉特小姐。」

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薇兒莉特感到肩膀被輕輕拍著,不過此時的愛莉亞早就跳回到她原本的位置上了,只在這裡留下一片扇形的毀滅痕跡,上頭是靴子底部溝槽的壓痕。

還真是不能指責親王太過殘酷。雖說是基於慈愛的本能,但自己確實是過於不懂得判斷情勢了,拯救這些或許已經腐化成殭屍的居民有什麼意義呢?

薇兒莉特甩了甩頭,重新將頭上這尖尖的頭飾給壓緊,這東西可不只是單純的裝飾用具。

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專心於術譜的雜音。

同時也因為她的四周不存在任何活物,她就沒有看到那些包括人類在內的大型動物被瑪娜的歌聲影響時,是如何從內臟開始焚燒起來的樣子。

而當這片大地上的幾百萬人從嘴巴、鼻孔與耳朵噴出沸騰的腦漿時,愛莉亞也被瑪娜的歌聲弄得全身疼痛不堪。說也奇怪,關於這位小可憐小姐的紀錄雖然不少,卻未曾聽說過她擅長使用歌聲形式的攻擊。

但愛莉亞當然不會一直處於劣勢。

而且,儘管身體是400公里這樣程度的巨大,但以愛莉亞的能力來說,得知地表上那些居民的死狀,還是很容易的。

「真慘呢……」

乍看之下,薇兒莉特以為愛莉亞被激怒了,因為有那麼一瞬間見不著她的笑臉。

可是,笑臉很快回來,而且笑得更加燦爛。

「不得不說,妳很有虐殺人類的天份嘛,瑪娜小姐。這也是因為原本是人類的關係嗎?」

「………」

瑪娜沒有動搖,持續唱著這首致命的歌曲。在她重頭開始自第一個音符重新唱起的同時,大地已經變成漿糊般的狀態,地殼深處的岩漿也冒泡著噴出地表,導致陸地上無數地區都閃爍起熔岩的紅色光澤。

就在此時,愛莉亞的笑容來到了以薇兒莉特的觀點來說、毫無疑問是驚悚等級的程度。

「真是個壞孩子。」

「!」

面對使自己全身疼痛不已的這股聲音,愛莉亞竟然直直走過去,甚至伸

手抓住想要後退的瑪娜,後者的臉上可說是充滿錯愕的表情。

「繼續唱下去也沒有關係。因為,真的是很好聽呢。」愛莉亞已經完全撲了在瑪娜的身上:「好聽到讓我忍不住了呢,真是久違了的感覺哪……」

「?!」

被這樣緊緊抱住,要繼續唱歌也太過困難了。瑪娜開始掙扎,卻擺脫不了愛莉亞的糾纏,她發覺這並不是很正統的擒拿體術。說穿了,完全就是像無尾熊對著樹幹那樣的死命貼過來。

「等、等!」

由於控制了自己的質量,現在的瑪娜相對這400公里高的軀體,只有很輕的重量,因此完全擋不下愛莉亞這莫名奇妙的突擊,她整個人連同陷入懷裡的對方一起往後倒了下去。

罩住大地的黑影,範圍越來越窄,顏色卻越來越深;呼嘯而過的狂風像轟炸般震碎地表建築物的玻璃窗,又把渡過河川的運沙船捲上高空,並砸在堆滿穀物的田間糧倉上。

兩個身高400公里的巨大少女,以完全黏在一起的姿態,朝著地表摔下。很幸運的,那剛好是與薇兒莉特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不然薇兒莉特真是沒把握用這種人類的姿態逃離,那兩個女孩加起來已經有一個大型島嶼的大小了。

要說整個星球都搖動起來,也絕對不誇張。

在倒下的那一刻,地表上的城鎮不是被吹飛,就是完全被壓平在少女們的肢體下。一個湖畔的山區小城連著整池湖水從瑪娜的趾縫中間被彈開,橫亙著一條峻嶺的高原成為被壓在下面的瑪娜的護墊,平均海拔4000米高的荒漠地區在巨大少女背後的肩胛骨下方被撞到迸裂;用手支撐著身體的愛莉亞無意識地讓兩百萬人壓平在自己的右手掌底下,那個商業都市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變成灰色的扁平圖案,而她的左手臂則把一片有無數公路穿越的沖積平原整個推成了高山,巖盤上方几百米厚的沉積物全都被堆到了海岸線上崩入海底,其中也包括了作為那些公路樞紐的數十個小市鎮。

「我不只是不討厭蹂躪人類與城市的感覺……」開戰至今造成的傷亡恐怕遠比瑪娜更多的愛莉亞,臉上泛紅、嘴裡喘氣,連眼睛都可見血絲:「我對能夠無視生命及人權的大壞蛋,也非常喜歡呢。」

「喂、妳這個……」

瑪娜沒能把話繼續說完,因為她的嘴被堵住,被愛莉亞小巧可愛又柔軟的雙唇親吻了上去。

「嗚!」

被壓在底下的瑪娜,雙手緊緊抓著大地,手指撕裂一處又一處的城鎮。城裡的居民看著山壁般大的指甲割開街道及社區,壓下的指腹則把整片良田毀滅為荒野;擠在連外要道上的車輛成千上萬地被捲入指甲縫隙,與泥土跟枯死植物的碎片一起撮合成泥球,至於像豆腐一樣被切開的地殼則張開大口吞下了其餘人車。

可是,在愛莉亞的壓制下,瑪娜卻總是沒辦法讓自己掙脫對方的糾纏,好像對方早已釘在自己身上似的,她的抵抗完全只是使身體四周的小小生命無端受害。

在兩個神女親吻的過程中,幾百萬的智慧生命消逝了,成為她們龐大的泰坦級身軀底下的泥土或塵埃……的其中一部分。【11】 :成人內容、巨大化交媾、400km-10000km、城市及陸地破壞在兩個神女親吻的過程中,幾百萬的智慧生命消逝了,成為她們龐大的泰坦級身

軀底下的泥土或塵埃……的其中一部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愛莉亞才總算把瑪娜的嘴給放開,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好甜的唾液,呵呵……」

愛莉亞的嘴角還有口水的牽絲,相連在少女們唇間的一長條唾液,竟足足有數公里長。由於體溫的殘留而沒有立即在低溫高空結晶成冰。

就在這時,在少女們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下,一架搭載富豪的私人小飛機以高速穿過少女們的嘴唇下方,但卻直接撞上了那牽絲的唾液,整架飛機就這樣在口水上撞爛成一團廢鐵、然後化為長串連續的火球往底下墜落,可即使這樣也完全沒被神女們注意。

「不過,這親吻的觸感…不像我以為的那個樣子呢。」愛莉亞終於用手抹去了那黏到不少飛機碎片的口水絲:「雖然妳原本是人類,但是瑪娜小姐應該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用這張嘴巴吃過東西了吧?是不是呢?」

「這關妳什麼事、嗚!」

再一次沒辦法把話說完,因為愛莉亞又吻了過來,而且很狡猾地不把舌頭伸到瑪娜的嘴裡,她顯然知道這個女人隨時會咬斷伸進去的舌頭。

在瑪娜掙扎的同時,更多的山脈崩垮下來,還有更大面積的平原產生地裂。靠近她們四肢部位的城鎮已經完全被夷為平地,指甲縫裡面都是和著建築物殘渣的汙泥,即便最小的小指也能一口氣壓扁好幾萬的人類。

悽慘的絕叫響徹整片大地,怎奈那只是地表高度才聽得到的聲音,對神女來說就是細菌在地上爬行的水平吧,不用心聽就不可能聽見。

但是,姑且不論瑪娜,愛莉亞確實有聽到這幾千萬人面臨死亡威脅時的驚恐慘叫。

聽到是聽到了。

正因為聽得十分清楚,現在的愛莉亞,喘氣喘得比剛才更加厲害了,然後她再次離開瑪娜的嘴唇。

「呵呵……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弟弟』身上嗎?自己就怎麼樣都無所謂,不覺得這其實是非常能夠感動人的故事嗎?」

「妳是在嘲弄我們嗎!」瑪娜憤怒到連掙扎都忘了,只顧瞪著臉前的愛莉亞。

「嘲弄?才不是呢。也許是因為真正的神女極少存在血緣上姊妹的關係吧?大概我們不是很能夠理解瑪娜小姐的心意呢,例如說……希望讓有著血緣關係的親弟弟來滿足自己的性慾…之類的。」

「滿…滿足什麼呀!妳們神女真是太不知羞恥了!」

「是啊,羞恥心可不是構成神女生活的要素。不如說,不知羞恥才是我們的生活要素呢。」

愛莉亞張大了眼睛,臉上的潮紅完全不退,持續凝視被她壓在底下的紅獄神女:「但是,妳真的很可憐哪。期待這麼久、也努力了這麼久,竟然已經來不及了,導致妳失去與最喜歡的『弟弟』交合的機會,這真的是太慘無人道啦。」

「我、我才沒有那樣!」

「唉,沒必要否認啊,姊弟交合又怎麼樣呢?而且現在的妳算是神女吧?隨手就能抹去數百萬的生命,為何還要去遵守妳所憎恨的傳統價值呢?」

愛莉亞不斷舔著自己的嘴唇,吞掉沾在上頭的瑪娜的唾液,同時四周不斷傳來的恐懼及死亡氣息也正在使她加溫。「而且告訴妳呦,在我經商所造訪過的幾千個星系裡,至少有十個是允許兄弟姊妹通婚的呢,可見這也稱不上是什麼不可侵犯的普世價值嘛。」

「嗚……」

「羨慕嗎?」

「才沒

有!」

「那樣的話,為什麼……」愛莉亞的手忽然摸向一個神秘的角落:「瑪娜小姐的『這裡』會溼成這個模樣呢?這不是認真打架時該出現的現象吧…?」

「喂!」瑪娜幾乎連頭髮都豎直了起來:「堂、堂堂的親王在摸哪裡呢!」

「哎呀,不是說過嗎?不知羞恥才是神女的生活要素哦。」愛莉亞的眼睛似乎已經著火了,那極度的認真眼神說明她已經不把這當成一場打鬥:「既然瑪娜小姐的慾火沒辦法讓弟弟平息,我倒是很樂意與傳說中的紅獄名單之女交媾看看呦,到底妳們的『那個地方』是不是也跟神女的一樣趨近完美呢?」

「放開我啊!」

蓬鬆的桃色頭髮在地上散開,瑪娜的掙扎持續影響她身旁的大地。取代綠色的植物,原野現在被巨大少女的頭髮覆蓋起來,僅剩的倖存小鎮也被壓倒在海嘯般的髮絲底下;學校與教堂等充當避難所的堅固設施在滑動的粉色秀髮下徹底變平,農田與山坡被頭髮刮出無數條痕跡,宛如有一群巨大無比的蛇橫行過大地。

漸漸地,從瑪娜口中呼出來的水氣,飄到遠方降低了高度後,化為比午後雷雨胞更兇猛的雨雲,給遠處的城鎮降下無法宣洩的豪雨。那是因為瑪娜的體溫在受到挑逗後急速上升,而那大口的吐息每次都將份量龐大的空氣捲入嘴裡,在被體溫加熱、被口腔加溼之後呼了出來,這樣的影響範圍很快就擴散到整座大陸、橫跨六千公里。

不知道為什麼,瑪娜似乎對愛莉亞的攻勢毫無辦法,也沒有直接巨大化到對方跟不上的程度。在薇兒莉特這位旁觀者的眼中,這真是難以理解的怪現象。

「原來如此……」

將手指從瑪娜的腰部往衣服底下伸進去、並直接滑到股間部位的愛莉亞,忽然像是醒悟了什麼似的,面帶憂傷地說道:「那一定很痛苦吧?抱著認為是弟弟的遺體,吻著那劣化的殘軀、愛撫著、逗弄著、直至自己也興奮起來,但這樣的興奮卻不可能被滿足,也難怪瑪娜小姐每次都要用巨大的姿態蹂躪人類才可以消氣呢。」

「唔…妳不要亂說……」

瑪娜的掙扎已經變小了,但行星的地殼已經在她身體下方被擠壓到產生高溫,使衣著單薄的她更無法降低體嗚。隨著能產生雨雲的吐息,巨大少女的身體在股間發生更大變化,而那正是愛莉亞所發覺的事情。

要說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那個因為碰巧剛好在瑪娜的大腿之間逃過一劫的五千人口的小鎮子,裡面的居民應該可以完整解釋吧。

因為,他們的城鎮此刻正受到洪水的威脅,而且是非常怪異的洪水。

「這個……」

愛莉亞將手從衣服底下抽回來,並張開手指,只見上頭殘留著好像口水的黏黏牽絲,半透明的質感被遠方照來的太陽光打亮,此時也慢慢從愛莉亞的指尖往手心上滑動。

「大發現呢。」愛莉亞彷彿自言自語般說著:「紅獄神女的愛液跟神女的一樣。奇怪,感覺好像講了啥廢話似的。」

「不知羞恥!不知羞恥!」

瑪娜紅著臉、大聲抗議,這聲音恐怕連星球反側的人們也可以聽到,可這卻只引來愛莉亞的嘲諷。

「我不相信瑪娜小姐在找小小的人兒們洩氣的時候,沒有想到過拿他們代替自己的弟弟。」

「啥…!」

「看來我說中了,真是失禮哪,瑪娜。」

愛莉亞舔著舌頭,滿臉笑意:「請容許我直接稱呼妳的名字,因為作為交媾的對象,還要加上『小姐』也實在太繞口了。」

「從一開始就是妳自說自話啊!」

「也是,真不好意思,請體諒老人家話多。啊,不過瑪娜也已經比普通的人類多活好幾百年了吧?」

愛莉亞再次壓倒在瑪娜的身體上,磨蹭著,沾上愛液的手指緩緩朝向瑪娜雙腿間的那個氾濫城鎮移動過去。

在地面上幾乎陷入完全黑暗中的這個小鎮,人們都在黏稠的溫暖液體中掙扎,並試圖遠離那些岌岌可危的房屋。就在這時,他們看到黑暗深處出現巨大的陰影,比起鄰近的山丘都更加龐大,而且速度飛快,一下子就壓到了以教會為中心的小鎮鬧區上,在幾千人的注視中露出真面目。

清楚看見了鮮明的指紋。

有人說神女不擁有指紋,這顯然是錯的,只是她們的指紋在極度巨大化的情況下、也不會讓手指肌膚顯得粗糙,不像顯微鏡底下的人類皮膚看上去是坑坑洞洞。

「雖然直接壓死也無所謂,但是作為交媾時的助興用品,果然還是希望能把快樂的氣氛感染過去呢。」

表情已經到了跟傻笑無異的愛莉亞,她的食指已經貼上了那個可憐的小鎮。但準確的說,並沒有直接夷平那裡的幾百棟房屋,而是使手指上沾到的愛液接觸到鎮上的每條巷弄與建築,藉由碰撞與拉扯的力量將房屋從地基裡拔起來,同時也把正逢氾濫的道路一併給黏在手指上。很快地,整個小鎮就已經以倒過來的姿態完全吸附了在巨大少女的指尖上。

當然,也帶著整個小鎮的所有居民,愛莉亞的細心竟能不傷害到這五千多人。

「妳想做什麼……」挺起肩膀的瑪娜用手肘撐著那發出高熱的大地,惶惶不安地問著。

「真是的,瑪娜真是可愛,竟然明知故問呢。」

愛莉亞豎直手指,讓瑪娜看清楚被愛液像膠水般黏在指尖上的小城鎮,那些掙扎中的無數黑點必然就是人類吧,沒想到居然因為愛液的水氣及溫度而免於在高空凍僵,畢竟光是挺直的手指頭就有25公里那樣高,這樣的高度都足夠看出行星表面的弧度了。

「是、是人類嗎?」

忽然間,瑪娜身子一緊,雙臂也靠攏在身體上,這不自然的舉動引發了愛莉亞的好奇心。

不過,好奇只維持了一陣子,畢竟愛莉亞本來就是非常自以為是的吧。

「看妳的反應,我敢說妳不久之前才這樣玩過,對不對?」愛莉亞張大眼睛、臉色紅潤,嘴角都快要滴下口水來:「明明從前也是個人類呢,居然這樣對待自己過去的同胞,瑪娜真的比我想像中還要更過份呢,但是也好可愛……」

「都說了不要…啊!」

代替親吻,這一次封住瑪娜之後的話語的,是再次從腰部的衣服底下入侵到股間的愛莉亞的手指。而且,這一次上面還帶著五千個人類與他們的小鎮。

一抵達那洪水氾濫的根源處,愛莉亞就以別的指頭撐開陰穴,這遠遠比她猜想的更加簡單,這隱藏在內衣底下的美麗小穴根本就是已經預備妥當的姿態。

而對於在指尖上被愛液弄到動彈不得的人類們來說,透過被手腕撐開的衣服的開口,流進來的光線是他們唯一可看清楚遠方有著什麼的依靠。不過在愛莉亞刻意的安排下,僅有的陽光幾乎是對準了瑪娜

的小穴照過去,這當然是為了讓手指尖上的人可以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東西。

對人們來說,那就是比自己居住了幾十年的城鎮還更加巨大、光是走路繞行一圈也得要好幾個小時的,屬於稚嫩少女所專有的完美無暇的女陰。自然,恥丘上方作為點綴的稀疏粉毛說明了少女仍有起碼的成熟,但所有有經驗的男性都很清楚眼前的光景有多麼不自然,那絕非普通人類的完美打破了他們畢生的認知,而這正是瑪娜從人類階段完全進化為神女的鐵證。

完美到彷彿藝術品,彷彿虛假的一幅畫,甚至叫人無法與性交時所見到的女性器官加以聯想,不存在瑕疵正是神女外貌最鮮明的特徵。除了臉與身體,即便是通常隱藏在內褲底下的景緻也一樣。

對於這樣神聖到讓男人連性慾都忘記要引發的景色,愛莉亞所給予人們的賞賜是讓全鎮的五千個人貼上去,就像登陸在新大陸一樣讓人們在泛濫的潮水上搶灘,她只消抹下指尖就把整個小城都刮到了瑪娜的陰唇之間。

溫熱的愛液大舉襲來。不是淹沒街道,而是壓倒街道——當愛莉亞用指甲刻意在恥毛稀疏的恥丘上滑動時,瑪娜的身體自然產生了這樣的對應。

「妳、不知羞恥!身為親王卻作著如此下賤的事…!」

瑪娜都已經用手遮著自己的眼睛了,感覺非常羞愧,她伸直在大陸上的雙腿仍三不五時抽動著。在她貼著地面的腳跟下方,推出來的碎片土山都已經是成了這星球上最險峻高山的地步,大量小鎮的殘骸就壓在山峰以下的土石中。

而在瑪娜不經意的一次踢腿動作中,這碎片的高山被踢飛出去,數億噸重的土石一口氣噴射到平流層高度,同時也露出了底下被擠壓破壞到難以辨識的各種碎片、那些來自人類城鎮的文明產物的殘骸。

「呵呵,其實大致上看,妳的掙扎也比我預期中的小很多呢。」此刻正在扯著瑪娜衣服的愛莉亞,眼睛發亮一般地說道:「剛才被我放在妳那可愛小穴洞口的城鎮,已經完完全全被妳的愛液給吞沒囉。啊啊,對人類來說真是至福的滋養呢,用那樣的方式了結醜陋的一生。過去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不自量力的企業家,想讓我對他們作同樣的事呢,但是我全部都拒絕了呦。所以,請不要以為我是可以隨便對任何一個人發情的傢伙。」

「妳、妳在拉哪裡!衣服會破掉!」

伸手護住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更重要的私密部位,瑪娜對這件過激的露乳裝似乎是格外喜歡。

「既然這樣,要不要自己把衣服收起來呢?」

把握了這個機會,愛莉亞像小惡魔一樣提出建言,這使瑪娜更加羞紅了臉。

然而最終,愛莉亞得逞了,瑪娜自己令身上的衣著化為光子狀消逝,從而使她全身的美好胴體赤裸著展露出來。

「啊啊~~」愛莉亞捧著自己的臉頰:「好像做夢一樣的事呢,可以跟朝思暮想的紅獄之女作這種色色的事……」

『原來妳認真計劃了很久嗎!』瑪娜與旁觀者的薇兒莉特同時發出這樣的心聲。

「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嘛。」愛莉亞扭著身體,三不五時就要偷吃一下瑪娜的豆腐,而她的視線已經降低到好像是在對著對方的胸部說話的程度了。「我只是覺得可以用這種方式更多地認識妳,有什麼不好嗎?」

「所以說這

都是妳的任性…呀!」

會發出那樣的叫聲,也是無可奈何,因為瑪娜的胸部一口氣被愛莉亞同時給捏住了。兩顆突出如小山一樣的粉紅色乳頭,在單薄的貼身上衣底下凸顯了出來,而且被愛莉亞的手指輕易捏著玩弄。

「那麼,就讓我更多地任性一下吧。」

溫柔地說出蠻橫的話語,愛莉亞低下頭,舔著瑪娜的上衣,彷彿想將衣服上染到的少女氣味全都吸收一般,又舔又聞地對著瑪娜的身體緊抓不放。

而且,愛莉亞很快就把注意力轉到了瑪娜身上的全部地方。不顧巨大身軀上可能沾到的地表殘骸,愛莉亞從瑪娜的胸部一直舔到了肚子,接著又從肚子往上舔到了腋下,而瑪娜的反應只能是乖乖任由對方提起自己的纖細手臂。

論手腕的力量,天生的神女大概還是比較強吧,因為在心智模式上不像人類般對自己設下了限制。

「好清新的味道,果然妳是完美的神女呢,連流汗都可以成為迷惑小人的完美香水嗎?」愛莉亞的眼神朦朧了起來:「獨佔這樣的菁華,總覺得好過意不去呢。」

語畢,愛莉亞便伸手摸向大地,在早已被踐踏到好像摔爛的餅乾般殘破的地表上摸索。不久後,她就找到了一個極為幸運剛好處在一片臺地上的小城市,規模幾乎是剛剛拿到手上的那個的一半而已,正因小巧所以才逃過了天崩地裂的地殼變動與巨足蹂躪。

愛莉亞光是用手指,就將這整個小鎮挖到了手上,她聚集在指尖上的體溫及水氣再次保護了小城免於高空的致命低溫與缺氧。

然後她就把小鎮抹了在瑪娜裸露的腋下,在無毛的皺摺皮層上攤開了整個城鎮,把原本的一條條街道全都鋪展在瑪娜溫熱而高溼度的腋下夾縫。

「住在這兒的小人們,會聞到怎樣的氣味呢?也許,會是比我聞到的還更加濃厚吧,這樣一想就覺得好羨慕呢……」

「………」

瑪娜的雙眼呆滯,但不一會兒,眼珠子就不懷好意地轉動起來,同時手臂忽然間掙脫了愛莉亞的控制並用力一夾。

噗嘰。

不,實際上是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的吧?在夾起來的腋下完全粉碎的那個小小的高地小鎮,所有居民與房屋都在溫熱的肌膚皮層間遭到磨碎了吧,完完全全就與不經意沾到身上的一粒灰塵一樣。

看見小鎮被瑪娜夾碎在腋下,愛莉亞卻沒有生氣,反倒託著胸口不斷髮出微妙的顫抖。

「真是~不可思議哪!眨眼之間就讓城市消失了,果然瑪娜的身體是最棒的呦,讓整個文明毀滅在妳身上的每個部位、這感覺是不是很美好呢?」

「我才不想做這樣的事!我才不想呢!」

「哦,原來如此,這就是妳在踐踏城市時總是露出臭臉的原因嗎?可是,既然不想要這樣,為什麼會停不下來呢?為什麼還要去蹂躪那些本來就註定要滅亡的人類呢?這不是很矛盾嗎?」

愛莉亞舔著瑪娜的腋下,將上面的汗水與城市殘骸一口氣送到舌頭上,無數絕望的生還者轉眼間又被迫面對唾液海嘯的襲擊。

「對了,說到矛盾,我一直能在妳身上感覺到不協調感呢。是因為三百年來重複著同樣的執念,還是已經出現記憶喪失的衰退症狀呢?我總覺得妳不太像我所知道的那位小可憐女士啊。」

「都說了,我的名字叫瑪娜!」

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超巨

大的桃發少女似乎又激動了起來。

果然有哪裡不對。

事實上是,「小可憐」是那位紅獄神女自始至終最普遍的暱稱,當事人有必要這樣激烈地否認嗎?

「要壓著我到什麼時候啦!」

才一個分心,瑪娜就掙脫了愛莉亞的控制,從對方的肚皮底下先是變小了溜出去,接著馬上開始更加地巨大化,一口氣就到了愛莉亞所無法相比的程度。

「……難道說,這樣都還不是妳的極限嗎?」

半跪在一處乾涸的內陸湖泊上,光是接觸地面的膝蓋部份,就壓平了三處湖畔的小村;但就連這樣的愛莉亞,在如今已有整整一萬公里高的瑪娜前面,看上去也好像小螞蟻那樣。

瑪娜的裸足就踩在愛莉亞面前,看上去幾乎像是橫貫了整座大陸,從東岸到西岸都埋沒在超巨大腳掌所踏出的沉陷裡。即便是趾縫,好像也能夠輕易容納目前身高400公里的愛莉亞,這樣的寬度讓許多發出光點的人類城市得以倖存,在超巨大腳趾的夾縫下一閃一閃發著光,那是百分之一的好運氣才得以不被瑪娜給一腳壓扁吧。

可是,當瑪娜僅僅是夾緊了一下足趾的時候,這些城鎮就被抹去了,化為烏黑的痕跡被塗抹在超巨大少女的腳趾肚上頭,人類壓扁而形成的紅斑相較之下根本是微不足道。

對於愛莉亞來說,由於出現這樣一個龐大的物體,干擾了大氣流動而發生的超強烈旋風,使得她難以繼續停留在地上。而且她現在是太小了,會被那雙長達1300公里的大腳輕易地踩住,因此她第一時間就拉出了數千公里以上的距離,從行星的日照面一瞬間去到了黑影處。地表上那些正在度過夜晚的地區,被愛莉亞的超速移動給刮跑了森林、湖水、道路與建築物,刻下一道寬大的破壞凹槽,因此而燃起的火勢也開始點亮這黑夜的大地。

踩在因工業區被破壞而燃起大火的火場上,對高熱的火焰不痛不癢的愛莉亞,並沒有為了對應而跟著巨大化起來。畢竟她不能夠使自己巨大到一萬公里的程度,即使變得更大也討不到便宜,說不定縮得更小反而還有點優勢。

可是,就在愛莉亞思考戰術的同時,爆炸的火光已經暴露了她的位置。

僅僅一瞬間,整個星球就震動起來,好像彈跳的皮球忽然在半空被人踢走一樣,這股地震眨眼間就使整座陸地的所有山脈產生了山崩,岩層好像溜滑梯一樣直接往下淹沒了山腳的城市。對居住在那裡的人類來說,並不是土石流襲擊,而是整座山都在移動的感覺吧?山坡就像牆壁一樣排山倒海壓倒了所有房屋。

不過事實上,在震動發生的初期,大地上就已經沒有任何還能聳立的人工建造物了吧。噴沙、液化,再來是地表的大幅度撕裂,這些現象的原因僅僅是遠在三千公里外的瑪娜蹬了一腳,只是這樣而已。

而在愛莉亞的頭頂,輕易就能確認無法躲開的,當然就是瑪娜踩過來的、好像一整片陸地凌空飛過來那樣感覺的,長達1300公里的大腳。

光是從腳底剝落的土塊,就足夠塞滿整個海灣、新生一整片陸地了吧。在這個夜晚的行星面,露出光線的地方不斷在嘎啦嘎啦的聲響中減少,想必是有很多的城市被從腳底掉落的土塊給壓扁了吧。

沒可能在瑪娜踩下來之前離開這裡了。

因此,愛莉亞將

注意力轉到地上。儘管附近還有很多依舊生還、而且正用惶恐眼神在黑暗中張望的小小人類,不過那些人的命運早就註定了,一點也不值得考慮。

愛莉亞衝下了地底。

用鑽頭或燒融的方式,當然都是來不及的。因此,愛莉亞直接把星球的空間扭曲出一條縫隙,位在這條路徑上的物質都會被捲走,這樣就製造出一條可以逃生的洞穴了。

所以,愛莉亞輕鬆就去到了星球的對面,她直接穿過了地心;不過同時,行星本體也被瑪娜的這一腳踩踏到連圓形的形狀都不能維持了,全長1300公里的腳印應該可以從非常遙遠的宇宙就用肉眼看見吧。

衝破行星的地殼,愛莉亞飛快遠離這個星體,那片殘破且充滿足跡的大地在她眼前越來越遠。可是,就算這樣也依然能看到瑪娜的超巨大身影。

「薇兒莉特小姐,還沒有好嗎?」

盤算自己還能夠拖延多久時間,愛莉亞顯得很苦惱。算一算,自己所埋下的一枚「伏筆」差不多要發揮作用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就找出紅獄神女的思慕之人,一切都會變得非常麻煩。

彷彿呼應了愛莉亞的憂慮,才剛重重往地表踩下一腳的瑪娜,馬上又往愛莉亞所在的星球反面靠了過來。她穿過宇宙空間,因為星球相比之下已經太小,要是再踩一腳就會引發岩石海嘯,整片地表都會因衝擊波而液化為岩漿狀態。

不過,愛莉亞總算收到了那重要的訊息。

「殿下,我總算確定了。」

應該是知道情況緊急吧?薇兒莉特將敬稱脫口而出,不過愛莉亞當然也沒空生氣。

「那就把瑪娜帶去見這個人吧!」

「殿下請稍等!那是……」

「沒辦法等下去啦!」

眼看自己就要被瑪娜給捏在手裡,愛莉亞翻身一躍,身上爆發出大量的可見光,那是濃度過高而變得連肉眼也可看見的術譜音律。有那麼一瞬間,愛莉亞的亮度甚至要超過這個星系的主恆星。

波浪般的起伏開始席捲整片宙域,先將那些被拋離行星的逃逸大氣給捲入其中,再來是愛莉亞自己,最後這股空間的波動甚至擴大到能吞沒瑪娜的程度。

「!」

沒有料到愛莉亞會來這麼一手的瑪娜,一點抵抗都沒有,就這樣讓自己被抓進這個非常不穩固的亞空間裡面,她巨大的身軀就這般迅速從通常宇宙隱沒。而在重現於亞空間的時候,瑪娜極度巨大的身體優勢已經消失,她此刻的模樣與愛莉亞跟薇兒莉特毫無兩樣。

然而,一來到這個空間,愛莉亞卻比身體變小了的瑪娜,還更感意外。

「什麼都沒有?」

***在地球上曾有過這樣的故事,據說一位天生擁有絕對音感的人,不管是將他安置在多麼靜謐的地方,他都能聽見最細微的聲音,哪怕只是耳朵旁邊流動的空氣,他都能分辨出音域與音階。

而在神女當中,薇兒莉特無疑是擁有絕佳音感的女孩。死去的創造者賦予她想像不到的能力,因碰巧而給予了她超越人類極限的音感,這正是愛莉亞希望薇兒莉特找出紅獄神女那命定之人的原因。

可是,薇兒莉特沒能達成親王的期盼。

她無法找到那人,因為那人根本就不存在。

對眼前這位桃紅色頭髮的美麗少女來說,與她之間有紅線聯繫著的那位「弟弟」,是不存在於這個宇宙的任何角落、不存在於歷史上任何

一刻的。

因為,瑪娜根本就沒有以人類的身份活過任何一天。自然,也不會有家人、不會有「弟弟」。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眼前的一片空白,置身於亞空間的愛莉亞遲疑了半刻,但馬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至於瑪娜,則是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的處境,無法理解這片比天國更亮、更白、也更空無一物的世界,正是自己內心深處閉鎖起來的東西。

「瑪娜…不,那位通稱『小可憐』的紅獄少女,在一群由人類女子變成的紅獄神女中,相關史料已經算是不少的了。我曾說過自己研究過她們的故事,那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在充滿著光而且也只有光的海洋裡,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站在原處用細小的聲音說話,而不肯往任何方向走出一步。對她而言,少女的回憶是神聖的領域,而且她一點也不想在瑪娜的心底留下任何的足跡。

更何況,是這片宛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什麼東西也沒有的領域。

「在亞述皇國滅亡的前幾年,忽然消失的女帝以及她重要的部下,去了哪裡至今都仍是個謎,可是…」愛莉亞用近乎嘆氣的口吻繼續說著:「就我聽過的任何猜測,都認為她們已經離開了這個本地銀河。曾經被裡斯本水手視為道具的她們,在其繼承者路德公爵造訪亞述的同一年失蹤,我可不認為這之間毫無關係。」

「妳到底,在講什麼啊?」

與之相比,明明是在聽自己的事,卻露出一臉茫然臉孔的瑪娜,彷彿不存在那段經歷似的,一點都聽不懂的樣子。

「鎖住了相關記憶嗎?呵…不愧是那個卑鄙的男人會使用的手段,老掉牙到連我的眼皮都變重了。」

回過身,在這個意識與母海的亞空間,不再有任何體型差距的愛莉亞,張開了雙臂,一個箭步便將困惑中的瑪娜完全抱緊起來。

瑪娜沒有抵抗,因為她非常困惑,兩股相反的力量正在她心底衝突吧。

「親王殿下,瑪娜小姐會撐不住的。」

薇兒莉特閃過擔憂的眼神。在這片極致純白的虛無空間,她甚至難以掌握自身的存在感,可是諾福克親王居然連別人都可以擁入懷中加以安撫,這就是大貴族的實力嗎?

不過,愛莉亞示意了薇兒莉特不要插嘴。『假如已經明白眼前這位紅獄神女的真正身份,卻又不懂得怎麼處理的話,那就休息吧,畢竟妳在這裡已經幫了夠多的忙了,能來到這裡都是多虧了妳』——愛莉亞僅僅用眼神就傳達出瞭如上所述的完整訊息。

於是,薇兒莉特沉默了,真正成為一個旁觀者,任由自己的身影被純白的世界同化為白色。

很難想像。

很難想像「妳其實不是妳一直以為的那個人」、這種話該怎麼平靜地傳達給精神面如此脆弱的對方。

「『三女神的午茶座』,三百年來一直是姬海娜商社的熱門商品。能夠重現過去歷史的『兀爾德的沙漏』、能預測未來的『詩寇蒂的光子計』,不知道解決了多少無頭的歷史懸案、又替多少前途茫茫的星球標記了指引道標。儘管一直被認為是邪門歪道,但能夠賺錢卻是不爭事實,也難怪姬海娜商社無論如何都要死命保護這個術譜系統。」

用著商人的口吻,講著看似不相關的事情,愛莉亞抱緊那身體發抖的瑪娜,繼續說:「但是,同樣是那系統之一的

『蓓兒丹悌的懷錶』,卻從來沒有人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不知道使用的方法,也不知道使用的效果,也有人說那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只是為了湊足三女神才拼上去的名字,三百年來倒是沒多少人對此感到疑惑。」

「………」

「多麼愚昧的凡人哪!在看似無用之處埋著伏筆,不就是里斯本水手一貫的討人厭個性嗎?表面上看似乎並不存在的『蓓兒丹悌的懷錶』,其實一直支撐著整體系統的運作吧。想一想,當我們在這裡思考過去與未來的時候,我們是立足於何時之上呢?不就是『現在』嗎?」

「啊…啊……」

儘管不懂愛莉亞的意思,但瑪娜的身體越發顫抖得厲害,這是她內心深處遠勝表面意識的本能。

「『蓓兒丹悌的懷錶』,」愛莉亞用溫柔的語氣與手勢,一邊撫摸瑪娜發燙的臉頰,一邊說:「其實是『三女神的午茶座』用來進行自我整理的內循環系統。數百年以來,不斷干涉時空與物質界的運作,隨著一次次使用而不斷累積混亂的系統內部,透過一個發生於『現在』的修復體系來自我整頓,其表現就是現在這個出現於我眼前的妳,就是妳本身啊。」

「我、我……」

就在此時,雪白的空間裡出現了東西,那是唯一一件存在於這裡的東西,也是路德公爵當年給予了桃發少女的、極為重要的「訊號」。

一張在宇宙已經很罕見的、用地球上早期的黑白沖印技術所印刷出來的兩吋相片。背面有著路德公爵的親筆字跡,光是這部份就帶有非常強大的音律脈動;而照片的本體卻是一團混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必須凝視非常久的時間,才會意識到那正是紅獄神女「小可憐」的一張半身獨照。

那就是,瑪娜這個神女的由來。

地球上的創造者們,藉著一款不可思議的遊戲,使設計出來的角色成為了神女;而路德公爵則用一張看似普通的相片,解決了始終困擾「三女神的午茶座」的內部失序問題,將使用系統所無可避免產生的混亂、化身為如今站在薇兒莉特與愛莉亞面前的少女。

瑪娜確實長得與小可憐一模一樣。但是,也僅僅是外貌一樣而已。

薇兒莉特伸出手,那隻熟悉的三叉戢造型的魔法杖頓時露出,一口氣就燒燬了那張路德公爵所留下的照片,把束縛著瑪娜的最後一道枷鎖完全毀掉。

殘餘的術譜之火染紅了這雪白空間。

「不確立自己的存在感,就會消失喔。」愛莉亞更加抱緊了全身顫抖的瑪娜:「妳也是我們神女一員的話,就不要給我隨便放棄!」

「我是,瑪娜。」桃發神女的表情充滿了恐懼:「我是弟弟最好的姊姊,我是弟弟不可以缺少的那個人,我是……」

依然執迷不悟,無法從公爵的詛咒中解脫,這讓薇兒莉特越來越感到擔心。

可是,愛莉亞卻還有最後一招。

「既然這樣,我問妳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好嗎?」

嬌小的神女摟著瑪娜的後頸,額頭碰著對方的眉間,瞇著細長的雙眼,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妳那位可愛的弟弟叫什麼名字?」【12】:過場劇情、世界觀解說、收尾過去的六小時之內,接連變更了二十次以上的指定集合地點,一度讓黑羽織姬以為發生了什麼連親王也掌握不到的事態。然而,在收到的座標終於穩定下來時,那

樣的疑慮也可以稍微被減輕。

原本還打算用最笨的方法找到薇兒莉特,不巧卻發現有人以「諾福克親王」的名義招集幫手,在與柴可夫基金會聯繫過後就確認了親王與薇兒莉特的關係,這樣的巧合使黑羽織姬的行動方便了不少。

可是,換個角度想,必須要讓那位親王用這種昭告天下的方式來進行協助,應該也說明了雙魚這次接到的任務有多麼困難。而且召集書上頭明確寫著要擁有戰鬥力量的船艦進行支援,這等於是把附近一帶擁有武裝的傭兵集團都招攬了過去,為什麼有需要作到這種地步呢?

「這裡是蕾貝卡在『月妖』上的發話。大姊頭,是不是應該要抵達預定的地方了?」

「不用著急,射手。這裡有如此多的戰艦,撞在一起就不妙了,大家還是配合著彼此來前進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固定航道上的船隻如此密集……」

在兩個太陽系小隊的神女所搭乘的座艦四周,充斥著來自三千光年內的武裝艦艇。有同樣是神女所掌控的巨船,也有人類的傭兵組織所駕駛的小型戰艇,甚至也有完全靠智能核心的獨斷進行航海的全機械化戰艦。來自諾福克親王的召集書使他們聚集在這裡,可見這是多麼超凡的號召力,而那並非全是因為愛莉亞擁有天原親王頭銜的關係。

作為過去漢莎同盟艦隊的指導者,愛莉亞非常懂得聚集艦艇的方法,漢莎的組織理念似乎輕易將一切問題都加以簡單化。

「用大量的金錢來收買傭兵們嗎……?那女人的口袋到底是有多深啊。」

黑羽織姬透過監視螢幕,隨便就能數出超過六十艘戰艦,她甚至懶得讓智能核心精確計算這條航道上正前往同個目標的艦艇有多少數量了。對於僅僅發展了兩年的太陽系小隊來說,自認已經是小有資產的她們,卻還是完全比不上諾福克親王愛莉亞,實踐漢莎的理念可是連小國的君主都辦不到的。

「那個嘛,畢竟是商人出身的呀,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蕾貝卡張大眼睛,極有耐性地調整著右眼的角膜變色片,同時卻放著一頭剛睡醒而亂糟糟的頭髮不管。「倒是我在想,假如連我們都能拿到召集書上所寫的報酬,那雙魚到底會拿到多少啊?她才是這件任務的最主要協力者吧?可惡,下回我要她送我最新的遊戲主機當禮物。」

「射手,我還是覺得妳的個性從進入宇宙後就改變太多,遊戲機真的那樣有趣嗎?」

「呵呵呵呵,如果大姊頭以為我會照本宣科地花時間解釋遊戲的樂趣,那就大錯特錯囉。」總算調整好角膜變色片的蕾貝卡嘟起了嘴:「我早就放棄說服大姊頭了啦。在未來的一百年或一千年,關於這話題就只能是大姊頭妳單方面對我說教而已,僅止於此喔。」

「或許是那樣吧。」黑羽織姬露出了笑容:「十秒後迴歸通常宇宙,妳可別摔倒了。而且,很有可能在突破的一瞬間就進入戰鬥,別給我忽略這點。」

「我的遊戲領域也包括體感遊戲哦,大姊頭。同時『月妖』與我的配合,應該是比您的『櫻花』還更加出色吧。」

「那就好好表現一下。」

直到最後都沒讓說話語氣改變的黑羽織姬,縱使臉上滿是笑意,卻始終沒讓蕾貝卡發現。

在此同時,把航路擠得水洩不通的武裝艦艇們,明顯展開了各自的備

戰作業。彷彿沙丁魚群擠在一起的宇宙船隻,應該會在難以察覺而可說是同時的一瞬間,一起衝入指定座標上的星系吧?據說那裡會存在超巨大的紅獄神女,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說不定會在眨眼之間就損失掉艦隊的大半。

會不會真的變成最糟情況,就得看親王與薇兒莉特的表現了。

但是,那個才剛失去創造者的雙魚,可以應付這種難度的任務嗎?

黑羽織姬屏息以待。

然後,火紅的光輝再度出現於面前的監視畫面中。嘉德36星系的主恆星正照亮眾人眼前的星球,叫人吃驚的是那行星看起來似乎缺少了一角,或者說是被咬掉了一口似的,在晝夜的交替處割出不平滑的殘缺斷面,隱約露出地底的物質,而超過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地表區域則拋到了宇宙空間裡,化為數以百億計的大大大小的星際塵埃。

在那充滿塵埃的空間中,一場靜態的較量正在進行,激烈的能量流把過度靠近的行星碎片不斷撕扯至崩潰。

「看來我們趕上了。」

黑羽織姬瞬間就感應到了能量的集中處,那是多麼可觀的等級!是想憑空製造出黑洞嗎?真是難理解那些能夠超巨大化的女人都在想什麼,把行星像黏土那樣一塊塊剝下的樂趣到底在哪裡?

「櫻花」與「月妖」擠在不斷返回通常宇宙的無數戰艦中間,被密集的隊形擠壓到難以改變航向,現在這裡的所有船隻看上去都只是朝著那破碎的星球俯衝過去。

「總不是要我們就這樣撞到地表吧?」

黑羽織姬不斷尋找熟悉的影子,然而在親王與紅獄神女龐大的能量衝突下,一個神女的存在實在過於渺小,薇兒莉特的身體也不會比那些星體碎片更巨大到哪去。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那熟悉的聲音對趕到這裡的所有船艦發出了通訊。

「我是諾福克親王的協力者,太陽系小隊的『雙魚』薇兒莉特。」

出現在螢幕上頭的,是兩人還不能習慣的薇兒莉特的新造型。為什麼要將那美麗的長髮盤起來呢?對蕾貝卡而言還是難以理解的,但黑羽織姬卻隱約能猜到是為了什麼。

「現在,親王正在牽制我們的任務對象——瑪娜小姐的行動、不讓她逃走。瑪娜小姐擁有自己轉移空間的能力,她一有機會就會讓自己與這顆星球逃離現場,那樣一來任務就失敗了。所以,要請趕到這裡的各位幫我們做一件事。」

「她說起話來還有模有樣的耶。」蕾貝卡似乎被雙魚的這個正經八百的模樣逗得很樂。

「她居然用敬語稱呼敵人啊……」黑羽織姬的注意力倒是在其它方面。

「要請各位做的事情,那就是……」還不知道自己的兩位同伴也來到此處的薇兒莉特繼續說道:「將位在各位前方的這個行星轟炸到連原子也不存在的程度。不光是為了阻止瑪娜小姐的逃走,更是因為這顆星球牽動著瑪娜小姐的本體。炸燬它,就能削弱瑪娜小姐的力量,同時也能讓瑪娜小姐認清事實吧。我們已經發現的事實與先前告知各位的不同,瑪娜小姐並不是紅獄神女的小可憐,而是術譜系統調和混亂的衍生意志。為了讓瑪娜小姐明白這點,希望各位能協助我們。」

「什麼呀,這種好像趕故事一樣的解說方式。」笑嘻嘻的蕾貝卡連牙齒都露了出來:「我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消化呢。啊,也罷,反正只

要炸掉前面的星球就可以了吧,黑羽大姊頭?不過那上面好像還有生命存在哦,這樣做真的可以嗎?」

「……薇兒莉特都那樣說了,就表示沒有任何可猶豫的吧。」

黑羽織姬看著螢幕上那張露出堅定不移表情的面孔,暗自心想:『藉著工作來忘記痛苦,看來妳短暫達到這樣的目標了吧?可是,等這次的任務結束,妳又該怎麼辦呢……』

***「呀啊!」

在艦隊朝那顆破碎星球展開轟炸的同時,正在與愛莉亞僵持的瑪娜,同步感到了劇烈的衝擊。

數分鐘前,愛莉亞問了她那個最糟糕的問題,於是情況就變成了這樣。不能回答自己的弟弟叫什麼名字,惱羞成怒的瑪娜再度發狂,僅僅一腳就踢飛了整片大陸,像是踩在泥水窪上似的讓陸塊噴飛到真空。身高一萬公里,這種大到愛莉亞無法相比的程度,乍看之下瑪娜似乎能輕易把愛莉亞給捏成肉餅。

如果瑪娜是真正的紅獄神女小可憐,她應該是辦得到那種事的吧。

只可惜,她並不是。

所以愛莉亞能夠擋下了來自瑪娜的第一波攻擊。

儘管身體只有對方手掌長度的大小,愛莉亞初期卻顯得非常輕鬆。當瑪娜一個踏步就將星球的部份結構踩壞崩解時,愛莉亞卻反過來在瑪娜身旁製造了力場,硬是把超巨大化的桃發神女給困在裡頭,好像撒網困住了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魚。

瑪娜的怒火可想而知。

「可惡…可惡!一直阻撓我與弟弟的相聚,一直不讓我們獲得幸福……妳這個魔鬼!」

空有龐然的體型卻無計可施,只能與對方陷入僵持狀態的瑪娜,在彷彿通電鐵網一般的力場內大聲咆哮,臉頰上更出現清楚的淚痕。

「錯了呦,瑪娜,真正阻撓妳獲得幸福的人,正是妳自己呀。」

儘管可以抵抗瑪娜的力量,卻不能說是迎刃有餘的愛莉亞,彷彿置身在熱帶風暴當中似的,全身都被能量流的餘波所纏繞,連她的頭髮都被靜電帶動得像是在真空中擺盪。在這個地方,人類的船艦甚至連接近她們都不可能,那些漂流過來而被擊碎的星塵碎片就是最好證明。

「作為平衡系統的必要手段,雖然得以使主系統免於陷入混亂,但自己也隨著時間的經過而變得失去秩序。說來有趣,設計出『三女神的午茶座』的里斯本水手,究竟有沒有想過要怎麼收拾調節系統本身的混亂呢?就像是家用的清掃機器人往往是全家最骯髒的東西一樣呢……」

「放開我!讓我去與弟弟見面!放開我啊!」

「還不能明白嗎?瑪娜!」愛莉亞也大聲回應道:「即便重製也只有數天的生命,將妳與弟弟的相處時間不斷縮短的元兇,就是妳本身的混亂啊!妳的混亂導致了星球的劣化,為何妳不願正視自己處在崩潰邊緣的事實呢?就算是虛假的情感與心意,妳還是把對方當作寄託、對吧?既然這樣,為什麼沒有想過停止這一切無意義的行為!妳以為那樣作真的就能使弟弟得到幸福嗎?我看不是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妳從一開始就完全只考慮了自己吧!把老人、女人與小嬰兒無差別的強認為自己弟弟,然後用自己喜歡的手段去對待他們,妳根本就只是想要自己能得到幸福的自私女孩啊!弟弟什麼的根本只是妳的玩具吧!」

「嗚啊!」

一方面

被愛莉亞的話語刺激到,一方面是因為行星正遭受無情的全面轟炸,在背後不斷放射出火光與星體塵埃的瑪娜,其巨大的身軀開始突破愛莉亞的封鎖,形狀完整的力場突然間變形了。

「啊哈哈,所以說,果然就像小鬼一樣愛生氣呢!我能理解為什麼路德公爵要欺騙妳的理由了!在小可憐已經不在的這個銀河系,妳就是繼承那股瘋狂與不講理的最好人選呢!不走到這步還真是難以發覺妳的真實身份啊,哈哈哈!」

「住嘴!」

瑪娜的憤怒給她帶來了更多力量,使愛莉亞設置的力場更顯薄弱。但在此同時,星球的劣化也急速加劇,有時甚至在受到轟炸前就四分五裂,重力的崩潰也讓表面的地殼好像被剝下的洋蔥皮一樣不斷飄走,並且在靠近真空時被轟炸到粉碎。

「愛莉亞小姐,我明白妳是想讓艦隊的工作能更順利,但這樣下去會讓瑪娜小姐突破的……」

薇兒莉特一臉擔憂,她在這種等級的對抗裡使不了力,只得像精靈一樣盤旋在親王的耳邊發出細語。

「我也不光是為了要激怒她才講那些話呢。」愛莉亞呼了口氣,她的雙手似乎已經被逼到了極限而不斷髮抖。「既然瑪娜不是紅獄神女,那就是貨真價實的真正神女了,也就是我們的同胞呦。但是現在,她的臍帶卻還沒有剪斷,沒有從系統與那些虛假的回憶中分離。三百年以來,活在自己製造的混亂中,卻讓完全無關的姬海娜商社平白得利。這種事情在我這個漢莎的商人眼底看來,可是大悲劇一件哪,因此我必須要幫助她。」

「但是這樣下去,瑪娜小姐的心智恐怕會先崩潰。」

「妳連這個也計算到了嗎?不愧是太陽系小隊的成員。如果妳在力量上擁有與我一樣的等級,我可是絕對不會想要成為太陽系小隊的對手哪。」

「現在不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啊,瑪娜小姐看來真的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是哪,看這股強大的力量…唔,連我也開始覺得痛苦了。毫無限制放射出自己的能量,這等於是將自己的死活置之度外呢,難以想像她對路德公爵所給予的虛假記憶有多麼執著。」

「所以說……」

「可是,反過來利用這點也是剛好的呦。」

儘管雙手早已被擠壓到能感受劇烈疼痛的程度,愛莉亞卻依然能給薇兒莉特露出笑臉,那樣的表情就好像在說一切都處於她的掌握之下。就像那支正在摧毀星球的艦隊,就是愛莉亞早已知道這種情況下光靠兩個神女是無法再破壞那顆星球,才會不惜花費重金召集過來的。

然後,愛莉亞似乎也知道一些連薇兒莉特都無法掌握的訊息。

「罷手吧,瑪娜!妳重要的星球已經四分五裂了,已經不可能再重現那個有著妳弟弟的行星了!現在開始就是為自己而活的時刻,也是對回憶放手的時刻了!瑪娜!」

「我不要!沒有了弟弟,我活著也沒有意思了!」

身長已經突破了一萬公里的桃發超巨大少女,置身於漫天的星體碎片與愛莉亞的力場中,終於因憤怒而說出了失控的話來:「就算不可能再與弟弟重逢,但是至少,我可以與妳這個破壞我們幸福的傢伙同歸於盡!」

力場顯然已經控制不住憤怒的瑪娜了,愛莉亞馬上把薇兒莉特拋飛到遠處,同時一股龐大的能量流彷彿日冕般四處噴發,使龐大

數量的粉碎星塵燃燒起來,遠遠看去彷彿是一場盛大的煙火表演。

「嗚啊!為什麼……」

雖然被強制拋飛,薇兒莉特仍希望自己能幫得上忙,但她的力量相比之下實在是太小了,甚至不可能去幫忙彌補受損的力場。

「差不多該認清了吧,『雙魚』,那兒已經沒有妳能夠出力的地方了。」

忽然之間,不但有誰在背後接住了正被甩遠的自己,甚至還用如此熟悉的聲音對自己說話。這個從內心深處提醒著自己的聲音,馬上就與一張熟悉的正經臉孔聯想了在一起,讓薇兒莉特難以置信。

「黑羽織姬!」

在轉身之前,薇兒莉特就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可是在真正轉頭之後,她卻又多看見了「射手」蕾貝卡的身影,對方正在朝她興高采烈地揮手呢。

「連蕾貝卡也來了?為什麼?」薇兒莉特一臉錯愕。

「諾福克親王的號召,讓我們這些閒得發慌的傢伙有點事作啊。」

「說謊,蕾貝卡,絕對是跟我有關係對吧?」薇兒莉特的眼神很快從錯愕、轉變成不快:「我們的慣例不是在當事者自己沒有提出要求前,不對其承攬的任務插手嗎?」

「但是這一次,妳早就該提出協助的要求了,『雙魚』。」黑羽織姬依然十分冷靜:「別告訴我妳連回應一下的時間都沒有。獨自扛下過於困難的工作,反而會給委託人帶來麻煩,不是嗎?」

「那個是……」

薇兒莉特遲疑了一下,接著回頭查看愛莉亞的情況,只見親王已經快要被怒氣沖天的瑪娜給壓倒了,就連臉上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僵硬。

如果讓瑪娜脫離控制,在場的所有人都會遭殃,失去重要星球的瑪娜必然會進行報復。

明明是如此糟糕的事態,但是為什麼,不管是愛莉亞還是黑羽織姬,她們的臉上都看不到任何的憂慮?想到這一點的薇兒莉特,忍不住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答案是沒有。

她在已知的情報範圍內,所作出來的結論是沒有瑕疵的。

「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妳們知道些我所不知道的。」

「正是如此,但是妳也是,雙魚。妳也有件事沒讓我們知道。」

「……『獅子』,妳,妳在暗示什麼嗎?」

「別再勉強自己了。」黑羽織姬伸出了手,長長的袖子底下隱約可見繩子的勒痕。「妳已經在這件任務上盡了義務,可以把後續交給他們了,這並不會讓妳的工作評價下降。」

「有點,有點討厭哪。」薇兒莉特仰著脖子,不讓淚水從眼眶裡溢出來:「我頭一次發覺原來妳這麼討厭,真是過份,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太狡猾了……」

「因為我是這個小隊的領袖。」黑羽織姬搭住了薇兒莉特的肩膀:「妳們的成敗就是我的成敗,妳們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要是我在『那個人』離開的時候讓妳們出了意外,我要用什麼臉去見他呢?」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我可以不用再擔心了嗎?」

「是的,薇兒莉特。」黑羽織姬更進一步把對方擁入自己懷中:「這件事實際上已結束了,妳只要把目光放在我們身上就好,放在我們這些同伴的身上。」

「嗚…嗚……」

大概是一直以來隱忍的秘密造成了壓力,在得到宣洩的一瞬間,讓薇兒莉特的淚水決堤了,只見無數細碎的結晶珍珠從她的眼角漂入宇宙,淚水在失去她體

溫供應的那一刻徹底凍結。

而在另一邊,行星已經被親王找來的艦隊轟炸到連渣都不剩了。可以確信的是,那裡已經沒有比原子更大的東西存在,一切的物質都被消滅、或是流失在不穩定的次元場裡,但多半是化為無謂的熱量而被宇宙給同化。

察覺到艦隊完成了任務,因而使臉上的笑容又顯得自然許多的愛莉亞,對著幾乎要壓倒並踩在她身上的、身高一萬公里的巨大瑪娜,輕聲細語地說出一句話。

「妳的臍帶已經被剪斷了。」

「什麼?」

「從這一刻開始,妳就與『三女神的午茶座』再無關連,是完全獨立而自由的神女了。想成為怎樣的女孩子,不管妳是怎麼決定的,都放手去做吧。」

「不要再說些我聽不懂的話了!我要捏死妳!」

「妳辦不到的。」

愛莉亞拋給瑪娜一個笑顏,接著忽然收手,將困住瑪娜但早已不成形狀的力場撤除,使得這位超巨大的神女失去平衡而往前跌跤,她的身上不斷有來自瓦解行星的殘餘能量吸附上去。

「真是不得了,難以相信本體不過是一個術譜系統自我平衡混亂的工具,近代以來最出色的術譜調律師果然還是那男人啊……」

輕鬆閃過往自己身上壓倒下來的瑪娜,愛莉亞的身體彷彿氣力用盡似的,一口氣急速縮小,甚至無法維持她最為習慣的的2000公里身高,這使她與前面的瑪娜相比是更加懸殊。

然後,恢復了姿態的瑪娜,怒氣衝衝地找出小小的愛莉亞,直接就把巨大的手伸過來想要抓住。

愛莉亞卻仍然無動於衷。

「造就了妳的,是近代最厲害的術譜調律師。然後,現在是那個人的『弟弟』……」

啪。

正要捏住身體縮小的愛莉亞,瑪娜卻忽然間往後倒去。在身體的姿態改變後,手臂上的痛覺才傳遞過來,而那裡已經出現一輪小小的紅暈。

「怎麼回事?」

面帶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非常專注、用心地仔細看,最終在那紅腫起來的區域中央發現了一個小點。那非常細小,小到好像隨時會被恆星風吹走,或是被仍在流竄的能量流烤焦;但那樣的事情完全沒發生,沒有發生在那個真面目居然是一個人類的男子身上,這奇妙的男性正是讓瑪娜的玉手浮現紅腫的元兇。

自己畢竟是太過巨大了,面對人類這樣大小的對象,幾乎要令雙眼變成顯微鏡才發揮得了功用。

於是瑪娜一口氣縮小,速度比耗盡體力的愛莉亞更快,僅僅幾秒就成了普通人類的大小。過於巨大的女體的消失,就連重力場都因此受到了擾亂,激發出極光一樣的宇宙電弧,但瑪娜自己卻似乎完全不因為體型的急遽改變而出現副作用。

這就是由術譜系統的混沌轉化而來、超出常規之神女的能力。

然後,站在瑪娜的肌膚上,則是另外一個超出常規的存在,一個光是此刻的姿態就能表明有多不同凡響的男人。不用太空衣只是小意思,擁有能夠擊退瑪娜的力量並精準控制在只引發小紅腫的程度,才是這男人真正的實力所在。

「不好意思了,歌手小姐,但我相信這對您不是太大的傷害。」

「啊……」

或許是被這難以置信的一幕給迷惑了,一口氣縮小到同樣是人類大小的瑪娜,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位白色短捲髮的男子,一時沒有任何話語及動作。

看到此人的

出現,薇兒莉特馬上折返回來,她的心情也同樣是驚訝萬分,甚至有要衝上前抓住對方的衝動。

「莫札特!」太陽系小隊的雙魚大叫:「你已經回來了嗎?」

「我不就在這兒嗎?」

「那…那麼克勞蒂雅呢?妮菲兒小姐也回來了嗎?」

「她們在後頭,我是先一步搭『荊棘』回來的,因為在遠西象限發現了需要早點回報的東西。」莫札特抓了抓臉頰,瞥著不遠處好似在看戲的愛莉亞,說道:「照理說是不該耽擱的,不料卻在半途被攔了下來,說什麼也要我先過來這裡一趟。看上去,應該是要我見見這位天原商社的大人物吧?」

「這…」薇兒莉特的心怦怦跳著:「這一切到底是……」

「我也很困惑呢,但這恐怕只有那邊的大人才能回答吧?是不是呢,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親王殿下?」

「哎喲哎喲,叫我愛莉亞就可以了呦。」一臉愉悅的親王用手半遮著臉,眼睛瞇成很開心的樣子。「我算是被你救了一次呢,不然我就要被捏在那邊的瑪娜小姐的手中啦。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總還是不愉快的感覺呢。幸好你適時趕到了這裡,看來我這天的心情可以用愉快來作結囉。」

「哦,那真不錯……。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妳這位親王的個性似乎還挺不賴的。」

「你也是啊,法雷爾的兄弟。儘管跟法雷爾有著幾乎一樣的味道,但個性卻差好多呢。」因過於疲累而不由得捏起肩膀的愛莉亞,一邊轉著手臂一邊說:「對了對了,其實我要你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見我哦,應該說是為了見見旁邊那個不由自主捧起臉頰又一副痴女相的小女生。」

「歌手小姐嗎?」

基本上是連語尾的「嗎」字都還沒好好講出口,莫札特在幾乎要被薇兒莉特捧到手心的那一刻,忽然之間被某人拉了過去,一把擁入非常柔軟、溫暖的懷抱之中,男人的半張臉此時被女性的胸部給完全埋沒了起來。

接著,連那頭捲髮也被不斷亂抓。

「那個……」

並不覺得生氣,單純只是困惑,因為自己與對方應該只有見過那麼一次,而且關係應該也沒有親密到這種程度才對,可莫札特卻跟著被問了一個問題。

「你的名字?」

把莫札特壓在自己胸口的桃發少女喜孜孜地問著,而這男人卻一點心防都沒有。

「雷賓.莫札特。」

一瞬間就回答了出來,但當下似乎也沒有拒絕答覆的理由,因為這個剛才還是一萬公里超巨大尺寸的少女,此時沒有給人一丁點惡意的感覺。

然而,這個答覆卻使得某件事情就此註定。

「喂,那邊的老太婆!」

「誰是老太婆!」

愛莉亞臉上的笑容一口氣退散。即使是在極端不利的對抗中也沒停止微笑的她,此刻居然露出了明顯是憤怒的表情。

「我,知道我弟弟的名字是什麼了呦!」

「啥!」這是太陽系小隊在場三位成員的聲音。

「雷賓.莫札特!」瑪娜旋即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著莫札特的頭頂:「不錯的名字吧!」

ˍˍ8 月 30 日ˍˍ太陽系小隊根據地.黑森林移動要塞在這個太陽系小隊視為家園的地方,今日的風景也與過去兩年的每一天相去不遠。以神女的需求所打造的這個廣大人造空間,雖是普通人類的禁地,景緻卻與地球上的美麗田園一樣,那正

是依照莫札特內心深處的想像所重現出來的中歐一帶的山區風景。

而這樣的景色,對於太陽系小隊最新的成員來說,是非常新奇的。

「真的不需要蓋一棟房子嗎?」

「不用呦。」

對於黑羽織姬的詢問,這位穿著巴伐利亞民間風格的棕色格子洋裝、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只是靜靜躺在這片有斜度的草坡上。遠遠看去非常自然,但底下的小草卻都有杉木那般的巨大;躲在草叢底下的人類直到被踩死,都難以讓神女發覺,所以才說是人類的禁地。

可是,現在在瑪娜的身體上,在那件棕色格子洋裝鬆開鈕釦而敞開的胸口,卻有許多的小人正待在那裡,或坐或站,與神女一同分享這美好的鄉野景色與涼爽山風。

「我這樣就行了。」躺在地上的瑪娜,看著她視線中頭下腳上的黑羽織姬,一臉喜悅地說:「弟弟允許我留在這個地方,我已經很幸福了。就這樣一直生活在自然的草原裡,不受牆壁與屋頂的限制,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可以一直在這裡躺到弟弟回來呢。」

毫無疑問,瑪娜已經將莫札特完全看成是自己的弟弟了。

無可奈何的黑羽織姬,視線轉往這人造的天空,好像想要一路看穿過去、看到宇宙的深處一樣。「才剛結束遠西象限的任務,就馬上飛去了神聖拜占庭,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在忙些什麼。」

「沒關係,因為這裡有妳們、還有這麼多人可以陪我,所以我一點都不無聊。」

瑪娜笑嘻嘻的,看上去的模樣與三天前截然不同,而她身上的這些人似乎也對她很放心,小孩們也把瑪娜的胸部當成了遊樂場,不斷爬上爬下地玩溜滑梯遊戲。

什麼時候從人類居住區帶過來的呢?

當然,黑森林要塞的人類住民,每一個都已經習慣與神女相處;不過若瑪娜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人們也不可能順著瑪娜的意思,甚至還願意讓自己的小孩過來,看來諾福克親王的安排也並非沒有道理:只要讓莫札特頂替瑪娜心中那個弟弟的位置,瑪娜就會變得正常,甚至可以是非常和善的。

不過,為什麼非得要莫札特來當弟弟的角色不可?

更奇妙的是,為什麼莫札特輕易就接受了?這支隊伍過去兩年以來,未曾吸收過任何一位新成員,部份的原因正是因為她們之間的感情深厚,導致難以讓外人介入。

看上去,莫札特的意思是,到了該改變心情的時候了吧。

雖然是明白這個道理,但諾福克親王臨走前那張笑咪咪、看著莫札特與瑪娜的笑臉,還是讓黑羽織姬感到不高興。

老太婆總有當媒人的癖好。

「嗨,大姊頭妳們也來這裡嗎?」

提著裝有餐點的草織籃子,薇兒莉特與蕾貝卡從居住區的方向走過來。看上去在這個和煦的午後,女孩們想到的事情都差不了太遠。

「是什麼精緻的高級甜點嗎?」黑羽織姬的雙眼緊盯著籃子,口水都快要滴了出來。

「說不上高級,但絕對精緻喔,是依照妮菲兒的食譜手工烘培出來的小蛋糕哦。」

「……明明才剛拿到諾福克親王的報酬,卻想用手工蛋糕來打發我們這些貪吃的嘴巴,原來雙魚妳也挺懂得精打細算的嘛。」

「這可是我用充滿感謝同伴的心意去烘培的、超級高熱量高糖份不健康的香草巧克力綜合脆片奶油蛋糕。」

「我真高興自己是不會發

胖的神女一族。」

「也讓我看看!」

瑪娜忽然跳了起來,她過大的動作讓黑羽織姬嚇了一跳,畢竟還有幾十個人類待在她的胸口上。但仔細一看,那些人卻都好端端地被瑪娜的左手給接在手掌中,甚至沒有因突然的加速而顯得暈眩或不適。

儘管精神方面非常脆弱,但瑪娜的確是個神女,而且知道與人類相處的方式。

仔細一想,在過去的三百年當中,瑪娜幾乎將大多數的時間都耗費在人類社會里,她與人類相處的時間遠遠多於與自己的同類。因此,她當然很清楚人類的強度與適應力吧。

「……怎麼外表很難吃的樣子?」打開草籃的瑪娜毫不客氣給了直接的評價。

「妮菲兒的食譜是米其林名廚等級的,我們已經盡力去模仿了啦。」

「用物質複製機不就行了?」

「那樣還有下廚房的樂趣嗎?」

一來一往的日常言談,實在看不出來三日前還是彼此敵對的狀態。不過,薇兒莉特卻對著一臉嚴肅的黑羽織姬輕輕一笑,像是要她別想太多。

這畢竟是被雷賓所接受的決定。

雖然還不知道他為什麼馬上就允許瑪娜待在身邊,不過夥伴變多,也算是一件好事吧。這個黑森林要塞還非常空曠,再多點神女也不會嫌擁擠,像是師蓮華就一直希望能變得更熱鬧吧。

臨時的午茶會直接在草原上展開。

瑪娜沒有一點怕生的樣子,而太陽系小隊的成員也沒有排斥她,這一幕看上去和樂融融。

對薇兒莉特來說,這樣的生活才是她現在最需要的。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誰,但同時也不選擇遺忘過去。

就在昨天,一場只屬於太陽系小隊原始成員的小小告別式,在改了名的薇兒莉特座艦上舉辦。儘管彼此都對各自的創造者沒多少認識,但這中間的心情與聯繫,卻是誰都能體會。每一個出身地球的神女都擁有自己的創造者,甚至曾經將彼此的性命綁在了一起,這樣的聯繫無論如何也切不斷,無論經過多久也不允許否認。

在地球的復生後失去了創造者,薇兒莉特是第一個。本該在數十年之後才要面對的事情,因為航海比賽的意外而提早了,所有太陽系小隊的成員都一齊分享了這樣的心情,將好的與不好的情緒全都平均分享給彼此分擔,就連應該要馬上前往神聖拜占庭的莫札特都為此而多留下來了幾小時。

也算是個不錯的句點了。

既然死亡是人類無法避免的命運,即便還有什麼遺憾,也不能抱怨了。拉碧絲會公平且完全地接納地球上所有的死亡生靈,她是死者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指引。薇兒莉特的創造者能讓高貴的星魂來指引死後的路,也算是值得安慰了。

過了一晚,今日的氣氛再也不見悲傷與憂愁,彷彿不好的事情都雲淡風輕地過去了,這裡只剩下悠閒享用甜食的幾位巨大女孩們。

***「好久不見了,娜塔莎,妳看起來很有精神。」

「你看起來就很慘了,莫札特,這次連你都招架不住了嗎?」

「像那樣心驚膽戰的經驗,一次就嫌多了。」

看著眼前的巨大女性,莫札特在這無重力的空間裡踢了下牆壁,使自己飛快躍上波爾維克大公爵的肩頭。但或許正如娜塔莎所言,他的體力還沒恢復,因此他最終只有飛到對方的胸口高度而已,最後也只得就近在娜塔莎突

出的豐滿乳房上登陸。更由於娜塔莎今天穿的正好是V領上衣,因此就連衣料的阻隔也沒有。

然而,在另一邊乳房上,一個人類模樣的女子跟著跳了上去,還露出一臉邪惡的笑。

「如果你那位新姊姊知道你老是幹這種性騷擾勾當,一定會非常憤怒哦。」

「為什麼妳要一路跟過來啦?愛莉亞.馮.德爾敦克.諾福克親王?」

擺脫不掉對方的糾纏,莫札特語氣無奈。從前天開始,愛莉亞就一直跟蹤著他,最後還一起來到這個神聖拜占庭星系。不過在這裡,一個鮮明的事實是與莫札特相比,教廷眾人還更喜歡諾福克親王。很難想像這些信眾會歡迎敵對勢力的大貴族,據說這是因為長年沒有返國的愛莉亞,多年以來在南部象限建立了良好名聲的關係,她在許多地方的聲望甚至要超過教廷或其它的星際組織。

「我在南部可是經營很久了哦,等著哪天讓漢莎同盟在這裡復活,所以……」愛莉亞直接趴倒在娜塔莎C罩杯的胸部上不放,說出口的話語卻與輕佻的動作相反:「如果有什麼危機迫近了這個南部象限,我可不能置身事外。無數的文明,好不容易才從第二次神團戰爭的毀滅性傷害中復甦,你說我難道可以坐視不管嗎?」

「哼……」

「別賭氣了,莫札特。你是對愛莉亞殿下硬塞給你一個姊姊的事情感到不滿吧?但是現實是,我們需要瑪娜的力量。能夠自己進行空間轉移甚至還帶著一顆星球,這種力量在危機到來時會非常有用。」

娜塔莎簡短的解說,道盡了一切事實真相。對於姐弟關係向來有特殊情感的莫札特,這個時候會選擇屈服,當然也是因為明白這個道理。

而且,更是因為他親眼目睹了那即將到來的危機。

充當兩人的運輸工具,娜塔莎順著迷宮一樣的古老走道,往即使莫札特都無法掌握方位的建築深處前進。在這個設置了空間干擾的秘密場所,即便能完全記住走過的每一條長廊、轉角與階梯,也不可能用同樣的方式再通過一次,空間排列的演算法基本是根植在教廷要人的腦中。

換句話說,如果娜塔莎把兩人在中途拋下,莫札特與愛莉亞很可能會在這個古老遺蹟的迷宮裡待上一輩子……假如他們善良到不願破壞那些具有高度文化價值、充滿壁畫與雕刻的牆壁的話。

走了至少有三十分鐘,來到行星數百公里深的地底;在這個依舊能吹到涼爽冷氣的人工空間內,居然出現一副廣裘無邊的戶外景色,而那自然的氣味說明這並非是虛擬的投影。

「挖空整個星球的內部嗎?好古舊的美感,一千年之前北方象限就不流行這種建築方式了。」

雖然與教廷的關係不錯,但卻是頭一回踏上神聖拜占庭的愛莉亞,既不驚奇也不讚嘆地說著:「而且,地方雖大,但是為什麼在我視線所及之處,都看不到一個人影啊?人類也好,神女也好,為什麼這個超過兩千公里的大洞裡,一個人也沒有呢?」

「這裡是整個教廷的主要信條之所在,是精神的聖殿,平常不會有人獲得授權來踏入這裡。」

「這樣說來,我們還真是獲得了莫大恩惠呢,是吧,大公爵閣下?」

「以您諾福克親王的實績,其實早就足夠獲得進入此地的許可了。至於趴在我左邊胸部上的這個男人,則是作為一個重要

的目擊者,臨時得到了授權。」

「嗯……」

莫札特眉頭深鎖,大概是因為被提醒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一瞬間又變得嚴肅了起來。

不過,那確實不是可以隨口開玩笑的事。

娜塔莎走著走著,忽然來到了一處空曠無人的廣場。在這個被圓形石柱所環繞起來的黑石聖堂上,所往前邁開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年代久遠的古老石板上,這些遺蹟的歷史甚至比拜占庭神女帝國的建立還更加悠久。

而隨著大公爵的每一次步伐,她身上的衣著也從輕便的時髦短上衣,逐漸變成厚重而莊嚴的宗教禮服,於是莫札特與娜塔莎肌膚之間的親密接觸也宣告中止。

「果然妳還是適合這種隆重的打扮啊。」

莫札特意猶未盡地再次一跳,這回跳上了娜塔莎的頭頂,但後者卻並不生氣。

「等聖彼得禮拜堂預備妥當,兩位就可以隨我去晉見大神官猊下了。」已經停止前進的娜塔莎說道:「我們不會要求不習慣教廷方式的人嚴格遵守禮節,因此放輕鬆就可以了,況且這也與猊下真正需要知道的訊息無關。」

「這讓我好多了,我可是緊張到快要吐出胃酸了。」

「如果你敢在我頭上……」

「知道的啦,開個玩笑罷了,不是說放輕鬆就可以了嗎?」

「……你是不是被仲宇桓給帶壞了?還是安徒生先生?等等,仔細一想你的身邊好像充斥一堆專作不良示範的糟糕前輩…?」

「我倒不討厭懂得說笑話的男人哦。」

愛莉亞插了嘴,同時也跳下了娜塔莎的身體,並快速成長到與大公爵相同的體型。而且,身上出現的是遠比娜塔莎更華麗而繁複的金銀服飾。

「我知道你們想講什麼,但這就是商人的戰袍喔。」愛莉亞對自己這一身庸俗打扮絲毫不以為意:「先不提品味,光論價值的話,就連那個血族的阿爾緹妮絲都沒有這麼貴的衣服喔。哪怕是領口上隨便一顆寶石,都能夠拯救一個小國家的經濟呢。衣著的奢華程度啊,與我對外交場合的重視程度,可是成等比的喔。」

「相信猊下也會理解這點的。」

「哼哼~~。不過呢,說到底也只是件衣服罷了。如果有必要,拆下每個珠寶去變賣,也不會覺得可惜,假如這是為了保護更貴重的資產的話。」意有所指的愛莉亞眨著眼睛,但看著的對象卻不是娜塔莎,而是如往常一般一襲大衣打扮的莫札特。「在進入那個大殿之前,可以先告訴我你在遠西象限發現了什麼嗎?我不想在那裡頭才第一次聽到。」

「哦,就連親王也會覺得有壓力嗎?」

「妳經歷過那段時間嗎?翼族的大小姐?」愛莉亞惡狠狠地瞪了下娜塔莎:「我失去六百個貿易事務所、四千條船隻與二十億員工,都在那可恨的一年之內!」

「而我的同族則在那場戰爭時逃走,至今仍揹負膽小鬼的罵名,就連教廷內部,至今都還有人這樣私下稱呼我。」娜塔莎也不客氣地瞪回去:「我的壓力不會比您少,諾福克親王殿下。」

「妳們有完沒完啊……?」莫札特插到了兩位神女的中間,平舉雙手隔開了她們。「我應該沒說過神團就是我們要擔心的問題吧?」

「不是嗎?」兩個神女異口同聲:「但你提到過與『金色聖爵』發生了戰鬥。」

「那根本沒什麼,不過只是當年的第二次神團大戰時,走失的

少量部隊罷了,我認為那並不是最需要擔憂的事。」

「既然如此,莫札特,你到底打算對猊下報告些什麼?」

「……妳們非得在進入禮拜堂之前就聽到嗎?」

「對!」又一次異口同聲。

「唉……其實我也不是刻意要賣關子,但是我覺得牽扯到歷史的事情,直接問大神官本人會比較可靠。」

「你說就對了啦。」兩個神女已經快擠到一起了。當然,這也就表示莫札特幾乎要被兩位神女的胸部給左右包夾在中間。

「……妳們知道奧米加星系嗎?」

「奧米加?」

「時常出現在戲劇創作中的、世界的盡頭?」

「嗯,這個在地球上也有記載的符號,我在那遠西象限的末端發現了。」莫札特脫離了兩位神女的胸部包夾,停滯在與她們視線相等的高度上,臉色凝重地說:「象徵終焉的這個符號,單看地理位置,確實算是遠西象限的盡頭之處吧。可是,這種位置一點也不稀奇,這個神聖拜占庭也是東方象限的盡頭啊,為什麼數萬年前的古人要在那個地方刻上奧米加的符號呢?」

「數萬年前…!」最先吃驚的是娜塔莎:「本地銀河在那麼久遠的年代就有人類活動,這應該是隻有非常少數人才知道的事!你居然在那個斷絕已久的失落象限,找到數萬年前的文明遺蹟嗎?」

「問題就在這裡了……」

莫札特說到一半,在他的正下方卻有塊石板緩緩升起。隨著高度提升,石板的尺寸也來到了幾乎是地球上埃佛勒斯峰的等級,而一道透出光線的門縫正從中央緩緩敞開。

透過扭轉空間來連接的聖彼得大禮拜堂,擁有比教廷前身還更加古老的歷史,對莫札特來說也是最適合討論這個話題的地方。

當然,他很清楚後方那兩位神女的好奇心,是不可能等到大家進入那聖域的,畢竟這門縫敞開的速度幾乎像生鏽的鐵卷門一樣緩慢。

「那個古老的文明,我沒有發現遺蹟。」

側著臉,卻已足夠使兩位神女看見他拉得筆直的嘴角,這不苟言笑的感覺幾乎是兩年前的莫札特、是那個對一切都太過陌生而感到緊張的年輕人,才會硬繃出來的表情。

「我是遇到了那些人。」莫札特緩緩說道:「奧米加象徵的並非空間的盡頭,而是時間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