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夢界
血紅夢界【1】
腎上腺素正在瘋狂分泌中。
在澳洲這塊遺世獨立的大陸上,法雷爾.奧斯坦氣喘吁吁地奔跑著,渾身都髒汙不堪。他的豐田越野車已經狠狠撞在了那棵痲瘋樹上,連引擎的零件都掉落出來;撞上前擋風玻璃的他則不斷從額頭上開出的大洞中流出鮮血,但他只能選擇抓緊手上的那把銀色沙漠之鷹,並任由頭上滴下的血液將槍管染成紅色。
而在法雷爾身後不到一百公尺處,兇悍的國際刑警正連同澳洲陸軍,一起在這雪梨近郊的沼澤地上對他進行追捕。這個惡名昭彰的恐怖份子終於在他血腥殘暴的事業裡犯了一個大錯,逮到機會的「正義軍團」自然沒放過這個逮捕他的好時機,他們以三千人的規模重重包圍了法雷爾位在雪梨市郊的那棟巴伐利亞風格的別墅。但這個年輕的拉丁日耳曼混血兒還是找到了機會,他引爆那間價值超過一百萬美金的不動產,並趁此形成的短暫混亂駕車逃出。
然而,當這輛豐田越野車的油箱被澳洲陸軍用步槍打出幾個孔子、進而撞上樹林的時候,即使法雷爾再怎麼詭計多端,他也不得不選擇一種他最厭惡的逃亡方法:棄車、步行逃跑。
喘著大氣的法雷爾遲緩而笨拙地在泥濘的沼澤裡找尋出路,他的體力很快被消耗,而後方的追捕人員卻是步步進逼。
他已經能聽見那些各有腔調的英語在大聲交談的聲音。
後面的追兵來自世界各地,似乎所有國家、所有民族都恨透了他。以往在人類的歷史上,可曾有過像這樣被世人一致唾棄的可惡公敵嗎?如今除了瘋子與反社會人格者外,沒人願意再支持法雷爾。
瘋子與反社會人格者是毫無用處的,因為他們無法擔任好一個協助者的角色,他們甚至沒有膽子去當自殺炸彈客,就是這些無用的人讓法雷爾的藏身地點曝了光。
砰!砰!砰!砰!
在接近黃昏的灰暗時刻,充滿各種腥臭味道的原始沼澤地,也開始傳來了各種槍響。密集的步槍子彈幾乎將整片熱帶雨林給打成碎片,斷裂的細小樹幹不斷阻擋了法雷爾的去路,而他卻幾乎快要抓不住手上的沙漠之鷹。
法雷爾累了。這些條子選了最有利的時刻來圍捕他,他之前為了製造一個精密的定時炸彈而三天沒睡覺,他一直為自己預期能造成的死傷而感到興奮,如今毫無體力的他可算是自食惡果了。
噗咚!
完了,無力再逃跑了。
當法雷爾以面部朝下的難堪姿勢跌進水裡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國際刑警就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那些有著濃重中式口音的英語正用錯誤的讀音在大喊他的名字,如今他只能祈禱奇蹟出現了。
而奇蹟也的確降臨了。
噗吱!
奇異的碎裂聲在沼澤溼地裡響起,雨林的一角突然凹陷了下去,而四周的泥水也開始劇烈波動起來,在法雷爾眼前震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似乎突然發生了某種騷亂。
雨林特有的寬大樹葉忽然沙沙作響,如鬼臉般扭曲的喬木樹幹也一下子大片破碎,而國際刑警們的槍口更是忽然轉了個方向!他們不再大喊法雷爾的名字,他們似乎在恐懼什麼出現在沼澤地上的東西,不久後法雷爾就聽見了密集的槍響與嘶吼聲!澳洲的陸軍正對著某個方向、或是某個東西全力開火!他們似乎已忘記這裡還有個人類公
敵。
噗吱!
奇妙的碎裂聲再度隨著軍人們的叫喊同時傳來,那聽來相當不可思議,因為這些剽悍的陸軍士兵似乎尖叫了起來,到底有什麼東西能令這些穿梭沙場的勇者感到恐懼?
法雷爾掙扎著從泥沼中起身。他丟下了自己被泥巴堵住槍管的染血沙漠之鷹,跛著腳步走向騷亂中的雨林深處。他竟沒有要遠離那團混亂的打算!
彷彿,他已在冥冥之中,知道那神秘的力量是來幫助自己。
啪嚓!
極大的巨影從法雷爾眼前不到三公尺的地方飛掠而過,不但撞斷許多沼澤地上的樹木,同時也將躲在矮灌木叢底下的三個國際刑警掀飛了起來!那三個穿著聯合國新款制服的菁英警察哀號著飛上半空,某個巨大的物體似乎以高速撞飛了他們,而他們手上的新式步槍似乎一點忙也沒幫到!
當四周的雨林植物全部被破壞後,法雷爾走到了這處被夷平的森林中心,就著南半球的血紅色的夏季暮光,開始觀察這個直立在他眼前的超巨大白色物體。
噗吱!
那物體在法雷爾的眼前再度移動了一下,將兩個澳洲軍人硬生生壓倒在地,讓他們連人帶裝備被埋進沼澤的泥水中。
法雷爾抹了一下臉上的血跡,試圖將眼前的景色看清楚。
相當奇怪,那巨大而直立的白色物體,看上去竟是一隻女用的白色皮靴!那墊高的厚鞋底上沾滿了淤泥與血跡,前後的長度超過了十公尺,高度則難以用肉眼判斷。拼命仰頭的法雷爾只能看見這隻過膝長靴的頂端有著金屬的圓扣,再上去則有像是女人大腿的光滑肌膚組織,接著是窄版的白色皮革短裙……
眼前的物體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巨人。她伸長那隻模特兒般的長腿,在這溼漉漉的泥地裡踐踏著國際刑警與澳洲陸軍,令四周平躺著許多淹沒在泥水裡的壓扁人體。
將視線往上移到極限的法雷爾,隱約看見了一抹亮麗的金黃色秀髮,以及一張朝他露出微笑的可愛白皙臉蛋。對方的模樣簡直就還是個青春期少女,可能是15、16歲的叛逆年紀;以恐怖的方式踩死超過三十人的她似乎不把腳下的生物當一回事,她破壞了這附近一大片的沼澤雨林,就連警察們停放在公路上的車輛也被她踩扁,但她的大腳卻偏偏不往法雷爾頭上落下。
看著那個與自己心目中完美女性有幾分神似的白衣巨大少女,半跪在泥沼中的法雷爾,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自己應該這樣大吼一句。
「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他吼出來了,簡直就像是在訓斥下屬,但他責罵的對象卻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可愛女巨人。
「………!」
全身都穿著白色服飾的神秘巨大少女,在聽見法雷爾的責難後,立即就做出了令那男人瞬間感到後悔的舉動。
她朝那男人舉起了腳。
當溼漉漉的泥漿不斷從那巨大的白色皮靴上灑落而下時,眼前的世界逐漸被那髒汙鞋底給奪佔的法雷爾,終於也跟那些變成扁平屍體的國際刑警一樣,發出了完全不像個男子漢的放聲尖叫。
「呀啊啊啊!」
***噗咚!
「………好痛。」
躺在冷冰冰金屬地板上的法雷爾,終於從那遙遠的夢之世界歸來,並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看著擺在面前的鬧鐘,那是獄卒在前天晚上遞給他的,全部材料都是來自日本製造的一種特殊橡皮,讓犯
人無法拿鬧鐘來敲頭自殺。
總之,鬧鐘上面清楚標示出四點十分。
摸著自己發疼的後腦,他花了很久時間,才明白自己是從床上滾了下來。
該死,又夢見自己被逮捕的那天了——法雷爾心想。他在牢裡已不只一次夢見當天的場景,但每次他都會夢到自己成功逃出生天。不是恰巧發生了某件對他來說可謂好運異常的事,就是忽然降臨了巨大的天使來拯救他,他的夢境每次都是這樣亂七八糟。
法雷爾苦笑了起來:『難道我也淪落到必須要藉由做夢、才能獲得滿足的悲慘處境了嗎?』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因為除非做夢,否則他已經不可能再逃出監獄,不可能再像兩年前在阿富汗那樣走運。因為這裡不是沙漠中的簡陋牢房,而他身邊也不再像當時那樣有值得信賴的夥伴。那些好戰友幾乎全部都被他害死在倫敦了,當時的他就像丟棄抹布一樣的丟下了那些人。
乾脆回去繼續睡覺吧。
但是,法雷爾還來不及爬回那張墊著發黴床單的爛木頭床,就有人來打攪他了。
「你已經起來了嗎?」
刺眼的光線隨著被反鎖鐵門的打開,射入了房間,照亮了那單調無趣的鐵灰色牆壁。兩個全副武裝的男子推開房門走了進來,跟在後面的是幾個法雷爾在法院上曾經見過的人。他們全都等在門邊,看著依然躺在地上的法雷爾。
「時間到了……?」法雷爾的口氣很無奈,他本來還想多睡點。
「對。」
「……嘖!」
法雷爾掀開充作棉被的外套,勉強支撐站了起來。在獄中被餓得骨瘦如柴的他有些重心不穩,還得要讓旁人扶住才行。
「我們還是有準備餐點,多少吃一些吧!」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子用地球上最被廣泛使用的英語,如此對他說著。
「不用了……我說過不用了吧?」
法雷爾選擇用自己母語的德語回答,然後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似乎在整理服儀。同時另一個人也繞到他的身後,幫他稍微梳理了一下亂髮。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上路吧!」
雖然頭髮還沒梳好,不過那兩個武裝警衛已經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地扶著法雷爾走出房間。他們通過了一段很長的走廊,途中有越來越多的武裝警衛加入了隊伍,同時走道兩旁的房間內也不斷傳出鼓譟的聲音。那些同樣是高危險性兇惡罪犯的牢友,正不停用塑膠湯匙敲打鐵門、發出響聲,並同時唱起葡萄牙語的民謠給法雷爾送終。
剛剛睡醒的法雷爾聽不清楚那些人在說些什麼,他只是很在意自己的儀容,兩手不斷撥弄著頭髮,直到旁人為他找來一把梳子為止。
通過長長的走廊與重重關卡後,法雷爾來到了屋外,他立刻就聽見了極吵鬧的直升機聲音。那是軍方直升機在上空戒備的緣故,同時前方還有三臺戰車的砲口、以及幾乎是整連士兵的槍口正對準他。
未免也太小題大作了。
走出被軍隊包圍的監獄大樓後,法雷爾在眾人的簇擁下,快步跑入了一臺黑色的特製防彈箱型車內。在那短短的時間中,周圍似乎閃過不少燈光,刺得法雷爾的眼睛有些難受,以致於他上車之後還在不斷眨眼。
不一會兒,武裝警衛與司機也全都上車了。在這棟異樣的大樓前方,十數臺黑色轎車與箱型車一字排開、分成兩批緩緩駛出。走在城市的道路上,紅
色與藍色的燈光交錯閃耀著街道,那是凌晨時分最耀眼的光芒。
當車隊行駛在高架道路上的時候,法雷爾撇過頭,專注看著車窗外面的街景。從高五層樓的高架道路上往外看,這個城市的夜景,正是法雷爾所認為最美麗的時刻。凌晨時分,商店街與百貨公司的霓虹燈都已經熄滅,城市裡留下來的只有零星稀疏的燈光,以及籠罩在都心區的一片迷離黑暗。
「有什麼風景好看的嗎?」坐在法雷爾身旁的男子如此問著。
「我會懷念這景色的。」法雷爾笑說。
「你是在後悔嗎?」男子顯得有點驚訝。
「才不呢。」
對於無法理解這黑暗之美的凡人來說,即使解釋也是多餘的,所以法雷爾又閉上了嘴巴。
在隨之而來的沉默氣氛中,車隊通過了交通管制的寬敞高架橋面,重新回到了地面上錯綜複雜的市區道路。所有的路口都有大批警察在站崗,一些重要的路段旁邊甚至停著坦克;在交通毫無阻礙的情況下,短短十分鐘之內,他們就抵達了目的地。
當法雷爾被攙扶著下車的時候,等在他前面的,是一整列早已久候多時的武裝人員。身穿迷彩服的這些人全部彆著聯合國的標誌,他們負責擋在那些聞到血腥味的各國媒體前面,而附近的制高點上也全都安排了狙擊手。在法雷爾下車的同時,驚人數量的閃光燈以連續不斷的形式亮起,隱約還能從人群中聽見鼓譟的聲音。那些參雜了各種不同語言的辱罵聲與髒話,讓法雷爾有些心浮氣躁。
「吵死了………」
法雷爾沒能來得及發出抱怨,就被帶入了這棟建築物中。那是比他之前所待過的那棟監獄,還要更加晦暗且無生氣的場所。
他通過一處長長的走廊,廊上正站著來自一百五十個國家的檢察官,他們代表自己國家的受害者前來注視這個混血青年的末日。
在通過這些檢察官面前的時候,法雷爾儘管虛弱,卻還是直挺挺地豎起了他右手的中指。
沒人阻止他那樣做,因為這只是他最後的掙扎。
經過強迫而帶有羞辱性的更衣之後,穿上一身白色粗糙麻布衣的法雷爾,來到了一處活像是核電廠爐心、六面都被厚實水泥包圍的超級密室。這裡的人不多,剛才那些武裝警衛與檢察官大多數都守候在門外,只有幾個穿著黑西裝與白色醫師服的傢伙站在那裡。
法雷爾自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他不在乎,只希望早早結束。
穿著白袍的那名老醫師首先拿著針筒走了過來。他替法雷爾抽取了一管血液,用來比對血型與犯人的基因,確認這裡的虛弱男子身份正確無誤。
「法雷爾.奧斯坦。」穿著一件條紋黑西裝的男子走上前來,拿起一本小冊子開始宣讀:「現在要宣讀聯合國特別法院所賦予我們的權力。我們依據這樣的法源,令你在此為自己所犯下的一切恐怖活動罪行……」
「去你的。」
法雷爾撇過頭,儘可能地露出他輕蔑的神情,但這完全不影響整體程序的進行。
在冗長的法律宣言與檢察官的聯合致詞結束後,法雷爾被請上了一張床,然後他的手腳都被皮帶綁住,他就這麼直挺挺地躺著。
在這段時間內,那個黑西裝的男子手上拿著一本書,似乎在唸著什麼東西,但法雷爾完全不想理睬他,直到他聽見了那個關鍵字為止。
「等一下
,你剛剛說我被判了幾個死刑?」法雷爾熱切地追問著。
「四千七百一十六個。」穿黑西裝的男子以很有力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未免也太少了吧?這是犧牲者的幾分之一?五分之一,還是十分之一?」
「我想是二十分之一吧。」男子回答。
「就是說嘛!」法雷爾笑了起來,並說:「對了,不要幫我打麻醉針,我想體驗一下子彈射入頭蓋骨的感覺。」
「我也不想麻醉你,但很可惜的,那是規定。」
一管注射針劑打入了法雷爾的體內,讓怕痛的他呻吟了一聲。
「那麼,我想在最後送給你一句話。」黑西裝的男子將手上的書本合了起來,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法雷爾。「我希望你不得好死,最好連撒旦都不屑接受你的靈魂,讓你的魂魄就這麼在天堂與地獄之間永遠徘徊,直到宇宙末日為止!」
「真是惡毒的詛咒啊,是為了你那對死在華爾街的兒女嗎?」法雷爾的身體已經逐漸麻痺,但臉上卻依然掛著笑容:「我很感謝他們。因為只要有人死,就能讓我體會到至高無上的幸福。他們的尖叫聲讓我興奮,讓我充滿活力!要不要我現在模仿一下給你聽?美國的司法部長大人?」
「禽…禽獸!」
男子幾乎要揮拳,但考慮到旁邊還有攝影機在做紀錄,只得恨恨地丟下這句話,隨即轉頭離開。
「禽獸嗎……?是啊………」
在身體完全癱瘓的前一瞬間,法雷爾舉起了右手,懸在他眼前看著。
「我根本不是人類啊。」
—— 地球.當地時間凌晨五點 ——砰!
砰!
砰!
在巴西聖保羅市郊的刑場內,傳出了三聲槍響。
在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的同步現場轉播下,代表聯合國的檢察官與法醫在十七分鐘後走出刑場,對來自世界各國的媒體發表了可能是這個世紀最重要的頭條訊息:恐怖份子法雷爾‧奧斯坦的死刑,確認執行完畢。
一時間,世界各地掌聲如雷。
地球上,一個惡貫滿盈的男人死去了。
但是在銀河,一名惡魔才剛要甦醒。
***眼前出現一片美麗的大陸。
那是一個黃昏時刻,綠色的田畝上覆蓋著折射陽光的紅雲,生意盎然的大地上吹拂著徐徐暖風;帶來溫暖與生命的太陽即將結束在此地的工作,以慵懶而鬆懈的姿態往群山的凹壑中躲了進去,留下一大片紅色的霞雲,像是在跟這片大地上的人們道別,期許明天再見。
可是,如果太陽真有自己的意識,當她隔天看見這片大地的景象時,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在太陽完全隱沒在地平線的另一端之後,籠罩著整處天邊的紅色,卻依然沒有消失。在這個被紅色夯土砌成的城牆所保護的小小城鎮裡,注意到這個異象的人們並不多,但即使是注意到了,也不會過於掛心,因為教團的傳話人早已在這個鎮上廣貼公告,宣佈將在近期於附近的聖山上,舉辦崇高的神酒儀式。所以這個城鄉的人們早就已經忙成了一團,大家都在為儀式作準備,連即將採收的田地都被擱在一邊。在這些人的心目中,與神聖、崇高等字眼同義的教團所說的話,就是天神下達的指示,是不可違背的。
當然,在經過數百年的神治生活後,人們都很樂意為天神服務,並且奉獻自己的一切。
然後,神明似乎也不怎麼客氣。
紅色的晚霞依然
高掛在天上,即使日落已過了數個鐘頭,也依然沒有人感到奇怪,反而認為這是神明所賜與的光芒,讓他們能在明亮的光照下,準備神酒儀式的工作。
接著,一抹紅色的光束,從雲層上方送了下來,輕輕劃過整片平原。
紅光掠過了田畝,穿過了河流,跳過了保護城鎮的土牆,最後照耀在鎮裡最主要的道路上,將驚奇的鎮民們都納入光照之下。
順著天上降下的紅光,無數的光點從雲朵中跳了出來,降落在大地的各個角落。這些紅色的小光點彼此聚集在任何能被光芒照到的地方,像是森林的樹梢、農家的麥田、跨越河川的石橋,鎮上房屋的屋頂……當然,還有人們的身上。
然後,紅色光點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享用這片大地的美食。它們與任何接觸到的東西融合,將對方全都捲入自己這個大集合體內,然後作徹底的分解,將組成有機物質的不同元素逐一剝離。它們唯一留給大地的是灰黑色的殘渣,這些物質或許可以充作土壤的肥料。
不過,相比那些無生命的東西,城內的居民們自然是這紅光最喜歡的東西。當人們發覺自己的身體在紅光下溶解的時候,往往都會表現出一點小小的抵抗,但從他們身上分解出來的元素,卻也是最多的,比大地上任何被燒燬的物質都還要更多,這便是天神格外寵愛人類的證明。
一旦寵愛的心情喪失,祂便要收回所給予的。
天神讓這塊大地上所有的物質都拿來供養人類,然後選擇性的留下她喜歡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就分解之後迴歸大地。黑色的沃土遲早會孕育出另一批人類,而那批人也許會是天神所喜歡的。如果是那樣的話,這些老舊人類的分解,就格外有價值了。
在這個平原上,夜晚暫停了一次運行,白晝自作主張的佔據了一整天。紅色的強光放射到很遠的地方,讓同一個平原上的七個城鎮全都能看見。這也許是個警惕,當人們一夜未眠的時候,總是會反省些什麼吧?很多人都在猜測天神毀滅那個城鎮的理由,不過實際上呢,那裡由也只有神自己知道。教團向來迴避這些問題,但他們說,虔誠就代表著保障。如此說來,那個消失於紅光下的城鎮,恐怕是跟隨了那聖山上的瀆職教員,讓自己的信仰受到動搖,才因此遭到神罰的吧?
對天神有異心的人,不值得存活在這大地上。
於是,在隔天的一早,鄰近的七個城鎮全都收到了相同的公文,那是來自王都教團本部的聲明,要求所有人都遠離那個消失的小鎮,直到教團宣佈解禁為止。
然後,在這片大地上,人們的生活依然繼續著,彷彿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這也難怪,因為活下來的人們總是相信,只要自己更加虔誠,那就不會被災禍給吞噬。
可是這一次,在紅光中剩下來的,並非只有灰燼而已。
***徘徊在城鎮遺蹟上的紫音,正在思考自己失手的可能性。在執行這一次的神罰前,她對自己很有自信,認為沒有什麼任務能夠難倒她。而且她很嚴謹,即使只是破壞一個山頭、或是改變地貌的小小工作,她也總是以一絲不茍的態度去完成。
只要是需要毀壞的目標,哪怕只是一顆小小的鵝卵石,她都不會放過。
可是這一次,在自己所發射的、那毀滅性的紅光退去後,默默靜坐在灰燼
堆上的男子,很明顯是還活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任務失敗,居民消滅比例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殘餘人數一。」
這是黛兒碧從本部傳來給紫音的訊息,與她的認知相同,看來應該不是自己的視覺系統出了差錯,畢竟宇宙都市上的中樞電腦不可能在同時也出了問題。
那麼,結論應該就只有一個。
「真有趣,連房屋的磚瓦都燒得一點不剩了,這個男人卻能安然無事。」紫音的聽覺器官中傳來了黛兒碧的聲音:「這樣的機率到底能有多高呢?」
「零。」紫音頓了一下後又補充︰「在正常情況下。」
「所以說,這不是正常情況囉?」
「我只是無法理解。」
看著那坐在灰燼上的男子,這位神使感到困惑。她不知道這男人是怎麼逃過一劫的,但她知道自己的任務尚未完成,只要這位應該被消滅的男子還不消失的話。
因此,紫音在胸口上慢慢凝聚出一個小火球,溫度高達四千度,外層以凝聚化合物來封鎖著熱量。等到火球成熟之後,紫音就將火球拋往地上的那個男子,模樣像是在傳東西給對方似的。
「那不是上次妳用來對付入侵邊界的薩多船團的武器嗎?」黛兒碧似乎在訕笑她:「竟然用來對付一個瘦小的人類,這未免也太可憐他了。」
「也許,這樣還不夠。」
紫音彷彿已經知道這攻擊的結果了,語氣聽起來很疑惑。
當火球接觸到那男子的時候,封鎖著熱能的障壁一下子被打開,四千度的高熱就這麼肆虐在這塊覆蓋著灰燼的大地上。這次高熱所能掀起的火焰並不大,因為四周都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好燒了,唯一的目標也就只有那名男子,以及他四周的空氣而已。
有那麼一瞬間,城鎮的廢墟被火焰吞噬成真空狀態,引發了劇烈的狂風,將最後一點的瓦礫也吹走,讓這片大地變成一抹單調的灰色,什麼東西也沒留下。
看著那搾幹了水氣的地面,紫音失望地搖了搖頭。
「他還活著。」
「不可能。」這是黛兒碧的聲音。
即使是這樣的火球攻擊,那名不可思議的男子,卻依然安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絲毫沒有受傷。
「雖然身處一個無法維持生命的環境,但他的確還活著。」紫音於是作出了這樣的結論:「黛兒碧,幫我轉告本部,我要把這次任務徹底完成之後才回去。」
「妳該不會是在賭氣吧?」
「非常抱歉,但我的基本組態不允許我有情緒化的反應。」紫音回應著黛兒碧:「接手的任務必須要徹底完成,這是我們戰鬥神使的工作原則,不可違背。」
「好吧,雖然我是個常常情緒化的管理神使,不過我就聽妳這一次。」黛兒碧敲了敲通訊器,讓通訊線路上響起一陣複雜的旋律:「那我想請問妳,妳要怎麼解決這名男子?」
「我打算觀察他。」紫音重新振作了精神,說道:「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我要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以及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這點就請交給我。妳曉得的,我同時有情報神使的資格,一定會給妳滿意的調查結果。」黛兒碧敲擊通訊器的頻率似乎越來越輕快:「那麼,地表就交給妳了,請加油吧!不服輸的戰鬥神使。」
「我沒有……」
通訊被終止了,想要反駁些什麼的紫音,只得氣鼓鼓地嘟著嘴唇。
此時
的她,以人類大小的最簡單型態漂浮在高空,身上穿的卻是類似普通人類的衣裳。說單調是不會,但也比不上那些有錢大小姐的華麗服飾。然而其實,即使給她教團最高層級的華麗制服,也遠遠配不上她高貴的身分;她是一個戰鬥神使,來自天神世界的使者,非地表的庸民可以相比。不管是哪種衣著或珮飾,都無法襯托她命中住定要被賦予的任務。
而為了完成天神的指示,對喬裝成人類、遊走在地表世界上中執行工作的這種事,紫音早已是非常熟悉了。
然而,為了搭配天神的威嚴形象,即使衣著可以不在乎,神使們的外貌依然是被苛刻要求著。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神使的容貌都是異常美麗,而且有著比一般人類更高的身型,讓人們能永遠以畏懼的眼神敬拜她們。
當然,對於總是潛伏在人類社會的戰鬥神使來說,這樣的特性卻反而是缺點,畢竟工作時的她們不會想要吸引太多的目光。所以紫音總是會使出一些小手段,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利用人類視覺器官的錯誤情報,將自己在人類眼中的形象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孩,甚至連額頭上的神使印記也必須消除。等到她必須露出真面目的時候,再除去這層假象,讓自己真實的容貌顯現在人類眼中。
因此,當那男子清楚指出她頭上的印記時,紫音幾乎就已經確定,眼前這傢伙不是普通人類了。
但是,對方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說起來,整件事情是從七天前開始的。
為了執行這塊區域的人口調整工作,紫音從附近的城鎮一路旅行到了這裡,也就是這個如今已經消失在世界上的小城——綠樹鎮。在那時候,她的任務就是要解決這一地區人口數量增加過快的問題,也就是說,她必須要找一個城市來消滅,好降低區域人口。
當然,那個不幸被決定的城市,就是綠樹鎮。
但是這個被決定的理由,卻很讓人意外。
某天下午,在紫音經過一家鐘錶行的時候,無意遇見了這名擁有金剛不壞之身的男子。當時的天氣正好是下雨天,因為頭上的那個系統管理員正依照排定的行程在供給大地雨水,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此時的她,以人類大小的最簡單型態漂浮在高空,身上穿的卻是類似普通人類的衣裳。說單調是不會,但也比不上那些有錢大小姐的華麗服飾。然而其實,即使給她教團最高層級的華麗制服,也遠遠配不上她高貴的身分;她是一個戰鬥神使,來自天神世界的使者,非地表的庸民可以相比。不管是哪種衣著或珮飾,都無法襯托她命中住定要被賦予的任務。
而為了完成天神的指示,對喬裝成人類、遊走在地表世界上中執行工作的這種事,紫音早已是非常熟悉了。
然而,為了搭配天神的威嚴形象,即使衣著可以不在乎,神使們的外貌依然是被苛刻要求著。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神使的容貌都是異常美麗,而且有著比一般人類更高的身型,讓人們能永遠以畏懼的眼神敬拜她們。
當然,對於總是潛伏在人類社會的戰鬥神使來說,這樣的特性卻反而是缺點,畢竟工作時的她們不會想要吸引太多的目光。所以紫音總是會使出一些小手段,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利用人類視覺器官的錯誤情報,將自己在人類眼中的形象變成一個普通的女孩,甚
至連額頭上的神使印記也必須消除。等到她必須露出真面目的時候,再除去這層假象,讓自己真實的容貌顯現在人類眼中。
因此,當那男子清楚指出她頭上的印記時,紫音幾乎就已經確定,眼前這傢伙不是普通人類了。
但是,對方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說起來,整件事情是從七天前開始的。
為了執行這塊區域的人口調整工作,紫音從附近的城鎮一路旅行到了這裡,也就是這個如今已經消失在世界上的小城——綠樹鎮。在那時候,她的任務就是要解決這一地區人口數量增加過快的問題,也就是說,她必須要找一個城市來消滅,好降低區域人口。
當然,那個不幸被決定的城市,就是綠樹鎮。
但是這個被決定的理由,卻很讓人意外。
某天下午,在紫音經過一家鐘錶行的時候,無意遇見了這名擁有金剛不壞之身的男子。當時的天氣正好是下雨天,因為頭上的那個系統管理員正依照排定的行程在供給大地雨水,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綠樹鎮的商家早早關門,而街上的人潮也跟著全躲入了屋內,彷彿只剩下紫音一個人還在遊蕩。
她沒有帶傘具,神使是不必擔心會淋溼感冒的,可是那男人卻不知道這件事。正在關上鐘錶店大門的他看見了淋雨中的紫音,於是他就親切地遞了把雨傘過去,他誠懇的態度讓紫音接過了那把傘。
可是,如果只是給了把傘,那也就罷了。偏偏那男子又拿出毛巾幫紫音擦乾頭髮,然後隨手撥開紫音前額的瀏海,說道:「妳額頭上的刺青很好看。」
在那一瞬間,紫音幾乎有種被格式化的感覺。她的主體系統不斷嘗試要找出錯誤,但結果卻是一切正常。也就是說,當時只要是這世界上的人類,都不應該看見紫音額頭上的印記。
於是,紫音進行了回報。
管理本部接獲消息之後,幾乎沒有多作考慮,就下令要消滅這個小鎮了。反正綠樹鎮原本就不在教團的完整管理名單之列,換句話說就是不受控制,那樣的城市毀滅了也無所謂。
事實上,像那樣的任務,紫音已經執行過很多次了。
然而這一次,她的任務遲遲無法完成。不管她用了什麼手段,那男子,無論如何就是不會死。
更正確一點的說,那男子在綠樹鎮毀滅之後,就一直坐在那裡,完全沒有動過。他低頭沉思的模樣,到底是在思考著很多事情,還是什麼也沒想呢?而這也是紫音很確信對方不是人類的一點,因為身為神使的她,居然無法探知那男子的心思,這是以前所沒有發生過的,也是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
那男子不動,監視著他的紫音也不動,兩者就這麼僵持著。每當大風吹起,地面上的灰燼總會被大片大片的捲起來,在死寂的大地上掀起一陣黑色的沙暴;被燒乾的河床在一天過後重新有活水注入,但水色卻也是黑的,混雜了太多太多大地燃燒過後的殘渣,就這麼順著河道流向大海,讓在出海口捕魚的漁民們驚訝萬分。
然而,不管發生什麼事,那男子就是不願起身,一直過了三天三夜。
在這三天三夜當中,紫音同樣也是一直在監視著他,雙眼未曾闔上過。讓綠樹鎮的商家早早關門,而街上的人潮也跟著全躲入了屋內,彷彿只剩下紫音一個人還在遊蕩。
她沒有帶傘具,神使是
不必擔心會淋溼感冒的,可是那男人卻不知道這件事。正在關上鐘錶店大門的他看見了淋雨中的紫音,於是他就親切地遞了把雨傘過去,他誠懇的態度讓紫音接過了那把傘。
可是,如果只是給了把傘,那也就罷了。偏偏那男子又拿出毛巾幫紫音擦乾頭髮,然後隨手撥開紫音前額的瀏海,說道:「妳額頭上的刺青很好看。」
在那一瞬間,紫音幾乎有種被格式化的感覺。她的主體系統不斷嘗試要找出錯誤,但結果卻是一切正常。也就是說,當時只要是這世界上的人類,都不應該看見紫音額頭上的印記。
於是,紫音進行了回報。
管理本部接獲消息之後,幾乎沒有多作考慮,就下令要消滅這個小鎮了。反正綠樹鎮原本就不在教團的完整管理名單之列,換句話說就是不受控制,那樣的城市毀滅了也無所謂。
事實上,像那樣的任務,紫音已經執行過很多次了。
然而這一次,她的任務遲遲無法完成。不管她用了什麼手段,那男子,無論如何就是不會死。
更正確一點的說,那男子在綠樹鎮毀滅之後,就一直坐在那裡,完全沒有動過。他低頭沉思的模樣,到底是在思考著很多事情,還是什麼也沒想呢?而這也是紫音很確信對方不是人類的一點,因為身為神使的她,居然無法探知那男子的心思,這是以前所沒有發生過的,也是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
那男子不動,監視著他的紫音也不動,兩者就這麼僵持著。每當大風吹起,地面上的灰燼總會被大片大片的捲起來,在死寂的大地上掀起一陣黑色的沙暴;被燒乾的河床在一天過後重新有活水注入,但水色卻也是黑的,混雜了太多太多大地燃燒過後的殘渣,就這麼順著河道流向大海,讓在出海口捕魚的漁民們驚訝萬分。
然而,不管發生什麼事,那男子就是不願起身,一直過了三天三夜。
在這三天三夜當中,紫音同樣也是一直在監視著他,雙眼未曾闔上過。
終究,還是那名男子最先有了動靜。
事隔三天,這個身上披覆著灰塵與露水的男子,靜靜的走到了河邊,用那依舊渾濁的河水沖洗著身體。當然了,他脫得一絲不掛,而紫音也趁機將他全身的上上下下都看了個仔細。
那男子,其實沒有紫音預期中的成熟。雖然細胞組織透露的年紀應該是25歲,可是他的臉孔看上去卻像是剛剛成年;當他擦拭身體的時候,身上肌肉的線條也都跟著呈現了出來,想必他多少有鍛鍊過身體吧?當然這是無法打動紫音的,畢竟紫音與膚淺的人類不能相提並論,更何況她的感情繫統從來就沒有打開過。
然後,讓紫音很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啊,下來吧!讓我們面對面。即使我是個男生,像這樣被別人注視著裸體,也是會不愉快的。」
男子一邊持續著洗澡的動作,一邊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但紫音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畢竟方圓十里之內,別說人類,就連一隻老鼠、一株嫩草也找不到,早就在三天前就全燒光了。
於是,紫音從天空上降了下來,落腳在河川地的石堆上。她挑選了一塊最大的石頭站在上面,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背對自己的裸身男子,身為神使的她似乎想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不過她對對手的能力還是一無所知。
「妳說話時總
是不看著對方嗎?」那男子又開口了,語氣似乎很慵懶。
「即使我不是人類女性,但也有基本的禮儀觀念。」
紫音發出了不高興的聲音,但那只是照著系統設計出來的反應與口氣,而不是她內心真正的情緒。
事實上,對情緒敏銳度總是壓抑在最低程度的戰鬥神使們來說,理論上根本也就沒有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問題。
「啊啊……真是的,這個夢真的是我做的嗎?一點都不受控制。」
那男子發出了令人猜不透的嘀咕聲,接著才穿上了衣服。但他卻沒擦乾身體,因此衣服全都粘在他身上,變成像是緊身衣似的,肌肉的線條也浮現了出來。
「你為何會知道我在上空?」紫音只想知道這個疑點:「我並沒有在任何生物的視覺器官中打開自己的身影,你應該看不到我才對,我的匿蹤非常完美。」
「沒有用,妳畢竟有一個形體,那我就一定看得到。」男子隔著小小的河川,與站在對岸石堆上的紫音對話著:「而且這是我的夢,我做的夢啊!我當然什麼都知道。」
「你說的話沒有意義。」紫音只回了他這句話。
「是嗎?沒有意義啊,虧我還為了這個答案思考了三天三夜。」男子露出了一抹微笑,一如當時他遞傘給紫音的表情,既親切又無敵意。「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知道為何能看見妳了。」
「我必須帶你回本部,進行更詳盡的調查。」紫音的口氣冷冰冰的。
「本部?聽起來很有意思的樣子,我很希望能去看看。」男子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可是我正在想事情呢!對我來說,這可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喔。如果我找不出解答的話,我就沒辦法去任何地方。」
「你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令我苦惱的問題,就是啊……」男子向上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頓時讓微笑變得有點僵硬:「我無法決定,自己要不要為了一個惡夢而悲傷。」
「我無法理解。」紫音誠實說出了她的觀點,然後又把話題拉回到她的任務上:「你必須跟我一起返回本部,接受調查。我們合理懷疑你是非法入侵者,你顯然侵犯了我們姬……」
「才不要呢,那樣太麻煩了。」
「那我也只好失禮了。」
聽見那男人孩子氣的回絕了自己,紫音原本想採取強硬手段的,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她的腦部系統完全無法依邏輯思考。
那男人,忽然間就消失了。
「呼叫本部,黛兒碧。」紫音立刻同上層的系統進行確認:「綠樹鎮地區有任何的傳送痕跡嗎?」
「沒有。」黛兒碧回答地很快,同時嘴巴也挺尖銳:「妳該不會跟丟那小子了吧?」
「他消失了,連一點影子都沒有。」紫音很老實的說。
「我看妳先回本部吧,我們做一點機能檢查,說不定問題是出在妳身上。」
「瞭解。」
做事總是一板一眼的紫音,立刻也跟著消失在這片大地上了。方圓十里之內,除了飛舞的灰燼以外,終於沒有任何會活動的東西存在了,成為完全的寂靜空間。
然後,幾乎同一時間,在相隔兩百里外的某條山路上,出現了一個駕著馬車的旅行商人。
***白冷峰是一個位在邊境山谷內的小城市,人口大約三萬多人,是一個擁有許多礦場的礦業小鎮。這裡的聯外道路只有唯一的一條,在大雪紛飛的季節常常會臨時封閉。這
個地理環境的特性讓教團的勢力難以進入這個城鎮,也因此白冷峰是這個世界上極少數沒有定義聖山、也沒有設置教堂的城市。縱使此地有著任何教團信徒都為之嚮往的雪白高山,但這個城市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異教之城」。
也正因為教團人員並未在此駐紮,所以當那個駕著馬車的男子來到白冷峰後,並沒有任何人上前去盤查他的身分,甚至也沒有人關心他的來歷。在這個總是吸引淘金客的貴金屬出產地,人們對於陌生外人的來來去去,早就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但這個男子並不是來礦坑工作的。在數月前他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第一天他就買下了一間小店舖,做起鐘錶修理的生意,同時也接受客戶訂製手工鐘錶。
可是,在這個人們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地方,男子的生意可說是相當清淡。不過他本人似乎也不怎麼在乎,他的店甚至常常臨時歇業,接著他就不知去向了。有好事者說他是個來度假的有錢富翁,也有人猜測他是被教團下達放逐令的流亡者,男子一度成為街頭巷尾討論八卦的對象;然而在過了這麼幾個月之後,這些事情也就沒有人關心了。
這一天,男子躺在店舖前面的躺椅上,似乎正在午睡。這樣的生活基本上是他最常過的,不過這天的下午有點不一樣,他居然有客戶上門了。
那位要求訂製鐘錶的客人,是一位穿著華美的貴婦。她想要為自己十歲的小女兒打造一隻紀念用的懷錶,報酬開得很高,看來應該是有錢人家吧?也許是此地某個礦坑的主人也說不一定。
然後,婦人拿出了她女兒的畫像出來,果然是長得天真又可愛。
「我會做出一隻最適合她的懷錶。」男子看了看畫像,笑咪咪的說著。
說起來,不管是對待什麼人,男子似乎永遠都是笑咪咪的。這是他讓大家都很羨幕的個性,畢竟這個僅有三萬長住人口的山間城市白冷峰,大家的生活都過得很刻苦,尤其是那些找不到金礦的淘金客。總是借酒澆愁的他們讓這個城市看上去更加憂鬱,犯罪事件也因此層出不窮。
可是,開鐘錶店的男子卻能完全不以為意。
手工制的懷錶在一週內就做好了,但男子卻又關上了店面。他在店門口上留下一張字條,說明要去尋找完成懷錶的最後一個材料,他想為這個十歲的女孩鑲上一顆幸運石,而那種石頭在白冷峰找不到,非得要去隔壁山谷的另一個礦山去找才行。
男子出遠門的理由並不稀奇,要去的地方也沒有多遠,是最快三天之內就可以來回的路程。
偏偏,就是在這段期間內,讓他遇上了那種事情。
帶著鑲好幸運石的懷錶,男子走過蜿蜒的山路,在翻過白冷峰山頂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凍住了,如同山頂上結冰的岩石。
從冰河的高處往下看,原本應該在那塊綠色山谷中間的白冷峰城,居然只剩下一個圓形的大洞,整座城竟完全消失了!
男子爬下冰河,站在那超大坑洞的邊緣,然後坐了下來,無視洞口邊不斷傳上來的高熱。那高溫連金屬礦物都能熔解,連空氣也被燙得像是鍋爐噴出的水蒸氣,然而那男子就是不在乎這些。
「唉……自從開始作夢之後,這到底是第幾次了?」
手中拿著來不及交付給客戶的懷錶,男子孤獨地喃喃自語著,雙眼
也閉了起來。
「真是窩囊,連做個夢都能如此悽慘,我到底算什麼呢?」
最後,男子站了起來。他看著眼前白冷峰曾經存在過的那塊區域,順手把懷錶收入了口袋中。
接著,一股黑色的氣體如龍捲風般從地上竄出,迅速包住了他的全身。【2】
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最多人口的大都市,就算是卡塞爾帝國的王都了吧?教團的本部也設置在這裡,王都的聖山以御花園的規格被精心打造,無數的聖殿與雕刻沿著山壁建構開來,讓數千名常駐於此的教團人員、以及多出數倍的信徒,能夠近距離的感受浩蕩神恩。
這裡是聖地中的聖地,是人們聽取天神指示的地方。
而在聖山的山腳下,人口將近一百萬的卡塞爾王都,同樣也以其細緻的建築工藝博取世上的美名。為了表現出國力強盛與受到神明祝福的形象,即使只是平民的房屋也必須經由色彩渲染,粉色系的牆面在宏觀視野看來就如同花園一般,搭配整齊規劃過的街道與水路,共同構築成這個偉大王城的一部分。
與其它被城牆保護起來的城市一樣,卡塞爾王都的模樣同樣呈現出一個圓形,但這個圓比起世界上任何都市都還要更加巨大,而其圓心的地位也比任何王室都還要來得崇高,這個圓心就是卡塞爾王的宮殿。
卡塞爾王室的地位之所以崇高,乃是因為他們擁有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特權,也就是與天神見面的資格。
正因為與神親近,卡塞爾帝國建國四百年來,沒有一個城市遭受過天罰的教訓。
可是,這個傳統卻在數個月前被打破了。一個隸屬卡塞爾帝國統治的小鄉鎮,遭到天神派來的戰鬥神使所摧毀!而且卡塞爾方面事先未曾得到告知。
那個城市,就是綠樹鎮。
因此,在最近這幾個月,卡塞爾王室與被教團所掌控的聖山神殿,關係一直十分緊張。王室認為這有辱帝國的顏面,教團則認定是帝國行政機構的腐化導致了天罰,兩造完全各說各話,卻不見有哪個神使下達過調解的指令,彷彿天神默許了政教關係的緊張。
但這也只是人類世界的爭執。在王都的正上方,一個永遠被星空所遮蔽的天空之城,在這個被賦予了管理世界權力的神之場所,正發生著人類所無法理解的事情。
—— 北方銀河象限深處.奎倫星系 ——一艘巨大的船艦從宇宙港的碼頭中緩緩駛出,那是一艘標準的定期運輸船,連艦名都沒有,只有一個用來方便作業用的編號,艦上的人工智慧也只是最低等級的、只會按照既定行程做事的舊型機種。
貨船出港的景象,理論上是沒什麼好看的,可是紫音卻一直駐足在這簡陋的碼頭邊。總是面無表情的她此時像是在想著什麼事情,站在真空下的她似乎不把那些危險的宇宙射線當一回事,她只是很安靜的看著貨船離開,直到對方消失在次元通道之中為止。
然後,趁著碼頭閘門關閉的前一刻,紫音飛入了宇宙港內。在錯綜複雜的無重力通道中,紫音很輕快的飛過長約數十公里的連結管線,從專供貨船停靠的宇宙碼頭回到了居住區。那是一個超大型的半圓形球體,重力參數調整成與下方的行星一樣,面積足以容納上百個卡塞爾王都,高度則比地表上任何一座高山都還要更高。這樣的空間內有著各種不同用
途的區域,而這也就是神使們所居住的地方。
說穿了,這裡就是一座飄浮在真空世界裡的宇宙都市。
但是,比起別的人類殖民地,這都市的規格硬是巨大許多。因為這個宇宙都市的居民,全部都是神使。
不過,在這空間異常寬廣的宇宙都市裡,也存在著一些以人類體型為基準而建造的居住區,這是因為神使大多擁有縮小成人類體型的能力。
離開宇宙港後,紫音就將自己原本兩百公尺的身體縮小了,然後進入那居住區內。
沿著不知道走過幾遍的通道,穿過一些販賣零件的五金店舖,紫音來到了宇宙都市中的飲食街。這裡網羅了銀河各地許多不同風格的美食,每一道菜的內容都是地上的人們所無法想像的,連王室的御廚也永遠做不出來,因為很多食材都是行星上所沒有的。
而且,神使與人類會喜歡的東西,本來也就不一樣。
走入一家掛著瓷杯圖樣的飲食店,紫音找到了黛兒碧,並且坐在她的對面。
「找我出來有什麼事情嗎?」
黛兒碧首先開口。她已經先點了一杯棕色的熱飲,那是一種名叫咖啡的飲料,喝多了會使人上癮,在銀河的絕大多數星球上都有生產。
「我剛剛去過了一趟碼頭。」紫音看著喝咖啡中的黛兒碧,話中有話的說著。
「真令人失望,我以為妳是要與我進行朋友間的情感交流呢。」
「就因為妳是我朋友,我才特別約妳出來談談。」
紫音將機器侍者遞上來的菜單放到了一邊去,用機械般的語調說著:「我聽說管理神使中出現了瀆職者,涉嫌將奎倫行星上的城市走私出去。而且為了方便走私,這個管理神使故意放過那些沒有教團人員駐守的異教城鎮,然後讓人們將城市發展起來,最後才偷偷將成熟的城市收割、並走私給與我們未簽約的買家。」
「是哦?」黛兒碧漫不經心地回話。
「這種事情,只有平常職務就是負責管理一切的,才可能做出來。」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應該是我要問妳的。」紫音看著黛兒碧。
「這個謠言已經流傳很久了,想不到妳會有興趣。」
隔著咖啡傳出的熱氣,黛兒碧的眼神顯得有點扭曲,又有點懾人。「如果我是妳,我會制止自己的好奇心,讓這件事從眼前溜走。」
「可是,這樣的行為要是被殿下知道,妳會有什麼下場,我應該不必提醒妳吧?」
還不習慣使用感情繫統的紫音,很努力的想表達出事態的嚴重性。然而不論怎麼看,外人都只會覺得她的眼神很冷漠吧?更不用說有什麼誠意。
「來不及了,我已經走私超過了十個以上的城市,剛剛的白冷峰也已經交貨了,妳的建言根本沒有意義。」黛兒碧將身子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態:「更何況,這個年輕的殿下自從七十年前到任以來,幾乎全都是以休眠的狀態度過。她高貴的身分一點也不礙我的事,因為她是我見過最會偷懶的總領了!她根本不關心自己所統領的這個星系,我們管理神使都對她失望透了!」
「這不能當成妳瀆職的藉口。」紫音生平第一次皺起了眉頭:「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也不會把過去的事情說出去,請妳好自為之。」
「既然是朋友的建議,那我就收下了。」黛兒碧忽然冷笑了起來:「可是,假如妳知道我
所接觸的對象是誰的話,或許妳反而會跟著我一起『瀆職』呢!」
「妳為何會這樣想?」
「因為啊,哼哼,我的那位老闆,可是地位非常崇高的存在呢!要是把她的名字講出來,包準妳會嚇死!」
「我不認為會這樣。」
「是哦?」
坐在咖啡座兩端、彼此相對的黛兒碧與紫音,兩個神使相互注視著,彷彿在考驗她們的友誼。
幸好,一陣緊急呼叫的聲音從黛兒碧胸前傳出,替兩人打破了尷尬的局面。黛兒碧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從衣服的的暗袋中抽出一根通訊絲線,然後接上耳朵,聽取這陣頗為緊急的呼叫。
然後,她那一派輕鬆的神色,就開始急速退去了。
「我需要妳。」黛兒碧抓起了紫音的手:「本部出了意外。」
「意外?」
***奔跑在狹長的走廊上,黛兒碧與紫音一前一後貼在一起,靠著前者管理神使的許可證通過了一層層關卡。在穿過如同迷宮般的光廊之後,兩人才終於抵達了管理神使們的辦公室,也就是那個可以監控整個行星的管理中心。在這裡,舉凡氣候、天災、植物生長或甚至是大氣的氧含量,幾乎所有發生在底下行星上的事情,都能夠被控制,而黛兒碧正是這個管理中心的負責人,也就是說她的職務層級最高。
所以,在管理中心發生意外的時候,她也是第一個需要趕回來的。
當黛兒碧與紫音衝入管理中心的時候,只見整個空間都燒焦了,像是被轟炸過似的,所有附設控制介面的辦公桌全部都被炸成了碎片了。至於那些值班的神使們,則全都灰頭土臉的靠在一起,而且幾乎都負了傷。有個可憐的神使甚至被炸斷了手臂,她勉強張開一層力場來止血,但躺在地上的她仍然痛苦得像是隨時要昏去。
「誰可以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黛兒碧臉色鐵青的問著。她畢竟是在感情繫統上毫無限制的高位神使,當看見自己的辦公室與部屬變成這樣的時候,心中不可能沒有絲毫激動。
然而,雖然她很盡力去追問意外的起因,卻沒有一個部下可以明白告訴她。在經過爆炸後,所有神使都是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好像是被嚇壞了一樣,但是神使的程式能夠允許這樣她們做出這樣對事態毫無幫助的消極反應嗎?這一點讓黛兒碧感到非常不解。
負責支援的修護神使很快就從另一個區域趕來了。身穿白衣的這支小隊送走了黛兒碧所有受傷的部下,同時也儘可能地對受損的辦公室展開搶救,現場一時間忙碌了起來。
假如翻開管理中心的歷史紀錄,任何人都會發現這三百年以來,宇宙都市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故。良好紀錄被打破的一點讓黛兒碧感到非常難堪。
「可惡,到底是……」
「我在這裡幫不上忙。」
紫音看了看混亂的現場,決定要離開了,但她卻被黛兒碧一把拉住。
「等一等,這件事情還有妳能幫忙的地方。」
「但我沒有修護神使的資格。」
「別鬧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黛兒碧露出了生氣的表情:「我把事發當時的影像紀錄調出來看看,妳也跟著我來。」
「只有我們私下看嗎?為何修護部門不能看?」
紫音雖然跟著黛兒碧離開了一團亂的管理中心,不過依然很困惑:「假如能瞭解意外發生的原因,也許會對修理工作有所幫助,
所以我的建議是……」
「不用管那些了,妳看了影像就會知道。」
雖然在對紫音說話,可是黛兒碧依然走在前方,連頭也不願意回:「這件事,我非得私下解決不可。」
「那為何我必須幫妳呢?」
「因為妳是我朋友啊。」
黛兒碧終於轉過頭來了,並且露出了一個神秘的表情。不是笑,但也不是埋怨,那表情是紫音所無法理解的,是那種懂得感情的傢伙才會知道的。
最後,兩人總算在黛兒碧的房間內,調閱了管理中心事發當時的影像紀錄。
「果然沒錯!」黛兒碧嘆起氣來。
「妳是什麼意思?」
紫音理所當然地詢問著,但黛兒碧什麼也沒說,只是給她一根造型如同老式光纖的通訊絲線,於是紫音便將之接上了自己的耳朵。
這種線路是連立體影像都可以直接傳輸到神使大腦的,讓觀看者彷彿身歷其境。
「原來如此,確實令人困惑。」紫音才看了沒幾秒鐘,就做出了這樣的結論:「妳不公開放出來的決定是正確的,這需要交給情報部門去處理。」
「不行,我說了我要私下解決。」黛兒碧的口氣聽起來很嚴肅:「那男人與白冷峰有關係。」
在兩人腦海中的紀錄畫面上,原本好端端在執行日常勤務的管理中心,忽然就被一個不知來源的控制指令給接管,導致所有的螢幕都浮現出了一張人臉,而背景則是一個冒著白煙的巨大坑洞,那正是山城白冷峰的遺址!
對於那個景象,黛兒碧心中非常熟悉,因為那是她前不久才親自去收割、然後盜賣的城市。
當然了,所有的值班神使都感到相當困惑。但當她們正打算追查訊號來源的時候,管理中心內部就忽然閃過了如同電磁風暴般的湛藍閃光,讓所有的神使全都無法動彈,甚至連眼睛也無法離開那些螢幕!
「我本來不想這麼做的,可是妳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打亂我的生活,未免也讓我這場夢過得太辛苦了。」畫面上那身穿赤鐵色大衣、低著頭而無法看清其長相的男子如此表示:「我只想好好在這裡紓解一下,想不到卻反而過得更痛苦,這我可是無法忍受的。從現在開始,我不想見到有任何一個城市遭受神罰!這種跟家家酒沒兩樣的邪惡遊戲,我要妳們立刻停止。假如被我知道又有這種事情發生的話,我就開始獵殺神使,殺到妳們願意聽我的話為止。」
男子說完之後,管理中心的螢幕也跟著全部爆炸!甚至連牆壁裡面的線路都燃燒了起來!那些無法動彈的神使自然就被捲入了爆炸中,某個位置距離主螢幕太近的神使瞬間就被火光吞沒,隨即飛出了一截斷臂!
現場頓時尖叫聲四起。
這一切亂象都被監視攝影機給拍了下來,看得紫音忍不住拔下了通訊絲線。
「那個人,妳應該見過吧?」黛兒碧取下了通訊絲線,眼睛不斷瞄向紫音。
「我不確定是不是半年前我遇到過的那個人。因為從螢幕上的畫面來看,這個男子總是低著頭。」紫音說:「但是,他似乎比我記憶中的那個人要年長一些,我從體格與聲音判斷他應該是25歲。但是之前我遇上的那個男子,看上去只有18歲。」
「可是,當時給那男子做的細胞檢測,不就是25歲嗎?」黛兒碧坐在沙發上,雙手不安的摸著抱枕,又說:「也許他天生就是娃娃臉吧!
拜託,我可不希望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同時有兩個。」
「但是,這樣一來,數個月前發生的問題,現在又得解決了。」
「是啊,原本我還打算混過去呢。」黛兒碧看了看紫音,忽然就往對方走了過去,並且按住了紫音的肩膀。「我會負責查出那傢伙是什麼來頭,但我希望妳下去地表,並且找到那個人。」
「找到他之後呢?」紫音抬頭看著黛兒碧。
「基本上先監視他,畢竟我們不清楚他的能力。」黛兒碧微笑了起來:「可是,假如妳這位戰鬥神使認為對方是可以解決的話,那就當場下手吧!把周圍的城市波及進去也無所謂,我會在管理中心更改紀錄,就跟以前一樣輕鬆。」
「妳還要繼續違規下去嗎?」紫音皺起了眉頭。
「沒辦法,我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同時我也不想讓那位冬眠中的殿下知道這些事情。」黛兒碧依然保持著微笑:「更何況,我知道妳對那男子也有興趣,妳瞞不過我的。」
「因為我的職責,就是要排除任何可能的威脅。」
紫音躊躇了一下,才慢慢說出了她的決定:「好吧,我會去找他。」
***走在荒野的道路上,男子手握韁繩,駕駛著那輛馬車,似乎接受了自己註定無法安居的命運。
離開消失的白冷峰後,男子先後路過十個以上的城鎮。但這些城市多數都有來自卡塞爾王都的教團人員駐守,他們不會允許來歷不明的外地人定居在自己的城市,因此男子總是以旅行者的身分短暫停留,然後就啟程前往下一個村落,如此這般、週而復始。
就這樣,在這個行星上,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
在新年的時候,各個城鎮前往王都進貢的隊伍跟男子的馬車擦身而過,無數珍奇的寶貝與地方物產都裝在車上載往王都,但卻一點也無法吸引男子的注意。
等到長達半個月的新年節慶過完之後,男子依然沒有找到任何適合自己的城市,因此他暫時露宿在一條人煙稀少的古道附近,以簡陋的馬車帳棚為家。
「唉……!到了最後,我還是沒辦法找出答案嗎?」
坐在能遠眺鄰近城鎮的山頂上,男子的面前擺著一張畫架,各種顏料與畫具也都準備齊全了,偏偏就是那張畫布永遠保持著空白,什麼顏色也沒沾上。
「到底是為什麼,我連作一場夢,都必須如此孤獨呢……?」
正當男子兀自在嘆氣的時候,雖然畫筆都還擱在一旁,可是那張畫布上卻忽然灑出了幾點油彩。接著顏色越來越多,所描繪的圖樣也越來越明顯,那正是男子所瞭望的那座城市,景色如同照相一樣分毫不差。只不過,在那本應覆蓋著藍天的小城鎮上,男子面前的畫布卻多出了一個少女,模樣大概是15、16歲,而且她還不是那城鎮的居民,因為她是趴在那城市上的。從手掌到腳踝,畫布上的少女正好能用整個身體將城市給覆蓋住,面積如同一片雲朵般巨大。
可是,在男子的眼中,那少女視覺上是不存在的,城市上空並沒有任何東西。
「又來了啊………?」他又長嘆了口氣:「妳又是來責怪我,上次太過沖動嗎?」
「哎呀呀,為什麼你總是把我的話語解讀成責備呢?我完全沒有要怪你的意思喔!」畫布上的少女居然站了起來,還發出了聲音:「我只是感到很可惜呀,可惜你上次的半途
而廢。要獵殺神使,從那個時候就應該開始了,根本不必跟她們交換條件呀!」
「這只是夢,我不想跟虛幻的東西過意不去。」
「騙人。」
「什麼騙人!」
猛然抬起頭來的男子瞪著那張畫,只見上面的少女圖像居然自己動了起來,雙手不斷往那城市中央摸索著,擾亂的氣流捲起了地上的灰塵,許多房屋的屋頂也因此被剝裂。
可是,在遠方的那座城市,卻也跟隨著畫布的變化,冒起了一陣陣白煙!
「妳今天又想做什麼了?」男子直盯著那畫上的少女:「這樣搗亂很有趣嗎?」
「哈哈,你還是會在意嘛!說什麼自己是在作夢,說什麼這些是虛假的東西,其實你早就已經快忍不住了吧?」
「我……」
「你還記得真實生活裡的自己,是個如何被世人所唾棄的敗類吧?呵呵!你聽過夢境總是跟現實相反的說法嗎?我覺得這是真的呢,因為你很想把這個星球從殘酷統治者的手中解放出來,好滿足你那無法在日常生活裡得到滿足的小小正義感,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聽著那少女一字不差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男子露出了極為憤怒的眼神,甚至氣得把畫筆都折斷了。
但是,他卻又低下了頭去,似乎有什麼障礙無法跨越。
「我不能認為這是真的世界,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承擔責任?為什麼要承擔責任?作夢就是為了快樂,但你現在一點也不快樂。」
畫布上的少女抓起了用土褐色顏料畫成的教團本部,並撕碎了那飄揚在高塔上的教團旗幟。當然了,在遠方那看得見的城市中,也發生了相同的事情。居民們驚訝地看著忽然被怪風捲飛到空中的建築物,然後啪啦一聲,磚瓦碎片全都掉了下來,嚇得人們紛紛走避。
但是,無法被這樣的光景激勵,男子的心情只是越來越糟,他甚至大罵了起來。
「莫名其妙被外星人抓來作夢,有誰會快樂得起來啊!」
「哦?但『夢境』可是你自己講的啊!我只是在質疑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來作一個痛苦的惡夢。」
「我哪有勉強自己?這根本都是妳在搞鬼……」
「相信我,我隨時都能讓你快樂喔!」那少女露出了媚惑的笑容︰「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就踏平這個小城鎮,讓你歡愉的神經再度復活。這不是你最想看見的嗎?」
「那不可能是我喜歡的!」
男子以銳利的眼神瞪著畫布上的少女,然後乾脆走了過去,把畫布從三腳架上扯了下來,揉成一團之後丟到遠處。「我喜歡的是正常的女孩,而不是身體巨大得像個怪獸的女巨人!」
「唉,你果然是強迫自己活在夢中啊,連最喜歡的事情也忘記了。」
雖然畫像已毀,但是少女的聲音依舊從空蕩蕩的畫架上傳出,讓人感到有些恐怖。「我之所以找上你,就是因為你比任何人都喜歡我原來的模樣。那要不要我在此現身、好提醒你一下呢?」
「妳只是想看我苦惱的樣子而已吧!」男子的語氣很冷漠:「既然妳要讓我作夢,那也可以,我只想過著平靜的生活,而且我正打算這麼做!」
「嗯?你想在夢裡達成以前沒完成的心願嗎?好廉價的願望喔!」
女子說完,忽然就笑了起來,也不知道她到底覺得哪一點好笑。
男子決定丟下這個發神經的奇怪少女。
「我要走了,聽說南方
二十里的海岸邊,有一個不在教團管轄之內的異教城市,這次我想去那裡碰碰運氣。」
男子說完,就開始收拾畫具,同時把所有的東西都放上了馬車。
「那地方也會出事的。」女子的嘴巴依然毒辣。
「所以我才先給了那些傢伙一個警告。」男子指了指天空。
「得了吧!那樣的警告根本不會有用。倒是你……又要開鐘錶店嗎?」
「有何不可?畫畫、以及鐘錶,這都是我想做的事啊!」男子跨上了馬車的駕駛座。「而且,妳聽說過有人在做夢的時候餓死嗎?我可不想成為歷史上第一個這樣的人。」
「藉口啦,藉口。唉!永無休止的藉口啊……」
忽然間,男子駕車的手被人抱住了,就好像有個人趴在他身上似的,而且那人還不斷往他身上磨蹭。
「算了,今天就不跟你聊這個了,現在我想先留在這裡玩玩。」
「妳可不要……」
「放心吧,我會很溫柔的。」隱形的奇異少女打斷了男子的多餘提醒:「這裡的人都好可愛,剔除了反抗因子的基因簡直就像藝術品,這些受過改造的半奴隸人種啊!你看他們,每一個都非常聽話,叫我怎麼捨得傷害他們呢?呵呵~~」
「別再黏著我了!」
***紫音從來沒有從事過這麼長期的任務。
不,這倒也不能算是任務,頂多只算是一件來自於朋友的請託吧!
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內,紫音執行過四次刪減地上人口的任務,她看著那四個城鎮在自己的眼前化為灰燼。那是她的專業,更是唯一明確的工作內容。如果沒有接到命令,身為戰鬥神使的紫音就等於是無事可做。以往的她會選擇短期休眠來度過無聊的時間,不過當黛兒碧拜託她去尋找那個男子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休眠過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那男子居然如此難找。不同於在出生前就被打入追蹤器的普通人類,那男子不是本地人,他的行蹤根本無法掌握,頂多只能靠地上人所組成的教團來協助尋找。不過想也知道,那些基因改造種的辦事效率能高到哪裡去?在等了好幾周之後,紫音就再也不指望他們了。
所以,至今唯一可靠的線索,大概也就只有一隻被遺落在白冷峰原址、而且被拔除了所有指針的鑲鑽懷錶吧?
毫無疑問,這是那男子留下來的。但這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呢?紫音一直不明白。
可是,當煜琉王國的某個城鎮發生異常風災的時候,紫音敏感的直覺卻被挑動了,她覺得那名男子就在附近。因為那場風災實在太過詭異,不但發生在系統未控制起風的日子,風勢甚至能把一整塊街區的磚瓦樓房都給捲成碎片。
但最讓人不敢相信的是,在這場風災當中,居然沒有一個人受傷!
不光是被吹上天的人們在落地時沒跌斷腿,就連被房屋瓦礫埋住的人,都剛好被卡在一個足以容身的空隙中,因此沒被壓爛手腳,這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所以,紫音換裝成人類的模樣,在事故地點附近不斷穿梭,希望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結果到了晚上,還真的被她發現了。
在一條前往海濱的旅行者小路上,有一輛紅色的馬車停在森林中間。普通人是不會在這種地方過夜的,因為森林容易埋伏許多盜賊與野獸,入夜後算是很危險的地方。而且不管怎麼說,這輛刻意漆成紅
色的馬車,也的確是有夠顯眼。
化為人形的紫音悄悄降落在森林中,隔著樹林觀望那馬車裡的動靜。可是她看了半天,卻沒見到那馬車附近有什麼人影,難道對方正好離開了嗎?
就在此時,森林忽然吹過了一陣冷風。黑夜裡的風聲原本就令人心驚,就連樹葉的落下聲也如同飛鏢射出似的淒厲,彷彿掀起這陣陰風的來源並非只是單純的空氣流動。
更讓紫音感到驚訝的是,當她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居然已經變成了高達300公尺的完全武裝型態!
身為戰鬥神使的紫音除了模仿人類以外,還擁有三種不同等級的武裝模式,而300公尺的型態則是最徹底的一種,所有的攻擊指令都能使用,而且還不必先行與管理神使報備。這種型態完全是用來與對手拼死相搏用的,再也沒有保留,而這同時也是紫音第一次變成這種型態!
在無月色的黑夜下,身型膨脹到300公尺的紫音,站在樹林之中,簡直如同一座入雲的高塔,甚至在肩膀上自動跑出了兩管火箭砲,那重量壓得她幾乎挺不直腰。
問題是,為什麼她會突然變成這樣呢?紫音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化意外弄得不知所措。她努力回想著自己誕生時所接受過的指令,並找出了其中一種可能性:當神使面臨了強烈的危機、以至於有可能危及性命的時候,那麼神使就會自動轉換成武裝型態。
面臨的危機越強烈,轉換而成的武裝型態,當然也就跟著越強。
於是,當下又冒出了另一個問題:是誰讓紫音感到危險、甚至自動變成武裝型態的呢?
無論如何,四周並沒有同族、或是更高一階的母海生命體存在。
「……術譜調律師!」紫音想到了這唯一的可能性:「為什麼會在這裡!」
沙、沙、沙。
步行的聲音傳了出來,在紫音巨大化的雙腳下,從颳著落葉的樹林中走出了一個男子,模樣看上去大約18歲,那果然就是紫音要找的目標!
也就是說,剛才那陣詭異的陰風,就是這男子所發出的殺意囉?
完全不假思索,紫音立刻就擺出了戰鬥姿態,肩膀上的火箭砲也隨時可以發射。身為戰鬥神使的她當然不會畏懼戰鬥,即使對方可能是打不贏的目標。
然而,那男子只是靜靜走過了紫音的腳邊,然後坐在紅色馬車旁邊的樹樁上,替營火多添加了一點柴薪。
紫音注視著他的舉動,剛剛的緊張感依然沒有消失,因此她也無法就地解除巨大化的武裝型態。
問題是,那男子也沒有什麼明顯挑釁的舉動。而且真要說起來的話,對方根本就是裝做沒看見巨大化的紫音!哪有從腳邊走過、卻沒發現這隻巨大無比的腳的?即使夜色再黑,也不可能如此遲鈍!
因此,被男子冷落在一旁的紫音,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入侵者!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的聲音從300公尺的高空傳下來,顯得有點散散的,同時也颳起了新的晚風。
令人生氣的是,那男子依然裝做沒聽見,只顧著貼在火堆邊上取暖,連看也不看紫音一眼。
「剛剛的殺氣是你發出的吧?」紫音的雙眼直揪著那男子:「我是這裡的戰鬥神使,有責任要排除非法入侵者!請不要再裝傻了,我知道你不是這裡的人類!你是從哪裡來的?」
「………」男子依然沒理會紫音,但他終於甩了
甩腦袋。
「回話!」紫音又朝男子逼近了一步:「你是教廷的修士嗎?是不是術譜調律師!」
「……唉!」
男子嘆了口氣,似乎願意開始對話了。他很隨性的拉了拉身上的大衣,從火堆旁邊站了起來,並且以認真的眼神注視著300公尺高的紫音,似乎一點也不害怕。
「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晚上很冷,要一起來取暖嗎?」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是神使,體溫不受冷熱的影響。」
紫音看著那總算肯開始對話的小小男子,那傢伙看上去簡直人畜無害,她應該可以一腳把對方踩扁,說不定這能解決一切的煩惱。
但是,紫音的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這麼做。於是她又開始問話。
「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從哪裡來的?」
「我從北方來的,正打算要去海邊的綿雲港定居。」男子仰著頭說。
「我說過了,我知道你不是這行星上的人類。你是從哪個星球來的?」
「可是,我很認真的想在這裡生活啊。」男子答非所問,還反而苦笑了起來:「對了對了,說起來啊,每次我待過的城鎮都會消失在這世界上,感覺好像是衝著我來的,能不能請您放過我呢?」
「不可能,這是我的工作。」紫音很明快地否決了:「不該出現在這地方的人是你,你應該立即離開!」
「那也沒辦法啊,我是被別人帶來的。」男子指了指黑夜上的閃爍星空:「真想把我趕走,應該要去找『她』才對吧!找我有什麼用呢?妳瞧,我又沒有翅膀可以飛走。」
「什麼……?」
紫音聽了男子的陳述,腦中頓時閃過許多的可能性。認真想想,說起來也沒錯,這男子不可能光憑自己的力量就侵入這個星系,起碼是有艘船帶他來的吧?
然而,在任何一個時刻,每一艘進入這個行星空域的船艦,應該都有經過登記。假如真有未經登記的不明船隻入侵空域,管理神使應該要第一個發現,畢竟這算是入侵國界的重大罪行。
所以,這個男人到底是打哪來的?又是誰帶他來到這裡的?目的又是什麼……
「看起來妳很困惑啊。」男子看著紫音愁眉苦臉的表情,又坐回到火堆旁邊去了。「真的是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這個星球的樸實生活確實很吸引我,但是妳們……抱歉!我明白錯不在妳身上,但我也很困擾啊!」
「總之,你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帶來這裡的對吧?」
紫音蹲下了身體,似乎想把對方的長相看得更清楚一些。在火光的照耀下,地上那男子的面孔顯得閃爍,不過還看得出來是個年輕人的模樣,判斷應該是18歲。
最大的問題是,他身上的這身穿著,與當時出現在管理中心螢幕上的人影一模一樣。
紫音陷入了相當焦慮的狀態,她躊躇著是否該呼叫戰鬥部隊的同伴前來,但黛兒碧卻又告誡她不可把事情擴大……。
「說不是自願的……唉!好像也並非全然不關我的事。」男子的表情悶到極點:「我只是想到中古時代過寧靜的日子。就像奇幻小說裡的那樣,一個充滿劍與魔法、王子與公主的童話時代。啊,雖然這裡沒有魔法,不過還是很符合我的生活目標,所以『她』才會帶我來吧?」
「可是,這個行星不接受外來移民,你必須離開這裡。」
「我不是講了嗎?我沒
辦法啊!因為『她』不願意帶我走。」
「………你口中的『她』,指的又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男子低下了頭:「我真的不知道。」
紫音無話可說了。照理來說,她應該要直接排除眼前的入侵者,也就是踩扁對方。
但是,對方已經明確指出是有人帶他來這裡,也就是說入侵者不只一人!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莽撞出手並不是聰明的舉動。
因此,無法下手的紫音只好跟男子一起坐在那火堆的旁邊,然後靜靜分享這無月的夜色。身高300公尺的她似乎忘了要讓自己縮小回去,她就這麼窩在森林中的小小草地上;她寬鬆的衣服把那紅色馬車都給蓋住,那匹瘦馬被巨大體型的紫音弄得有些焦慮,不時會嘶、嘶的叫著。
紫音坐在那男子的面前,也不怕裙子裡面的內褲會曝光,就這麼與那男子一同靜靜地坐著。這位戰鬥神使決定要繼續觀察這名男子,直到帶他來此的其餘入侵者曝光為止。
火堆的紅光在風中搖曳,一邊照亮男子的臉,但另一邊卻只能照亮紫音的一顆鞋釦。
「……妳有名字可以稱呼嗎?」男子忽然發問了。
「我?我叫紫音。」紫音覺得透露這點資訊還無所謂,因此她也反問了:「那你呢?」
「我叫奧斯坦。」男子悶悶地說著。【3】
距離紫音與奧斯坦互告姓名的那一天,已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在這段期間內,奧斯坦駕著他的紅色馬車抵達了綿雲港,並且用罕見的白銀圓幣買下了一間空屋。
在經過整修之後,奧斯坦一如往常,又開起了鐘錶店來。同時他的生活態度也與之前同樣悠閒,店舖老是愛開不開;居民們都說他開這間店會虧本,不過奧斯坦卻總是笑笑的表示:他本來就不是為了賺錢才開店的。
當大家問他開店的理由時,他是這麼說的:「我只是在享受生活。」
聽了這句話,港口的居民們都以為奧斯坦其實是個裝窮的散漫公子哥兒,只有當時也在場的紫音感到有些放心。對她來說,奧斯坦的存在其實是芒刺在背,更嚴厲的形容則是「腫瘤」。身為本行星「醫生」的她當然不會喜歡這種東西,不過至少,眼前這個腫瘤似乎不是惡性的。
當然,紫音更在意奧斯坦口中的那名女子。奧斯坦老是提起那個人,可是對方不但從來沒有在紫音面前出現過,而且不管怎麼搜查都找不到,就好像不存在一樣。
為了盡到自己的職責,再度恢復成人類大小的紫音,馬上又開始對奧斯坦進行了監視,她想要知道這個酷愛鐘錶與繪畫的男子是不是在欺騙自己。說不定,那個女人根本就是虛構的呢!
尤其讓她掛心的是,奧斯坦曾經發出的那股殺氣,居然能把自己的武裝型態給逼出來,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於是,過度盡職的紫音,居然就被誤以為是奧斯坦的妹妹了!這也難怪,為了監視奧斯坦,紫音毫不客氣地直接住在鐘錶店裡,等於是跟奧斯坦同居。
「我要確保你不會惹出別的麻煩來。」
「我看妳是閒著沒事幹吧……?」
對於這樣一個女人賴在家裡不走的行為,對普通人來說應該不是件可以不去理會的事情,可是奧斯坦卻完全不在意。他的生活步調完全沒改,似乎很自然地就接受了現況,甚至還分了個房間給紫音專用。
結果,
在經過這些同居的日子後,兩人的生活幾乎都調整到完全一樣了。除了有關來歷的事情外,奧斯坦對紫音幾乎無話不答,他甚至教會紫音許多鐘錶上的技術。
當兩人一起離開店舖去逛街的時候,那種一前一後走著的模樣,果然很像是哥哥與妹妹。
「看來妳跟我很投緣呢。」奧斯坦的態度不知不覺地改變了,現在的他時常會這麼說著。
「這只是我的工作。」紫音的表情倒是從來沒有改變過,她總是用著斜眼瞄向奧斯坦:「而且若有必要,我隨時都會動手殺你,請你不要忘記自己是入侵者的立場。」
「好啦好拉。」
這些古怪的對話,是街坊鄰居從未聽過的,只有在兩人獨處時才會出現的內容。乍看之下兩人關係親密,但紫音一直都把奧斯坦看成是敵人,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相對的,奧斯坦卻完全不在乎紫音對自己的看法。正如同他所說的,他真的只是在享受生活而已,因此他總是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甚至有時候會突然在倒工作臺上、抱著一個時鐘在發愣。跟在他旁邊的紫音往往會誤會他是在跟外界通訊,因此紫音總是把時鐘給搶過來檢查,但結局總是掃描半天卻毫無收穫。最終,紫音不得不接受這個傢伙的確是在發呆的事實。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似乎總是在浪費時間。」
某一晚,紫音在廚房裡的餐桌上,提出這樣尖銳的問題,這是把注意力從奧斯坦所端出的那些難吃料理上轉移開來的一個好方法。「你真的想過這樣毫無意義的生活?」
「嗯,對啊!」奧斯坦攪拌著自己碗中的乾麵條,又看了看紫音的臉,扯開了話題問著:「對不起,妳是不是覺得很難吃啊?」
「戰鬥神使只要有必要,什麼都能吃,所以這盤幹渣也還沒有到我無法接受的程度。」
「那真是多謝了。」奧斯坦苦笑了起來:「我說真的,如果妳覺得很無聊或什麼的,大可以不必陪在我旁邊,就像『她』也常常不在我身邊一樣。」
「我的工作就是要監視你。」紫音淡淡地說著:「還有,把你口中的那個神秘女子找出來,也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想擺脫我的話,把她叫出來會是最快的方法。」
「唉,怎麼可能?她從來不肯聽我的話。」奧斯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但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反而開始道歉:「啊!對不起,我不是說討厭妳待在我身邊。我只是覺得妳不必把注意力與時間都放在我身上,這樣有點不值得。」
「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是喔?好吧。」
兩人又開始默默吃著煮成幹渣的麵條。
就這樣,單純想過日子的奧斯坦,與堅持要留下的紫音,就再也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了。在外人的眼中,他們只是一對普通的兄妹,哪裡能想到背後還有這麼複雜的關係?
這種詭異卻又毫無緊張氣息的同居生活,一天、一天的重複著,居然就這麼過了一個月。
可是,就在某個天氣溼冷的早晨,奧斯坦起床後,竟卻找不到紫音的蹤影。
打開對方的房門,只見床上空蕩蕩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難道說……離開了嗎?」
奧斯坦走下樓,站在未營業的空曠店舖裡,聽著那些時鐘滴答滴答的齒輪轉動聲,忽然發出了一陣寂寞的嘆息。
不過,他的寂寞感只持續了不到五秒鐘。
「
你這一個月以來,好像過得很快樂嘛!」
「!」
奧斯坦猛地回頭,那不是紫音的聲音,而是那個帶他來此的女人!
果不其然,那女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的轉角上。
看著站在樓梯上面的她,奧斯坦忽然感到有些生氣,他覺得對方這一個月來是故意不出面的,難道只是為了看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嗎?
「討厭,怎麼眼神立刻就變了?你就不能像對待紫音那樣的對人家嗎?」
穿著深紫色高領大衣的女人走下樓來,露出了抗議的表情,但這無法動搖奧斯坦對她的冷漠態度。
「我覺得夠了,是時候醒來了,我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奧斯坦往樓梯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妳就帶我回去吧!這些日子我確實是夠幸福了,但這種添人麻煩的夢……」
「噯呀,可是我最喜歡惹麻煩喔!」女人貼在奧斯坦的身上撒嬌著:「而且,有紫音陪著你,你真的願意就此離開她、然後回到那個既醜惡又充滿了無奈的世界嗎?」
「請別亂說,我只是把她當妹妹看待而已。」奧斯坦往後一躺,靠在那女人的懷中。「紫音這女孩,一看就知道沒有在人類社會上待過,難免讓人有點想要指導她的慾望。」
「是指導,還是保護?」女人捧著奧斯坦的臉頰,笑問:「你那可悲的正義感又跑出來了呢。」
「所以我才想離開,我不想再陷得更深。」
「可是,我的事情還沒辦完呢!」
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後抱住奧斯坦,在他耳邊輕輕地吹氣。「請你繼續待在這裡,因為我想讓你去見一個人物,我相信你們有碰面的必要。」
「那個人物是誰?」奧斯坦閉上眼睛問著。
「講出來就沒意思了。」
「妳是在期待些什麼好戲嗎?」
「沒錯!所以,讓我們繼續耐心地等候下去吧!在那之前,不管你要什麼,我都會滿足你……。」
「滿足我?妳確定妳想這樣作?」
「沒錯,我絕不反悔。」
「不反悔才有鬼……啊!」
奧斯坦感到後頸一陣疼痛,這令他叫了出來。
轉眼之間,摟著奧斯坦的神秘女子已經是滿口鮮血,血跡甚至沾上了那件紫色大衣。她咬破了奧斯坦如嬰兒般稚嫩的頸子,然後湊上去深吻,同時將血液用力的吸出。她就像是一個沒有尖牙的吸血鬼,事實上她之前也不曾對別人做出類似的舉動;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每次那男人的血液流下喉嚨時,她都會感到一股無上的愉悅,彷彿那是世上最禁忌的強效性迷幻藥。
「真可愛……」女人雙手貼在奧斯坦的胸膛上,就像在憐愛小孩那樣的撫摸著:「我活了這麼久,只有你一個人能給我如此特殊的感受,我可真要好好珍惜……」
「夠了吧,衣服都被妳給弄髒了。」
「呵呵……」
「笑什麼……」
奧斯坦才剛說完這句話,壓在他背後的重量就忽然消失了,而且店舖裡面也忽然閃過了一圈藍光,光環中逐漸冒出紫音的身影來。
光芒退去之後,紫音看著坐在樓梯上、滿身鮮血的奧斯坦,眉毛忍不住跳動了一下。
「………」
兩個人就這麼對看了很久,紫音完全沒有動作,而奧斯坦也一直愣在原地。他頸子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痊癒了。
「………對不起,讓我去衝個澡吧!」
從樓梯上起身的奧斯坦尷尬地想要離開,然而紫音卻張開手臂
阻擋了他。
「她在哪裡?」紫音露出了罕見的冷酷面孔。
「啊?」奧斯坦一時之間還沒會過意來。
「你脖子上的咬痕,是那女人來過了吧?」
「哇,妳還真厲害!判斷得可真精確。」奧斯坦刻意拉高語調諷刺著。
「可是,我卻感覺不到有任何人曾經來過這裡,也無法追蹤是否有人從這裡離開。」紫音繼續擋在正要走向浴室的奧斯坦面前:「為什麼她不願意與我見面?你知道她有什麼目的嗎?告訴我。」
「我不知道,誰知道她的目的啊!」
奧斯坦擺脫了紫音的阻擋,並在浴室前面脫下了染血的上衣,然後直接丟到了垃圾桶裡面。「對我來說,將那些惱人的事情通通忽略掉,我才能好好享受寧靜的生活。她把我丟到這裡來,說要給我平靜的生活,如此而已啊!」
「原來,你是在逃避什麼東西。」紫音冷冷地說。
「感謝妳終於注意到了這件事。」赤裸著上身的奧斯坦拿起毛巾,將身上剩餘的血液擦去。同時也忍不住在心底想著:『妳還真是不關心我這身血跡是怎麼回事呀!』
揮去腦袋裡的無謂抱怨後,奧斯坦又問了起來。
「話說回來,今天一大早妳就出門,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沒有向你報告的義務。」紫音的口氣還是一樣很冷淡。
「呃,好吧,那就別說了,我只是隨口問問。」奧斯坦苦笑著:「我是管太多了,也許我有點忘記獨自一人的生活了吧?畢竟從妳住進來的時候開始,每天早上我起床時,妳都一定會站在床邊瞪我……」
「那是我的……」
「我知道,工作對吧?」奧斯坦打斷了紫音要說的話,反正他也不曉得聽過幾百次了。「說起工作,我也該準備開店了,今天好像會有客戶來拿維修的鬧鐘喔。」
「沒有那個必要。」紫音忽然叫住了奧斯坦:「不用開店了,你趕快離開這裡吧。我已經排定在十分鐘後掀起海嘯,這個港口馬上就要毀滅了。」
「……啥?」
奧斯坦站在修理鐘錶的工作臺前,背對著紫音,似乎是愣住了,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我明白你很困惑,但這就是我的職務。」紫音的口氣異常平靜︰「當然,以你過去展現在我眼前的不死能力來說,就算不離開,海嘯也殺不死你,對吧?」
「………」奧斯坦不發一語。
「因此,如果你想留在這裡目睹這城鎮的最後一刻,那我也不會阻止你……」
紫音無感情地敘述著,但她的頭忽然撞上了什麼東西,讓她兩眼一花!
接著,她的全身都傳來木屑刮過的疼痛感,然後又聽見許多屋瓦破碎的響聲!等到她的視覺系統重新恢復作用之後,紫音才發覺到,原來她又變成了300公尺高的武裝型態!
就與上次一樣,紫音是受了突如其來的刺激,才會變成武裝型態的。只見她站在鐘錶店的原地點上,跟著體型一起漲大的鞋子不僅毀了整間店舖,甚至把鄰近的房屋都壓垮了!
「呀啊!」
當市鎮中的居民們,看見紫音這位象徵著教團與天罰的「神使」時,無不驚慌失措了起來。這裡畢竟是一個不受教團管理的異教城市,人們在過著教條以外的自由生活,因此他們最害怕的東西就是神使——這些負責毀滅異教徒的天罰執行者!
大批的居民開始遠離紫音,他們在狹窄的石板路上奔逃,景
象悲慘無比。
「真沒辦法,居然先引起騷亂了。」
紫音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反正這個城市原本就排定要消滅,自己突然現身倒也沒啥不好。
問題是,那個帶來殺氣、把紫音逼到現出武裝型態的奧斯坦,卻已經不在鐘錶店裡了。
紫音不斷低頭掃描鎮上的每一條街道,只見那些異教徒的市民們驚恐地躲避她的視線;有人嚇得躲入屋內,也有人拼了命往城外跑,但就是沒看見奧斯坦的蹤影。
「不要轉頭。」
忽然間,奧斯坦的聲音從紫音的頸椎後面傳了過來!紫音雖然反射性的想動手,不過不知道怎麼搞的,她居然全身都陷入了僵硬狀態,連眼睛的視線都無法移動!
「我也跟妳相處了一個多月,我知道妳不是喜歡玩弄人們生命的人,所以我才沒有第一時間動手。」奧斯坦的口氣顯得異常陰鬱,同時還有某種尖尖的東西在抵著紫音的後腦,那樣的感覺怎麼想都一定是武器。「所以,麻煩妳告訴我,為什麼要把這個和平的城市給毀滅?只因為他們不願服從教團的指示嗎?」
「……根據我們戰鬥神使的工作法規,這個行星上凡是超過十年以上、都沒有接受過教團進駐的城市,就可以任意摧毀,而這個城市已經發展34年了。」紫音冷靜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不過,今天之所以突然決定要動手,並不是因為這裡的居民做了什麼錯事,也不是因為你住在這裡,純粹只是因為我們神使組織的內部有問題需要解決。」
「喂,這種答案只會讓我更生氣吧?既然是妳們自己的問題,為什麼要把外人也給牽扯進來?」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必要。」紫音依然很冷靜。
「是嗎?」
在奧斯坦以冰冷的語氣質疑過後,紫音忽然覺得後方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她一度以為自己要被炸飛了腦袋。
對戰鬥神使來說,傷亡也是註定不可免去的一部分,因此紫音對自己的命運早有了準備。
然而,這次攻擊卻不是朝著她的。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不過紫音清楚地知道奧斯坦朝天上射出了某種能量波,而且還一路衝破了大氣層,目標則指向了……神使們所居住的宇宙都市!
「……不可能!」
紫音趕緊打開了聯繫本部的通訊迴路,當下她就知道出事了,她的腦袋陷入一團混亂!
她最先聽見的聲音,是各單位此起彼落的受損報告!光是這部份就幾乎佔據了全部頻寬!
而從監視器的紀錄來看,在那層用來保護宇宙都市不受塵埃襲擊的透明護殼上,竟被打穿了一個大洞,令商業區出現嚴重的失壓狀況,同時還有超過百分之三十的區域失去了人工重力!此外還有多處系統被波及後停止運作,崩壞的結構開始往內塌陷;爆炸所產生的大型碎片更直接衝向了宇宙港的航道,將一艘定期運輸船狠狠撞成了兩半!
這種大規模的災害,在這行星開始接受培育以來,從未發生過。
「你的力量是從哪裡得到的?」相當明白這攻擊者是誰的紫音握緊了拳頭:「剛才那是攻擊術譜吧!奧斯坦,這種力量可不是一個人類所能擁有的!但你的細胞組織卻顯示出你是純種的未改造人類,這是理論上不可能發生的事!」
「可是,妳要否認那上頭所發生的一切嗎?」奧斯坦依然停留在紫音的後腦旁:「算我求妳,不要毀
滅這個城市,讓我把餘下所剩不多的時間,在這裡平靜地度過吧!這個要求,難道真有那麼難?」
紫音還沒回話,大地就忽然劇烈震動了起來!城內的建築物無不被震得嘎嘎作響,港灣內的漁船也跟著波浪上下起伏!
地震雖然發生在數十公里外海的海底,但震源深度卻非常的淺,如同在水中投下數千顆核彈一樣,連帶引發的大海嘯馬上就要來臨!
「已經來不及了。」
紫音看著遠方那汪洋深處、已經冒出頭來的海嘯波形,她深知這場水災的規模將會十分驚人。
不過,面對那即將到來的災難,奧斯坦倒是表現得很沉穩。
「少來了,妳是戰鬥神使,有責任要排除任何危及這行星的事件。例如說這起海嘯,假如這是由敵人所引發的,那妳應該有能力去化解危機吧?」
「當然可以。對我來說,這點程度甚至算不上危機。」
紫音依然站在原地,但她身旁的市區幾乎都要淨空了。看見她出現的居民們提早開始逃難,內陸的山頭上已經擠滿了人;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躲得了那浪高三十米的大海嘯。「但是,這是由我親手引發的海嘯,為什麼我要打消主意?」
「那我來幫妳找個理由。」奧斯坦的殺氣又爆出來了,讓紫音感到後腦一陣灼熱:「假如妳不挽救這個城鎮,那我就讓上面的宇宙都市也嚐嚐同樣的命運。我剛剛的表現妳也看見了,我絕對說到做到,妳認為如何?這可是我正式提出的威脅!」
「奧斯坦,你………」
巨大的戰鬥神使無法隱瞞自己的驚愕,她剛才已經見識過那恐怖的破壞力!假如現在讓對方發動全力朝宇宙都市展開攻擊的話,先不論神使部隊的反應速度能有多快,那個至今仍沉睡在系統中的第四皇女,一定無法躲過這一劫!屆時將是一場大災難!
如今,遠方高漲的海水已經往岸上洶湧衝來,這個無神論的海港即將被毀,居民全都無助地跪在地上,像是在祈求神使的寬恕與慈悲。
「我不喜歡被威脅,但是………」紫音終於放軟了:「我確實不必那麼急。」
在浪潮的帶動下,港灣內的海水已經被抽空了,來不及遊走的魚在見底的碼頭裡掙扎跳動,但沒有人敢下去撿拾這些現成的漁貨,因為遠方的海面上已經湧起了一堵高牆。那是碧藍的海水,但卻有幾十公尺高,白花花的浪頭如同山崩一般往岸上倒來!綿雲港的居民們終於見識到了何謂天罰,他們知道自己無人能躲過這波海嘯,即使是附近最高的山頭也會被淹沒,這就是神的力量!
因此,也只有用上相同的力量,才可以阻止這場浩劫。
站在城內的紫音,毫無畏懼地將雙臂交叉起來,貼著自己的身體,乍看之下不打算做什麼事;然而一股力量卻從她的背上湧出,在可見光的波長下形成如同翅膀般的巨大延伸,範圍足以從南到北涵蓋整個小鎮!她的表情並沒有很嚴肅,彷彿真的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才不得以出手,但她所散發出來的威力卻已相當紮實!
身高300公尺的最高級武裝型態,所能動用的能量也非常之高;即使是舖天蓋地席捲過來的海嘯,紫音也只是拍了下翅膀,就在半空畫出一道能隔絕一切物質的堅韌氣壁,擋在城市與海嘯的中間,任由潮湧而上的大量海水擠壓上來,那水牆甚至往天
際延伸、高達數百公尺!
這景象看在城內居民的眼中,就如同探往星空的神之手一般,顯得異常恐怖。
可是,紫音依然不以為意。從頭到尾都沒動過雙手的她,又一次靜靜拍了下翅膀,將物理性的防禦之壁往外海推去,連帶也將海水擠回汪洋深處。
數百公尺高的水牆,就這麼潰散於無形。乾涸的港口也重新注入了海水,跳動的魚兒又回到大海的懷抱。這次的危機總算是圓滿化解,讓那海嘯連一滴水珠都無法潑到岸上。
然後,300公尺高的紫音收回了翅膀,同時轉過頭去,看著那飛翔在自己眼前的奧斯坦。
啪!
等到紫音發覺的時候,她左邊的臉上已經多了個小小的手印,刺痛感讓她的自主防禦機制差點運作起來,那威力絕對足以毀掉這整個海岸線,而不是隻有這個小港口。
「打了我之後,能讓你好過一點嗎?」
紫音看著打她巴掌的人,看著那25歲的容貌逐漸變得年輕、變回那個與自己同居的年輕男子。
接著,模樣變回18歲的奧斯坦,忽然間閉上了雙眼,就這麼直直往下墜落,剛好掉在紫音胸前的衣領底下,跟著就滾入了那巨大的胸部之間。
紫音用手按著胸口,她曉得對方陷入昏迷了,這是除去威脅的最好時機。她只需要用力一夾,那個男人就會化為一灘紅點,然後一切就告一段落了……。
可是,她終究沒有這麼做。
***「我就知道,妳不會讓朋友難過的。」
透過重重加密的通訊迴路,位在宇宙都市上的管理神使黛兒碧,與留在行星地表的紫音連上了線。
「我之所以暫停毀滅這個城鎮,是為了別的理由。」
一時還無法恢復成普通人類大小的紫音,站在那個差點被海嘯吞沒的港灣旁邊,而奧斯坦也還昏迷著躺在她的胸口上,但她卻已經等不及要聯絡黛兒碧了。「我發現了妳與這個男人的共同點,那就是你們都對這些未設置教團的異教都市異常執著。奧斯坦總是挑選不受教團管轄的城鎮開店定居,但妳也總是拿這些城鎮走私販售。你們雙方的衝突根本是必然的,我不認為這純粹只是巧合。」
「喂喂,難道妳是在暗示,我就是將那位仁兄帶來這裡的女人嗎?」
「不是,因為除了我剛剛說的以外,你們還有另一點共通之處。」
紫音緊閉著嘴唇,透過大腦通訊的她不需要真正開口講話,也因此她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嚴肅。「奧斯坦是被刻意帶到這個星球上的,他的身後還有一個人在操縱他;而黛兒碧妳,不也總是把走私出去的異教城市,販售給另一個客戶嗎?」
「然後呢?」黛兒碧微笑著問道。
「你們都只是棋子,那兩個神秘人士的棋子。」紫音直接了當的說出了她的猜測:「你們背後的人物應該有某種程度上的互通關係,而且他們正打著不同的算盤,甚至可能處在敵對狀態。」
「說下去。」
「沒什麼好繼續說下去的,黛兒碧。對我們神使來說,繼續捲入這樣的糾紛裡,絕對不是什麼明智的事情。」
「可是,我都已經答應對方,要在月底之前把綿雲港送過去給她呢。」黛兒碧搖著光筆,不時還敲著她的前額,露出先是苦惱然後又放得輕鬆的表情。「放心吧!不管是誰來找麻煩,我的客戶都有能力去解決的。我跟妳提過她有多麼厲害
吧?所以我才不希望妳干涉我的事情,因為我的老闆可是個危險人物呢!」
「妳的老闆?但妳是這個商社所賦予生命的神使,妳天生就應該是……」
「我才不承認這種沒前途的組織!」黛兒碧竟說出了大話,顯然她並不打算聽從紫音的任何建議:「我勸妳別太固執,因為這本來就是一個講求實力的世界。儘管是給予我生命的地方,但假如我看不到未來的話,我還是會選擇離開的!而那位先生也是,如果他遲遲不願意離開綿雲港的話,那我可是會將他與整個城市一起送給我那位新老闆的喔!」
「……即使會驚動皇女殿下,也沒關係嗎?」
「皇女……」
黛兒碧停頓了一下,又透過螢幕看了看滿目瘡痍的宇宙都市,忽然間大笑了起來:「別鬧了吧!什麼第四皇女?妳瞧瞧,家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但她卻還能在系統裡睡大頭覺呢!這樣的貨色能打贏我的那位殿下嗎?」
「向妳購買異教都市的人,果然也是擁有殿下稱號的嗎?」紫音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單純了。
「那當然,不然我也不會答應要幫她的忙,我也是會挑選新老闆的嘛!」黛兒碧的手已經放在通話鈕上面,看來她打算結束對話了:「就這樣吧,妳好好在那邊休息一下,記得別再管這件事情囉!」
「喂……」
紫音還來不及回答,通訊迴路就被片面中斷,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事情……已經無法收拾了。」
隔著衣服,用手撫摸著胸前那意識不清的奧斯坦,紫音覺得自己學會了某種新情緒。
那是一種叫做「悲嘆」的心情。
***結束了與紫音的對話後,坐在陰暗辦公室裡的黛兒碧,將雙眼緊緊閉了起來。
紫音是她的好朋友,但是這一次,她管得實在太多了。那個無感情的戰鬥神使似乎在掛慮著什麼,這是說得通的嗎?是因為對方的情感限制出現了破綻嗎?
雖然黛兒碧不認為紫音會主動將事件回報給高層,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不想點變通辦法也是不行的。
於是,黛兒碧找了機會,再度與她的那位買家聯絡上。
那位買家不但有崇高的地位,更有擁有豐富的經驗,她應該知道此時要怎麼做。對從出生以來就被困在這個星系、理所當然地成為管理神使的黛兒碧來說,對方不只是她的伯樂,更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決意靠對方來拯救自己、脫離這樣的無趣生活。
因此,當對方將那個看似離譜的解決方案送過來的時候,儘管這形同對現在的上司直接發起挑戰,黛兒碧也只是咬緊了牙,而決意照辦。
她開始策劃這起即將牽連眾多無辜人士的陰謀。
***有時候,紫音難免會有種想法,那就是違背與黛兒碧之間的口頭約定,而將這起離奇的事件回報給待在宇宙都市內部的高層。
不,嚴格來說,她與黛兒碧之間,根本就連口頭約定都沒有。
可是,紫音卻遲遲無法那樣做。
在各種情況相互衝突的情況下,原本打算回到宇宙都市休息的紫音,突然覺得不想回去、不想見到那些不知該如何應對的面孔,所以她只好又返回那小小的港口,反正她仍然需要對奧斯坦進行監視。
說起來,紫音確實有一點疲累。過去的她習慣負責短期的工作,畢竟消滅一個城市花不了多少時間;因此在那之外的多數時候,她
都以冷凍睡眠的狀態,在宇宙都市裡待命。那是她自己所選擇的生活方式,除了工作就是睡覺,也難怪黛兒碧常常笑她不懂生活了。
可是,當紫音遠遠望見綿雲港那地標般的燈塔塔樓時,她卻覺得有些安心,還感到一種親切。不管她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她確實是在這裡生活了一個多月,也因此認識了不少城內的居民。以往的她絕對不會把人類當一回事,但在經過這段時間之後,她卻覺得自己有所改變,變得會替那些人們擔心,縱使那些人與自己的任務根本無關。
然而,為了阻止黛兒碧的走私,她前幾天卻不惜要動用武力,摧毀這個她好不容易才熟悉的小鎮。
而紫音忽然決定要這麼做的原因,連她現在也想不起來。
反而,紫音想起了奧斯坦打她的那一巴掌,臉上那火辣辣的感覺還依稀記在腦海中。
說不定,那男人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才會出手打她的吧?因為自己的行為,等於是丟棄了那一個多月的生活經驗,也丟棄了那男人對她投以的信任。
可是,那種看不見又摸不著的「感覺」,真的那麼重要嗎?
紫音不懂人類那些複雜又細膩的情緒。她不需要懂,因為那是管理神使的工作,不是戰鬥神使的。
一邊想著、一邊走過了山腰,紫音遇見了第一個迎面而來的人類,對方是一個挑著漁獲的普通居民。看見紫音的他嚇得連擔子都丟了、頭也不回的往城內跑,這讓紫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落寞。
『被討厭了。』紫音這樣心想。
走在斜坡上的紫音,看著小山丘下的城鎮,忽然間停下了腳步,不願意再往前走了。
『但是,來這裡也比回宇宙要好。』
慶幸自己有這麼一個藉口,重新邁開步伐的紫音,心中起了難以形容的變化。
踏下最後一級階梯,紫音步入了綿雲港特有的狹長小巷裡。兩旁的店家通通關上了大門,路上也不見任何一個人在行走,彷彿紫音是來掠奪生命的死神一般。
人們也許無法抵抗那樣強大的力量,不過關起門來做個視而不見的逃避,也算是最後的一點掙扎與抗議吧?
一路上幾乎連頭都抬不太起來的紫音,加快腳步往那熟悉的鐘錶店跑去。然而越是往那邊接近,道路兩旁的房舍就損壞得越嚴重,部分路面甚至凹陷了下去。一些紫音曾經跟著奧斯坦走過的小巷子,有好些都被瓦礫給掩埋了,居民們不知道去了哪裡,四周都空蕩蕩的。
看著地上的這些破壞痕跡,紫音心裡很明白,這都是她變成武裝型態時造成的影響。雖說自己是因為奧斯坦的殺氣才會變得巨大化,不過自己原先的目的,似乎比起這些小損壞,都還要更為驚人吧?
不一會功夫,被自己踩平的奧斯坦鐘錶店,已經出現在紫音的眼前。只見鐘錶的金屬破片灑了一地,木製傢俱與房屋牆壁的碎片全都混了在一起,原先浴室所在的位置上還留有一灘積水;二樓的起居室則根本不知去向了,很多用過的東西都不見蹤影,地上也只找到紫音衣櫃的門板把手,雖說她根本沒使用過那具衣櫃。
看著眼前的景象,紫音的頭壓得更低了。
過去那一個多月的生活紀錄,所有可以證明那段時間確實存在的證據,都被她自己給踩壞了。
「妳現在是在幹什麼呢?」
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打亂了紫音腦
中的空白,也弄亂了紫音原本設定好的程序。
或許是基於過往的經驗吧!明明不是太明顯的殺氣,但紫音卻還是自動巨大化了起來。身高迅速膨脹到一百公尺的她很快就發現自己被擠在小鎮密集的建築物裡頭,幸好之前的那次巨大化,她就已經踩平附近的不少房舍,也因此給現在的紫音留出了不少能夠活動的空間。
「妳也會覺得遺憾嗎?」
穿著單薄背心的奧斯坦從海邊走來,放下了釣竿與水桶後,走入了紫音的視線底下。「這明明是妳自己闖出來的禍,現在是覺得後悔了嗎。」
「……我只是改變了行動方針。不管是你、還是這個城鎮,短時間內我不會過問。」
紫音低頭看著才剛釣魚回來的奧斯坦。她感到有些窘迫,因為她無法立即使自己恢復為人類的型態。大白天的蹲在人類城鎮裡,對紫音來說是有些不太自然。
「不會過問?那真是感謝妳了,可愛的女神。」
「……可是,請別忘記,這裡終究是一個異教都市,我依法是隨時有權力……」
「停!」
話還沒說完,奧斯坦就走了過來,伸手抵著紫音跪在地上的膝蓋,但並無惡意。
紫音還是住了嘴。因為要是繼續讓底下的男人發出殺氣,她的武裝型態就會提升,到時將是更麻煩的事。那樣就不好了,畢竟她才剛剛回到這裡來啊!
「不要再說煞風景的話了,妳會把他們嚇著。」奧斯坦鬆了手,在紫音的腳邊悄悄低語著。
「他們?誰?」
紫音回頭一看,只見許多鎮民都聚集在鐘錶店廢墟的後方,個個都不發一語,表情有些慌亂。
「……沒有逃走?」
紫音忽然感到很意外,因為現在的她比起那座燈塔都更高兩倍,以往所有人類都會遠離這樣的她,但現在的小鎮居民們卻反而圍了上來?
緊接著,一個小男生從人群之中走出,手上還拿著什麼會反射光線的亮晶晶東西。
難道說,是武器?
站在一旁的奧斯坦退開了,似乎不打算插手。這是某種暗示嗎?意思是紫音隨時都可以出手殺了那男孩?要做的話,那當然是很容易……
『天啊,我到底在想什麼?』紫音忽然掙扎了起來。
男孩子越跑越近,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模樣,反而是紫音看著那男孩的視線越來越搖擺不定。
最後,男孩終於跑到了紫音的腳底下,並伸手高舉著那樣會反光的東西。
「神使姊姊,這是大家要送給妳的。」
「………咦?」
紫音完全愣住了。她看著那個站在面前、大概只有自己拇指高度的那個男孩,然後再看了看他手上那件發光的東西。
原來,那是一串用魚鱗與珍珠加工作成的項鍊,看上去閃閃發亮,如白銀般璀璨。
「這裡的居民,都很感謝妳救了他們。」站在一旁的奧斯坦終於幫忙解釋:「沒有人在怪妳。」
「…………」
紫音不說話,但她忍不住伸出手,將手掌逐漸貼在那男孩的身上。
男孩子一點也不怕她,所以也沒反抗。
於是,紫音小心翼翼地,把那皮膚黝黑的男孩抓進手裡,接著慢慢將他提高到自己眼前。
儘管雙腳騰空,男孩子卻依然拿著那條項鍊,並作勢要遞給紫音。
終於,紫音發現自己的心底起了某種變化。也許是長久以來被一直壓抑的某種限制遭到了解除,也許是突然其來的強烈感受讓系統主動開
始了進化。透過手掌所感覺到的男孩體溫,讓紫音的心跳加速、怦怦跳動著。
可是,紫音卻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收下禮物的資格。
「那起地震,那波海嘯,還有這些被壓平的房屋,全都是我釀成的災禍啊。」
用著人類聽不懂的語言,紫音悲嘆了起來。她感到無比的困惑,她甚至想開口說聲抱歉,儘管以她的立場來說是根本無須那樣做。
地上的那些居民聽不懂紫音所說的話,因此他們也很緊張,深怕自己的行為會招致反效果,讓這個城鎮又一次面臨大難。
「偶爾也是要當個膚淺的結果論者嘛。」
奧斯坦不知何時,竟已跳到了紫音的肩膀上,還摸著這位神使發燙的臉頰。「我覺得呢,妳不妨就說上一句:『謝謝』吧!」
「……我……」
紫音拿起項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這個……對不起……可是……」
「誠實一點吧,紫音小姐。」奧斯坦以柔和的口吻說道:「誠實面對妳心中的感情。」
「……我沒有感情。」紫音的聲調在顫抖。
「是嗎?」奧斯坦輕輕往紫音的耳邊吹了口氣:「為何還要抗拒?放下妳的顧慮吧!說出來。」
「……謝…」
「大方一點。」
「……謝…謝…」
「再大聲一點。」
在奧斯坦不斷的催促下,紫音終於解除了心中的障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聲說了出來:「謝謝大家!真的很謝謝大家!」
隨著她的這句話,原本非常沉默、不安的眾人,終於發出了開朗的歡呼聲。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們像是在慶賀重獲新生那樣的興奮,甚至當街就開始跳起舞來。
「即使是異教,神使在此地人們心中的地位有多特別,妳自己應該最清楚。」
奧斯坦如行走在獨木橋上那般,沿著紫音的手臂走向被抓住的那男孩,從他手中接過魚鱗項鍊,並幫紫音套到她左手的小拇指上。
雖然有點緊,但看來卻是恰好適合。
「笑一笑吧,紫音小姐。」奧斯坦仍在對紫音下指導棋:「既然決定要讓這裡的人們多活幾天,那就讓他們以愉快的心情來過日子吧!而且這也是妳想要的,不是嗎?」
「……我不擅長笑。」
「所以才要學,要多學習,妳懂嗎?」
奧斯坦終於從紫音的身上跳了下去,從五十米高度跳下的他輕鬆落在泥土地上,連灰塵都沒沾上半點。
接著,他便加入那欣喜歡笑的人群裡,與陌生的年輕女孩一同跳著民俗舞蹈。
這就是享受生活的方法嗎?紫音一邊想著,一邊將手上的男孩輕輕放回到地表上。
「我知道妳還很年輕,而且大多數時間都花在冷凍睡眠上。」一邊跳舞的奧斯坦,一邊對紫音說:「照這樣來看,妳度過的生命其實比我還要短暫,而且妳生命的內容也真是單調得可以。所以妳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妳要親自與人類來互動,這是妳對自己的那個強大天賦、所必須負擔的責任。」
「我不想聽你說教。」紫音頓時紅了臉。
「那是因為我很快樂。我越高興,我的話就會越多。」站在群眾中的奧斯坦露出了笑容:「妳為何不來跟我們一起唱歌?」
「………」
就在這麼一瞬間,紫音終於明白了。看著那滿臉笑容的男人,她總算理解奧斯坦以前常說的「享受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了。
沒有錯,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來到這星球的
,但他確實只是想過著和平的日子,過著簡單又無憂無慮的生活,同時遠離一切讓人不快的東西。這個目的竟是如此單純,單純到讓以前的紫音拒絕相信。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有點可笑。
摸著掛在小拇指上的魚鱗項鍊,跪坐在地上的紫音,伸出了手指與前來向她致意的人們一一握手,然後一起唱起了本地流傳已久的民謠小調。
她臉上的笑容依然有些僵硬,不過她想從現在開始學習這個表情,直到某天不必刻意、也能流露出來為止。
這一夜,整個綿雲港都很歡樂,如同遠洋歸來的漁船宣告大豐收一樣。
然而,像這樣的快樂時光,也不過就是在漫長的痛苦爭鬥中,所能獲得的片刻喘息罷了。
在屬於眾神的戰爭裡,人類所能扮演的角色,也就只是犧牲者罷了。
***「這……這是真的命令嗎?殿下居然會有這種想法?」
「這太不正常了!我們應該再一次請示殿下,並提出我們的意見……」
「哼,妳們去提意見,難道就會有用嗎?殿下可是親自將她的要求傳達給我的!我們身為神使,自然有去完成這件任務的義務!」
「可是,黛兒碧,妳曉得事情的嚴重性嗎?殿下是要我們去攻擊……」
「殿下自然有她的考量!別忘了,她也必須與本社的其它皇族相互競爭,也許這是她偉大計劃當中的一部分!身為她的屬下,我們都該乖乖聽命,不是嗎?」
「……沒辦法了。雖然很遺憾,但我們似乎得要去消滅這個——」
「既然知道無可奈何,那就趕快去準備吧!告訴妳,殿下說過會親自檢視這次攻擊行動的過程、以及結果呦!希望妳們不要太過鬆懈啊!」
「……好吧!黛兒碧,我們戰鬥部隊接受這則指令!」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適合出海的好日子。
雖然紫音身為神使的事實已經曝光,但是綿雲港小鎮裡的生活,卻與往常沒有兩樣。那些被紫音給踩壞的房屋與道路,在眾人的努力下很快就完成了重建。包括奧斯坦的鐘錶店在內,多棟散發出新香氣息的石造房屋紛紛完工,居民也回到了原來的住處,街坊鄰居們也依然願意與紫音打招呼。
說起來,她似乎還比以前更受歡迎,因為過去的她很少會與這些人類打交道,但現在的紫音已經很習慣與別人問好了。
甚至鎮上的一些小孩子,還很喜歡上門來找紫音,並希望她再度變得巨大化,如此一來才能玩起爬山遊戲。不過孩子們總是會失望,因為紫音終究無法憑自己的自由意志來化為武裝型態。
「其實,我不認為這樣是正確的。」
偶爾在傍晚,紫音常常會在私底下,與奧斯坦這樣說著:「對這些人們太過和善的話,可能會造成誤解,以為我會在消滅異教都市的標準上會因此而有所寬鬆。」
「啊,不要去想那些事情,我才懶得管那麼多。」
奧斯坦的回答通常很冷漠,他似乎完全不管明天的事情,只願過一天算一天。
與奧斯坦相處得越久,紫音就越有這種感覺。
可是,在紫音的內心中,她確實是有所動搖了。假如她接到命令要殺死這些常常與自己聊天的鄰居,她應該還是下得了手,可是事後……一定會很痛苦吧?
解除限制的感情繫統,對紫音來說,究竟是好是壞呢?
於是,紫音逐漸能認同奧斯坦所說的
:「不要去想那麼多。」
甚至,就像奧斯坦常常掛在嘴邊的奇異言詞那樣:這是一個好不容易才誕生的夢境,那就好好做個美夢,不要再為了惱人的事情而綁手綁腳。
問題是,這是一個真實無比的現實世界。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的人,大概也只有奧斯坦。
其實他比紫音還更刻意在逃避。
在大海嘯事件經過約一個月後的某日,奧斯坦趴坐在工作臺前,為了一顆小螺絲釘而努力奮鬥。
「可惡,我已經耗了一個上午耶!」
他看著被卡在時鐘內部、那小小縫隙內的零件,手上拿著細細的尖針,但無論如何就是掏不出來那顆小螺絲釘,搞得他都快翻桌了。
同一時間,紫音穿著她那一百零一件的標準起居服,站在屋外抬頭仰望著天空,兩眼的瞳孔上不斷閃過什麼複雜的文字語句,看來宇宙都市方面正在傳遞訊息給她。
紫音的表情開始變得很複雜。
「奧斯坦……」
雖然還沒收完資料,但紫音已經忍不住了,她出聲叫住了坐在店裡的男人。
「幹嘛?」
「卡塞爾王都,被戰鬥神使的部隊攻擊了。」紫音的眼前仍不斷飛過許多文字:「目前攻擊還在持續進行中,她們正積極在摧毀那個大都市。」
「………!」
奧斯坦手上的尖針掉到了地上,發出一瞬間清脆的聲響。
「為什麼……她們忽然要這樣做?」
「攻擊的理由,似乎是因為近日以來,卡塞爾皇室與教團本部發生衝突的關係。」紫音念出了她所收到的訊息:「在上層決策者的指示下,管理部門於昨天晚上作出了結論,要將現有的卡塞爾皇室成員全面撤換,並另外從血緣相近的王家當中扶持新的皇帝。至於把平民也納入攻擊對象的理由……很奇怪的,只是為了要進行威嚇。部隊的目標是把王都的人口削減掉三分之一,以對下任的皇帝作出警惕……」
紫音自顧自地講著。等到她發覺奧斯坦一直沒有回應、才疑惑地轉過頭時,那個男人早就已經不在店裡了。工作臺上還留著那卡了小螺絲釘的時鐘,零件也都還散在桌上,甚至連椅子都還留有熱度。
「皇女殿下,為什麼您要下這樣的指示…?」
紫音無力地往後退,整個人都靠在牆上,感到深深的絕望。【4】
卡塞爾王都是一個完全依照中古世紀的水準與風格、在神使們的協助之下建立起來的偉大帝國之都。氣氛雖然老舊,但城市的規劃與硬體設施卻是相當先進,寬大的五條放射狀道路足供300公尺高的神使輕鬆步行,而放射狀道路的核心處則正是教團本部的人造聖山與皇城。在這個行星上規模最大、擁有近乎一百萬人口的帝國都市裡,信仰與權力可說是密不可分的夥伴。
然而近日以來,掌權的皇族與教團本部的大祭司之間日益嚴重的衝突與歧見,這般的傳聞在王都的街頭巷尾已經傳了很久。皇帝的不滿當然是來自於連續三年都未曾接獲來自天神的指示,他不希望繼續與較低等級的天神使僕打交道;但教團本部卻總是以搪塞的口吻在轉移話題,他們總是不承認天神與自己之間其實真的有過聯繫上的空窗。
這本來只是一宗市井小民間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誰也沒想到為了這個理由,竟會招致這麼一天的降臨。
無數高聳的湛藍色光影在距離綿雲港數百公里外的
卡塞爾王都出現,百萬的市民們以驚奇的目光看著那些像魔術般憑空出現的巨大神使。這些體型從100到300公尺不等的神使們個個有著美麗且神聖的儀態,王都的居民們以往會在每年的祭典上看見一、兩位這樣的天神使僕降臨,但一次出現二十多個可就是前所未有的事。更何況現在並不是祭典的期間。
只有很少很少的王都居民注意到,教團本部與地方的朝拜禮堂在一瞬間全都關緊了門窗。這些總是有著高聳塔樓的白色建築物升起了象徵天神的紫金色旗幟,徹底強化了存在感,簡直就像是要告訴大家這裡是很特殊的一樣。
在卡塞爾王都裡,對神使們大批出現的異像最感到震驚的人,自然就是整個帝國的皇帝陛下。他立即派人前往教團本部想取得聯繫,但在那位可以信賴的大臣回來稟報結果之前,那些出現在王都各個角落的神使們就開始移動,其中一個則朝向皇城而來。
這不是太罕見的現象,因為每年的祭典上,皇帝都要站上那個貼滿琉璃瓦的高臺,向巨大如山的天神使僕表達尊敬之意。於是這位年逾七十的老皇帝在臣子的攙扶下提前走上了高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位陌生的紅頭髮神使往高臺走來,踏步在寬大道路上的天神使僕毫不在意地踩毀那些路上的攤販與商店棚架,讓市場裡的眾人紛紛走避,受到驚嚇的馬匹則嘶嘶叫著,反倒是民眾們沒人敢發出聲音。
最後,在將街上那些臨時搭建的市場棚子全部踩壞後,這位在歷屆祭典裡都沒有出現過的紅頭髮神使,憑著她300公尺的身高,隔著皇城不過二十米高的大理石城牆,與站在琉璃瓦高臺上的帝國皇帝開始了交談。
凡是成為皇帝的人,都有用天神語言與神使交談的義務。但那樣的語言是人類所無法學會的,因此皇帝在上任之初,就會同時得到一片閃閃發光的寶貴琥珀,或說是看起來像琥珀的一種奇特道具。教團的醫生總是將這樣的道具直接埋入皇帝的後腦裡,因為這樣才能讓皇帝學會天神的語言。
王都的百萬居民們屏息以待,他們無法理解皇帝與神使間的對話內容;以往通常會有教團的大祭司在一旁幫忙宣讀翻譯後的對話給民眾知道,但今天那位大祭司卻沒有陪在皇帝身邊。
很快地,老皇帝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看來幾乎就要往後倒下了高臺去。
然而,紅頭髮的神使卻接住了皇帝。
被不怎麼客氣的姿勢握在神使的手中,老皇帝被帶到了神使的眼前。民眾發覺他們的皇帝似乎在大叫,但沒人聽得到上百尺高空的地方傳來的老人說話聲。
緊接著,紅頭髮的神使彈了下手指。
啪!
老皇帝的頭顱飛快掠過空中,然後順著拋物線的軌跡往下墜,最後摔碎在大理石城牆的角樓上。
皇帝的喪命就像是一個訊號,一發招集令。王都內的民眾頓時陷入了極大的驚嚇狀態,而站在各處的神使們則同步開始行動:開始了對王都的破壞!
五名神使圍繞著失去主人的皇城,她們手中的某種兵器發出了刺眼金色的細長光束,五道光流瞬間切過皇城的各大部位,讓這座有著複雜構造的偉大城堡像蛋糕一樣被切了開來!被光束擊中的禁衛軍宿舍發生了大爆炸,謁見大廳的數十根塔柱被一分為二;收藏曆代皇室史料的國史室
燃燒了起來,倉皇想逃離皇城的大臣與士兵則聚集在跨越護城河的那座石橋上,但兩名200公尺高的神使已經等了在橋的盡頭。
人們甚至沒有猶豫的時間,那兩名神使穿著以此地人類工藝所無法制成的一體成形皮靴,咚、咚、咚的踏步而來,並狠狠往狹窄的石橋上踩下!
噗吱!
噗吱!
噗吱!
意圖逃離皇城的所有人,都在神使們的腳下變作了肉餅!人們不得不跳下橋去,但大多數的臣民還是被迫擠在神使們的大腳底下,並被那有著彎曲鞋紋的靴底蹂碎成肉塊!最終,石橋甚至完全垮了下來,大量的屍體與石塊一起摔進了護城河的河水裡,將流動的河水也給染紅!
「呵呵呵呵……!」
兩名神使的其中一個笑了起來,但另一個則否;笑出來的那個本身身份其實是管理神使,感情不受限制的她十分難得地享受到如神女般的待遇。以往管理神使從來不曾有機會接受這樣的工作,但這次是太大型的任務,扣除休假人數後的戰鬥神使數量不足,所以才破例讓管理與其它職責的神使也來參加。對於能夠體驗到快樂與悲傷的管理神使來說,這是她初次能體驗到銀河其它地方那些神女們的「休閒活動」。絕大多數的神使都夢想這樣的一天能夠到來,夢想自己也能像那些高貴的神女一樣,將大數量的人類踩踏在自己腳下取樂。即使以往不相信這樣能有什麼樂趣的神使,在真正體驗到這種感覺之後,她們血液裡來自其主人優秀基因內的部份天性,也不得不爆發了。
自認是以殺戮而生的神女,在用其基因製造出神使的時候,自然也會將這樣的天性流傳下來。
因此,當這位大笑著的管理神使往城牆上踏著鞋底、將帝國臣民的血肉抹平在城垛上的時候,她也感受到了如同觸電一般的快感與刺激。城牆上血肉糢糊的景象與腳下噗吱噗吱的聲音,共同構成了這副美妙風景的一部分。
於是,她索性跳上城樓,像怪獸一般緊緊抱著設有大鐘的高聳鐘樓,令那高塔崩塌下來,而大鐘也不斷敲出震耳的宏亮聲響。她讓堅固的皇城開出一個大洞,讓裡面的樓層與大廳全部暴露了出來,而裡面的人們自然也無從躲藏。
興奮的管理神使於是伸出魔爪,將人們一批批地抓在手上。她粗魯的動作讓很多臣子的四肢被指甲切斷,她的手掌很快就染了人類的鮮血;然後她回頭去找那位不苟言笑的戰鬥神使夥伴,她阻止對方繼續射出那無聊的金色破壞光束,並要求對方與自己握手。
那位戰鬥神使一臉孤疑地照辦了,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被握緊的手心上傳來不祥的溼答答感覺,而大量被搾出的鮮血則從兩女緊握的掌心裡噴出。
戰鬥神使還是感到很懷疑,因為這樣的動作一次只能殺死十來個人類,實在是太沒有效率,但她的管理部同事卻是興奮莫名,甚至伸出舌頭舔食被手掌壓碎的人類肉片。只見對方吃得是滿口鮮血,但卻是一臉很滿足的模樣,這叫戰鬥神使完全搞不懂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在皇城以外的地方,情況也是雷同。
在事先計劃了整起攻擊程序的黛兒碧指示下,十位戰鬥神使以圍成圓圈的隊形站立在王都外圍,並用她們的毀滅光波將連接王都的每一條道路、小徑、橋樑,甚至是渡河用的平底船
,全部摧毀。體型全部為300公尺的她們站立在大地上,只要她們合作,就能輕易在數秒內燒掉整個王都,但是總指揮官黛兒碧卻拒絕了最有效率的這種方式。
「我們接到的指示是消滅王都三分之一的居民。」管理部的主管黛兒碧如此說過:「要是用毀滅光波的話,那一百萬人馬上就會蒸發,這樣不就不行了嗎?我們還得想法留下三分之二呢!」
儘管戰鬥部的主管很快就跳出來說細膩的數量攻擊對戰鬥神使來說輕而易舉,但那位黛兒碧似乎不接受這樣的說法,她就是要讓非戰鬥部的神使也來地表參上一腳。
戰鬥部的職等是比管理部低上剛好一級的,所以戰鬥神使們也無法違抗被分配到的工作。
在斷絕了王都所有的對外聯絡出口、將百萬的市民全部困在這受難的都市裡後,這十名最有破壞力的戰鬥神使便開始待命。她們什麼也不做,任由放牧的牛羊在她們的腳邊緊張地徘徊,任由王都內外的群眾以驚恐的目光注視她們巨大的身軀,甚至任由對屠殺感到憤怒的叛教之民對她們的腳踝丟擲石塊,但她們就是站在原地並冷眼旁觀。
今天的這次任務,主角是以管理神使為主力的非戰鬥部人員們。
然而,看在戰鬥神使們冷澈的視線裡,她們的那些同事根本就不是在執行人口調節的任務,而只是在仿效那些高等級的神女們,進行一場將人類從精神上也給毀滅的極慘烈大虐殺。
另一方面,對那些身高大致在200公尺以下的非戰鬥部神使來說,這卻是難得的機會,能讓她們徹底滿足自己心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遺傳天性。從王都市區里正在上演的慘烈情況來看,這一點是非常能夠被證明了的。在神使們的步伐下,王都優雅的雕飾房舍,紛紛被掃成碎片,在地上鋪成一片讓巨大化神使們用來遊戲的刑場。許多人被掩埋在倒塌的房屋下方,然後又被路過的神使們一腳踏住、輾平,直到紅色的液體飛濺出來為止。幾個神使的皮鞋都被那汙濁的紅汁給沾染上,於是神使們抓起一些地上的居民們,將他們當成抹布般的往鞋面上擦拭,然後又把這些臨時抹布給掐碎成肉醬。所有混亂的聲音都參了在一起。包括樓房的倒塌聲、人群的慘叫聲、神使們的跺地聲,以及……
噗吱!
噗吱!
噗吱!
如平常一般上街採買的民眾,以及擺攤的商人們,都在王都狹窄的市場裡抱頭鼠竄。那些木造或磚造的三層樓房不斷隆隆作響,先是屋瓦像雨點那樣灑在街上,然後是整面牆壁忽然崩垮下來,並露出後面推倒整間樓房的巨大鞋尖。身高從100公尺起跳的美豔神使們刻意穿著有金屬鞋跟的高跟鞋,與她們身上的皮革制服形成最好的搭配;在市街上追逐民眾的她們不停往人群的中央跺下大腳,她們用金屬頭的堅硬鞋跟往看起來最討厭的某人身上踏去,比人還大的鞋跟將小小的受害者緊緊壓倒在石板路上,直至粉碎他的脆弱身體。放射狀道路的其中一條就這樣不斷增加有著圓形凹陷的扁平肉餅,嘻笑的神使們以極無效率的方式將人一個一個用鞋跟壓碎。許多路人乾脆選擇跪倒在那染血的鞋底下求饒,無力量的他們不停述說自己對教團的忠誠心有多堅定,但肩負重要任務——更正確的說是玩耍心態——的巨
大神使們,當然不會因此就移開她們染血的高跟鞋底,她們反而將求饒的人輕輕壓倒在鞋尖底下,隔著鞋子用腳趾感受人類在下面的掙扎。那些口口聲聲說自己無比忠誠的人多半在此時露出了蔑神的本性,他們對高高在上的天神施以辱罵、詛咒,讓踩著他們的神使露出一副無奈的美豔微笑,然後使勁壓下了腳掌。
被踩死在巨大高跟鞋底下的人,透過堅韌的鞋底材質,為神使們傳來了驚奇的觸感。模糊的血肉化為不可思議的黏膩滯動,讓神使們巨大化後略顯沉重的腳掌能更平貼在路面上。流進石板間縫隙的人類鮮血則放射狀地擴散開來,並與別的被踩死的人類連成一氣。這樣的感覺對平常擔任行政工作的管理神使來說是太過新鮮,平常工作的壓力彷彿能在此時徹底宣洩;其中的一個神使就刻意將兩個人類弄到四肢骨折,在確保他們無法行走的情況下,踮起腳尖並將兩人分別放在金屬頭的鞋跟下方,然後一口氣將兩人同時踩爛。折斷了的人體肉片頓時在路上滾動起來,讓奔逃中的王都民眾更加驚恐。即使這是天罰,他們也未曾聽過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進行。
街上的混亂場面持續著,所有人都被迫在神使巨大的腳下找尋躲藏之地,因為致命的金屬鞋跟一次次地承載龐大的體重往人們的頭上壓下;沾滿血跡的腳印在原本熱鬧無比的市集中清楚殘留,被壓碎的水果與路人的肉片同時混在凹陷的鞋印紋路里;被神使弄塌的樓房則埋住了那些躲在屋內的人,神使們總是在把屋頂弄破後抓出裡面的人類,然後放在鞋子底下踐踏。偶爾也會有大膽的神使選擇將自己染血的高跟鞋輕輕脫下,並尋找那些矮個子的男人塞到鞋子裡面。落在溫熱鞋墊上的男人總是發抖著並求饒,但一心想體驗新感覺的神使並不理會他們,反而把穿著絲襪的巨大腳掌又伸到鞋子裡,逼使鞋中的男人平貼在巨大的腳底下,令他們貼著溫熱的絲襪不停喘氣,並將美豔神使腳底的味道完完全全地吸進肺裡。
輕踏著鞋內男人的美麗神使,從兩百米的高空傳下她愉悅的笑聲。她們當然會有將男人留下當寵物的想法,聽說那也是銀河神女們天生享有的樂趣之一;但她們卻沒忘記自己此刻是肩負了怎樣的任務,畢竟黛兒碧已經將這次工作的目標不斷重複了五、六次,所以神使們總是在記住了腳下那男人踏起來是怎樣的觸感後,帶著不得不然的惋惜心情,將她們對人類來說是無法負荷的體重完全施加了上去,令被困在鞋內的瘦小男人哀號著被踩平,成為一團粉身碎骨的肉餅。
不過,神使們的惋惜心情無法持續太久,因為在這個交通斷絕的王都裡面,還多得是人類。也正因為這裡有近百萬居民的緣故,她們甚至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類型。從擁擠的人群中挑出男人或女人並非難事,但要找到個頭小的孩童可就不容易,他們有時甚至會被擠滿了整條街道的人群給踩在底下。
一般來說,對於身高僅有成年人一半的小孩子,神使們都是很有興趣的。因為她們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時期,她們與絕大多數的神女一樣,一出生就是成年姿態。所以大多數的神使都想找幾個孩童、好端在手上仔細瞧瞧。她們不斷從擁擠的人群中找出這樣的孩子,有時
甚至得先用手指壓死一部分意圖保護那些孩子的人類。
神使們知道那些難得表現出勇氣的人類,是一種叫做「父母」的東西。但對於誕生自母海能量、在培養槽中初次睜開眼睛的她們來說,她們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當父母的,總是會不顧一切去保護自己的小孩。對神使們而言,她們從來就沒有這樣被保護的機會。
在陷入絕對混亂的王都一角,抓起數名孩童的神使將她的小小獵物抓到了眼前,並張大好奇的眼睛不斷注視。人類小孩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他們身體的比例簡直就像恐怖片中的妖怪,頭部大而身體小,而且手長腳短。同時他們發出的聲音也與普通人類不太一樣,那通常是極端尖銳而毫無磁性的噪音,聽多了就不由得叫人感到煩躁。
觀察完畢後,對必須要消滅王都三分之一人口的神使們來說,人類的孩子就跟其餘的受害者一樣了。
於是,在神使的掌心裡,四、五名孩童被併攏的纖纖手指活生生捏碎成肉片。被擠出的血液一路滴到了兩百米下方的街道上,被捏成肉團的人類小孩此時已看不出來原本那怪物般的畸形模樣,因此神使們自然也就失去了興趣,她們隨手就把手上的溼淋淋肉片給塗抹在樓房的屋頂上,利用小角度的屋脊將掌心的小小肉片給剃除。
負責圍在王都外面的那十名戰鬥部神使,臉上開始出現了像是在生氣般的慍色。一來她們對管理部同事的低效率辦事方法感到隱忍難耐,二來則是她們無法理解為何要對人類刻意進行那樣的行為。即使管理部主任的黛兒碧已經再三解釋過此任務讓人類感到恐懼的必要性,但用光束燒燬一個城市,難道還不夠讓人類感到恐懼嗎?這十名戰鬥神使就是無法理解。
慘烈的屠殺戰已經持續了半個小時。擁有強大攻擊力的戰鬥神使被晾在了一邊,而由低效率的管理神使在工作,這讓削減王都三分之一人口的目標到現在也還沒達成。
在置身事外的教團本部所在的聖山上,聚集在高臺上的神職者們往平地看去,只能見到一片可怕的亂象。大批的群眾被迫在神使腳步的前方不停奔逃,而市集裡的建築物則全被踢垮,剩下那個升著紫金旗的朝拜禮堂完好無損。但禮拜堂上的白色牆壁卻已經被染上了濃重的深紅色,被追逐到此地的市場小販不斷敲打禮拜堂扣上大鎖的大門,但驚恐不已的神職者無論如何也不願打開。於是巨大的高跟鞋尖就在禮拜堂的彩繪玻璃外低空掠過,將人群壓碎在白色的牆壁上。被高跟鞋壓扁的肉片甚至弄破了彩繪玻璃而掉入禮拜堂內,讓裡面的神職者只能跪地祈求天神的寬恕。但管理神使們終究還是記著不可對教團建物出手的原則,因此她們總是在殺盡圍在禮拜堂外的膽小人類後,踩著染血的高跟鞋踏地而去。當然了,她們也沒忘記要摧毀所有沒升起那紫金旗幟的建築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對於想體驗新奇感受的神使們來說,將人類一個一個踩死,這樣的感覺也已經有點厭煩了。她們看著不斷在街頭巷尾逃竄的人群,看著這些似乎只有一點五公分高的生物,心想著: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來弄死這些人類?
終於,一個比較大膽的神使脫下了她腳上的兩隻鞋子,甚至連絲襪也給脫掉,然後光腳踩在那些
血淋淋的高跟鞋印上。
所有的神使都在注視她的行動。
這名比較大膽的神使,深呼吸了一口氣,隨即就往前方那些應該有五、六百人聚集的人群頭上跳了過去。
噗吱吱吱!
無比響亮的詭異聲音傳了出來,從神使巨大而壓滿肉片的光腳下。超過十個人被一口氣踩碎,而神使也毫無阻隔地感受到腳底那不可思議的溼滑感。這讓她一度打了個寒顫,因為那就像踩在麵糊上似的,怎麼說都是有點噁心的感覺。
可是,心情卻很愉快。
在腳下的那十人徹底粉碎成肉醬後,這名神使又再度跳躍起來,並踩死另外的十個人。儘管那肉醬的感覺相當溼滑,但只要夠小心,也就不會滑倒。
在這塊被眾多二層樓木屋給包圍起來的梯形廣場裡,當著她十來名同伴的面,這名有著漂亮金髮、白皙肌膚的藍眼珠神使女孩,露出了歡愉的表情,並持續往人群的頭上踐踏。
噗吱!噗吱!噗吱!噗吱!噗吱!噗吱!
在底下的人群中,人們發現身邊的同伴越來越少,而扁平的肉餅卻是越來越多。神使圓嘟嘟的十隻腳趾頭不停在他們四周落下,先是前方然後是後方;弓起來的腳心下則有著不可思議的氣味,也就是什麼味道都沒有。沒有汗的酸味也沒有內臟的腥臭味,但那巨大的腳下確實貼滿越來越多的生鮮肉片。樂於踐踏人類的神使女孩絲毫不管腳底下的情況是變得如何,她的腳背依然是白皙且稚嫩的光滑肌膚,但貼著地面的腳底卻是相反的光景,是一大片化也化不開的血紅色。
隨著踐踏範圍的擴大,神使的光腳開始踩在廣場附近的樓房上。那些兩層樓的木屋像紙作的一樣被踩扁,而神使女孩甚至沒有被木屑刺傷。她陶醉的神情更吸引了一些膽子沒那麼大的同伴,那些神使以相當謹慎的態度先後脫下了她們的鞋子,但真正敢把光腳踩在人類頭上的仍舊是極少數。那感覺似乎會是很不可思議的噁心,畢竟要讓這麼多人類的肉片緊貼在腳底的肌膚上;不過真正見踏下去的神使倒是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那就是再快樂也不過。
連續不斷的密集踏步聲,開始在王都的各處傳來,將店家的招牌都給震下,而屋內也不停傳出玻璃器皿的摔碎聲。
王都的居民們再也找不到哪個地方是真正安全的了。待在街上,無疑會變成顯眼的踐踏目標;躲在屋內,又會被倒塌的磚瓦給打死;即使好不容易逃到連外的橋樑上,又會發現用來通過護城河的橋已經斷裂,而躲在一旁的神使則會趁機衝出來,將人群不斷踢到河裡。
隔著圍繞住王都的寬闊護城河,對岸的人們在戰鬥部神使的腳下觀望王都的慘況。他們似乎已經明白這次「天罰」是針對那不信神的卡塞爾皇室而來,因此他們才敢接近戰鬥神使那動輒超過三十米長的大腳。這些王都外的居民只能跪在地上朝天空祈禱,希望那沉睡的天神能聽見自己的祈願,那就是讓這場可怕的天罰儘早結束。
但是,「天神」是睡著的。
王都中央那座被高牆所保護的皇城,現在幾乎都已經崩塌了。除了老皇帝以外,所有的皇室成員也全數死亡,那巨大的大理石碎塊壓死了皇城內的所有人。而皇城外圍的高級住宅區與市場則幾乎成了廢墟,以昂貴建材蓋起來的漂亮房屋被巨大的神使們
踢垮,而瓦礫之間則滿是大大的血腳印。整個王都都陷入了慘烈的屠殺中,為了體驗刺激感的管理神使們不斷變換弄死人類的方式。當她們感到腳痠的時候,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人群的頭上,用臀部將五十多人一口氣壓死;不害怕那種血肉模糊感黏在身上的神使則伸出她們的兩隻手,她們像在料理食材那樣將人類活生生揉成肉丸,然後嘻笑著朝彼此丟去當成遊戲。那些遭到分解的人體組織不斷掉落在王都那些古舊樓房的屋頂上,數量之多如同下起血雨;沉浸在血腥味裡的神使們有讓遊戲變得越來越殘忍的趨勢,她們甚至開始比賽誰能用較多數量的人類一手捏成一個肉團,或是用捏得緊實的紅色丸子朝王都的樓房丟去,看誰能夠一次打穿較多的牆壁。
圍在王都外面的戰鬥部神使拿著偵測器,以極為謹慎的態度在監測城內剩餘的生命跡象個數。此時的她們反而接下了管理部的工作,兩個部門的職責在今天調換了,對王都的居民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改變。
然而,那位殿下畢竟只下達了執行天罰的命令。至於要用什麼方式來進行,倒也沒有嚴格的規範。
因此,這場遊戲拖得漫長無比。人口逼近一百萬人的卡塞爾王都,要在這裡消滅掉三分之一的人類,也就等於要殺死超過三十萬人。對於這些身高最大隻有300公尺的神使們來說,在不使用任何武器的情況下,這樣的數字可是無法很快達成的。
但是,對於平日埋首於工作的管理神使們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遊樂時機。因此即使緩慢,她們卻也非常有耐心地踐踏了好幾個鐘頭,她們持續在幾乎全被摧毀的王都市區裡、追逐那些再也無力奔跑的人類。在所有連外道路都被切斷的情況下,是完全不必擔心王都居民們逃出範圍的。
瘋狂開始在王都內瀰漫。人們不知道天罰要持續到何時才會結束,這可怕的虐殺彷彿不會停止。王都的空中無時無刻不飛著人,那些都是被神使狠狠用腳踹飛上天的,那巨大的一腳能輕易將超過二十個人踢飛到半空中。
對於王都內的人們來說,這一切已經不是懲罰,而是浩劫。
神使們的殘忍遊戲,從早上開始一直持續到了下午,甚至逼近到黃昏時分。王都外的圍觀民眾大多都散去了,而剩下的人們則驚訝地發現他們開始聽不見尖叫聲。
再也沒有人類的聲音從王都裡傳出了。
持續站立不動的戰鬥神使們,一直盯著偵測器上顯示的數字。在夕陽幾乎完全落到了遠方地平線之下的時候,她們才終於給出了一個被人類期盼已久的信號。
「結束了。」為首的戰鬥神使朝王都大喊:「結束了!」
「咦?結束了喔?」
遺憾的抱怨聲立刻傳來。
懷著滿足與遺憾的心情,管理部的神使們丟下她們手上的人類,大踏步地通過幾乎只有教團相關建物倖存的破滅市區,跨過了護城河,來到王都外的草原上整理儀容。她們必須將完全弄髒了的鞋子與衣服直接傳送到宇宙都市的焚化爐裡,畢竟那些黏滿肉片的手套與高跟鞋實在不能再穿了;站在那草原上的人類則驚恐注視著整理身上血跡的巨大神使,那些置身事外的非王都居民被那些不斷掉落在草地上的人類肉片嚇到快要發瘋,他們的尖叫聲差點讓懷著遺憾心情的管理神使追
上去踩下大腳,幸好神使們依法不得對天罰指令以外的人類施加暴行。
而在戰鬥神使手中的偵測器上,她們將王都在近期登記的人口數字減去了一個數,然後得到一個以紅色光顯示出來的數字:318256。
31萬8千人,這就是在這天日落之前,整個卡塞爾王都被消滅的人口。
神使們的遊戲異常殘酷,也異常可怕。即使是那幸運存活的三分之二,也多半全身都是鮮血,沾上了他們同伴的血。對於目睹了那一切的生還者來說,相信他們此生都會牢牢記住這一幕吧?
最後,趕在天色完全昏暗下來之前,維持著巨大武裝型態的戰鬥神使們,對著破碎王都內的倖存者致上了深深的一鞠躬。這是戰鬥部流傳已久的習慣,但身為管理神使的女孩們根本懶得理會,她們只願意將嘲笑與鄙視留給那些生還者。
對於這一點,戰鬥神使們全都非常不滿。
可怕的大屠殺,不僅是控制人口、管理思想,更是為了維護這個世界秩序的運作。如果不這樣的話,人類身上累積了數千萬年時間才淬鍊而成的邪惡基因,將會在短短几百年的時間內拋棄所有的理智,並將整個宇宙都推入自我毀滅的深淵中。據說「天神」就是曉得這個道理,所以才派了神使們來管制這個世界。
然後,收點該拿取的保護費。
結束遊戲的管理神使們很快就隨著傳送光束而消失,換成另一批身形固定在50公尺的醫護神使,她們是來負責善後工作的。在王都的死亡人數確實達到需求之後,這批模樣和藹可親的神使馬上就開始進行救助災民與清理瓦礫的工作,她們是王都生存者精神與肉體上的救星。
被壓在瓦礫堆底下的生還者,藉由醫護神使們的超人力量,移除了那些埋住他們的土石,並且當場就傷勢進行了妥善的治療。體型較小的這些神使能夠輕易穿梭在遭到毀滅的王都廢墟間,她們毫不抱怨地在這血肉糢糊的瓦礫堆上忙了一整夜;她們在天空掛上許多能照明大地的懸浮探照燈,並與受傷不重的生還者們合作。才剛從戰慄狀態中生還的居民們別無選擇的加入救援,他們許多人站在這些神使的肩膀上進行指揮,讓鬆動的房屋瓦礫一塊塊從掩埋者的身上被移除,神使們尖細的指甲正是用來挖出傷者的最好工具。同時臨時的醫護所內更是有大排長龍的傷患正等候醫療。傷者們躺在醫護神使們的大腿上進行著手術,那是充當病床的好地方,戴著顯微眼鏡的她們能輕易在夜色中幫傷患進行傷口的縫合,而她們也不在意人類的汙血會弄髒衣服。
短短一天之內,王都內的一百萬名居民經歷了無法想像的遭遇。三分之一的居民無法活到隔天看見日出,而生還下來的三分之二則會更加虔誠。這種同時施以殘酷與懷柔的統治手段,正是「天神」下達給教團的指示。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國家一定會好好看在眼裡,想必他們都會記取教訓、從今以後都徹底服從神使與教團的統治吧?
在投入神使協助重建的情況下,用不了一個星期,卡塞爾王都就可以重建完成了。屆時新的政府將開始運作,從皇族中挑選出來的新皇帝將遷入那個華麗的宮殿,無論君臣都一定會非常聽話。
可是這一天,奧斯坦卻沒有出現。
雖然他消失在遠方的綿雲港,可
是他卻沒有來拯救這些無辜的王都居民。
那麼,他到底是去哪裡了呢?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置身在一個詭異的黑暗密室內,面貌恢復成25歲模樣的奧斯坦,此時正脫得全身一絲不掛,同時雙拳還不斷揮打著牆壁,即使出血也毫不放鬆,直到指關節都被他打碎了為止。
看著自己手上冒出的鮮血,奧斯坦將手高舉過頭,任由那血液滴落在自己的身上。
「這不是夢嗎………?為什麼總是讓我如此難受?不能控制自己的夢境也就罷了,為什麼……」
奧斯坦雙膝跪了下來,他倒在一處軟軟的平面上,心跳異常激烈,連大腦的微血管都彷彿要爆炸了,眼球也因為過度的充血而略顯成豔紅色。
然而,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奧斯坦染血的雙手,然後慢慢往上拉,直到奧斯坦吊掛在半空中為止。
「真是的,雙手都變成這個樣子,會不會痛?」
這聲音,赫然是那曾經出現在畫布上、以及店內樓梯上的神秘少女!可是如今的這女孩已經與當初在鐘錶店內現身的模樣完全不同。雖然穿著與長相都仍然一樣,可是假如讓現在的女孩置身在鐘錶店裡的話,必定連小腳趾都無法塞入那間店面裡吧?
此時此刻,常常出現在奧斯坦身邊、同時也是帶他來到這個行星的神秘少女,竟然足足有五百公尺高!比起紫音的最高級武裝型態,還要更高兩百公尺!
假如她站在地表上、並步行起來的話,絕對會成為最顯眼的移動高山吧?
不過,這裡並不是在行星地表,而是在近乎絕對真空、距離行星數十萬公里之外的宇宙空間。
那名身高500公尺的少女,將相對之下過於渺小的奧斯坦用手指夾了起來、放入口中吸吮著。她想要品嚐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奧斯坦碎裂指骨間冒出的鮮血。縱使那比例非常微小,不過那女子倒也吸得很愉快,幾乎都快把奧斯坦整個人都吃下肚了。
「妃夜!妳告訴我,這到底是不是一場夢?」
雖然混著血的唾液流了他一身,不過奧斯坦還是憤怒地在巨大少女的口中大吼,彷彿還能聽見從喉嚨深處傳來的迴音。
「我跟你說過啦,這要由你自己決定。」被奧斯坦稱呼為妃夜的神秘女性如此回答:「但如果這些都是現實,你負擔得起那種責任嗎?你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些迥異於地球的文化嗎?」
「當然不能啊!」奧斯坦再度大吼了起來:「所以這不能是現實!絕對不能是!」
一邊嘶吼著,奧斯坦一邊往妃夜的犬齒上打了一拳,卻剛好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讓他的左手完全斷裂。整隻斷手就這麼滾入了妃夜口中,然後隨著口水被吃下去。
「痛不痛?」
妃夜大方接受了奧斯坦的斷肢,然後如此問著,但是奧斯坦顯然已經沒反應了,想必是痛得昏了過去吧?
雖然認定是夢境,但受到的痛苦卻是絲毫不減,為什麼他還能忽視這樣的事實呢?
妃夜發覺那小小的身體落在舌頭上,溫熱的鮮血依然不斷流出,看來不能置之不理了。
巨大的妃夜將奧斯坦從口中慢慢吐到手心上,然後稍微用了點力量,讓一陣柔光包圍住奧斯坦整個人。
僅僅三秒不到的時間,奧斯坦肉體上的傷勢就痊癒了。
問題是,身體的傷能夠醫治,但精神上的傷該怎麼辦呢?
「可憐的孩子
……都馬上要死了,還得在夢境中遭受這樣的折磨。」
看著依舊處於昏睡中的奧斯坦,妃夜脫下了自己風格別緻的上衣,露出了她那以體型比例來說不算有多偉大的乳房。
「不過,你那人類身分的死,也代表著渾沌的重生……」
妃夜接著就把奧斯坦放在她的雙乳中間,然後慢慢夾起來。如果奧斯坦是醒著的,他一定會大聲抗議,因為他很討厭這種類似窒息的感覺。
想到這裡,妃夜就覺得很不解。明明他是這麼喜歡巨大化的女性,但又為什麼不肯在夢中承認這一點呢?
真是個口是心非的孩子啊。
「夢……對啊………這是你的夢。」妃夜看著自己的乳房,再看著那僅僅露出一條手臂在外面的奧斯坦:「但,這卻是我們的真實喔!這異常殘酷的真實………」
***在宇宙都市的深處,有著一處眾神使們都不願意接近的地方,那就是上層決策者的隱居地。
這個地方遠離神使們的活動區域,幾乎位在最核心的內部;這裡的走道異常寬大,但照明卻是嚴重不足,四周也總是飄著乾冰般的冷霧,加上不時從艙壁後方傳出的嘎嘎機械聲,使得這處空間給人異常的壓迫感。
在通過多道隔離門、以及一段鏤空的無重力走廊後,紫音看見了一座能讓神使以人類姿態與上位者對話的通訊終端機。這臺機器的大小足足超過了兩百公尺,其中包括一臺高聳的立體投影螢幕,好讓裡面的沉睡者可以用原有的形象出現在下屬們的面前。而機器的最底下則是操縱裝置,有著懷古設計的拉桿與轉盤等構造,但同時也有一個還算先進的血液探知器。神使需要將手腕放進這個凹進機器的空間裡,讓探針採取血液樣本,藉此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於是,紫音以自己戰鬥神使小隊長的權限,在並未事先預約的情況下,解除了那位高貴皇族的睡眠。如果換成是其它的神使,即使有這樣的權限,恐怕也沒有人敢作出如此的無禮行為吧?
但是,紫音的態度卻異常嚴肅。她是下定決心才來到這裡的。
巨大螢幕上很快出現了一抹人影,但影像卻非常模糊,連長相與體型都看不清楚。不過紫音還是很確信她的對話者是誰,因為現在在這裡進行沉睡的,就只有那位皇女一個。
「真高興看見您身強體健,我們敬愛的殿下。」紫音先進行了必要的禮貌性問候。
「……說話吧。」
螢幕上的那人似乎相當慵懶。雖然她幾乎將絕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睡眠上,但她卻露出一副沒睡好的姿態,連說話的聲音也非常低沉,讓人懷疑是否是播音用的程式或硬體出了故障。
不過,紫音很明白對方隨時有權力中斷對話,因此她必須抓緊時間。
「殿下,我要就卡塞爾王都的攻擊行動一事提出異議。」她直接了當地說著。
不料,對方竟然這樣回答:「……卡塞爾?那是什麼?」
「那是奎倫行星上最大的人類國家,敬愛的殿下。」紫音強忍著她的吃驚,並開始解釋:「由神使所指揮的教團,與這個國家進行了長久的密切合作,藉此掌控了地表的人類社會情況,我們……」
「停下,小神使,妳以為我當真不懂這些事情嗎?」
「惶恐至極,殿下。」紫音趕緊低下了頭。
「哼……卡塞爾王都?好吧,開始討論這件事情吧!對那王
都的攻擊行動是怎麼回事?」
「這……」紫音的驚訝終於藏不住了:「這不是您親自對管理神使下達的命令嗎?」
「小神使,如果我的紀錄沒錯,我上次醒來是在11796個鐘頭前的事,而我很確定自己當時沒有下過這樣的指令。」
「……但是,我們在前天已經……」
紫音的思慮完全混亂了。照管理神使們的說法,攻擊王都的指示,確實是由這位殿下親自下達的,那位什麼殿下會在自己的面前又否認這件事呢?
「啊,算了,好像很麻煩的樣子。」螢幕上的模糊影像閃動了起來:「那個行星上的人類,有因此而受到什麼影響嗎?會導致我們本期、或是未來的出貨量達不到標準嗎?」
「那個,是還不至於。」紫音想起她事先調查清楚的那些數字:「攻擊行動導致卡塞爾帝國的皇室被殲滅,但我們已經另外扶植了新的皇帝來繼承,所以教團的業務並未受到太多影響。可是,我們同時造成了王都居民約31萬8千人的死亡,還有兩倍於這個數字的人受傷……」
「不是太多的數目嘛。我算算,嗯,根本不會影響我們的正常出貨呢。」那位殿下一派輕鬆地問道:「既然這樣,那不就沒什麼問題了嗎?」
「可是,這起事件對…對人類來說……」
紫音忽然結巴了起來,因為她猛然發覺,自己無法將奧斯坦的事情說出口。
但無論如何,這位殿下似乎是沒有半點興趣。
「雖然不是我下達的攻擊指令,但假如結果不壞的話,這點程序上的差錯,我倒是無所謂。」
「殿下,這怎麼可以……」
「不要質疑我,小神使!」影像裡的殿下似乎在生氣了:「比起這件事,應該還有別的要跟我報告吧!我發現我們的基地有一些修補過的痕跡,那是怎麼回事?別告訴我是那些老舊的隕石防撞系統出了問題!為什麼我們的頂蓋上會有一個大洞?」
「這……」
看來在這位殿下醒來的同時,就同步更新了由管理中心負責填寫的日誌紀錄,並因此得知了之前的那些「意外事件」。
紫音的心跳開始飛快加速,她擔心殿下會追查出奧斯坦的存在,屆時事態將如何發展,就再也不是她能過問的了。
幸好,這位偷懶的殿下一如往常,只是口頭上抱怨了幾聲後,便主動中斷對話、跑回去睡覺了。
在離開這個隱居地的通道上,紫音被四周的乾冷空氣凍得相當難受——她寧願歸咎在空氣上。
假如由管理神使所代為傳達的殿下旨意是捏造的,那麼身為管理神使最高負責人的黛兒碧,嫌疑就是最大的。紫音不懂她的好友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她知道對方一定有其理由。
只希望這個理由,不要是事態惡化的前兆就好了……
儘管是這麼想,但是紫音卻明白,這是她無法達成的願望。
***在回到綿雲港後,紫音發現平時那些會對她打招呼的鄰居,現在都悄悄地遠離她了。同時街頭巷尾也都在議論紛紛,人人臉上都帶著恐懼的表情,看來王都遭受天罰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假如連教團本部所在地的王都,都會受到神使們的蹂躪,那麼根本就不屬於教團管轄的異教城市,又會受到何等悲慘的對待呢?
「我要大家都離開這裡……」
某人在說話的聲音傳來了,這讓紫音順著聲音、來到一處立著旗魚雕像
的小廣場。只見奧斯坦正站在廣場中央,並敘述著前兩天發生在王都的悲劇,將情況一五一十全說出了出來,好像他人就在現場作筆記似的,聽得眾人膽戰心驚。
當紫音走入人群的時候,居民們很快就自動讓出了道路來,讓她與奧斯坦面對面。
「你在做什麼?」紫音的語氣相當低沉,因為她此刻實在不怎麼高興。
「我在勸大家離開這個城鎮。」站在木頭講臺上的奧斯坦,手上還包著繃帶;同時他看著紫音的眼神,也比平時還要更加冷冽。「這樣應該不會給妳添麻煩吧?」
「我已經向『天神』報告過了,她根本不在乎,所以你不必替這個城鎮作多餘的擔心。」
當紫音說出「天神」兩字的時候,廣場上的群眾立刻騷動了起來,畢竟這裡是不被神所庇祐的異教都市。換成是教團領地的話,當紫音說出那名諱的時候,大家或許老早就下跪了。
「妳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話嗎?」奧斯坦嗤之以鼻:「連卡塞爾王都都會遭受天罰,這世界上還有哪裡是安全的?我已經見識過太多生離死別的悲劇了,因此我不可能坐視不管!」
「這裡本來就不是你的世界,你太多管閒事了。」紫音也有點生氣了。
「多管閒事又怎樣!」
奧斯坦大吼了起來。令人訝異的是,他此刻所使用的語言,竟然是神使們私下交談所使用的神語!那是旁觀者們所無法理解的複雜語言。
「你不要太過分,不然我也只好將你強制驅逐了。」
「驅逐?哈!就憑妳?」奧斯坦露出了前所未見的猙獰面貌:「妳不要太天真了!」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無關天真不天真。」
在尖銳的言詞交鋒下,紫音與奧斯坦對峙著。由於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此面對奧斯坦這股凡人所無法感受到的強大殺氣,紫音並不會自動變成巨大化的武裝型態。但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下去,那可就很難說了。
結果,反而是奧斯坦先鬆懈了下來。他頹喪地往地上一坐,就這麼不說話,直到眾人都逐漸散去為止。
「其實,這些人也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紫音走到了奧斯坦面前:「我能明白他們喜歡這裡的心情,因為我也很喜歡這裡。所以請你冷靜下來,並且相信我,我會盡全力來留住這個城市。」
「我能相信妳的承諾嗎?」奧斯坦用神語問道。
「可以的。」紫音拉起了沮喪的奧斯坦,並且攙著他回到了鐘錶店。
而且,有關於奧斯坦手上的傷,紫音也非常在意。但他又沒有去王都,究竟是去了哪裡呢?
問題是,奧斯坦不肯說。
心裡明白沒有任何方法能解開困境的紫音,無可奈何地,選擇回到宇宙都市去。她要尋找那個在幕後控制了這一切的「朋友」。【5】
『為什麼……你要活得那麼辛苦?奧斯坦……』
『…………』
『………』
***「妳終於想跟我面對面攤牌了嗎?」黛兒碧冷笑著。
這裡是宇宙都市的商業區中、某個看似平靜的露天咖啡店。這同時也是黛兒碧與紫音常常會來聚會的地方。以往她們都是抱著輕鬆的心情前來此地,然而在今天,距離王都壞滅事件才過了五天不到,這一對好朋友的關係,卻已經降到了冰點。
看著已經坐在位子上的紫音,黛兒碧穿著她管理神使的制服,似乎對今天的聚會有備而來。
「
我聽說妳向殿下提出了王都事件的異議。」黛兒碧用手指撥弄著咖啡的小湯匙,發出鏗鏗的響聲。「最近似乎不管我做什麼,都讓妳看不順眼嘛?」
「不是看不順眼,而是妳走火入魔。」紫音露出了鄙視的眼神:「妳居然捏造殿下的旨意?欺騙大家去攻擊卡塞爾王都?這樣的行為實在是太過分了!我無法繼續袒護妳。在殿下改變主意要追究此事之前,我勸妳最好先去自首。」
「喂,我可是依照既定規章,才對異教都市與王都做出處置的喔!我一點錯也沒有,有什麼好自首的?」黛兒碧的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其實,現在是妳在感情用事吧?自從妳與那個男子開始接觸之後,妳整個人就跟以前不一樣了,對不對?」
「那是妳的聯想力太豐富了。」
「是嗎?不知道是誰在說謊喔!」黛兒碧凝視著紫音的臉龐,似乎別有深意:「妳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傢伙了吧?不然以妳的個性,有可能會姑息他這麼久的時間嗎?」
「那是因為對方無法用普通方式驅逐的緣故。」紫音同樣也瞪著黛兒碧:「在這樣的情況下,對外來的入侵者執行監視任務,是很有必要性的。」
「那有必要在同一個屋簷下進行監視嗎?」黛兒碧拉高了聲調:「感覺你們很甜蜜呢!」
「……這只是一個手段。」紫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我只是挑選最有效率的方法罷了。」
「算啦,妳也別逞強了。說穿了,妳就是不想讓我拿走綿雲港,以便繼續與那男人同居,對吧?」
「那是不同的兩件事。不過沒錯,我不能讓妳拿走那個異教城市。」紫音表明了她的立場:「那個城鎮現在還有利用的價值,我必須保留下來。而且,妳把那城鎮取走販售,原本就是違規的事情。無論於公於私,我都不能讓這種事情再度發生。」
「於私?哼,妳還當我是朋友嗎?」黛兒碧冷笑了一聲,同時重重的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妳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都不會改變的。」
「呵……不愧是紫音,我越來越佩服妳了。」
黛兒碧點了點頭,之後就忽然起身,似乎要轉身離去,讓紫音也跟著她站了起來。
「妳要去哪裡?」
「放心吧,我自己的事情,是不會把朋友也牽連進去的。」黛兒碧回給紫音一個微笑:「我也還是把妳當朋友看待喔!所以……」
黛兒碧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轉身離開。
當紫音正打算上前拉住黛兒碧的時候,她卻發覺自己的意識變得模糊,同時眼皮也變重了!
「黛兒碧,妳…對我做了什麼……」
「紫音,妳先睡一覺吧!我會幫妳請假的。」黛兒碧走到咖啡店門口,腳步又停了下來,說出她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其實,綿雲港交貨的日子,就是今天,妳無法阻止我了。」
「……不要…去…」
雖然很想阻止對方,但是紫音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在麻藥的作用下,她腦內所有的系統幾乎都停止運作,就像是因為過度疲累那樣的睡去了。
很快地,幾臺用來維持環境清潔與設備維修的自動機械圍了上來,貼心地將睡著的紫音送回她在宇宙都市裡的寢室去。一切的開始都發生得很平靜,說不定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平靜結束吧?
但是,只要有那男人在,世界就不可能會平靜的。
『……奧斯…坦……』
混沌就要降臨了!
***在紫音離開小鎮後,奧斯坦總是覺得自己食不下咽、睡不安穩。雖然他嘗試用運動的方式逼自己感到疲憊而入睡,但事實上這只是讓他變得更加亢奮,結果也就更睡不著。
因此這一天,奧斯坦也是很早就醒來了,因為他基本上沒睡著過。躺在床上的他不時瞥向窗外的風景,外面的天色依然是一片漆黑,連一點星光都沒有,看起來還是黎明前夕。
不過,店裡那些鐘錶的滴答聲,不知何時也消失了,讓整棟房子平靜得出奇。
對鐘錶店來說,消失的滴答聲是最異常的,而奧斯坦也逐漸發覺了有哪裡不對。
「還是…終於還是……」
雖然有不好的預感,但是奧斯坦依然不想起床。兩眼睜得渾圓的他根本睡不著覺,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下了床,會遇見什麼事情,而他並不想碰見那樣的事。
夢境即將結束,換來的是既狂暴又血腥的現實,而那也是奧斯坦逃避至今的恐懼來源。他痛恨現實世界,所以將自己困在這夢境中。但正如同妃夜所說的,真正的夢永遠不存在。這個原以為是夢境的世界,其實也是另外一個位於遙遠異鄉的現實罷了。
那麼,把他這個存在放回現實之中,又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終究,擺脫不了命運嗎?」
喃喃自語之後,奧斯坦掀開棉被,毅然決然地下了床,露出他赤裸的上身。
在他胸膛底下的那顆心臟,正強而有力地跳動著。
「妃夜,這就是妳想告訴我的?」
奧斯坦背對著房間的窗戶,四周沒有一點光線,但他仍然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整間鐘錶店都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巷弄與樓房,而是一大塊完全空白的區域。如果把視線放得更遠的話,或許還能看見那堵隱沒在黑暗之中、封住了天與地的垂直高牆吧?
事實上,這裡是一艘太空船的艦內空間。奧斯坦與鐘錶店被刻意傳送到這裡來,會是為什麼呢?
綿雲港一定是出事了,就如同他以往待過的那些城鎮一樣。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好幾次,而奧斯坦也總是在忍耐;但即使只是一場迷夢,奧斯坦也感到忍無可忍了。
更何況,如今的他已經接受了妃夜的說法,認定這裡也是個真實世界。
當然,這其實不需要他認定,因為這裡本來就是現實,是真實世界的一個角落。
「妃夜,我希望妳知道……將我的夢境化為烏有的後果。」
惱羞不已的奧斯坦大力一抓,竟用手撕破了自己的胸口,露出五道血痕來:「既然這是殘酷的現實世界,那我也沒什麼好保留的了!就讓妳瞧瞧我作人的方法吧!」
始終說服自己在作夢的野獸,終於覺醒了。
而將為此而深深受害的,則正是現實世界!
***真空的宇宙被突破了一個缺口。
在一處看似極為普通的宇宙空間內,某個不自然的反光物體以菱鏡一角的模樣憑空露出頭來,接著釋放出某個相對下微小得多的物體,使之一路朝向行星而去。
被釋放出來的那個渺小物體,立刻就以接近亞光速的姿態,在將通常空間壓縮到幾乎崩潰之前,完全衝入了前方行星的大氣層內。
負責監視整個星系空域的宇宙都市管理中心,當然也發覺了這個物體的出現。但是有誰會用壓縮空間的航法通過僅有
數萬公里的距離呢?而且還是那樣微小的一個物體,頂多就像個人類的大小。
正當神使們為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詭異現象議論紛紛、並開始檢查儀器有無誤報的時候,行星的大氣層上擦出了一陣一閃而過的火光。只有一人用眼睛捕捉到了這火光的痕跡。
「來了嗎?紫音所說的那個人……」
佇立在城鎮被挖去、如今只剩一個大洞的綿雲港原址上、管理神使黛兒碧盯著那迅速衝向地表的流星,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但卻又透露出一股陰沉,讓她那頭金髮也連帶顯得沒有光輝。
「殿下給我的力量,正愁找不到東西來試試呢!謎般的調律師奧斯坦,你來得正好!」
一瞬間,黛兒碧的身軀開始膨脹,以武裝型態為目的開始巨大化了起來!但在她的體型固定之後,黛兒碧的身體卻足足有400公尺之高,那已經超越了紫音的最巨大型態。
而且,她還不光只是在軀體大小上有所改變而已。身為管理神使的她,此時居然從手肘上慢慢長出刀狀的銳利組織,那是如同螳螂鐮刀般的模樣,讓她顯得格外有自信。
這也難怪,因為那是新老闆對她投以關愛的象徵:一把連戰鬥神使都無權擁有的強力兵器。
為了回報對方給予自己的賞識,黛兒碧勢必要消滅眼前的對手。
「來吧!」金髮的神使叛國者舉起右手,將大鐮刀橫檔在自己面前:「三十秒內,我就要解決你!」
「……!」
遠方墜落中的紅色流星,似乎也感應到了黛兒碧的戰鬥意志,而轉了大彎衝了過來!知道對手打算正面決戰的黛兒碧馬上跟著情緒高漲,她用力將腳踏緊在底下的巖地,令周圍的地表不斷爆出巨大的裂痕,而她兵器的刀刃則對準了直衝過來的對手!
「喝!」
當流星以高速掠過黛兒碧身旁的那一瞬間,這場戰鬥也跟著結束!
「我贏了!」
志在必得的黛兒碧橫擺著自己的鐮刀,她看見對方筆直從自己兵器上的刀刃穿過!可憐的敵人!那個微小又無力的肉體,就像豆腐被切開一樣,被這麼巨大的鐮刀砍成兩半!那個叫奧斯坦的傢伙,恐怕已經是一分為二了吧?
可是,黛兒碧回過頭去,視線卻捕捉到奧斯坦飛在天空的景象!對方成為沒有移動的一個紅色光點,距離大約五百公尺,而這也是黛兒碧首次能看清楚那男人的臉孔。
「奇怪,我應該削去了你的頭才對啊?」
黛兒碧歪著腦袋,但她並不感到緊張。面對那樣細小的對手,她壓根不認為自己有失敗的可能性,她確信自己隨時都能毀了對方。
「那麼,再來吧!這次一定要割下你的腦袋……」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黛兒碧忽然感覺左肩涼涼的。每當海風吹過的時候,那略帶鹹味的氣流,居然帶給她非常刺痛的感覺,一種彷彿是被火灼傷的痛楚。
「咦?我的頭是怎麼了……?」
黛兒碧驚訝地發覺,自己歪向一邊的頭,居然無法扶正回來!她保持奇特的姿勢,用扭曲的視角看著半公里外的小小敵人,她還是不相信對方其實已經展開過攻擊。畢竟她是被新老闆特地加工過的神使,那位高貴的古老皇族已經接受她成為最新的僕役,現在的她可是要比紫音還要更強!
然而,黛兒碧脖子上的冰涼感與刺痛卻依然持續著,同時帶給她複雜的感受。
「不可能
吧……」
這絕對不是錯覺,因此黛兒碧用左手伸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而卻意外的摸了個空。她提高左手肘,歪斜的雙眼看著自己的手臂;大約是從手腕以上到手肘間的一半處,一個不怎麼平整的斷口正在冒血。於是黛兒碧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摸空了,因為她的左手掌早就不翼而飛。
淡綠色的神使之血,開始大量噴往那失去了城市的海灣,將海水也染了色。
「我的手……?」
黛兒碧呆滯地望著自己手臂上那可怕的斷裂面,一時之間竟無法反應過來。她的腦中沒有陷入混亂,而是什麼都沒想,她的思緒已經完全停擺了。
就在她發呆的同時,奧斯坦已經飛了過來,甚至大大方方地站在黛兒碧肩膀上。
緊接著,他用力踢了一下巨大神使的頸子。
黛兒碧頓時覺得自己的視線變得更歪曲了。
「我的,我的脖子……?」
可觀的大量鮮血,從她斷裂的頸動脈中噴發出來,如同地底的湧泉。這就是黛兒碧無法移動腦袋的原因,因為奧斯坦早已切開了那細緻的嫩膚,深入氣管與脊髓,幾乎讓黛兒碧的頭顱與身體分了家。
巨大神使的頭越來越歪,而那頸子上的傷口也跟著被扯裂,變成更深更長的裂縫。想當然的,綠色的鮮血也是越噴越多,將近海一帶以及沙灘礁岩,全都蓋上了一層黏膩的液體。
如果綿雲港還在原址,恐怕就會陷入一波海嘯般的血潮了。
「……你就是…奧斯坦?」
黛兒碧看不見她的對手,她想要尖叫,卻連震動喉嚨的力量都沒有了。
「我在這裡啊。」在黛兒碧的耳畔,奧斯坦冷冷的說著︰「我正在看著妳死。」
「死………?」
黛兒碧才剛說出這個字,她就覺得背上吹過一陣冷風,好像還從她身上颳走了什麼東西。
她的左耳被削掉了。
「會不會痛?」奧斯坦繞到了黛兒碧另一端的耳朵,問著她這句話。
「不會耶……我一點都沒感覺……」
黛兒碧想要嘲笑奧斯坦,想要展露自己不痛不癢的能耐。
她確實是沒感覺到疼痛,但那是因為她的大腦已經無法接收身體各部位所傳來的神經訊號。若從外科的角度來看,她事實上已經是死了。
當奧斯坦卸下黛兒碧的右手時,他又問了一次會不會痛,而黛兒碧也同樣告訴他「不會」。
於是,小小的男子抓起了掉在地上的斷掌,拿到黛兒碧歪曲的視線前,將對方的斷手展示給她自己瞧瞧,而那隻手的手指還會自主性的顫動呢。
「我的…我的手?」
在黛兒碧瀕死而顯得遲鈍的感覺中,那隻帶著斷骨的手掌,已經起不了太大刺激了。
「這是為了那些被妳們毀滅的城市。」
奧斯坦把那隻斷手晃了一晃,隨即猛力一拋、丟入海中,就此沉入灣底。海水帶著綠血所形成的泡沫、化為巨浪拍打上岸,在沙灘上抹下鮮綠的顏色。
「這是為了我這幾個月以來的顛沛流離。」
奧斯坦又往黛兒碧太陽穴上踢了一腳,這讓巨大神使頸子上的傷口裂得更開了,甚至已經能看見白色的骨骼結構。
「而這是為了發洩我的不爽!」
按著黛兒碧的額頭,奧斯坦打算做一件最為殘酷的事情,那就是將黛兒碧斷線的神經重新接好。
原本全身都已經失去知覺的黛兒碧,在轉眼間恢復了痛覺後,淚水頓時從她閉緊的眼眶中滾落
而出!堵塞太久的感覺一下子傳上她腦袋,身上所有的傷口都發出劇痛;但由於頸子已經幾乎斷裂的緣故,黛兒碧完全無法發出聲音,因此她甚至失去了喊叫發洩的管道。
「啊、啊、啊…………」
張著嘴巴,口中不斷吐血,卻一個字也講不出來的黛兒碧,已經明顯感覺到死亡正跟自己招手了。即使是被製造出來的神使、依照神形而製作出來的傀儡,也依然擁有近乎無限長的壽命。在漫長的生活中,缺乏了對死亡忽然到來的心理準備,這因而把黛兒碧逼瘋了。
她甚至沒機會去反問自己,為什麼會打不過對方,打不過那個小小的人兒。
「很痛嗎?」奧斯坦冷笑著,他毫不保留自己那隱藏許久的真實個性︰「但我覺得好舒服,我喜歡把女生弄痛。不,應該說,我喜歡看見別人受苦,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什麼都好,尤其是像妳這種自以為是的類型!」
「嗚啊………」黛兒碧的頭又歪了一些,她的脖子已經快要被扯斷了。
「是啊,我還是應該去找真正的巨大少女來玩玩,那些被稱為神女的傢伙哪。」
站在黛兒碧的嘴唇上,全身都沾滿了神使的鮮血,奧斯坦顯得非常陶醉,他陰森森地笑了起來︰「天底下還有比美國豬與回教雜碎更好玩的對手呢,太酷了!一切就從這裡開始吧!先把妳的神使同伴全部殺光,最後再對妳那位高貴的新主人出手,妳認為如何?」
「咳!」
黛兒碧猛噴了一口鮮血,把奧斯坦逼到遠處,這似乎是她最後能作的反抗了。
「呼……為什麼妳們的體液總是五顏六色的?我就是討厭這一點。」奧斯坦抹開臉上沾到的綠色血液,說道︰「我還是喜歡又臭又髒的紅色鮮血,那是人類生命的顏色,這才能讓我喜悅。」
「………」
「哦?看妳的表情,是覺得很奇怪吧?這麼嗜血的一個傢伙,之前為什麼堅持要過那樣平靜的生活?為什麼被紫音貼身監視著,卻不感到生氣?」
「……嗚…」
「答案很簡單,很簡單哪,因為我以為自己可以過那樣的普通人生活。」奧斯坦猙獰的臉孔,像是要把自己的眼珠給擠出眼眶一樣,模樣極其可怕︰「但幸好有妳們來提醒我。是呀!我哪裡是普通人?我天生就註定要走毀滅世界的道路!從我十七歲那年、轟掉自己出生醫院的育嬰室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將會是人類史上最大的禍害,現在我更將成為銀河史上最大的禍害!」
一邊吼叫著,一邊飛近黛兒碧的頸傷,奧斯坦這次用力抵住了巨大神使的咽喉。
「妳有幸成為我進入宇宙的第一個獵物!」
隨著奧斯坦的使勁一踢,黛兒碧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天空跑到了底下,地面反而在上方。她碩大的頭顱不再充滿巧計與智慧,因為腦漿正開始大量流失。在整個腦袋與身體完全撕開後,黛兒碧的頭滾到了海灣旁,任由海水淹沒她的視線,而那海水卻早已充滿她自己的血液。
至於黛兒碧的軀體,在喪失了頭顱後,也跟著癱軟倒下了。與頭顱滾下的方向相反,斷頭的巨體沉重的撞擊在陸地上,將小山丘壓成一個凹谷,上百棵的樹木就這麼被壓倒在底下。
「妳是第一個!」奧斯坦像野獸般的咆哮著:「但絕不是最後一個!」
語畢,奧斯坦又往外太空飛去,他丟下了失去生
命的神使黛兒碧,沒有生命的東西是無法引起他興趣的。
可是他卻沒發覺到,黛兒碧在真正死去之前,依然盡到了她身為某人「朋友」的責任。
***『紫音,紫音,醒醒吧,不能再睡了。』
「………唔……」
被人送回寢室的紫音,因為黛兒碧在飲料中所下的迷藥,而持續在昏睡著。她隱約感覺到外頭起了騷動,門外的走道上充斥著急促的腳步聲,同時還有她無法辨識的呼喊。她覺得自己眼睛能看、耳朵能聽,偏偏就像是被冰塊裹住了頭似的,所有感官都變得遲鈍。
『紫音,我的朋友,該醒了。』
在連續不斷的迷離之音中,似乎只有一個獨特的聲音,是絕對的清楚。紫音努力想辨識那說話者的身分,她知道那應該是自己很熟識的人;然而她的頭太痛了,什麼也沒辦法思考。
忽然間,一流清水般的暢快感衝過了紫音的大腦,把那些沉重的精神負擔都洗刷掉了。紫音很快發現自己的體力正逐漸恢復,心跳也漸漸加快,她就快要清醒過來了。
『我的朋友,紫音,太好了,送過去的解藥程式似乎很有用。』那格外清楚的聲音如此表示著︰『很抱歉直接入侵妳的大腦,但我也是逼不得已了。』
「朋友……?」
依然緊閉著雙眼,紫音努力想釐清她腦內的發話者是誰,最後她終於想起來了。
「……是黛兒碧嗎?」
『呵,謝謝妳還記得我。』
「我們才分開沒多久吧?」記憶開始慢慢浮現的紫音,想起了在咖啡店的事情後,馬上就追問了起來︰「妳現在在哪裡?」
『別管那麼多了,妳一醒來,就立刻離開宇宙都市!越快越好!』
「等一下,先跟我說妳在哪裡。」
『……那不重要,而且我已經是叛徒了。』
「我們不是朋友嗎?」紫音很堅持她的想法︰「我覺得妳遇上麻煩了,所以我一定得去找妳。」
『……不要管我了,總之妳儘快離開這裡吧!』
「不行,快點告訴我妳的位置。」
『……我不會說。而且,妳也可以省下找我的力氣了。』黛兒碧的意念,在此時忽然變得非常虛弱︰『我不想讓妳看見……我的死狀。』
「妳說什麼?」紫音錯愕地問著。
『別管那麼多了。』
「難道妳……」
『還有,我一定要告訴妳一件事。』原本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黛兒碧聲音,此時忽然又清楚了起來。『千萬,千萬不要接近奧斯坦!不要接近那個男人!他是……』
「黛兒碧?等等!黛兒碧!」
在那句清楚的警告發出後,紫音的頭忽然疼痛起來,然後就再也聽不到黛兒碧的聲音了。
於是她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經死了。
明明看過那麼多的死亡場面,但此時的紫音卻滿滿湧出某種疼痛的情緒。那就是所謂的悲傷吧!這就是自己所關心之人的死亡嗎?與不相識的無關者完全不同。
雖然個性上有點急功好利,但黛兒碧終究是紫音在這星球上最熟的好朋友。難道非得以死亡來當作她突破現狀的代價嗎?或許這是給走錯最大一步路的黛兒碧的懲罰。
莫大的失落感籠罩了紫音心頭,但她卻只能接受失去好友的事實。那失落感太龐大了,即使迷藥的效果已從紫音身上完全退去,這位神使也只能躺平在床上,連起身都沒辦法。
最後,逼迫紫音採取行動的,是宇宙都市內突
然響起的各種警報聲。至少有十幾種警報混合在一起同時發出,可辨識的有失重、火警與外敵入侵等狀況。
在紫音以神使的身分誕生以來,她只有在演習中遭遇過這種狀況,而那狀況就叫做「戰爭」!
「呼叫值班人員,請求說明狀況!」
紫音用房內的通訊器試圖連絡管理部,但卻遲遲沒有回應。於是她換上了因應特殊狀況所使用的戰鬥衣,一套以深紫色為基調的連身服,具有能強化她各項能力的術譜特性。這還是她第一次穿上這身裝備。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一邊想著,一邊走出房門;在漫長走廊的盡頭處,紫音感應到了火光的存在。居住區的一部分不斷髮出高熱,很可能是火災,但卻沒有相關人員前往滅火,而基地中的消防設施也完全沒有反應。
步行在火災所引起的毒煙中,紫音緊握著手中配槍,提高警覺衝往了管理部門。這一路上距離不短,但她居然沒碰見任何同事,甚至連自動打掃的清潔機器人也沒遇上。
走著走著,地板的重力消失了。紫音於是抓著走廊頂上的管線,像攀繩般往前進。但即使是天花板與牆壁上,也四處都留有彈孔的痕跡。難道這個地方也曾捲入戰鬥嗎?在這個可說是宇宙都市核心的位置?
紫音還是不斷往前進。雖然那裡一定有某種危險,不過紫音卻覺得,自己會在前方找到答案。
火花從斷裂的線路上跳出,將遭到摧毀的管理中心入口,點綴得像煙火大會般亮眼。至於那寬廣的主控制室內,卻是沒有一點燈光,連備用能源也沒有接上。
「都沒有人在嗎?」
雖然充滿懷疑,紫音還是衝進了門。火花灑落在她身上,但都被那特製的戰鬥服抵銷而潰散。
站穩腳步後,紫音看著管理中心的內部,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切都變樣了。
是鮮血讓一切變了樣。
管理室的職員們,其實都很盡忠職守;即使火焰蔓延,也依然待在自己的位子上,任由火舌吞噬。
她們全都死了,死在自己的座位上。在破裂管線噴出的火氣照耀下,在這呈階梯狀排列的一圈圈控制檯那裡,數十具神使的遺體癱在椅子上,同時保持著坐姿。用來控制那顆行星的主控臺已經被炸成碎片,巨大的主螢幕也破了大洞;文件與記憶晶片散落在房內各處,牆壁邊的公文櫃也倒下了,天花板上落下的斷裂管線則持續散開火花。
紫音的視線掃過她的管理部同事們,然後她感到一陣惡寒。
遺體都不是完整的。
神使們倒在控制檯上的遺體殘缺不全,至少跟紫音比起來少了很多東西。幾個位置靠近門邊的神使,從肩膀開始被剁去了雙手;她們或許不知道是誰襲擊了自己,因為她們的雙眼依然睜開、盯著那失去畫面的螢幕。後方負責管理大氣系統的神使們,似乎有轉頭過來查看情況,因為她們的頸子都彎曲著,但頭顱卻從下顎以上的部位被削去。其它的情況也多半是如此,神使們的遺體全都是破碎的,手臂、雙腿與頭顱什麼的散了一地,體液與腦漿噴濺在四周,讓整個管理中心的地板都浸在血裡,斷裂的屍身也泡在那些五顏六色的血漿中。
茫然的紫音往前踏出了一步,卻險些要在血地板上滑倒。她無法再往前進,而且她也不知道前進後要做什麼,前方有
的只是屍體罷了。
「敵人……必須找出敵人!」
重新憶起戰鬥本能的紫音,開始專心搜索敵軍。
這一定是場戰爭,而且是毫無預警的突襲,不然不會這麼慘烈。紫音只負責戰鬥,因此她不知道自己可能會與怎樣的勢力對上,那是情報部門所該注意的事情。但很顯然的,這波襲擊的主導者恨透了紫音的商社,竟連擔任職員的神使也一個不留地屠殺!到底是有什麼深仇大恨?這讓紫音感到某種特殊的情緒。那該叫做害怕嗎?紫音不知道,但她近期似乎也有過類似的感覺,當然沒有現在那麼嚴重。
總之,她認定自己的對手會是一群特種部隊,因為只有體型小如人類的傢伙,才可能進入管理中心展開屠殺。那一定是如同怪物般可怕的殺手,一群為了某種理由、見人就殺的屠宰機器。它們可能善於近戰,使用的是某種利刃,而且動作迅速,不然神使們不會以那種方式死去。
在考慮了多種可能性後,紫音收起了手槍,轉而將雙手聚氣,用這身服裝所賦予的術譜力量將手掌化為鋒利的手刀,現在的紫音能輕易劈開厚達半公尺的裝甲版。
既然對方要玩冷兵器,那就來玩吧!
順著地上不斷延伸的血跡,紫音拉開了一道側門,並往那之後的黑暗中走去。這裡不只沒有重力,就連氣壓都很低,似乎連大氣調節系統都被破壞了。
忽然間,紫音發現前方天花板消失了,原本的位置上露出一個大洞。
那是一個巨大的裂口,走廊與好幾個房間被完全破壞,外頭的星光甚至能透到紫音的眼前。嚴重受損的宇宙都市如今只剩外頭的緊急力場在維持氣壓,而空氣仍不停從這至少有一百公尺寬的大洞流出。從沒有燒焦的痕跡來看,這個大洞的形成因素或許不是爆炸。
為了繼續前往前方的區域,紫音以熟練的姿態遁入無重力的真空,一直線地往對面的走廊飛去。
就在通過大洞的同時,紫音看見了一抹巨大的人影。那是她的戰鬥部同事,此刻正以300公尺高的姿態在外面飄流,顯然已經氣絕身亡。於是紫音拼湊出了發生在這裡的事件經過:感受到危險的戰鬥神使不得已而在走廊間直接巨大化,撐破整個樓層的她與路過此地的敵人展開了激戰,但最後她落敗了,連雙手都被砍下,並跟著被她撞開的大量金屬碎片一起在宇宙中飄浮。
紫音看著留在宇宙都市結構上的巨大手掌印,不禁咬緊了嘴唇。她知道自己的同事盡了責任,只是結果令人遺憾。
紫音終於穿過了那無重力的空間,並鑽入對面的另一條走廊裡。這裡的燈光大約保留了三分之一的程度,但艙壁依然受到了嚴重的破壞。自動機器人的殘骸甚至被塞到了天花板上,而門扉被打破的房間內則偶爾會出現屍體。這名身手不凡的敵人顯然逐一檢查了路上經過的所有房間,他將那些熟睡中的神使逐一殺害,即使對方是醫護人員也一樣!
敵人是一個冷酷無情、滿懷仇恨的殺手。
綜合這些特質後,某個人名幾乎要跳出在紫音的眼前,但她無法接受。一來是她無法相信對方竟懷有如此絕技,二來是她不認為那個與自己同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男人,會在瞬間變成這樣可怕的怪物。
持續追蹤著沾滿血跡的鞋印,紫音通過宿舍區、餐廳與儲藏室,接著走
上樓梯前往上層。血印所前往的方向開始逐漸讓紫音感到不安,因為那裡正是上位者的隱居區域。對於沒有軀體的那名皇族來說,她防禦自己的能力是很薄弱的,這讓紫音忍不住擔心起那位貪睡長官的安危來。
四周的氣溫開始降低,遭到破壞的艙壁上開始出現了結霜的現象。這裡已經是神使很少前往的區域,遠離所有的居住區與庫房,只有一個供皇族專用的巨大碼頭位在附近。對於那些身高總是超過一公里的超巨大神女來說,氣派而巨大的專用設施是必要的,即使需要用非常多數量的資材來興建也一樣。
倘若紫音以現在的型態進入那處空間,她一定會覺得自己變成了螞蟻,而地板則像整片平原似的無限廣大。
不過,這個巨大的碼頭已經有超過五十年的時間沒使用過。因為這個星系只是商社眾多殖民地當中的一個,規模又幾乎可算是從後頭數過來的,因此沒有得到多少長官的注意。即使這裡確實存在著一位鎮守星域的皇族成員,但連軀體都沒有、只以精神型態儲存在亞次元晶體中的那個第四皇女,坦白的說,在社內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因此也就沒有多少人關心她。
紫音可以理解那位長官的寂寞。但若是她到現在都還在睡大頭覺,那就真的太誇張了。
最後,血跡在通向那專用碼頭的超巨大鐵門前停住了。一名身穿後勤部門綠色制服的神使死了在門前,她的頸子上留著清晰的手印,大動脈則被人撕開,血液也流乾了,而她的表情則永遠停留在最驚恐的那一刻。
現在紫音知道這一路上引領著她的血跡,是來自誰身上的了。那個敵人,從開始就一直抓著這個神使,令她噴著血走過整段路!雖然一度期望過那是敵人身上流下的血,但現在的紫音終於明白了,那可怕的敵人很可能至今都毫髮無傷!
紫音感到全身一陣冰冷。但她曉得,自己非通過這扇門不可。
於是,從巨大鐵門底下稍微被撞開的一處縫隙,紫音走了過去,來到了這個專為超巨大神女所設置的廣闊空間裡。這裡的照明也是似有若無,但因為空間整體非常廣大的關係,而加深了黑暗的感覺。
透過利用服裝能力而強化的感官,紫音知道這裡有自己以外的生命跡象。雖然訊號很微弱,但確實有這樣一個人與她存在同個空間內。
為了以防萬一,紫音開始令自己巨大化。在這個足供兩公里高超巨大神女悠閒散步的廣大空間裡,300公尺高的紫音根本算不了什麼,所以她也不必擔心會撞壞任何東西。
很快地,紫音看見更多自動機器人的殘骸。這些負責打掃的機械在宇宙都市建立以來就不斷維持這處空間的整潔,即使五十年來無人使用也一樣;但這些盡職的小機器卻被人狠狠破壞了,變成堆在巨大地毯上的亂七八糟鐵皮碎片。
走在繪有符合本星系文明風格的中世紀藝術繪圖的天花板底下,300公尺高的紫音利用巨大化後跟著增強的夜視能力,將這個她第一次來到的空間看了個仔細。在最遠的地方有個供宇宙船接舷的巨大閘門,當然現在是封閉中的;巨大的機械吊臂則彎曲並收藏在高聳艙壁上的突出空間裡,用來歡迎訪客的各式典禮用具也都堆在角落。地上鋪著兩塊象徵豐收草原的金黃色麥穗地毯,中間則是自
古以來在任何歡迎儀式中都不曾缺少的長長紅地毯。這條一塵不染的紅毯從碼頭的登船口開始一路往室內延伸,並通過一些段差,最後停止在廣大空間裡某處往內凹陷的牆壁前方。
在那特別的凹陷處上,兩座聚光燈並未損壞,將光線持續照在那牆上。看來牆壁上應該有著什麼特別的東西。
而在那條紅毯的盡頭,毫不意外的,紫音看到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她曾經希望對方是自己不認識的人,不管是敵國的殺手、還是突然產生殺意的未知高手,怎樣都好,就不要是她曾經長期接觸過的那個人。
但是,奧斯坦就站在這裡。沒有懸念了,他就是破壞了宇宙都市、殺害了那些神使的敵人。
紫音的身體竟開始顫抖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是因為害怕而發抖,但害怕的理由卻不是因為恐懼那個男人,而是某種更復雜、複雜到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楚的情緒。
別無選擇,紫音朝奧斯坦走了過去。那男人仍站在紅毯的盡頭,面對那凹陷的牆壁,看著兩盞聚光燈所照映出來的某樣東西,而且看得非常專注。
終於,紫音也走到了那紅色地毯的盡頭處。
她抬起頭來,往凹陷牆壁上看過去,發現原來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畫像。
畫像上畫著的男人,是紫音也認識的;那幾乎可算是除奧斯坦以外、唯一一個能讓紫音喊得出名字的人類男性。
不可能不認識的,因為那畫像上,畫的正是這個姬海娜商社的初代社長:卡斯特.路德公爵!
站在地上的奧斯坦仰著頭,注視著那幅高度超過三百公尺的巨大畫布。他似乎看得入神,根本不理會身後走來的紫音。在兩盞聚光燈的焦點之下,奧斯坦逐漸往前舉起了他的雙臂。
「這是我。」
他說。
「雖然長相不一樣,但是我能清楚知道……這幅畫上的男人就是我。」
「這是…你?」
紫音完全被搞糊塗了。她非常確信畫像上的男人是自己商社的初代社長,那位值得敬重的人類公爵。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樁事件後,這個男人就永久成為了植物人,現在也應該還留在本社星系的某個秘密中心裡,接受維生機器的輔助呼吸與延命吧?
但是,奧斯坦還是沒理會後頭的紫音。
「好久不見了,我的前生。」高舉雙臂的奧斯坦對著畫像說道:「我知道自己是誰了。」
紫音愕然了。
「你到底是……誰?」
「………」
奧斯坦終於轉過來了。他的身上滿是神使們的鮮血,他的手上沒有任何武器,但他的背後卻從破碎的衣服底下伸出某種細長的異樣物體,那似乎是有著生命的荊棘藤蔓!大約八條這樣帶著尖刺與倒勾的薔薇莖藤就在他的身後蠕動!
「……我是…」
奧斯坦忽然發出了一股不可抵擋的龐大氣勢,這令紫音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又是兩步!即使在這寬敞的巨人空間裡,在體型上擁有絕對優勢的紫音,卻覺得自己沒有絲毫的安全感!
『千萬不要接近奧斯坦,不要接近他……』
紫音想起了黛兒碧臨終前告誡她的話。但很可惜,已太遲了。
奧斯坦繼續朝紫音走了過去。但每走一步路,奧斯坦就離開地面一些,他就像踏著無形的階梯般不斷上升!
最終,奧斯坦走到了紫音的眼前!
「……我的本名是…法雷爾.奧斯坦!」
薔薇的荊棘突然爆發開
來,往四周的艙壁無限延伸,最後一股極大的爆炸將他與紫音捲了進去!
「我就是法雷爾!」
***沒有人喜歡被意外的事情給打亂計劃。
在充滿無機質光輝的蟲洞通道內,一名女性睜開了她的眼睛。她注意到有個小小的聲音傳進她的腦袋,這讓她感到有些厭煩,因為她的預定行程是早已被排定好了的。儘管她現在不為任何團體或朋友效力,但她依然不希望別人認為她是具有很大配合度的。對於平常無所事事的人來說,認定這個人很閒,就算是對她的最大汙辱。
雖然還想趁著這短短的時間繼續偷睡一下,但這名女性知道,有人正等候她的回應。
好吧,反正也快抵達目的地了。這名女性於是設法使她的腦子完全清醒過來,但她也同時把睜開的雙眼又給閉上。對於只能見到一片灰暗光流的蟲洞內景色的此刻來說,緊閉雙眼反而是更能使人專心在處理事情上的。
女性的眼皮稍稍跳動了一下,因為那則訊息的發信者並非來自於任何她預期得到的對象。雖然對方並非她素未謀面的人物,而且就某方面來說,她們之間一度非常親密;但無論如何此時的她們都是形同陌路了,因此女性對這則訊息感到格外驚奇,難道是那位背叛的同伴回心轉意想來求和嗎?
不,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皺紋在女性的額頭上綻開,蹙緊的眉梢暗示了這則訊息是多麼惹人厭煩。對方那段異常冗長又毫無意義的開場白佔據了信息的絕大多數篇幅,彷彿是刻意要惹人生氣似的。這對在近千年以來都不曾為彼此說過好話的拆夥夥伴來說,這則訊息看似溫吞而平常,實際上卻是讓人憤怒得想找她打架。
然而,在這段訊息的最後一段中,總算出現了一點看起來稍稍不同的內容。
女性的眼皮再度跳動起來,她開始覺得好運站到了自己的一方。那訊息的最後內容讓她感到既期待又興奮,她安排好的計劃似乎可以先放一邊去了,反正那計劃似乎也已經被徹底打亂。自從半小時前她沒收到應該收到的訊息時,她就放棄要跟那神使繼續合作的念頭了。雖然她現在仍在前往那星系的半路上,但她其實已經打定主意,這將是她最後一次跟那位好高騖遠的神使進行私底下的買賣。如果那神使繼續糾纏不休,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殺掉對方。
保持孤單的身影,女性繼續朝原訂的目的地以超光速飛去。
她的期待感不斷提升,情緒也變得亢奮。原本只是另一個無趣的日子,現在卻變得熱鬧了起來,而且說不定連往後的日子都會一直熱鬧下去。
沒有搭乘任何的船艦或載具,銀河的墮落美神芙蕾雅,正急速逼近姬海娜商社的奎倫星系。
***在看見那樣巨大的爆炸近距離發生在眼前的時候,紫音幾乎要作好了殉職的準備。她看見宇宙都市的各層樓板像紙片一樣捲曲起來,然後四分五裂成無數的碎片。灼熱的火光讓她一時間看不見任何東西,同時她也失去了奧斯坦的身影,她無法再感應到那個古怪的小小生命體了。
但是,爆風的灼熱感並未持續多久。紫音很快就被拋到了一個溫度相對較低的寒冷空間裡,而爆炸的那股衝擊也消失了。這樣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她突然瞬間移動到了別地方似的,她已經遠離了那個被炸出大洞的宇
宙都市。
紫音睜開眼,看見的是藍天與綠地,而不是有著無數星光的宇宙。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被爆炸旋風拂過的燒灼感,但現在迎接她的卻是大自然的冬之寒風,彷彿還帶有極細微的雪花。
紫音開始觀察四周,她很快就發現這並非只是單純的大氣層環境,因為她的屁股旁邊有一座極小的都市。那些七、八十樓的大廈如今只有紫音腰部附近的高度,而盤旋在那城市上空的直升機則像小黑蚊般細小,這讓紫音一下子感到困惑起來。
不過,她很快就發現到,這只是類似全息投影的立體影像。也就是說,她並非是真正坐在某個居住了數萬人的郊區上。
紫音站了起來,她腳下的影像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是受到她動作的干擾,那些小小的別墅就像海上的輕舟那樣在晃動,而道路也顯得有些彎曲。
有人刻意將紫音丟進這個空間來。
紫音立刻提高了戒備,她不清楚這是否是奧斯坦的意志,但她同時想到了另一個可能的人選。
那就是,將奧斯坦帶來這個星系的始作俑者。
知道自己並非踩在有生命的東西上的紫音,開始在這片投射出小小城市的立體影像裡漫步。她知道這裡一定是某種密閉空間,既然如此,四周一定就會有牆壁,而牆壁上應該也會有出口。
可是,紫音才剛走開兩步,那個被眾多迷你直升機圍繞的小小都市,就忽然發出了刺眼的亮光。
一枚核彈在市中心的體育館爆炸了。
正確的說,是播放出了一枚核彈在市中心爆炸的影像。
紫音詫異地看著那陷入強光中的都市,她看見那個正舉辦某種不知名運動的小小體育館,在瞬間就被轟碎成灰燼;而四周的那些高樓大廈也受到了強烈的衝擊,最靠近體育館的那些建築物紛紛開始崩潰,核子聚變特有的高熱與輻射瞬間掃過了整座城市,而灰色的蕈狀雲則在半分鐘後冉冉升空。那圓滾滾的高熱蒸氣簡直就像是一顆骷髏頭,而地表的大火則彷彿是來自地獄的看門犬之牙,將市區的街道一條接一條吞噬。
紫音從來沒親眼看過核彈爆炸,但她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一種落後的大規模殺傷方式,比從宇宙丟下質量彈更沒效率得多。通常使用核彈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沒有其它更好的方法了。
「落伍的科技,製造混亂的目的卻依然達成,這難道不值得稱讚嗎?」某個聲音忽然冒出。
「誰!」
「紫音小姐,好好體會吧,這就是讓我注意到『他』再現於世的關鍵。」
就在吞噬城市的火焰擴張到最甚的時候,全息影像忽然停住了,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一樣,而一股紫音從未聽過的聲音則從上空傳了下來。「那是幸運的巧合。如果我不是剛好在正確的時間經過那正確的地方,我就無法得知『他』在那個封閉行星上的降世。但真是可惜,我無法向幸運之神表達我的感謝之意,因為我確認我的同族中沒有能為個人運氣負責的存在……」
「閣下是將奧斯坦帶來本國的人嗎?」神情緊繃的紫音往投影出來的天空上看著。
「那閣下是宇宙都市唯一的生還神使嗎?」那神秘的聲音如此伴著笑聲,說道:「過於明顯的答案,是不需要說出口的吧!姬海娜商社的紫音小隊長?」
「妳知道我的身份……」
紫音一下子感到某種高
漲的情緒,但她不曉得該怎麼形容這股感情,同時也不敢將這股情緒徹底釋放出來。因為她知道,不必要的情感將影響到她的行動力與判斷力,這也許會讓她的處境更加惡化。
但是,在所有同伴都已經死亡、自己如今成為奎倫星系中唯一一個神使的這種時刻,難道還會有比這種處境更不堪、更惡劣的可能性存在嗎?
終於,像是察覺到紫音無法繼續承受那股情緒,這名神秘的說話者將核彈爆炸的全息影像給關上,同時另外放映出一片讓人能紓解壓力的草原風景。這片無限遼闊的綠茵景色本該是相當壯麗,但現在的紫音並無法因此而放鬆情緒。
所以,那名說話者決定以肉眼可見的姿態現身。她化成一個體型與紫音相同的白衣少女,但模樣倒是年輕了許多;赤腳踩在草原上的她給人很清爽的印象,但紫音卻無法這樣想,她只知道應該立即用戰鬥姿勢去面對那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孩。
「不需要將自己繃得那麼緊,紫音小姐。」神秘的白衣少女又開口了:「妳是被法雷爾相中的特別角色,他願意帶妳走,而我是不會忤逆那個人的。」
「我不想去任何地方。」紫音的表情依舊嚴肅:「我只要妳回答問題。第一,妳是誰?第二,妳有什麼目的?第三,這裡是什麼地方?」
「呵呵,妳的生活似乎相當無趣,沒錯吧?紫音小姐?」白衣少女露出了不像是嘲笑的微笑:「我的名字叫由羅子冥.妃夜,妳可以好好把這個名字記著。」
「由羅子冥.妃夜…?」
紫音不由得覆誦了一次,因為她從未聽過這樣一號人物。
「先跟妳講清楚,紫音小姐。」自稱妃夜的少女走上前來:「我跟姬海娜商社毫無恩怨,不過我對在這裡發生的事情有點興趣。妳知道的吧?妳的同事將地表的城鎮走私給某位大人物,而我想要稍微在這件事上插一下手……」
妃夜的話還沒講玩,紫音卻已經衝了上去。這位不曉得自己其實正發怒到極點的戰鬥神使,將右手化為長長的利刃往前猛刺,但卻在撞進妃夜懷中的同時撲了個空!
妃夜也只是個立體投影!而且不是全息影像,她是可以穿透的、只有光線的存在!
「我可以告訴妳那位大人物的身份,不過我不曉得這對妳來說有何必要。」妃夜繼續把話講了下去,就像沒受任何影響似的:「法雷爾留妳不殺,意義已經很清楚了。我並不在意多增加一個夥伴,但我卻不想浪費時間向妳解釋我們偉大目的的真實意義。如果妳自己沒有想弄清楚一切的決心的話,那讓我把妳在這裡丟下,也是可以的呦!」
「………!」
紫音回過頭來,同時眉頭則皺緊著。她以為那是自己在不安,卻不曉得這其實是最典型的憤怒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其實正惡狠狠地瞪著無法被傷害到的妃夜。
「很好,紫音小姐,看來妳還是值得開導的。」妃夜顯然對紫音沒有回來刺上第二刀感到滿意:「就像我說的,我沒興趣向妳解釋我們偉大目的的真實意義,但我可以跟妳說說我為何帶法雷爾來到這裡。簡單講,我跟法雷爾都與那位跟你同事進行走私的『大人物』有點過節,我一直想再找機會整整她,但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失去她的消息。直到最近,我極為幸運地在短時間內得知兩件重大的好事,其中
一件就是在某個被稱為『地球』的遙遠行星上發現了法雷爾;第二件則是我知道了那位『大人物』會定期來到奎倫星系進行交易。這對我來說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因為我可以輕易把這兩件事拿來湊在一起,然後我也可以見識一下法雷爾與那位『大人物』之間能擦出怎樣的火花。妳知道嗎?隔山觀虎鬥或許是全宇宙最普遍的嗜好之一。因為不管誰勝誰敗,對我來說都毫無影響。」
「妳……」紫音的眼睛直盯著妃夜:「妳對奧斯坦的態度到底是…?」
「奧斯坦就是法雷爾。」妃夜的口吻像是在責備:「妳知道這名字的意義嗎?」
「我並不清楚……」
紫音垂下了頭。她到現在才想起來,自己其實根本不瞭解奧斯坦這個人,更別說是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哦,可憐的小神使!她們竟然沒有替妳灌輸這麼重要的常識!」
妃夜踮起腳尖,在原地愉快地轉了一圈,然後說道:「妳只要知道,這個名字所象徵的意義,就是惡夢的同義詞!也許有人不害怕作惡夢,但絕對沒人希望惡夢成真!我正是為了給予我那位前主人一點小小的苦頭,才將法雷爾從再度轉生的邊緣拯救回來呢!」
「再度轉生的邊緣?」
「沒錯。」妃夜微笑著:「那個人已經死了。」【6】
看起來,妃夜接走紫音了。
這是好事,絕對是好事。
在這個被刻意營造出來的神聖時刻,終於能窺見自己身世真相一隅的法雷爾.奧斯坦,並不想被任何人打擾。閉上雙眼的他努力在回想自己的那個前生,他已經認出了當時的自己;儘管他目前仍無法想起自己在過去曾經做了些什麼,但至少他有一個可以掌握的起點,一個能夠依循的開端。
法雷爾已經離開了那個被他破壞大半的宇宙都市,並回到了奎倫行星的地表。他遠離那些文化水平被刻意壓抑在中古世紀的人類社會,並待在這個距離任何人類城鎮都至少有五百公里的一座沙漠綠洲裡。他躺在一株在炎熱環境中堅強求生的棗子樹底下,靠樹上所剩不多的綠葉遮蔽陽光;他正等候著一位與他過去數次人生息息相關的重要人物,那是一位同時被妃夜尊敬與鄙視的對象,而法雷爾則認為他或許可以藉由這短暫的目視接觸,來刺激他想起一些應該要想起的重要事情。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在這座小綠洲的北方兩公里處,一個半球體的藍色發光物正盤據在那乾枯的山谷中,而藍光的底下卻正是消失不見了的綿雲港!城鎮的一磚一瓦都在這裡,而這小鎮裡的所有居民則全都陷入了時光凍結的昏睡狀態,被特殊光壁包住的他們正在等候自己的新主人。
黛兒碧的走私是極其大膽的。她不與對方約在黑暗宇宙空間的某個角落,反而直接約定在奎倫行星地表上的沙漠碰面!但這也難怪,因為製造一個城市被消滅的假象非常簡單,但要將城市完整送出大氣層就相當困難,因為軌道上隨時有人造衛星在進行監視,而負責管理宇宙空間的單位,卻正好是行事向來一板一眼的戰鬥神使部!相較之下,將城市留在由管理神使部所負責監控的行星地表,反而是最能不引起注意的一種交易方式。畢竟無論如何,黛兒碧都是管理神使的最高級主管,她大可利用職權來製造出任何避人耳目的空間。
當
然了,直接在行星地表上進行交易,就等於說是要讓交易的對方不通過宇宙空間、而直接出現在奎倫行星的地表上,而這可是相當困難的。儘管很多的超光速航法都能將物體出現的座標準確定位在幾公里內的誤差,但行星地表終究不比真空空間。一旦有個閃失,開啟蟲洞或時空位移所引發的空間擾動,都有可能徹底把整個行星撕裂,更別說是要掩人耳目了。
幸好,與黛兒碧交易的對象,並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在等候了一段時間後,一直在忍受高溫與日曬的法雷爾,終於發現那藍光半球體的附近,掀起了巨大的沙塵暴!
那是蟲洞的裂口,以極為細膩的方式出現在沙漠上,捲起了數陣短暫的龍捲風,隨後便很快歸於平靜。尚未習得相關知識的法雷爾當然不曉得那是多麼厲害的操作方法,但他知道以如此方式出場的角色絕對非同小可。
一抹金色的光流在漫天的沙塵中拂過。
反射著沙漠上刺眼陽光的,是那美麗的長長金髮。柔順的髮絲從汙濁的沙粒中擺盪出來,絲毫沒沾上任何的灰塵。而隨後出現的那張美麗面孔,則更是令剛覺醒不久的法雷爾看得痴迷,他知道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評斷,那位以優雅姿態出現在沙漠風暴中的巨大女性,絕對都稱得上是一位絕世美女。她臉上的任何一個部位都是完美的,從眼睛、鼻子、嘴巴到下顎,都以藝術大師傾畢生之力才雕琢得出來的完美比例在分佈;她的體態兼容了力量與柔弱,身體的曲線也是萬分搶眼;而她的姿態則是端莊而優雅,每一個動作都彷彿是經過了古老皇室的歷練,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的高貴氣息也是無比濃厚。
儘管有關對方的任何記憶都尚未出現在腦海內,但法雷爾光是看上這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見多識廣的名門女性。那高貴的儀態絕非紫音等神使可以比擬,而她一公里高的身形則更是讓法雷爾感到驚愕。
或許他以前曾見過許多更高得多的神女,但對現在的法雷爾.奧斯坦來說,這是他初次見識到比杜拜塔更高的巨大女性。從那樣的視野往地上看,人類到底會像是什麼模樣呢?法雷爾想起自己在六歲的時候曾經被父親帶去中東遊覽各國,當時的他就曾經登上那高達九百米的地球最高建物,併為眼前所見到的景色震驚不已。
而如今,卻有一個總是活在一千米高視野中的女性,出現在他面前!法雷爾簡直無法找出詞彙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芙蕾雅!」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大腦的閉塞區段被所見的影像給刺激得打開,法雷爾正確無誤的說出了眼前那巨大女性的名字,即使他仍無法想起對方與自己曾有過什麼關係。
漫步在沙暴留下的痕跡上,芙蕾雅碰觸著長及腰側的頭髮,露出了一臉困惑的表情,同時往擱在乾枯山谷裡的綿雲港前進。身高一公里的她幾乎只走了三步路,就已經與那小鎮站在同一個山谷裡。那些躺在藍光底下的昏睡鎮民並無法對這位美麗女人的到來做出反應,但他們就算醒著,或許也只能見到一雙往天際延伸的健美長腿。他們可能得花點時間來想像自己面對的是何等高貴的巨大女性,也或者他們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因為那雙巨大的黑色高跟鞋將震懾住所有人,畢竟那雙腳幾乎是佔
滿了整座山谷底部的空間。
站在綿雲港的外頭,芙蕾雅看著這座留給她的城市,額頭卻忽然蹙緊了起來。
緊接著,芙蕾雅轉動她纖細的頸子,往四周的沙漠望了過去。此舉讓隱身在綠洲裡的法雷爾趕緊伏低了身體,他顯然不想被那位美麗的巨大女性注意到。
張望了一會兒後,確信四周沒有其他人存在的芙蕾雅,忽然微微嘆了口氣,好像對沒有人來迎接自己感到很失望似的。
然後,就在法雷爾的面前,芙蕾雅彎下了腰,用她修長的手指輕觸了一下包住綿雲港的那層藍光。
轉眼間,藍光就開始收縮,而裡面的城鎮竟然也跟著縮小了!
『這是……!』
法雷爾在心底大感驚訝,同時他也想起了那些留在綿雲港裡的街坊鄰居。那些無辜的可憐弱者!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雖然曾經是非常熟稔的朋友,但法雷爾卻僅僅只是感到些許的無奈。他心中完全沒有要衝上前去拯救那些鎮民的念頭,他只是靜靜躲在樹蔭底下看著,直到那濱海小鎮被縮小到原來的二十分之一大為止。
而在縮小過程結束的同時,包住整個城市的光芒也轉變成為白色。
現在,僅有原來二十分之一大的綿雲港,跟站在一旁、足有一公里身高的芙蕾雅相較起來,那樣的對比看起來是更加可怕。芙蕾雅完全可以用她的鞋跟來毀滅整個小鎮,或是用手掌輕易將這座擁有兩千居民的小城瞬間壓碎,她可以對這個可憐的城市進行任何遊戲。
法雷爾想起了那些被他幹掉的神使。
那些女孩,曾經為了某種不知所以的爛目的,在這個星球上最大的都市進行屠殺。當時的神使們完全沉浸在那變態的虐殺遊戲裡,她們將老人與小孩用手指捏成肉醬,然後再把毀壞的房舍瓦礫推倒在倒地的重傷者身上。那些神使在瞬間變得惡劣到極點,而且完全沒有人能夠阻止她們。
忽然間,回想起王都慘案那一刻的法雷爾,對自己的心態起了極大的疑問:如果他對這些可怕的大型虐殺感到如此悲憤、沉痛,那他為什麼不使用妃夜所給予他的力量,即時去拯救那些面臨死亡的王都居民?他為什麼不願像個英雄一樣挺身而出?
露出愕然面孔的法雷爾.奧斯坦,注視著受到極大威脅的綿雲港,卻依然躲在棗子樹的單薄樹蔭底下。他看著芙蕾雅伸出雙手將那縮小的港鎮捧起,他知道那美麗的巨大女性不會善待這個可憐的小鎮,但法雷爾.奧斯坦就是不願意挺身而出當個英雄。
這並非能力問題,而是心態問題。
即使卡塞爾王都死了超過三十萬人,法雷爾也不對自己的袖手旁觀感到後悔。他確實不好受,但他心中湧現的卻是別種情緒,那絕非是為了同情死者而感到的悲憤,他的憤怒與悲苦是來自別的地方。
將阻擋在思路上的煩惱一一屏除後,法雷爾蹲在樹下,逐漸發現了自己的真意。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人……』法雷爾終於捉住了自己:『我所想要的東西,一直以來都只是一個……藉口而已。』
儘管這樣的想法令法雷爾在偽善的層面上感到更加難受,但他卻不得不承認,那就是自己從來沒有改變過的真心,那是一個在本質上遠比惡作劇的神使們還更低劣的慾望。
那就是,一個藉口。
一個能讓他滿足自己的偽善需求、實
際上卻是在毀滅一切的破壞藉口。
神使們蹂躪了王都,殺害超過三十萬人類;從人類的眼中來看,這當然是既可怕又邪惡的行為,是大壞蛋才會去做的事情。
在人類的社會中,相較於群體裡的壞蛋,總會有另外一方象徵著正義,一群被叫做警察、護衛或是英雄的人物,而這些打敗壞蛋的人總是能得到群體的讚美與推崇。沒有人會不喜歡那樣的掌聲與讚美聲。
想到這裡,法雷爾終於明白了,他是想要成為那樣的英雄角色。
即使這個英雄,必須要先對無辜的受害者見死不救。
『這樣的想法……真是夠諷刺的了!』
法雷爾嘆著氣,但他臉上的陰鬱表情馬上就一掃而空。發現自己真意的法雷爾完全不認為自己的邏輯有哪裡錯誤,即使他知道這樣的想法其實相當邪惡;他唯一感到的負面情緒就只有矛盾與諷刺,因為母星上的他十足是個站在英雄對頭的角色。
就在法雷爾.奧斯坦對自己未來的所作所為終於有了一個初步的譜時,那位美麗的女神芙蕾雅,已經將小巧玲瓏的綿雲港託到了眼前,並細細觀察著裡面的人事物。
很顯然,她對昏睡在城裡的縮小人類,感到非常的滿意。那些鎮民如今對她來說,變得比麥穗的顆粒還更細小,似乎輕輕一吹就會飛走。
觀察完畢後,芙蕾雅終於伸出手指,將縮小的綿雲港夾起來放到嘴邊,她紅潤的舌頭正不停在嬌唇上舔動著。
就在法雷爾的眼前,綿雲港就像一塊圓餅乾似的,慢慢被巨大的美麗女神給送入了嘴裡。
一棟棟的木造平房與磚瓦房,連同街道與上面的居民,逐漸滑進巨大的雙唇中間,然後被女神溼潤的舌尖給舔過上。芙蕾雅就像是在品嚐糖果的小女孩,而綿雲港就像是美味的小點心,令舔過整個城鎮的芙蕾雅不由得露出了愉快的滿足表情。
最後,被白光包圍的縮小城鎮,完全消失在巨大女神的嘴唇間了。那城市現在一定被放在巨大的舌頭上,並且被口腔裡的溼氣與香唾包圍,而女神的牙齒則朝向人類的住家步步進逼。
閉著嘴巴的芙蕾雅,在法雷爾的眼前做出了咀嚼的動作。整個綿雲港對她來說,只是一塊小巧的餅乾點心,因此芙蕾雅的咬嚼動作也很優雅。下顎帶著牙齒輕輕旋轉,臉頰則不時出現輕微的鼓動;城市的破碎聲完全被鎖了在口腔裡,被牙齒磨碎的房屋碎片連同人類一起被女神的唾液吞沒,而這些都是芙蕾雅自己才明白的美好滋味。她曉得有幾百個小小的人類貼在她的牙齒上,而她總是用舌尖去剝下他們,那些從昏睡狀態中驚醒的人們才是整座城市最好吃的部份。
小小的尖叫聲在舌尖上傳開,但除了芙蕾雅之外,誰也無法聽見。
「嗯……」
品嚐著人類的味道,美麗的女神從喉頭髮出了低鳴。這象徵著甘美的聲音傳遍了四周的沙漠,當然也讓躲在樹蔭底下的法雷爾聽得一清二楚。
一瞬間,法雷爾以為自己聽見了城市被咬碎的聲音。
『那個女人……!』
法雷爾伏在地上,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也許那真的是幻覺,也許在那一公里的高空上沒發生任何事,因為城鎮被吃掉的模樣感覺上實在很不真實,尤其那女性的儀態又是如此自然。
利用這樣的秘密交易方式,那位金髮的女神到底像這樣
吞吃了幾個城鎮呢?
咕咚。
吞嚥的聲音從那高空傳來,聽來竟是如此清楚。
芙蕾雅的喉嚨上有塊小小的隆起,順著食道往下滑動,最後落到了肚子裡。舔著嘴唇的巨大女神看起來相當滿足,她的嘴邊連一點城市的碎屑都沒有,牙齒也依然潔白,就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忽然間,法雷爾想起了那些他曾經旅居過的市鎮。從這個綿雲港開始,上一個是白冷峰,而再上一個則是……
這些他曾經住過的地方,可能都已經被眼前的這位金髮女神,給吃進肚子裡了。
那樣的下場也許不錯,至少比王都的那三十萬人要好一點吧?被一位擁有古老血統的高貴美女用如同在品嚐最高級料理的方式給吃下肚、跟在驚慌失措中被好動的小女孩用腳丫踩扁,兩者的際遇立見高下,法雷爾如此心想著。
至於另一邊,那優雅的美女摸了摸肚子,隨後慢慢轉過身去,似乎是打算要離開了。
看起來,她一點也不關心黛兒碧。儘管那神使沒出現,但芙蕾雅卻毫不在乎。
法雷爾知道對方應該不會再到這個星球來了,但那也無所謂,因為法雷爾自己也沒理由繼續留在這裡。他與芙蕾雅日後應該可以在銀河的其它世界相遇吧?屆時他一定已經想起來兩人之間的關係。如果是過去的戀人就好了呢,畢竟女友是這樣的美麗女神,這種事情可不是天天都有。
趴在樹蔭底下傻笑的法雷爾,並沒有要現在就在芙蕾雅面前現身的打算,所以他也不打算阻止芙蕾雅的離去。
但是,卻有人打算要這麼作。
照在沙漠上的刺眼陽光忽然閃爍起來,並急速轉變成火紅色的一團火球!從那個高高掛在天上五公里高空的火球裡,很快就出現了一個影子,那影子以極高的速度往地面衝來,並逐漸轉移方向,直到面對著芙蕾雅為止!
當法雷爾看清楚那抹人影是誰的時候,他徹底震驚了。
「請閣下留步!」熟悉的聲音高聲對著芙蕾雅叫道:「閣下已經侵犯了我姬海娜商社的領域!」
「………?」
除了陷入震驚狀態的法雷爾之外,芙蕾雅本人也對這位突然出現的戰鬥神使,露出了滿滿的困惑表情。
提著燃燒出橘紅色火焰的長柄大刀,如今已是這個星域裡唯一一個神使的紫音,正利用背後的噴射揹包飛行在天上,並以毫無懼色的姿態面對比她高出三倍有餘的芙蕾雅!
「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紫音?」
躲在樹蔭底下的法雷爾,終於忍不住掙扎了起來。
***黛兒碧始終沒有出現,反而讓芙蕾雅稍稍鬆了口氣,畢竟那個管理神使實在是太煩人了,每次都嚷著要芙蕾雅帶她離開這裡,卻不曉得芙蕾雅其實更寧願一個人孤單旅行。
在吃掉了不知是誰留在這裡的小城市後,芙蕾雅原本打算照她前來此地的方法離開,並且不再回到這個星系。但出人意料的是,另一個神使卻提著武器前來叫住了她,好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裡。
這消息是黛兒碧走漏的,還是那個寄來了奇妙訊息的前夥伴呢……?
「閣下就是數度侵犯我社疆域、還跟我社職員掛勾串通的主謀者吧!」小小的戰鬥神使照本宣科地在朗讀芙蕾雅的罪狀:「閣下多次與我社職員進行勾結,將我社貴重的資產從此地移出,已經是非常嚴重的主權侵犯
行為!」
「妳……」芙蕾雅露出了一抹媚笑:「該不會就是紫音吧?」
「……正是!」紫音很明顯受到了動搖:「何以閣下會知道這個商社賜與我的名字?」
「噢,那再簡單不過了,是從妳那位多話的同事——黛兒碧口中得知的。」拂弄著長長金髮的芙蕾雅仍然保持著微笑:「她時常跟我抱怨有人在注意她,但她只有一次不小心將妳的名字說溜了嘴,我可以跟妳保證黛兒碧絕對是無心的。是了,那位嘮叨的管理神使上哪去了呢?」
「她不會出現了。」
紫音的臉上浮現出滿滿的陰鬱,而善於觀察人心的芙蕾雅自然是沒錯過這點。
「哦………」芙蕾雅笑了起來:「看來她是死了呢,對吧?」
「………」
紫音沒回答,但她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讓人一看就知道那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難怪我覺得這個星系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芙蕾雅以她足以蠱惑任何人心的嬌媚微笑說道:「可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知道自己犯了一點小小的罪過,但殺人這種大事……我可是沒有膽子的呢~~」
「即使如此,閣下的刑責也不能免除!」停滯在半空中的紫音不知為何竟異常堅決:「我已聯絡本社最近的巡邏艦隊,她們會在二十小時內抵達本星域!在我方援軍抵達之前,還請閣下安靜待在原處!」
「……這可真是難為呢。」芙蕾雅歪著頭:「對我來說,這不是不可能的要求嗎?畢竟我沒有在這裡待上那麼久的預定呢,而且我唯一的聯絡人黛兒碧也不在了,我沒什麼理由要繼續留在這裡哇。」
「閣下有義務接受我社的制裁。」紫音冷冷地說道:「閣下觸犯我社六條以上法令,造成深遠的影響,理當要為這行星至今所受到的一切意外負責!我乃本社栽培的戰鬥神使,在這一點上我絕不退讓!」
語畢,紫音甚至舉起手槍,直接不客氣地對準了芙蕾雅的額頭!
「……!」
看見紫音的舉動,躲在附近的法雷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天!難道紫音不知道眼前的對手藏著多大的力量嗎?這感覺太奇怪了!以往跟紫音同居的時候,即使那戰鬥神使有時非常固執,卻也不是個不懂判斷情況的糊塗蛋。在這樣的情況下,紫音到底以為自己能做到什麼事呢?她當真以為自己能把芙蕾雅那樣的高貴神女給困在這裡嗎?
「……唉!」
就連芙蕾雅自己,也開始在嘆息了。她輕踏著腳下的沙,深深對眼前盡責的小神使感到遺憾與不解。
接著她忽然往前彈了下手。
「……?」
躲在附近的法雷爾忽然感到狂風大作,掀起大量沙塵的旋風令他的視線遭到遮蔽,但他還是在沙塵之間隱約看見被拋飛出去的紫音身影!那個太過盡責的戰鬥神使已經被拍落到了地上,並重重跌出一個大沙坑!
漫天砂石伴著呼嘯風聲,在荒涼的大漠上蠢蠢欲動!
「我本來是不想破壞自己良好形象的……」
美豔的女神芙蕾雅以冷漠的口吻說著,同時緩步走去,一腳將倒在地上的紫音給踏住!她們的體型在身高上就差了超過三倍,因此紫音幾乎是整個人的上半身都被踩了在芙蕾雅腳下,而她顯然受傷而無法反抗!
「嗚………」
紫音倒在地上,她身上的噴射揹包已經故
障,同時不斷外洩出某種燃油之類的濃稠液體。
「妳曉得妳的問題出在哪裡嗎?紫音小妹妹?」芙蕾雅的口氣依然冷淡:「妳被預先設定的程式綁得太緊了,太可惜了。看看黛兒碧就知道,雖然我不太喜歡她,但她證明神使與一般的神女沒有什麼不一樣,一樣可以自由思考、自由行動,不必受被指導的教條管轄。可是妳……妳卻辦不到。」
說完後,芙蕾雅又更使了點力,將倒地不起的紫音完全踩進了沙坑底下,而噴射揹包的燃油也跟著往地底滲入,令四周頓時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焦油味。
然後,芙蕾雅終於站開了。
「放心吧,紫音小妹妹,我說過我沒膽子殺人的。」芙蕾雅悄然浮現出另一種意含的微笑:「我真的沒有那種膽子呢。」
一抹火光忽然從芙蕾雅的手上乍現,自母海能量積轉而來的小小火團在女神的手掌心上迅速升溫,發出連法雷爾也感到刺眼的灼熱強光!
「啊~~!」
芙蕾雅發出了一聲驚叫,那是刻意的叫聲,隨即她手上的火焰就失控地墜下,直接撞進了被燃油浸滿的沙坑底!
轟!
被術譜之火引燃的特製燃油,如普通的汽油爆炸那般,在沙漠的大坑裡完全燃燒起來!被困在火海中心的紫音連慘叫聲都無法發出,她四周的空氣已全被剝奪,而火焰更是在瞬間就肆無忌憚地往外直竄,一路擴展燃燒的範圍,令躲在遠方的法雷爾也能感到那滾燙的溫度!
看著紫音被火焚身,法雷爾張著嘴巴,卻說不出話,身體也無法動彈!
「好了,紫音小妹妹。若妳當真自姬海娜皇族傳承了基因原體,那這點小火災應該是無法害死妳的。」芙蕾雅對著幾乎被火球吞噬的紫音微笑說道:「當然了,這對妳來說已足夠成為一個理由。假如妳有機會回到那個本社星系去的話,憑著妳身上的傷勢,應該是可以很理直氣壯地對上面的長官說『妳盡了一切力量』吧?瞧,我是不是很親切?」
「…………」
一點回音也沒有。勉強在掙扎的紫音似乎想要從火堆裡爬出,但她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接著,芙蕾雅再度微笑起來。
「掰掰囉,可愛的神使小妹。」
揮了揮手,金髮的美豔女神在自己面前劃出一弧曲線,而沙漠上的砂石也再度被卷飛起來,形成龐大的沙塵暴!同時芙蕾雅的身影也開始隱沒,空間被分割出一條裂縫;那樣不可思議的費勁工作,對芙蕾雅來說竟只是小事一件。
就這樣,掛著含意深遠的微笑,金髮的美神從奎倫行星的地表上消失。她以惋惜的眼神看了幾乎被燒焦的紫音一眼,然後就毫不留情的離去了,留下那個倒臥在火堆裡的戰鬥神使。
規模龐大的沙塵暴仍持續了好一陣子,甚至席捲那團燃料火海,飛沙走石逐漸將火焰蓋住,而那黑煙也終於逐漸平息。
但是,燒焦的焦臭味卻仍瀰漫了整片沙漠。
一直躲在綠洲樹下的法雷爾,在確認芙蕾雅真的已經離開後,才終於出來露了面。
他的心仍在怦怦跳著。
「………!」
對法雷爾來說,「恐懼」是一種陌生的感覺。他自認從懂事的那時候起,就再也不對世上的任何事務感到畏懼。他九歲那年就私自在自家的車庫調配火藥,差點把自己與那輛路華越野車炸飛上天;而當他在雪梨被國際刑警的槍口抵住
後腦時,他也仍試圖要反抗,完全不擔心對方會因為一時的憤怒或衝動而扣下扳機。
如今,法雷爾擁有比過去更強大的力量,但他卻變得比兒時的自己還更加膽小。
一臉茫然的法雷爾默默走過那焦黑的砂土,穿過熾熱的火氣,來到全身慘不忍睹的紫音身旁。他曉得對方可以感覺到自己正在這裡,但紫音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了,那張燒傷的臉不可能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
「…………」
紫音的雙手在地上摸索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可怕的老舊機械般在移動,最後那烏黑的手指停在了法雷爾的面前。
「……對不起。」法雷爾無可辯駁:「我因恐懼而退縮了,我無法幫妳,我就是沒辦法。」
「…………」
紫音沒說話,但她顯然不怪罪法雷爾。她知道這男人在此事件中的角色是多麼被動,因此她無法要求法雷爾替她做任何事情,她唯一的遺憾或許就只有無法完成自己戰鬥神使的使命。
這股遺憾當然也被法雷爾察覺到。
「……妃夜!」男人朝飄散濃煙的天際嘶吼起來:「妃夜!」
「是?」
隨著這激動人心的呼喚,妃夜以立體投影的姿態翩翩出現在法雷爾面前,此時她的身高似乎與紫音無異。但她一身潔白無瑕的白色套裝,卻與身體超過百分之八十被燒成焦黑的紫音天差地遠。
「將這位神使救回妳的船上!」法雷爾的口氣蘊含著憤怒。
「不是『我的』船上,法雷爾。那艘船就是我的本體,我就是那艘船。」
「請別在這種時候跟我玩文字遊戲。」法雷爾的語氣表面上聽起來冷冰冰的,但卻潛藏著一股狂熱:「盡妳的全力醫治她,立刻!我要紫音重新恢復健康!我需要她!」
「不,你需要的是你自己。」
儘管否認了法雷爾的說法,但妃夜還是蹲了下去,對著身受重傷的紫音,親吻了一下那戰鬥神使沾著灰燼的臉頰。
紫音的身影瞬間就隨著一團不斷盤旋的藍光而消失。
「………妃夜,告訴我,為什麼妳沒把紫音給保護好?」
站在妃夜穿著白色高跟鞋的腳邊,法雷爾落寞地看著紫音在地上摔出來的巨大沙坑,腦子裡盡是這個不解的問題。「她為什麼能跑來這裡?」
「這個嘛……」妃夜也蹲了下來,與一旁顯得渺小的法雷爾共同注視著這個巨大的冒煙沙坑:「當時我正向她解釋你的來歷,但她突然就從我眼前消失了。我嚇了一跳,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直到她以這身裝備出現在行星大氣層裡的時候,我才曉得她原來是被傳送回宇宙都市的核心部位上,並接受了一則近乎送死的攔截指令。很顯然的,身為神使的紫音並無法違抗那樣的命令,所以即使她完全沒有打贏芙蕾雅的可能性,卻還是………」
「那個宇宙都市……還有生還者?」法雷爾打斷了妃夜的話,同時眉梢立即上揚。
「是的。儘管所有神使都死了,但領導她們的那個靈魂還在。」妃夜低頭看著法雷爾:「那是一個擁有姬海娜商社第四皇女稱號的高智能機械生命體,她負責管理這整個奎倫星系,神使們都稱呼她『芙蘿塞碧娜』。」
「芙蘿塞碧娜……?」法雷爾忖度起來:「為什麼我覺得自己聽過這個名字?」
「哦,你當然聽過,因為那是你親自為她取的名。」
妃夜笑了起來,並朝法雷爾
伸出手,用食指不斷按著那男人小小的頭顱。「當你還被人叫做『卡斯特.路德公爵』的時候。」
「是的,的確是,我已經想起了一部分的往事。」
法雷爾粗魯地甩開妃夜巨大的手指,並來回在這燒焦的沙坑旁踱步。他顯得非常焦慮,同時怒氣也不斷增加,看來他隨時都會情緒失控。
「儘管是我自己設立的產業,但是我現在……嘖!我竟然對我眼前看見的一切都感到不屑!我覺得我的前生根本是現在的我最討厭的那種類型!一些該死的有錢人、把權者!一些自以為能掌握世界運轉方向的驕傲菁英……」
法雷爾踢著焦黑石頭、抱頭苦惱的模樣,令妃夜感到格外有趣。這位來歷不明的「船之靈魂」已然意識到眼前這小小男人自身的矛盾,但並非是在前生與今世的差異上,而是他對自己面對強敵卻感到恐懼的這件事。自認天不怕地不怕的法雷爾,竟然也有能令他感到恐懼的人物。
事實上,不管法雷爾自己想起來了沒有,但芙蕾雅確實是他應該要害怕的女人。
恐懼是好事,尤其對現在的法雷爾來說。在取回屬於他的完整力量之前,他應該膽小。
只不過,對於內心藏著一股愚蠢的、自以為是正義感的法雷爾來說,他的恐懼是最不可原諒的情緒。他痛恨自己,即使他明知這是無可奈何。
然後,對法雷爾這樣無事不懷著不滿的人來說,遷怒是轉移自己情緒的最好方法。
「……妃夜,我再問妳一遍,紫音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她被那個芙蘿塞碧娜抓了過去,而被命令到這裡來的對吧?」
法雷爾以無比認真的口吻問出這個問題,他看見朝他低垂的那張美麗臉龐依舊保持微笑;儘管他不喜歡妃夜如此輕忽紫音的存在,但他感覺不出來妃夜在這件事上有加油添醋。
因此,當妃夜輕輕朝他點了點頭的時候,法雷爾就決定了他下一個恐怖襲擊的對象。
「……我要回去那宇宙都市。」法雷爾仰頭看著那天際之外的細碎燐光:「芙蘿塞碧娜…我不管妳是什麼東西,我都會要妳付出應得的代價!」
「………」
在法雷爾專心構思他的暴行時,一旁的妃夜悄悄露出了更甜美的一抹微笑,但她並沒讓法雷爾發現。
***法雷爾終於離開了奎倫星系,同時帶走紫音。
但在他離開之前,他已經以一場實際的大規模行動,向這個以為「法雷爾」是個遠去惡夢的銀河世界,做出了激烈的宣言。
最大的受害者是那些神使,其次則是那些神使的直屬長官。
即使沒有現世的肉體,那個名為芙蘿塞碧娜的姬海娜第四皇女,卻還是遭受了法雷爾.奧斯坦的傷害。當那個意圖將一切不順心的事歸咎給她的惡魔出現時,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宇宙都市殘骸內,空有第四皇女這個尊貴頭銜的芙蘿塞碧娜,終於開始憎恨自己為何是以這樣的型態而存在。若她像那些神女一樣擁有肉體、甚至擁有座艦,那她就可以逃離那個可怕惡魔的魔爪,哪怕只是一個機會都好。
然而,儲存她靈魂的容器終究不是一個人形的軀殼,而是水晶般的邏輯運算單位,一顆閃閃發亮的幾何形晶石。這顆巨大的智能核心就卡在崩塌了的宇宙都市深處,但那些鋼鐵殘骸根本無法阻止法雷爾,那亟欲找人發洩的惡魔就這麼來到了芙蘿塞
碧娜的跟前。
接著,那不祥的術譜能量開始發威,將這個看似普通人類的男子分解成基本粒子以外的東西。既不是物質,也不是反物質,而是名為魂魄的存在,一股能輕易入侵任何靈魂的侵略性能量。
芙蘿塞碧娜從未聽過宇宙中存在這樣的能量,她知道這是極大的發現,但她卻無法發揮一個智能核心的冷靜特性來分析資訊,因為法雷爾已經完全入侵了那顆幾何形晶石,令那晶瑩的閃光開始變色。
最終,與芙蘿塞碧娜化為相同存在的法雷爾,做出了一件他在地球上從未犯下的惡行。
他強暴了芙蘿塞碧娜。
對那個能以任何型態存在的惡魔來說,有沒有人形的軀體根本就不重要。
連法雷爾自己也不記得那過程持續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他最新的夥伴——妃夜給喚醒的。那個自稱魔艦靈魂的顯像女人強制將法雷爾從晶石裡取出,並告訴他姬海娜巡邏艦隊已在路上的事實。明白自己還無力應付大規模鬥爭的法雷爾,於是同意撤退。
但是,在搭乘「妃夜」離去之前,他還做了兩件事。
第一,他將自己現世的名字,告訴了那個飽受凌辱的姬海娜第四皇女。
第二,他命令妃夜轟炸奎倫行星的地表,將上頭的兩億個人類居民全部殺死。
「為什麼要這麼做?」不斷將反物質灑在奎倫大氣層裡的妃夜如此問了好幾次。
「這星球的人類只是牲畜。如果讓他們活著,他們未來也只會變成商品,送去給那些女巨人吃掉當養分。」
站在「妃夜」艦上那造型簡潔、以純白色為基礎色調的超寬敞艦橋裡,法雷爾透過艦橋中央的那具四維投影器,看著奎倫行星那片沸騰的地殼:「或甚至是更可怕的遭遇。」
講著講著,法雷爾忽然嘆了口氣。對他來說,這個奎倫行星已經是無足輕重的地方。儘管他曾經試圖在奎倫行星上嘗試去過一個普通人的生活,但他卻遭遇了徹底的失敗。那些災難註定要讓他去面對,那些討厭的回憶註定要被留下,並共同化為悲傷的苦果。如今法雷爾只想儘早忘記發生在這星域裡的一切事情。
然而,即使這片令他惱人的景色徹底消失、不再回來,現在的法雷爾卻也完全不感到有好一些。
「呵……這也是你想起來的事情之一嗎?」妃夜對他猛眨著眼:「你想起了那個令你喪命的橡樹島俱樂部嗎?」
「我還沒想起名稱,但我確實知道有那樣一個地方,一個把人類徹底當成垃圾與玩具的地方。」法雷爾的表情很冷漠:「我不想讓這個行星的居民也淪到那種下場。」
「呵呵……」
對於新夥伴這個自以為親切的舉動,妃夜決定不再發表意見。但她隱約知道法雷爾並非真心相信這樣的結局對那些居民來說是好的,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在遵從自己最原始的宿命,遵從那個破壞與引發騷亂的惡魔心聲而已。
但是實際上,法雷爾的心裡仍舊是一片空白,即使已遠離那令他夢碎的星系也是如此。
蹲坐在四面都閃爍著無機質光輝的簡潔艦橋裡,法雷爾抱著膝蓋,兩眼無神地注視前方。儘管妃夜特地幫他投射出了艦艇前方的星光影像,但法雷爾還是沒有心思來觀賞這出無法在地球上看見的宇宙美景。
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到底是誰?他又該往哪裡去?這些問題已經成為他最
大的困擾。
「你還是悶悶不樂的呢。」
妃夜嬌柔的聲音從法雷爾身後傳來。這次的她化為與男人相同體型的立體影像,並輕輕按住了男人的肩膀,試圖驅趕對方臉上那愁雲慘霧的表情。
「………」
法雷爾沉悶了一下子,但他還是抬起頭來,並伸手撫摸著妃夜湊到他身旁的臉。這不可思議的立體影像竟是有溫度的,甚至還有特殊的香氣。每當妃夜做出呼吸動作的時候,混著氣息的暖風就會拂過法雷爾的臉頰,而這個男人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
「妃夜,告訴我吧。」法雷爾開口了:「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這還真難說起呢。」妃夜撒嬌般依偎在法雷爾的身邊:「你已經知道自己有個前生,但你知道自己其實不只有那一個前生嗎?千年來、萬年來,你歷代的生命為這無趣的宇宙帶來豐富無比的光輝,我很遺憾你還沒想起來那些精彩的事情。只不過,在想起你前生那個悲慘的結束方式後,我就覺得即使今天的你失去再多力量,也不足為奇了。」
「我的前生……很悲慘嗎?」
「就我所知,大部分時間都幸福無比。」妃夜輕佻地微笑著:「只是在最後幾年出了差錯。」
「啊,這不就跟我的現世一模一樣嗎?」法雷爾回望妃夜的那張笑臉:「我今年二十五歲,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能掌握命運的人,能夠讓未來的一切都依照計劃進行,直到今年我犯下了那個愚蠢的低級錯誤為止……」
「那就是害你被警察逮到的那件事嗎?」妃夜摟著法雷爾的頸子,磨蹭著:「失誤總是令人心痛,因為那會毀掉你過去建立的一切。你的現世是這樣,而你的前生也是這樣。但你在前生犯下的是更嚴重的錯誤,你代代傳承的力量再一次被減弱,乃至於你在現世遲遲無法想起自己的身份,也無法取回那累積了上萬年的精彩實力。儘管你追求混沌的意志絲毫未減,但在那個封閉的擁擠行星上,沒有特殊力量的你,不過也就是七十億人當中的一個普通人罷了。」
「我的事業一點也不普通。」法雷爾反駁:「妳知道我光是在北美,就發動過幾次……」
「只能靠炸藥與手槍來殺人的法雷爾?噢……別逗我笑了!」妃夜笑出聲來:「那簡直是對你名字的汙辱啊,法雷爾.奧斯坦!到了二十五歲卻仍未覺醒,這絕對不是因為沒有事件觸發的關係,而是你的前生被傷害得太慘了!你的力量真的是失去太多了。」
「真是這樣的話……我該怎麼辦?」
「放心吧。失去的東西,取回來就好了。」
「但我沒有力量。」
「我會借給你。」妃夜眨眼微笑著:「我已經借給你了。」
之後,妃夜不再說話。她抓著法雷爾的雙手,頭低了下去,在男人的頸子旁嗅了嗅,隨即就一口咬了下去!
「嗚……」
面對這簡直可以說是粗魯的動作,法雷爾感受著他全身血液的加速流動,以及頸子上的抽痛感。他不曉得妃夜為什麼老是以吸血鬼般的姿態在吸食他的血液,但他也從來沒有質疑過。無論如何,法雷爾曉得這是一種交換利益的關係,因為對方將他從死刑的前夕拯救了出來,他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回報。
「呼……」
跟上次一樣吃得滿嘴鮮血的妃夜,隨手用袖子往臉上抹去。而法雷爾則伸手按住了傷口,他知
道妃夜的唾液會讓被牙齒撕裂的表皮與肌肉迅速癒合,他所要做的只是避免血液繼續流出,否則會弄髒他的這身衣服。
「……吃飽了嗎?」法雷爾斜眼問著:「那麼,現在我該怎麼辦?」
「你……」妃夜仍在輕輕抹著嘴角,她以一副撩人媚態的姿勢說道:「你讓他們毀了你的上一個人生,但你很幸運,你有了捲土重來的機會,所以你現在在這裡。那麼,你會讓他們再度毀掉你這一次的人生嗎?」
「當然不會!」法雷爾非常肯定。
「那就好了,這就是答案。」
妃夜輕吹了口氣,將法雷爾的頭髮吹亂:「你必須反過來,毀了他們!」
「不然,他們就會再度嘗試要毀掉我?」
「那當然了,他們可真的是恨透你了。」妃夜摟著法雷爾:「曾經身為恐怖份子的你,難道不曉得復仇是多麼可怕的信念嗎?他們會堅持下去,直到你或他們當中,有一方徹底消失為止。」
「妳……」法雷爾露出了懷疑的眼神:「妳果然希望我……在這廣大的宇宙中搗亂吧?」
「那當然囉,我親愛的大男孩。」
「我連我以前做了些什麼事情都還沒想起來,唉!」法雷爾的手也搭了上去:「但既然這樣,我也不會逃避的!不管那些復仇者有幾百還是幾千個,不管他們都是些什麼角色,我都要解決他們!」
「真是豪氣萬千呢,但我就喜歡你這樣。」妃夜的眼眸閃爍著:「當你勇敢迎向戰鬥的時候,我可以在一旁註視你的英姿嗎?」
「我就准許妳凝視我吧!」法雷爾捧著妃夜紅潤的臉頰,輕聲說道:「我會不停作亂,作到令妳後悔做出這個決定!屆時妳將發現……」
語聲未歇,妃夜沒讓法雷爾將話說完,她的嘴唇已經主動湊了上去。
兩人的舌頭激烈交吻起來,而房間的燈光也跟著自動變暗。
新一輪的銀河災難時代,就此開啟了。
***銀河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由於突然接獲了一則求救訊息,姬海娜本社的巡邏艦隊臨時改變航向,前往發信的奎倫星系,但卻發現了令人震驚的事實︰奎倫行星遭到不明入侵者完全破壞,地表成為滿布岩漿的火海,顯然發生過一場極大的災難,而飼養在行星上的兩億個人類也隨之全數死亡。
姬海娜商社當然想釐清這起事件的真相。但不幸的是,平日負責管理這個行星的駐留神使部隊,竟然也遭到了全滅!同時紀錄了一切經過的宇宙都市也完全毀壞!
而最讓商社方面感到遺憾的則是,因故長期派駐在當地的姬海娜第四皇女:芙蘿塞碧娜,也在這起事件中被傷得不省人事。她的意識晶體幾乎被完全毀壞,像是受到了極為嚴重的攻擊,以致於調查部隊不得不將其後送回本社治療,那是她事隔多年後第一次有機會返回本社星系。
在事後的調查中,姬海娜本社發現芙蘿塞碧娜有遭到精神汙染的跡象,不過當事人在清醒後斷然否認。
然而,以此為出發點,姬海娜商社的本部已經開始討論,是否要針對在這起事件中芙蘿塞碧娜未盡到的責任,來剝奪她的第四皇女資格,尤其芙蘿塞碧娜已經不是第一次令商社對她感到失望。
當然,芙蘿塞碧娜堅持自己仍有擔任皇女的資格,甚至自願簽下切結書,聲明自己會就此事挽回名譽。至此,商社內對她皇女身份的質疑聲
浪才暫時告一段落。
至於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襲擊了奎倫行星的犯人,根據身為該星系唯一生還者的芙蘿塞碧娜表示,兇手是一個自稱為「法雷爾‧奧斯坦」的神秘人士,外貌有如人類男性,很可能是術譜條律師。
然而,「法雷爾」這個名字,代表一名自遠古就開始活躍的可怕惡魔,令誰都要聞之色變!難道奎倫行星的災難,真的是由這個惡魔所引起的嗎?
起初,姬海娜商社很懷疑芙蘿塞碧娜的說詞,但在奎倫事件發生後的數年內,本地銀河接連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件,而且其中全都有自稱「法雷爾」的人物在活躍,這使得姬海娜商社不得不認真看待奎倫事件的真相,並將其可能性導向最壞的結果,那就是:與銀河的歷史一併生存,無數次製造出恐怖與混亂的惡魔「法雷爾」,很可能真的復活了!
然後,商社調查部有了意外的發現︰她們找出了惡魔這次誕生的星球。那是一個位在東方與南部銀河的交界地帶、尚未接觸過外星文明的自然發展型文明,對銀河中存在著女巨人的事情一無所知。
那個行星被當地的人們稱呼為「地球」。
調查的進展就此就打住了。謎團無法獲得更進一步的解答,假如沒有獲得重大突破的話。
於是,在姬海娜商社的強力主導下,一場經過精心策畫的新轉生者降生儀式,被選定在這個擁有七十億人口的行星上進行。由於降生儀式往往會造成當地人民的重大傷亡,因此外界普遍認為,這是姬海娜商社對法雷爾誕生地所採取的報復行動,同時她們也想借由這樣的活動來取得對法雷爾之謎研究上的重大突破。
當然,宣誓要取回名譽的芙蘿塞碧娜,也決意要參與那場降生儀式。
那已經是法雷爾.奧斯坦被槍決後十七年的事情了。
那是地球的西元2045年。
—— 後日談 ——為了逃避世人的指責,早在行刑前兩個禮拜,法雷爾.奧斯坦的家人就搭機離開了巴西,搬到歐洲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去,同時也拒絕領回法雷爾的遺體。
因此,這名人類犯罪史上殺人最多罪犯的遺體,被完整移交給美國政府。他的大體被送往一個由美軍戒備的研究中心,由聯邦調查局將之封存在一個上了密碼鎖的冰櫃裡。如此一來,美國人就能像研究愛因斯坦那樣研究法雷爾的大腦,畢竟這可是犯罪史上最值錢的腦袋;同時也免除了他留下任何可以讓激進份子當成精神指標的遺物的可能性。
可是,根據未經證實的消息指出,法雷爾‧奧斯坦的大體,竟在移交後半年、莫名自戒備森嚴的研究中心裡遺失,從此下落不明。而另一則更匪夷所思的傳聞則透露,在大體遺失的現場,竟然採集到了法雷爾‧奧斯坦本人的指紋。
聯邦調查局迄今仍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
***離開奎倫星系後,只要沒有重要的事情,法雷爾就會讓自己賴在床上不動。他似乎永遠都睡不飽,以至於他每天都得花將近十五個小時在那張特別製成的水床上。但只要有重要的事情,他的精神卻又比誰都還更加充沛,即使三天不休息也沒有關係。
這天也是個沒有活動的日子,算是一個移動日,妃夜正帶著他趕往某個地方。在抵達那裡之前的這兩天,法雷爾大概都不會離開自己的寢室,而
妃夜的投影也不會主動去打擾他。
這是好事,因為彼此都能擁有自己的空間與時間。
尤其對妃夜來說,這更是必要的。
在確認法雷爾已經在他那張舒服的水床上睡著後,妃夜將主意識連接到通訊系統,並將保密協定設置到最高的防護層級,然後才撥出了那個從離開奎倫星系後就沒再撥過的號碼。
等候了大約兩分鐘後,那個通訊號碼的持有者終於接起了電話,而妃夜也在她的意識海中輕輕唱起了愉快的小調來。
「我等妳很久了。」那個通訊號碼的持有者如此說道:「為什麼這麼久才跟我聯絡?」
「因為我必須要帶法雷爾去認識環境。」妃夜笑說:「他非常積極、非常渴望能立即在新世界展開他的事業。」
「那狗孃養的東西,不會有那機會的!」通訊線路的對面傳來冷笑聲與不屑:「終於,我與主人等到了這一天!一旦法雷爾取得他應該繼承的力量,我就要將他徹底從這世上抹殺!讓他再也無法轉生成我眼前的礙眼小鬼!」
「你知道嗎,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改一改愛說髒話的老毛病……文素。」
「我還能這樣講話的日子不多了。若不是芙蕾雅她一直在供應我能量,我這具被教廷亂改一通的噁心軀體,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撐不下去了。」
「呵呵……既然如此,就請你這位忠心的僕人,替我轉告那位我從前的主人吧。」語聲嬌嗲的妃夜對那蒼老的男子說道:「我會將法雷爾.奧斯坦帶往風鈴場星系。」
「我們就收下您的好意吧!」
至今已在世上活了接近七百年的「悖律復仇者」文素,代替他的主人向妃夜致謝:「我們會跟著前往風鈴場星系!」
(完)